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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50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十一读了顾横波的话,脸色略微有些怔忡,显然没想到有人来这招,十一虽然是要买画,到底把原因说得委婉周全,已经是十分的体贴礼貌了。

我一边思量着,却突然没忍住,打了一连三个响亮的喷嚏,引得众人都来瞧我。小鱼似乎还想辩驳,但却被顾横波抢白得说不出一句来,看来之前那番言辞都是在府中时候十一已经跟小鱼示意过了的,不然我想小鱼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心思清明起来了呢。

十一似乎是下了决心,拿了纸笔,写了几个字。顾横波看后微微一笑道:“那么就此一言为定,横波必等公子佳音。”

当下取画给小鱼,便送了我们一行出门。

秦淮河上的莺声笑语渐渐飘散了,红灯笼彻夜长明,却比适才的火热更清幽了几分,透着浓浓的冷。四条影子拉长在路上,相对无言。我走在十一身后,踩在他的影子里,湿漉漉的头发在风中散开来,也没有感觉。

这个晚上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呢?想起来就跟梦一样荒唐啊,心中转念过一万遍的那些情节,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了。那只淡淡的影子,缓缓牵着胡思乱想的我,一直走到了院子里,连怎么和十二道了别都不知道。

十一并没有休息,冷着一张脸,入了内室,命我给他磨墨。小鱼进来一连撒了三把炭,把炉火烧得鼎旺,室内一时温暖如春。我低了头老实的磨墨,感觉着十一脱去了白色披风,解了长袍,净了手,才悄无声息的坐在桌旁。突然觉得一室静的出奇,只有一股炭香味不绝鼻畔。

心里正在莫名其妙的紧张着,十一已经掀开纸下笔如飞。写完半天,又敲了两下桌子,我才回过神来,仔细瞧他写了四个字:“为何如此?”

我拿笔过来,有一瞬犹疑,才写道:“公子所指何事?”

“画舫起火,我亲眼见你点燃了火葫芦。”十一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字写得极快。

我心内一震,一直以为自己做的事没有人看见,十一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难道那时候他已经在秦淮河上?是了,那会儿若是不在,又怎么能这样快便出现救起我和十二呢。

“为了…… ”我下笔半天,才缓缓写了“你们”二字。其实当时也只是情急之策,怎样才能让顾横波不要总记挂着见十一这件事?必然是先有了更棘手的事情。又或者,怎样才能让十一自己肯出来走一次呢?我自问不能化解十一的偏执,也许内心隐隐希望赌得这一次,他知道我们在迷舫之中,他会听说迷舫起火之事,他会不会来?我也不敢说。无论结局是什么,至少十二逃过一劫。

“淳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十一写到这里,手腕重重的用力,笔端的墨迹一下子在纸上印染开来,他丢笔拂袖,袖子上顿时也染上了墨。

我想的事,我自己都无法判断,该怎么用文字表达?

“我在想,你喜不喜欢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他怔怔的看着烛光出神,竟然连袖子上的墨都没注意到,而窗外的竹影已经随着夜的节奏来回摇晃了数十下。许寅初,我有时候觉得他浅如溪流清澈,有时候又觉得他宁静得如同一池深水。

过了一会儿,我的头发干了,柔顺蓬松的垂在脸侧,却又觉得室内的暖融融令人萌生了困意,渐渐的,竟然迷迷蒙蒙的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发现自己恬恬的躺在床上,白色纱笼垂地,阳光若有若无的照耀着眼帘,被子里有暖烘烘的陌生味道。我揉了揉眼睛,下地掀开纱幔,只见一抹清淡的背影,在书桌边匍匐着。臂烛就这样熊熊燃了一夜,在清晨的空气里光已黯然,十一不知枕着这烛光睡了多久。他袖子上的那块墨迹变得淡淡,在露水中宛若开出一朵墨色的莲。我心中滋味难言,将他的白色披风悄悄披在他肩上,踏出门去的时候,瞧见火炉中的最后一块炭,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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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有意

那朵急速旋转的光瞬间照亮了半座院子,火球窜出去,最后停留在石槽底下,丝丝丝的抽着气,火星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落入了水里,烧成了灰烬。我扔完最后一个火葫芦,拍拍手,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看见十一的脸在书房内一闪。

这一个月以来,他竟然没有和我说上一句话。我从怀里抽出玉笛来,坐在书房外的屋檐下,在一天月色清辉中,吹起那首曲子。忽然听见院墙的另一边,另一缕清幽的笛声传来,与我相应相和。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的笛声停了下来,我将玉笛横在膝上,侧耳倾听,只听见夜风沙沙吹过树林的声响。

曼妙的琴声从天上传来,我惊得抬头,看见院墙边的树上端坐着一个人影,长发如绸缎般垂于胸前,鹅黄色的长袍被月色映得薄如薄翼,顺着树枝一路蜿蜒,直拖在空中飘荡。他低头轻抚瑶琴,姿态唯美曼妙堪比谪仙,手势渐快,长袖如飞,有若翩翩惊鸿。曲至一半,十二忽然手势一顿,直视着我,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深深浅浅的星光,道:“淳泽,要不要上来玩?”

许寅涵的俊美之色,在这个夜晚如鬼魅般笼罩着我,使我一时呆住,见过在许家长辈面前唯唯诺诺的十二,见过在顾横波面前束手束脚的十二,见过那个被别人斥为魔障的十二,却没见过此刻的许寅涵,浑身散发着一阵冷冷的艳香,在树影间忽明忽暗的一张容颜,不辨性别,令人如入天上人间。

见我没有答话,他轻拨了一下琴弦,柔声道:“快上来。”

我从墙边假山边攀上去,竟然顺手顺脚就攀到墙顶,他伏下身来将我一拉,我便轻轻松松坐在他身侧,闻到他发间的青莲香。

月光清寒的照在院子内,那一砖一瓦,都泛着夜的光华,我拿出玉笛放在唇边,笛声一起,出奇的好听,许寅涵转头来望着我,那张被明月渲染到毫无瑕疵的脸孔,和放射着黑宝石光芒的眼神,近在咫尺,三分神似许寅初,他温热的呼吸淡淡扑到面前,我的茫然若失却只有一瞬,许寅涵嘴角微扬,笑出只属于十二公子的媚色,指尖轻抚之间,琴声像细雨敲打屋檐,在我的笛声间歇之中游走,如凄如诉,如琢如磨。

一景一物,一念一悟,一忆一忘,心内身外情,茫茫天地间。

这世界,就在我们的琴笛相合之中豁然开朗,这番悠然自在的情境,直叫人恍如春梦一场,忘却时空,忘却烦忧,我闭上眼睛,任陌生发香轻轻吻面,便想这样一梦不醒,直到千年。

一曲终了,余韵未息,忽然院内吱呀一声门响,接着泼出一大盆水来,小鱼探出头恶狠狠的嚷道:“哪个半夜不睡觉的贼猫在叫!”喊完又把门重重一关,我和许寅涵唬了一跳,眼光所及,却看见十一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不知望了我们多久。

我只觉得脸刷一下火烫起来,一摆脚,啪嗒一声,一双鞋子竟然直直落在了地上,露出光脚丫子。

十一的眼睛里慢慢溢出了笑意,柔和的表情里似乎可以拧出露水,这逐渐散开的微笑像水中的朱丹一样好看,可是他又忽然神情一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往月影里移了一步,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我正不知所措着,许寅涵突然侧身来将我轻柔的抱住,在我脸颊印上软软一吻,他的长发与我的长发混在一起,鼻尖贴住我的皮肤,令我生出一阵凉飕飕的惊愕,下意识的一挣脱,身子一晃,竟没有稳住重心,往前一伏,压断了一根树枝,许寅涵伸手来拉我,没有拉回我身子下坠的趋势,自己反而也掉了下来。

不过几秒钟的光景,我吓得闭了眼,身体却掉到一个软软的怀里,只觉得因为过大的下坠之力,又将这个软软的身躯直撞得倒在地上,我的下颚重重抵在他胸口,疼得脑内轰轰直响,一时间几欲昏厥。半响睁眼一看,看见许寅初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着,手臂却紧紧将我箍住,从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么大力。渐渐的,他手里的力道松下来,软软的从我肩上滑了下去,我缩在他怀内,望着他如玉雕一样的脸庞,因疼痛而皱起的眉尖,心中一暖又一紧,身体僵直的纹丝不动,害怕自己一动会碰到他的痛处,只是悄悄将头埋在他胸前,听见他急促的心跳。

他忽然睁开眼,眸子深幽幽的瞅着我,我清晰看见他瞳孔内那个失神的自己,竟然比这几年的任何时候都清晰,都透彻,都栩栩如生,像一朵暗夜里突然绽放的优昙,流动着一层朦胧不清的青春光晕,这一双乌黑的眼眸,瞬间抽空了我的心肺。

“淳泽!十一哥!”许寅涵的叫声传来,接着听见院子里有了更多的脚步声,更多的光照了过来,我立即翻了一个身,从许寅初身侧滑下来,弯腰坐起,觉得身子并无异样,小鱼和饼儿已经跑来,扶起许寅初。十一摆摆手,表示不碍事,却又捂住胸口,瞅着我皱了皱眉,神情有七分古怪。他转身进了屋内,将门关起。

小鱼本来就不爽十二,这次更是脸色不豫,下了逐客令,许寅涵有些沮丧,目光在我脸上由浓转淡,最后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就悻悻的离去了。

而院子里只剩我一个,看着屋内那个影子,将外袍轻轻解开,映出清瘦的身躯,他手指轻捂胸口,我顿时又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怕是被我撞出了好大一块乌青了罢。我赶忙去讨了一灌散淤药,轻手轻脚放在了他的门口。

隔了几日,我坐在廊上读书,小鱼在旁边绣着一只荷包,忽然停下针线,一手托腮盯住我看,看得久了我也不自在起来,笑问:“小鱼姐姐朝我脸上看了这么久,难不成我今天脸没洗干净?”

小鱼也笑了道:“不知为何,这几日看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呢。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子,怎么也能长得这么水灵。”

我张口结舌,不知道应什么才好,想起那夜在十一瞳孔中瞧见的那个人,又晃了晃头,企图把思绪拉回来。

小鱼转而又道:“可是一个小子长得太柔弱了却不好,大约这近两年来做了少爷的书童,倒比寻常富贵家的公子哥儿还娇生惯养着,落下了一身的矜贵气。”

我搁了书,也笑道:“瞧小鱼姐姐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谁被宠得无法无天了呢,连隔壁的十二爷也一样敢给脸色看。”

小鱼闻言一乐,斥道:“那个魔障!没事儿的竟爬到树上去装神弄鬼了,”说道一半她忽然神秘兮兮的凑近我道:“淳泽,你可小心着点,传言都说那十二爷好男风,他那夜那样鬼鬼祟祟的,你还是离他远点安全。”

我心中一凛,想着许寅涵印在我脸颊上的那个吻,直叫人心思七上八下,口中却反驳道:“怎么会,十二少爷虽然是温婉了一点,可是人家都已经娶妻生子,你可别嚼舌根子。”

小鱼吐吐舌头,又低头去绣她的荷包,我也去瞧,问她:“绣的什么花样?”

“一双芙蓉。荷包里装了香,好挂在少爷帐子里的。”

“呵,连绣芙蓉都要一双,好个芙蓉帐暖。”

“如今也就少爷还没娶妻,怎么样也要搏个好彩头,好事成双嘛。”小鱼道。

“那……少爷为什么还没娶妻呢?”虽然许寅初身有缺陷,但只凭这等人才,以及许家的家世,是无论如何都不愁没有说亲的上门的,就算是没人管他,对他如此关怀的七少爷总不会不理他吧。

“少爷呀……早就订了亲了。听说是京城里谢家的千金,还是独女,全家人捧在掌心里的一颗明珠。”

“啊,”我一颗心都提了起来,“那是为何还没有过门?”

“你刚来那阵子之前,那位谢家小姐的娘过世了,按礼当守孝三年,所以算算时间,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过门。”

“哦……”我把书拿起来,眼睛盯在书上,却看不进一个字,没来由的气闷起来。

这时候,隔壁院子的风荷笑吟吟进门来,看到我便将一个篮子往我怀里一放,道:“这是十二爷院子里今年春天酿出的第一道梅花酒,十二爷差我送来给十一少爷尝尝。”

这个许寅涵,明知道十一是不爱梅花酒的,倒是去年春天我饮了许多,独爱那抹梅花入土的凝香。这份昭然若揭的关切,到叫人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十一待我又恢复了往常,甚至比往常还要更上心一些,我却开始下意识的处处疏远着他,更热络的去帮小鱼和饼儿做事,变着花样的炖甜品炖药膳,小鱼伺候十一多年,对十一的身体很是了解,什么季节该用什么样的药膳,我倒是从她那里学了不少。一直到初夏来临,我甚至还利用许家的冰窖做出了又甜又凉的冰冻双皮奶和鸡蛋布丁,引得小鱼和饼儿都夸赞我不做厨子太可惜。每逢跑过院子,就看见十一坐在书房里落寞的身影,好似这幅景色,春夏秋冬从来也不会改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好,现在他手边总是多添了一碗我做的甜品,他爱吃清淡的甜。

我这些善做稀奇甜品的花招很快就传遍许府上下,由于大夫人口味嗜甜,就召我去许府大厨房帮膳,时节渐进酷暑,我留在大厨房的时间也多起来。

大厨房的主厨黄照光长的倒有三分福相,七分憨态,每日都在厨房内对众人喊劳动号子,看着他便可以增加食欲。

“沈淳泽!今日做什么?绿豆雪梨沙!近日怎么都做这个?哦,大夫人咽喉不适,要吃清肺的吧。那个……”我已经习惯了这位大厨的自问自答,没让他说完,就端出旁边一小碗绿豆雪梨沙来给他,道:“给你预备着呢。”

这个黄照光其实不光是让别人看了有食欲,自己也是相当有食欲的馋嘴猫儿,厨房里上的每道菜都要亲自先尝个一点,美其名曰是控制菜肴质量。他舀了一大勺往嘴里一送,被冰的浑身一激灵,顿时神清气爽起来。

做了这道甜品,正要亲自给大夫人端去,却看见风荷迎面进了厨房,提来一包药草,对黄照光道:“黄大厨,这是十二少爷从关西带回来的,听说大夫人这几天嗓子不适,刚好做了药膳。”黄照光一边答应着,一边将药草接过来。

风荷眼光一转,看见我古古怪怪的笑道:“淳泽啊,你在这儿,十二少爷刚还说要着我给十一少爷送些补药过去呢。”

自十二差风荷送了梅花酒之后,第二天他便跟着七少爷出远门去,中间也回府过一两次,但想来不过匆匆一驻,连丝竹之声都未闻,我们的院子也已经寂静了很久。我心中其实倒稍觉安心,自十二那夜里的异常之后,我总害怕见了他不知如何自处,更怕他又冒冒失失作出什么更叫人尴尬的傻事来,令我无法下台。没想到自那夜一别之后,竟然也半年有余,他的心,也许是淡了些吧。

抬脚走进大夫人的屋子,听见笑语声声,很是热闹。

左首一人笑道:“听说大娘现下有了专门的甜品师傅,连药膳也不用了,可惜十二弟还特别去寻了十二色药草,白费了苦心。”

右首一人赶忙道:“哪里的话,大娘往些年身体不适,只嫌汤药辛苦,我这才习惯每回出去都给大娘寻一些做药膳的材料,总比汤药来的可口些。”

我朗声道:“大夫人,今儿个还是绿豆雪梨沙,润肺清火。”一抬头,和十二眼光碰了个正着。他想是刚回来,还未褪去风尘之色,看到我,微微一愣。

大夫人呵呵笑着,命我再给七少爷、十二少爷端两盏来尝一下味道,我应了一声,低头出去又在托盘上放了两盏,送到十二面前,他一边伸手来接,一边定定的望着我,我被他瞅的十分心虚,避过脸去,哪知道递过去的碗却从他手中一滑,落到地上摔成了碎片。

大夫人正伸手去拿身侧的甜品,被这动静惊得手势一顿,道:“好一个粗心的奴才!”

我赶忙跪到地上收拾碎片,仰头看见坐在面前的十二膝前衫摆被冰沙浸湿,又用袖子去帮他擦试,闷着声,不清不楚含含糊糊的说了句,“奴才该死。”天啊,原来听别人常说的话,要自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简直连舌头都要咬住了,虽然在许府的日子也不短了,但一直随十一深居简出,也从不用对他说“奴才”二字。

大夫人正拿勺子慢条斯理的搅着绿豆雪梨沙,听见我这句话,不阴不阳的道:“小沈子,进许家来,没人教过你奴才是怎么当的么。”

我顿时僵在当地,又小声的说了一句:“奴才该死。”

十二见状,竟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与我相对而跪,将那些碎片都聚拢在一处,道:“不碍事,不碍事,大娘不要为了这些小事生气,是我手滑,不关淳泽的事。”又急忙抓了我的手,柔声道:“伤着了没?”

“十二少爷!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大夫人将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我缓缓将手抽出十二的掌心,藏到袖子里面。

空气紧张的凝结起来,七少爷忽然扬声喊道:“紫晴,进来收拾干净。”转过头又对大夫人笑道:“大娘今日火气特别大啊,摔破一只碗也不是什么大事,许府上上下下,一年怕要摔破上百只碗呢。“

这时候一个亭亭玉立的丫头跨进门来,见状立即伶俐的把碎片处理了个干净,手脚十分利索。大夫人瞧在眼里,等紫晴出去之后脸色稍稍缓和,对七少爷道:“老七,没想到你收了这么一个伶俐的丫头。”说罢,又朝我看了一眼。

七少爷笑道:“年初的时候才收进府,大娘喜欢,就留在您身边伺候着可好?也好过那些莽撞的奴才徒惹大娘生气。”

大夫人眉眼一开,沉下来又眼波一转,道:“那怎么好意思夺老七所爱?如今我这院子上上下下十多口,我还觉着人多喧闹,连个清静也没有。老七,你的孝顺呀,我是心意领了。”

七少爷也并不强求,反而向我望来,道:“你不是寅初院子里的书童么?”

“是,七少爷。”我垂眼立于一旁,乖乖回答。

“七哥,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淳泽,刚才原是我不小心,不怪他。”十二赶紧表明态度,真是爱替人强出头,不知道枪打得就是出头鸟么。

“多谢十二少爷体谅,罪责淳泽不敢不领。”

七少爷始终稳稳的端坐着,这时候也并没有接话,反而跟大夫人说道:“大娘,在外面奔波了一阵子,好久没见寅初了,这回回来给他也带了些药,还请大娘饶了淳泽,让他给我当个跑腿的。”

大夫人看样子比适才要平静许多,也不动声色的道:“看十一要紧,老七你这就去吧。”

从大夫人院子里出来,七少爷果然带了我回院子拿药,又折回往十一那儿去。十一对谁都是淡淡的,惟独对七少爷很是恭敬,这恭敬,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分,也对,到底是不一样的血缘。

七少爷的模样比十一要硬朗许多,坚毅的鼻,凉薄的唇角,眼睛是尤其的不同,总含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沉思。比起府中其他少爷的锦衣玉袍来,七少爷显得十分朴素,常年都是灰色袍子,袖子上还沾着浓浓的药草香。

“十一少爷的身子最近可好?”七少爷在院子里比常日都更亲近了几分,连说话也是低低的,似乎不想惊动了谁。

小鱼与饼儿侍立在侧,小鱼恭敬答道:“回七少爷的话,十一少爷最近并没什么大碍,今年春天以来风寒咳嗽的次数也比往年少了许多,近日又多添了几道新鲜的药膳。”

七少爷喝了一口茶,对十一道:“寅初,哥哥有一事相求,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十一读了这话,便微笑着写了道:“哥哥的事,寅初自当竭尽全力。”

七少爷仍不提何事,只道:“寅初,从小看着你长大,你三岁那会儿,这院子里的梨花树还没栽下去,如今都已经花开花谢十多载了。日子过得真是快。”

十一依然笑颜盈盈的看着七少爷,也不着急,也不好奇。

七少爷扯了一会儿陈年芝麻旧事,才说道:“我这一年把药材生意做到了京城,虽然有十二弟做帮手,仍是感到人手急缺,偏又不是那些粗手粗脚的活,外面随便雇个人就做得来,张管事年纪大了,辞职回了乡,我在外奔波,金陵总铺无人照管,很是头疼。”

七少爷难道想要十一去外头坐镇药堂?虽然十一身有不便,但是处理一些铺子里的文书工作,应是不难。

哪知七少爷又道:“今日回府来看到一个不错的人选,识字明礼,跟着我做生意必定上手的快,寅初,我跟你借淳泽一用,你不会不愿意吧。”

寅初听得一愣,我更是一愣,转念一想,是了,七少爷怎么舍得十一去为那些世间杂务奔波来去,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七少爷一番话说得句句紧迫,望着十一道:“寅初,只有你的人,我才是真心信的过。”

十一缓缓转头来望着我,好似在说,“淳泽,你愿意么?”

七少爷也转头来对我笑道:“淳泽,别担心,你还是寅初的书童,仍旧住在这院子里,只要每日去铺子里帮忙四个时辰,月钱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的薪酬在当时可算得上金领了,何况四个时辰的工作时间也很符合现代劳动法,加上我这样好奇爱试的个性,本就不乐意天天呆在院子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虽然十一是可以由着我愿意不愿意,但是对着七少爷,主仆分明,我敢说我不愿意么?

于是,继十二之后,我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药材铺的总经理助理,而十二的身份就像是副总。送了七少爷出院,我在院子里伸了好大一个懒腰,太阳移到正空了,耳后也开始有了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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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路惊变

许家的善和堂总铺离夫子庙不远,地段正处于由闹转静的位置,上下两层,上层问诊下层抓药,常常是上下两层都排着长队,抓药伙计和问诊师傅都忙得不亦乐乎。绕过柜台从铺子的后门出,一进不大的四合院,都敞开着门,竟然伙计更多,做着药材加工的活,切片,碾沫,暴晒,还有许多我说不上来的工艺,只觉得工人都很熟练,井井有条的工作着。正中的堂屋,应是做会客会议之用,摆设朴素大气,七少爷领着我从堂屋侧过,竟然里面又有一进院子,相比之下,不但清静,人也少了许多。这个院子只有左右厢房两边,都是大门紧闭,左边用作药材仓储,右边则是七少爷临时歇脚的卧室。后门建的却宽敞,推开门去,一条宽敞大道,对面就是河浜,杨柳夹岸而生。

工作了几天,我渐渐觉得七少爷这处院子选得极妙。药材储藏是顶顶麻烦的事,既怕火又怕潮,有些药材的特性还需要更加细致的条件才得以保存,而善和堂后院面水解火灾之危,店面朝东又是人潮来往的黄金地段,既不误生意又有很好的仓储条件,后门外那条平坦大道更方便马车来往,药材运输。

七少爷在八年前接掌药材生意没多久,一场大火就把原先的善和堂总铺烧了个干净,当时正值七少爷从云南进了大批的珍贵药材,正要分批运往善和堂在江南各处的五十六家分铺,这一把火不仅是烧掉了几万两白银,更烧掉了善和堂累积起来的信誉和名声,分铺药材急缺,七少爷不得不高价从别的药商那里进货,奸商无良,卖给善和堂的药材质量极差,那一年里,善和堂的分铺从五十六家一下子锐减到三十家。还是七少爷一声令下,就关掉了地理位置较差的二十六家分铺,又以极低的价格租下秦淮河下游一套不起眼的院落,辞退了当时大部分的药铺老员工,接着以卖铺子的银两北上采药,这样折腾了一年,这场善和堂的危机终于渐渐平息了。

这只是一出往事,守仓库的何老儿是现下善和堂里面唯一一个曾经目睹过那场大火的老员工了,这些便是他这几日一股脑儿告诉我的。何老儿说自己守仓库已经守了二十年,那场大火发生的当夜,他老母去世,回家奔丧,守灵到子时,望见南边天空火光鼎盛,预感不祥,一路跑到药铺跟前,药铺中只有一口井,无其他水源,已然救火不及。何老儿的手臂上,还依旧留着当年救火留下的烧伤痕迹。

“七少爷啊,牛逼啊!”何老儿操着他那半调子北京话嚷嚷着,他自称是京城人士,十岁时候跟着母亲改嫁才来了金陵,这是真是假不重要,可这几天我都快被他这满口的“牛逼”给乐死了,“嘿,当初给闹的,好些伙计没了生计,都披麻戴孝的在善和堂废墟前哭啊,七少爷不狠心不行哪……怎么着,说是那时候善和堂里有内奸,那火就是同庆堂收买的伙计给放的,查不出祸首来,也没有证据,七少爷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所以哇,都给辞退了。七少爷牛逼!做大事的人!次年同庆堂的药材队从湖北过,偏巧不巧的发大水,药材全给淹啦,一车不剩,真是报应啊!”

七少爷先把我安排跟着何老儿熟悉药材,结果这个何老儿肯定是守了二十年仓库太寂寞,就扯着我大侃野史秘闻,一个守了许家药材库二十年的老头,就是不那么八卦,知道的事也不会少。

“你说同庆堂倒霉不?倒霉的还在后面,同庆堂老板就想效仿七少爷,先关些铺子周转了银子来救急,哪知道那六十一家铺子今天才把招牌卸下来,隔了一夜竟照常开店,你看那新招牌写的是啥?善和堂!就这么不动声色的把同庆堂给灭了!我操,牛逼大了!”

七少爷做生意是极厉害的,这点我渐渐了解,不过这么厉害的人竟然派了这么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头来守仓库,大概是一生中唯一的败笔了。

何老儿抱着一只大黄猫,口中嚼着烟草,比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还能侃。七少爷自第一日带我来总铺之后就再没见过,十二倒是隔三差五的露个面,何老儿那些陈年旧事,看他表情怕是听过不下二十遍了。

如此半个月,风平浪静,这一日我回到许府,正站在未名居院子里掸衣服上的灰,就听见从正房传来一阵无休无止的咳嗽,几乎能把听者的心肺都咳出来。我掀开帘子,进了屋,看见十一侧躺在床上,面色胀红,几乎咳得一口气上不来。

我赶紧给他轻轻拍背,他缓下来,停顿了一秒,终于恢复了呼吸,胸口还急促起伏着。

这时候小鱼和饼儿一个提了木桶一个端了木盆进来,装着满满的水,放在地上就开始用抹布擦地擦桌。

“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刚说少爷前些日子也不咳了,身子大好了,这几日就又开始了,还更严重了。”小鱼一边往地上洒水,一边细细的擦拭,不放过任何一粒灰尘。

“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何不请大夫来瞧瞧?”

“哎少爷的旧病,大夫说忌灰,忌花粉,忌牲畜,忌的可多了,我们这些年也挺留神的,怎么这会儿就又复发了呢。”

正说着,七少爷领了善和堂的柳大夫进门来,柳大夫给十一诊了脉,半天不响,复轻轻撩起十一的袖子,露出的半截手臂上,竟然长出了一块块红色的疹子。

“啊!”小鱼和饼儿轻呼出声,我则吸了一口冷气。

柳大夫开了药,我与七少爷送他出门,柳大夫这才道:“院子里可有人养牲畜?”

“并没有。”我答道。

柳大夫停下脚步,从我袖子上粘起一根黄色短毛,道:“夏日里动物脱毛很凶,沈小弟在店铺里帮忙的时候还要小心些才是。十一少爷从小就患有哮症,如今看来,怕是因为这个原因,过敏的厉害。”

我恍然大悟,心中不安,偷偷看七少爷,他倒并没责怪的意思,只是说道:“现下你不方便住在寅初的院子里,正好十二要运一批货去京城,我本就有意让你跟着历练一番,你这就住到铺子里去,我让小鱼收拾些衣物送来,明日早晨跟着十二出发吧。”

出差也许是个好的化解方法,去一趟京城来回少说也要一个月,当我抱着包袱坐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马车一巅,我一失手,包袱就从怀里滚到了十二的脚边。十二倒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眼睛里笑得能开出花来,我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一凛,天啊,为什么是我和他,这组合也太别扭了!

四车药材,六名护镖,两名伙计,加上我和十二一共十个人,我刚想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是不是再多叫几个帮手,已经一把被十二扯上马车了。

日行八十里,这样算要十多天才到京城,而第一天下来我便已经被马车巅的浑身骨头散架了,夜暮时分众人在客栈里吃饭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在大门口吐啊吐,把黄水都吐了个干净,十二端着茶水跑出来,一边给我拍背一边说,“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我第一次运货的时候和你一样,这么久以后慢慢也就习惯了。”

我吐完喝了十二的茶水,才奄奄一息的进房休息。哪里知道,这一夜却怎么也睡不着,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一想到明天还要继续艰辛的路途,就赶紧闭上眼睛努力数羊,可无论如何就是毫无睡意,我竟失眠了!

起身披衣到院子里去检查药车,没什么问题,检查马匹,也没什么问题,检查车旁打盹的镖师,睡的比我好,检查院子,似乎整个客栈只剩我一人,我绕着院子猛跑几圈,气喘吁吁,又躺回房里,还是睡不着!

这样折腾了一夜,早晨累得不行,被十二灌了一碗薄粥,又上路了。

由于失眠一夜的缘故,上了车我便瞌睡连连,抱着包袱睡的死沉,这一路竟然不觉得颠簸,黄昏时分清醒过来,发现竟然睡在十二的怀内,他正笑意盈盈的望着我道:“睡醒了吧?昨夜可是失眠?看来我这秘制浓茶的效果不错。”

“啊!”我挣扎着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怒道:“原来是你的茶害的!”

十二眉头一皱,委屈道:“我可是帮你呢,车上颠簸,睡沉了时间过得快,也不会晕车了,你看,一醒来就到客栈了。”

“你帮我?不安好心,干嘛抱着我,授受不清!”

十二更委屈了,“看你睡熟了,车子又巅的厉害,头老是撞在车壁上,我只是帮你固定一下。”

我一想,觉得自己不在理,也就有些歉疚,这时候车速缓下来,客栈到了,我抬腿要下车,却看见十二坐着不动。

“怎么了?”

十二用手撑着车壁,却站不起来,苦笑道:“腿麻了。”

扶着十二下车,伙计福生赶紧来接应,我看他一瘸一拐的扛着包袱进店,纳闷道:“怎么派了个瘸子伙计来,一路上多不方便。”

十二笑道:“福生机灵,再说这一路往常七哥走惯了,说是特别顺,一路的黑道白道,以前都打点过了,不会找麻烦。所以你大可一觉睡到京城。”

我心中一宽,道:“怪不得只带这么几个人就敢上路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十二有时候骑马在队伍前头领队,更多的时候则坐进车内来,擦汗摇扇,而我不会骑马,就只能在车内呆着。后来我硬是不肯喝十二给的茶,坚持把生物钟倒了回来,第一次出差,虽然有十二作主,我也不想回去之后伙计说闲话,说我不干活整日在睡觉。

不过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来治疗晕车,就是不停唱歌,注意力集中在音乐上,身体也感觉舒服一些。这几天真是大过麦霸瘾,乱七八糟的歌唱了一大堆,十二皱着眉,忍受不了的时候就只好去外面骑马被太阳暴晒。

一日他进车厢来,低头的瞬间我忽然注意到他颈项上红红的晒伤,“啊,晒伤了呢。”

“没关系,带了药膏。”他一笑安慰道,随即松了松衣襟,领子敞开了,拿出怀中的药膏来涂抹,我看他不方便,就拿过他手中的药膏,用手指帮他轻轻的抹在后颈上。

我一吐气,他颈边的发丝便飘起来,我赶忙大气不敢出,久了憋不住,又吐一大口气,发丝飘的更高。

“好凉。”过了一会,他轻声道。

我浑身僵硬,感觉气氛十分诡异,便不着痕迹的移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咦?”

“怎么了?”

“天怎么黑了?”

十二凑过来,看着窗外,也很诧异,只见天色黑的如同子夜,而现在算来应该是下午才对。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变天了?”不等我说完这句话,十二便急忙出了车厢,骑马前行,指挥着队伍加速前进。

豆大的暴雨从天空落下来,跟着雷鸣闪电,马车一滑,轰隆一声倾斜了下去,我掀开车帘一看,只见车轱辘陷进一个浅浅的坑内,十二骑马奔过来,挥鞭打向驾车的马,马儿吃痛欲奔,却拉出一泡稀稀的粪来。

“坏了!”十二调转马头,绕着前面四辆货车巡视,货车用油布包裹得很严实,暂时药材还不会受潮,十二扬声叫镖师和伙计赶着货车先行避雨,“前头再行一里便有市镇,速去!保护药材,小心受潮!”

他说完,却往后奔来,跳下马,来解我车上的马匹。

我跳下车来帮忙,两个人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十二解释道:“这马拉肚子,走不动了,把它解开,把我骑的马换上。”

哪知道解开这缰绳却很费事,十二和我从前又都没做过这事,解了好一会儿,车队都跑得不见了,才好不容易把绳子解开。

换过马匹,终于把马车从坑里拉了出来,十二和我坐进车厢,抹了一把湿湿的脸,才发现彼此都十分狼狈,不禁互相望着笑起来。

马儿缓缓跑着,忽然又是一个踉跄,十二掀开车帘一看,脸色骤变,霎时惊恐得闭了气!我赶紧往外一瞥,只见一路血红色的液体顺着大雨流进土壤,几辆货车斜倒在一旁,好几具尸体匍匐在路中间,背脊上插着箭羽,我们的马车便是因为碾过一具尸体才这么大的震动。

十二一把盖上车帘,往车厢内一倒,目光直愣愣的瞧着我,道:“是我们的货车队伍……”

我脑中轰一声,万般疑问上心头,这时候却由不得再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掀开车帘往马背上狠狠抽了一鞭,十二骑的这匹马是队伍中最好的马,吃痛仰天长嘶,立马往前狂奔。

这一路巅得人心脏都快吐出来了,才不过多久马车就已经奔到了镇上,可我们却觉得好似有一万年那么长。

下了马,我挥鞭又是一抽,那匹马儿连带着那辆马车就穿过市镇,跑得不见影儿了。十二惊骇的望着我,我沉声道:“这马车不能用了!”

这事出的蹊跷,镖师伙计都被杀了个干净,货物却没遭抢,不是山贼,又为何要杀人?目标难道是十二?要不是当时遇上大雨,马车陷进坑内我和十二耽搁了些时间,恐怕这时候往阎王路上走的就是我们。想到这里不禁身上一片寒意,转头看十二,他亦是一副疑惑又恐怖的神情,我们对望着不禁感到不寒而栗。

夜间不敢住在客栈,只好称是躲雨的两兄弟,住入一户民宅。

我躲在被子里换下湿衣裳,看见十二穿了一套旧衫进门,黑色的长发湿嗒嗒的垂在胸前,我有些尴尬的将湿衣服递给他,觉得腹部隐隐作痛,暗自祈祷不要在这时候上演什么拉肚子的戏码。

十二接过衣服,却轻轻咦了一声,“怎么有血?”

我一看,果然长衫下摆有血,“啊!难道是刚才……”难道是刚才在凶案发生现场不小心沾上的?十二和我同时变了脸色,他一声不吭,赶紧拎着衣服出去了。

过了许久不见他回来,我却觉得下腹坠痛加剧,一阵阵钻心,几欲昏厥,倒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淳泽!淳泽!”

睁开眼,看见许寅涵焦急的盯着我,一连唤了好几声,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将我脸颊上的发丝拨到了耳后。

“好痛……”我一边冒汗,一边捂住肚子,感觉身体痛得一阵抽搐。

“我给你找大夫去!”许寅涵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一开门暴雨扑面而来,狂风呼啸。

“不要!”我用尽力气坐起来,大声喊道。

许寅涵回头看到我一愣,关了门,走过来将我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脖颈,我才发现刚才一激动被子都滑到肩膀,露出了一截锁骨。

哎呀,不过才露了一截锁骨而已嘛……不知怎么却觉得脸有点烫,低了头轻声道:“我……我只要喝一碗热的红糖水。”

“红糖水?”许寅涵疑惑的看着我。

“嗯。”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天啊,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为什么竟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初潮”事件……

女扮男装这么久,我几乎都把这件事忘了,古代女子初潮时间晚,我这次一奔波,连日劳累,倒把初潮给奔出来了。

许寅涵没有说什么,出门去了一会,却把这户人家的大娘给带了过来。大娘端着一碗热呼呼的红糖水进来,我刚接过喝了一口,她就嚷道:“小可怜儿,原来是个姑娘!我说呢,月事在身怎么能淋雨,这可痛得死去活来了吧!”

我一口水喷出来,只觉得脑袋周围苍蝇嗡嗡直飞,天啊,劳动妇女也太直白了吧,屋里……屋里还有一个男人呢,而且还是许寅涵!我的人生之中,再没有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钻进地洞里去了!

喝完红糖水,大娘终于唠唠叨叨的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许寅涵两个,我赶紧闭了眼装睡,却听见他脚步慢慢靠近床前,最后停了下来。

“睡了吗?”许寅涵的声音就在耳际。

我心中叹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望着他。

烛光里,许寅涵的笑容有点惨,“你竟连我也骗了呢。”

我听到“骗”这个字眼心中不安起来,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并不是故意骗你的……我一进许家的时候便是这样……我跟师父发了誓,绝不透露女子的身份!”

许寅涵的目光滑过我的脸,三分温柔,七分疏离,语气中透露深深的沮丧,“淳泽,你知道吗?我曾那么喜欢你。”

我注意到他用了一个“曾”字,“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原来你果然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许寅涵端了桌上的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吹着气,送到我的嘴边。

我顺从的喝着粥,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许寅涵却自顾自的说起来,“我从小便发现自己喜欢男子,”他一顿,接着道:“哥哥们比我大许多,和我年纪相似的十一哥又性子孤僻,小时候还常常缠绵病榻,我只好和丫头们一起玩耍。丫头们喜欢我生得粉嫩,常常给我抹胭脂,后来被娘看见了,很是生气,丫头们也不敢再和我一处玩。我十岁便着迷于看戏,后来认识了季苑笙,才……才知道有人同我一样。”

我生怕他说的没完没了,打断道:“可你还是成了亲,生了儿子!”

“那……”许寅涵胀红了脸,“那不是真的!婵娟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从未与她洞房!”

“啊!”我轻呼,我一直以为许寅涵不过是好男色,没想到他竟纯粹的不近女色,“那你怎么……”

“你是要问我怎么肯娶了婵娟?还有了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许寅涵的脸在烛光中轮廓柔软,眉目清亮,俊美如鬼魅,黑漆漆的长发散乱着,“这门亲是六哥订的,我连反对的权力都没有!婵娟当日过门,夜里便向我哭着坦白,说她已经怀了六哥的骨肉,和六哥是两情相悦,求我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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