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心中一紧,眼中一酸,“你六哥……”
许寅涵惨笑,双颊如雪,“不错!六哥全知道……二哥、大娘,许家有谁不知道?但家丑不可外扬,六哥在外有了风流债,六嫂却是一个悍妇,于是六哥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既可让我娶妻生子掩人耳目,又能让他近水楼台,与婵娟厮守。”
庭院深深深几许,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闻被埋在了深处?没有想到许寅涵竟然有着这样的秘密,他一定已经孤独的背负了很久,怪不得对于婵娟和那个孩子,他一直表现的不甚关心。我呆呆的望着他,他温柔的用指头抹去我唇边的米粒,又接着喂我吃了一口粥,“你不要一副这么难过的样子,人家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有了一个儿子,把那些闲言碎语压下去了,何必为了那些自己并不在意的人,心里头不快活呢!妻子,儿子,不过都是外人眼里那个许寅涵所拥有的东西,那些对我都是不重要的,你面前的这个许寅涵,真正在意的,其实是……”
说到这里,许寅涵目光闪动,轻抚着我的脸,指尖还残留着粥碗上的余温,我想,我开始由心底里喜欢许寅涵,是从这一刻开始,抛去身份,地位,他的内心竟单纯如孩子一般没有束缚,而对事物有这一层面的领悟,哪怕是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也未必能够及得上,一个从小在严格礼教里面成长出来的人,心如明镜般坦然,旁人看来是天大的侮辱压迫,在他却能平淡化之,难能可贵的没有被这深宅大院污染。
他发了一会呆,忽然回过神来,把碗放下,又挑了挑蜡烛芯,烛火由暗转亮,我望着他幽幽的黑眸,觉得这个许寅涵好像不再是从前的许寅涵了,懵懵懂懂变成了清澈透亮,唯唯诺诺变成了随性不羁。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梳子,开始给我专注的梳着头发,“今天的这件事,我想了一下,就想出了头绪,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开始的时候,二哥叫我跟着七哥学做药材生意,七哥是并不乐意的,你也知道,我和二哥、六哥是同胞兄弟,七哥和十一哥是同胞兄弟,爹和大哥常年在外,府里头的男人就分成了这么两派,二哥把我派到七哥身边,指望有了内应,可以一步步蚕食七哥的药材生意,这几年七哥的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二哥和六哥眼红的很。七哥又怎么可能让我跟在他身边日夜监视,于是便常派我出远门采办药材,也好,我也不愿呆在那个死气沉沉的许府里头。七哥也不能让我摸熟了采办药材的路线和药商,所以我这两年竟然没走过一次相同的路线,每次七哥都派经验丰富的冯副管事跟随,一应事务由他处理,我也乐得轻松自在。没想到这一次七哥竟然派了你,我乐得没有多想……如今想来,一切都不简单……”
“啊!你是说,这件事和七少爷有关!”我躲在被子里,一哆嗦,从七少爷找我去药铺里帮忙开始回想,一直想到那天傍晚七少爷突然叫我跟着许寅涵出去运货,这一切是巧合意外还是早有预谋。可是,七少爷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下手?
“我想来想去,不明白为什么是你……”许寅涵给我梳好了头发,等我躺下了,他又给我盖好被子,“这些想不明白的事留给我,你睡吧,好好休息。”
我望了他一眼,乖乖的闭上了眼。许寅涵的坦诚相对令我初次有了安全感,很快我便睡熟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许寅涵不在身边,枕头边摆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我换上发现,竟然是衣裙,是女子的衣裙。
许寅涵推门进来,看见我一笑,“竟然很好看呢。”
我穿着这裙子看来看去,道:“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穿女子的衣服,谢谢你。”
“说什么谢谢。我是想,你这样好一些。”
吃过饭,我和许寅涵站在屋檐下,天空万里无云,空气明净无尘,一点都看不出昨日暴风雨的影子,这便是夏日无常的天气。
“如果……如果那群人还在找我们,他们的目标一定是两个男人,而现在,我们是一男一女。”
我转头望着他,他恰好也转头来望我,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依旧唇红齿白的清艳脸色,只是我发现他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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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
这处市镇原是我们在抵达京城前的最后一处落脚点,如今之际,往回是穷山恶水路遥势单,往前是一日脚程就能到达的京城,善和堂在京城里有一处分铺,到了分铺,就算七少爷得了信,也不可能在自家门前动刀子,不然,也太明目张胆了。
离开这处民宅,忽然看见门前经过一大群形容憔悴的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看起来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到这里。我拉着许寅涵走进队伍里边,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从河北一带过来的难民,河北闹旱灾,又连年兵祸,民不聊生,这些百姓只好离乡背井,指望上京城讨一口饭吃。
我和许寅涵不约而同相望一笑,走到僻巷里往脸上衣裳抹了些煤灰,又把头发弄乱,两个人看起来和那些逃难的灾民并无二样,若无其事的就融入队伍里去了。
跟着难民队伍走了很久,天气又热,口又干,慢慢的疲乏上身,步履也和难民们一样蹒跚起来,通往京城的道路上,慢慢的还有其他的难民潮从叉路口出现,一股股难民潮聚拢起来,竟壮观到有上千人那么多,就像一只巨大可怕的臭虫,往京城方向艰难的爬动着。
难民潮虽然显眼,却不会有人想往这些苦难者的身上多看一眼,走着走着,陆续有人永远的倒了下来,而剩下的人竟如同僵尸一般迈着步子,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早已对死亡失去了哀伤的情绪。
一路尸体绵延,苍蝇乱飞,夏天的空气里弥漫着臭气,我和许寅涵牵着手,一路走的不知自己是生是死。赶路的商队总是远远避开我们这些难民,而急着上京的官差有时候骑着马直接从难民中间呼啸而过,难民受惊而奔,尖叫哭闹不绝于耳。
就这样走到日薄西山,终于看见了那座城,那巍峨的城门高高耸立,飘扬着威武的旗帜。难民之中发出了一阵气若游丝的欢呼,那的确是欢呼,这个时候走在我身边的少年倒了下去,脸上带着一个梦幻般的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啊!”我一把抓住这个少年,他的身体却重得把我压垮在地上。许寅涵把我扶起来,一句话不说,把少年背在了身上。
一步似有千斤那么重,终于走到了城门口,守军却军棍一挥,禁止难民入城。
“将军有令!以防京城治安秩序,尔等流民不得入城!”
人群内一阵骚动,有些人企图趁乱进城,却从城内窜出一队士兵,手握弯刀,将难民赶到城门外两边,空出一条大道来,军士喝道:“接将军令!有趁乱入城的流民,杀无赦!”
这时,商队的马匹行到门前,毫无阻拦的进入城门去了。
如果难民不及时给于安置,很快就将成批成批的在城门口堆起一座尸山,不然,难民暴动,士兵砍杀,便是一条血河。
尸山血河,我闭起眼睛吸了一口气,暗叹明政府不仅仅是冷酷无情,更是处事不善,如今天下大乱,不懂得采取措施稳定民心,偏偏还要自己去煽一把火。怪不得一路走来听说,李自成的队伍又壮大许多,所向披靡。
难民与士兵僵持了一会儿,夜色逐渐笼罩大地,这时候远处轰隆隆一阵马蹄声传来,十多匹骏马奔驰着到了门前,马背上皆是虎背熊腰的精壮武士,只有为首的骏马上坐着一个斯文的白衫公子。
那男子勒马速度极快,刚好停在城门前,骏马仰天一嘶,稳稳的原地转了一个圈,才卸去了前冲之势。
“好精湛的马术!”许寅涵低声赞道。
那男子转过脸来,我就着夜色看的分明,目光冷如银月,硬挺如刀锋的鼻梁,凉薄的唇,表情淡得像白云,黑的发髻,白的长袍,两相辉映,丰神俊朗,英姿飒爽,不是白明祀是谁?
硬生生把到嘴边的呼叫给吞了下去,一别四年多,没想到再次见面竟是这样的情景。白明祀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经过我并没有停顿,他没有认出灰头土脸的我来,也是,只见过几面而已,也许他已经不记得鹿鸣山庄的沈淳泽了。
“这是怎么回事?”白明祀冷静的问话里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军士先前还耀武扬威的,看见白明祀神情甚是恭敬,看来白明祀经常出入城门,且在京城地位不低,不然见惯了大世面的京城守卫也不会这么老实,将原委细细说了一番。
“唔,还好夏天不怕夜寒。”说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和身旁的武士低语了几句,一行人等便飞也似的入了城。
眼见最后一个救星消失了,我跌坐在地上,又渴又累又饿的身体反应像海浪一样扑打过来,把我完全淹没了。许寅涵坐在我身边,身躯单薄,表情平静,后来他索性躺了下来,以手为枕。
“今天的夜空真美。”
我听了他的话抬头一看,果然看见满天星斗,垂垂欲坠。
“嗯,是啊,这个时候,小鱼一定还在做针线活,饼儿肯定偷懒睡了,少爷……”
“十一哥一定和我们望着同一片星空。”
我闭了眼,不愿意再想下去。
由于难民多是老弱妇孺,没有什么攻击力,只能温顺的接受现实,很快城门外就躺倒了一大片,也不知是死是睡,这样成片成片的黑影,却安静的没有声音,只有夜风吹动,真是诡异的出奇。
眼见城门就要关闭了,这时候却从城内传出一记响亮的马鞭声,一个清亮的女声喊道:“城门莫关!”
接着冲出一匹白马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袅娜多姿的红色身影,原来是一个云鬓高耸,明艳华贵的女子。今夜遇到的,怎么都是这样举世无双的人物,一看便气势不同凡响,出身名门。
她背后又有十辆马车陆续赶到,赶车的竟然就是白明祀刚刚领入城内的那些武士。
军士笑脸迎上,“什么事竟然惊动了霍大小姐?”
“行了,不碍你的事,关门吧,只不过城楼上多亮几个火把,我要在这里布粥。”
那军士听说可以按时关门,方才舒了一口气,随即按照这位霍大小姐的指示命令士兵点燃火把,霎时城门外亮如白昼。
人群听到霍小姐的话,慢慢开始有了动静,不多时,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霍小姐指挥利落,武士们行动迅速,不一会儿,就搭上了十口大锅,生起大火,煮开了热气腾腾的白米粥!
接着霍大小姐亲自指挥着难民有条不紊的排起长队等待布粥,那举手投足,就如一个临阵的女将军般,让人不敢违抗。
一个时辰之后,大锅内的米粥见了底,难民的队伍也到了末尾,我和许寅涵喝了粥,又端了一碗喂那个少年喝了,他慢慢的苏醒过来,有了力气。
许多难民向着一身红衣的霍小姐磕头,口中直呼“活菩萨转世”,一时间磕头声颂扬声不断。那霍小姐上了白马,俯首看着跪了一地的难民,嘴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要谢就谢白少主,这全是他的意思!”
于是难民们又念念有词的把这个白少主叩谢了一番。
今夜无论如何能熬过去了,白明祀,谢谢你。我在心中默念道。
“淳泽,你害怕吗?”许寅涵在树下坐着,将乱了一天的发髻解开,细细的梳着。
“我……不知道。也许,还没有那么糟。”起码这一刻不会死,唉,我就只有这么大的志向。
“我倒是觉得,从没这么轻松自由过。你看,这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别人不知道姓名的流民,不再是许府的十二少爷。”十二在草丛里寻了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出了轻轻的乐音。
“寅涵,想抛开身份的人,也许不止你一个呢。”为什么一直以来,在许府之中的我都活得谨小慎微,甚至让我开始憎恨自己,是了,因为许府不是鹿鸣,这里是有等级之分的。
许寅涵转过头来,有一抹奇异的微笑,“你第一次叫我寅涵呢。”
我忽然意识到,也笑了,“你不是说今夜你不再是许府的十二少爷吗?”
“我想离开这里。”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我一直觉得,你不该呆在许府那样的地方,只要,只要你能抛得开荣华富贵。”
“淳泽,你竟教唆我逃家?呵呵,虽然我一直有此打算,不过平日里都是幻想,要下这样的决心,顾虑太多。”
“可是,你终究会做的吧。嗯,如果有一个意外把你拉出了既定的生活轨道,你就会发现,原来不按照那种世人定下的规则去生存,并不是犯了什么大罪,而且更轻松快活。”
许寅涵用叶子吹了一个响亮的呼号,“对,这两天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也是这么想……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生子,不按照那样的人生模式,难道人生就没有值得幸福的事了吗?”
“淳泽,那……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许寅涵问了这句话,我认真的想了一会儿,我想,真的想,自由的诱惑这么大,“嗯。”可是回答出去的声音竟然被风吹散了,再看旁边的许寅涵,斜倚在树下,气息均匀恬静,竟已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没有被阳光叫醒,却是一阵嘈杂的喧闹把我们从梦乡给拉了出来。
城门开了,白明祀骑着马一路奔出,一身白袍,袍脚纹着一层一层细密的金丝线,显得既素净又贵气,在晨曦中如天神降临。
白明祀一马当先,他身后不过尺余跟着一个骑着白马的红色人影,正是昨夜来布粥的霍大小姐,她用力扬鞭,却总是差了白明祀一截。接着又有三十余骑,皆是衣着华丽、系黑色披风的佩剑男子,之后还有十多辆马车,看起来仍是布粥的马车,只不过比昨日更多。
难民们看到又是昨夜那个白袍公子和红衣小姐,欢声雷动,以为他便是来解救他们,放他们入城的神仙。
白明祀勒马望了一圈,并没有说话,倒是身后一个国字脸的紫衣男人扬声道:“众人听着,少主有令,少壮男子出列。”
难民行动迟缓,又弄不清白明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三十余骑华衣男子冲入难民群中,连赶带拉的,一会儿便聚拢了百余名男性,许寅涵和昨日救起的那个少年,也在行列之中。华衣男子们居然赶着这百余人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走,一时间大家不知道是何缘故,皆面露惊慌。我落了单,心中竟然无比难过,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出人群朝白明祀的方向跑去,横里冲出那个紫衣男,把我拦了下来,喝道:“何人在此放肆!”
我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白明祀的目光却已经向这边望来,我坐在地上赶忙叫道:“我!我要和他们一起!”说着手往许寅涵的方向一指。上帝保佑!无论如何我不想和我的朋友分开。
“我们要的是少壮男子,不是你这样的女子!”紫衣男一脸冷漠。
转头看见那百人被赶到了稍远的一片空旷土地上,分发了一些挖掘工具,开始就地挖起来,不肯挖的人,华衣骑士便鞭子招呼,我立马脑海里闪现出“焚书坑儒”的场景。
“挖地!我会!我也有力气!”我喊着,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放肆刁民!”紫衣男子一扬鞭,就要朝我打来。
“骆棠!”白明祀叫了一声,紫衣男子扬着的马鞭垂了下来,他淡淡的道,“让她去。”
紫衣男子得令便不再阻拦,我赶紧跑去许寅涵的身边,默默挖起土来。越挖,越觉得是在给自己掘坑,却闻见空气中传来一阵米粥香,是了,白明祀也拿这么多难民没辙,他良心发现,让大家都能做个饱死鬼。想当初我们扮难民逃命,现在却成了真正的难民,百口难辩。
挖了个半天,那坑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差不多有标准草场的四分之一大,华衣骑士一声令下,又把我们百来号人赶着去拖尸体,我这才发现这片难民地上,有站着的,坐着的,也有许多躺着的,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夏季温度高,苍蝇乱飞,许多尸体已经发出了腐臭的气息,只不过我们呆得久,已经习惯了这股气味。
那些老弱妇孺已经排了队,开始领粥了,只有我这么一个女人,混在男人堆里,还在浑汗如雨干着粗活,但是竟然也干劲十足,发挥着刘胡兰般的伟大精神意志,正在这个时候,我身边那少年又无声无息,往后倒去。我赶紧把他拖到一边,那紫衣男又骑着马过来了,喝道:“怎么回事?”
“你没看见他晕倒了吗?”我回喝道。
那紫衣男怒形于色,眼看又要挥鞭就打,我闭了眼,心中祈祷的那个声音果然又再次响起来,“骆棠!”
睁开眼,看见白明祀已经骑马过来,盯着我道:“把他背到那边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辆马车旁边摆了一张矮桌,排着一条比较短的队伍。我咬着牙把少年背到肩上,这家伙居然死沉死沉的,晕了两次,这上演的是哪出啊?不过,总比拖尸体来得好吧。
才走了两步,腿一软,我身子不稳,就跌在地上,一双手伸来扶起我,还是那个身影,二话不说的就把少年抗在了肩上,我心中温暖,赶紧跟着许寅涵一起走。
走到矮桌边,许寅涵将少年放在地上,刚一抬头,就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来喊道:“查大夫!”我循声而望,见矮桌后坐着一个微胖的方脸老者,正在为难民诊脉派药。那老者看见许寅涵十分惊诧,赶忙站起来行礼,“十二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的十二少爷回来了。许寅涵只说是运货遇见了山贼云云,查大夫当下帮少年诊了脉,又吩咐帮手送十二和我上马车休息。我笑看十二道:“有时候身份地位,还真是好东西呢。”
十二不理我的嘲讽,笑道:“查大夫本在金陵善和堂总部出诊,是我们善和堂最好的大夫,去年七哥在京城开分铺,为了打响善和堂的招牌,特别派了查大夫过来坐阵,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
这么说,有人证明了我们的身份,终于可以不用做难民了吧。难知道马车帘子一掀,有人恶狠狠喊道:“下来!”我倒抽一口凉气,怎么又是那个紫衣骆棠!
下了车,发现查大夫正在跟白明祀急急的解释,“少主,这是我们善和堂的十二公子,因为遇了山贼才沦落至此,还望少主开恩,让我带公子回城。”
白明祀望了一眼许寅涵,不回答查大夫的话,只问道:“查先生,就你所看,这些灾民患的是什么病?”
查大夫看起来对白明祀是又敬又怕的样子,老实答道:“这些患病的灾民,皆体染恶寒,呼吸困难,重者昏厥不醒,危及性命,老夫恐怕……是瘟症。”
瘟症?那不就是瘟疫?怪不得死人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那你看,眼下应当如何处置?”白明祀问道。
“应立即处理尸体,将灾民隔离。”
“那灾民能进城不?”
“万万不可,万一瘟疫蔓延到城里,后果不堪设想。”
“那……查大夫,对不住了,你们善和堂的公子也需要隔离,万一他把瘟症带入城内,恐怕连我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和十二张口结舌,立在当地,进城的希望再一次泡汤了。京城并非许家的势力范围,天子脚下,无权无势的我们根本无后门可开。
骆棠指挥着壮丁搬运尸体丢入大坑,幸好十二和我因为善和堂的关系不用去拖尸体了,等所有尸体都已经清理干净,骆棠一声令下就要把坑埋了,我大声喊道:“慢!”
“请少主下令,将尸体火葬!”我走到白明祀跟前道。
“火葬?”白明祀一挑眉,要知道明代风俗仍一直实行土葬,入土为安是百姓坚持信奉的道理。
“土葬不能彻底消灭病菌,很有可能污染土地,只有火葬,把这些尸体烧成灰,才能确保处理干净。”我一口一个病菌,一口一个污染,实在不知道怎么用古代词汇来解释自己的意思。
“老夫……也认为火葬为宜,如今乃非常之际,应破除旧习。”查大夫走到我身边。
“那就火葬。”白明祀简洁明了的一句话,已经有骆棠雷厉风行的去执行了,他转了头忽然细细盯着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陌。”扯谎编了个名字。
他“哦”了一声,喃喃道:“倒是有些面熟。”
不多时,熊熊大火,烈焰滚滚,大坑内一股焦臭,这火烧了一个时辰有余,白明祀才下令将坑埋了。与此同时,灾民的安置也刻不容缓,华衣骑士命令壮丁们在离城门五里处搭起了简陋的棚子,并将这片地围起了栅栏,把我们所有灾民都赶了进去。进了隔离区的人,都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更别提是不是可以活着出去。
我和许寅涵坐在棚子门口,我伸手摸了摸身边那少年的额头,“啊!他染了恶寒!”
许寅涵眼光一凛,道,“叫查先生过来。”
查大夫给那少年吃了一颗丹药,神情凝重,“这恶寒很是凶险,发作得快,毙命却慢,要慢慢烧二三十日,把身子给耗尽为止,尸体火葬还好处理,但这活着的病人,才是最大的病源。”是了,要是二三日毙命还好说,二三十日毙命,大概可以把身边所有健康的人也都给传染光了。
“那先生可有遏制瘟疫的良方?”许寅涵问道。
查大夫半天不响,无奈的摇了摇头,“如今还并没有。这病症古怪,该从源头查起,才能对症下药。”
说着,查大夫便命人来把那少年抬到了另一座棚子内,在隔离区内,病人被另划了一区。
“查大夫,这位白少主是什么人?”许寅涵问道。
“白少主是京城的世家白家的少主,锦衣卫的统领,十二少爷刚才看到的这些锦衣骑士,便是锦衣卫的精锐之选。”
“锦衣卫?”我和许寅涵吃惊不小,锦衣卫可没有什么好名声啊,怎么会来做这档子菩萨善事?
查大夫小心翼翼的悄声道:“嘘!公子,这里不比金陵,锦衣卫得罪不得,如今只能委屈公子先呆在这里,过段时间我便偷偷将公子带回城去。”
“查大夫,这瘟症无治愈之方,总有预防缓解之方罢?”我问道。
查大夫道:“我已命人煮了二十四味的药汤,略有预防之效。这里清洁设施有限,我也预备了消毒的药汤,以供每日净手。”
我心中略微放心,及时有效的措施一定可以控制瘟疫,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自救。
一晃二十日过去,查大夫仍未找到治愈瘟疫的方法,白明祀在城内抓了好几个大夫来,也都束手无策,只是查大夫自制的二十四味汤药起了效,延缓了瘟症的蔓延,可惜灾民的人数,也从之前的千人,降至五百余人,骤减一半。锦衣卫虽然运来了大批药草、粮食,但对于隔离区内的杂役事项,却绝不插手,只是指使着先前抽的那批壮丁,挖抗焚尸,又抽了一批身体健康的妇人出来煮粥分药。我和十二算是受到了特别优待,主要跟在查大夫身边煮制汤药。
白明祀与霍小姐每日都来视察,却从不进入栅栏,只在外面听取锦衣卫的报告。这些都是听查大夫说的,自被隔离那日起,我便再没见过白明祀。
这日我正在帮查大夫熬药,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响,转头一看,只见许寅涵倒在地上,紧闭双眼,人事不知。心中一阵不祥预感袭来……
许寅涵染疾已有十日,恶寒不退,一张苍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明眸,还像往昔一般清透,我用湿布帮他擦净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又将他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他睁开眼来,喘着气,强自微笑道:“都病成这样了,还梳什么头发。”
查大夫在旁边垂泪,叹道:“公子,都是老夫的错,要是当时老夫拼了一死也要将公子带走,或许今日……”
“查大夫,不要这样说,我并没有怪你。”许寅涵躺在草席上,说完这话,便累得闭起了眼。
“公子不要着急,老夫十日前已经飞鸽传书给金陵善和堂总铺,近日必有人来接应。”
“善和堂总铺?”许寅涵闭着眼喃喃道,嘴角溢出一丝嘲讽的笑。
查大夫见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出去看顾其他病人了。看得出来,白明祀对他虽然客气,但也暗中施了不少压力,若是这场瘟疫没有控制得当,查大夫会陪葬的几率极高。前几日,有几个灾民想趁夜逃跑,还没跑出一里地,就被锦衣卫全部诛杀,如此铁腕手段,令人不寒而栗,如今许寅涵又染了瘟症,查大夫更不敢带他离开了。
指望善和堂总铺来救援,根本希望渺茫,也许七少爷接到信会更加高枕无忧,这场瘟疫,省了他狠下杀手的麻烦。
又过了五日,栅栏上高高竖立的白色幡旗被风吹得咧咧作响,如同一抹死亡的颜色,警告着过路的旅人远远避开,这个隔离区,越来越像一个地狱。月亮升起来,在夜空里散发着冷冷的白光,召唤着一缕缕人间的亡魂。
“淳泽,回想起当日在府内的种种,不过月余,竟然恍如隔世。”许寅涵倚在树下,缓缓道。
“寅涵,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嗯……有一点,后悔这一次竟然和你一起,如果路上没有发生这些事,或许……或许你还是我心里那个淳泽。”他说完这句话,居然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着却觉得眼眶湿润,有些尴尬的回想起,那天夜里许寅涵坐在树上轻轻吻了我一下。
“我是说,你后不后悔,如果我们当时不扮作难民,也许不会是今日的境地。”
“那也还是会有别的磨难等着我。淳泽,许家……作孽太多……报应不管落在谁身上,总是会来……”
“寅涵,就算是许家作了孽,也不应该报应在你身上……”
许寅涵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
“寅涵,等你好了之后,等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淳泽,你还记得很久以前,你对我唱过的那只歌儿吗?”许寅涵的目光迷离起来。
“嗯。”我握住许寅涵的手,轻轻唱起来。
“窗边雨水 拼命的侵扰安睡 又在撇湿乱发堆
无需惶恐 你在受惊中淌泪 别怕 爱本是无罪
请关上窗 冀望梦想于今后 让我再握着你手
无需逃走 世俗目光虽荒谬 为你 我甘愿承受
愿某地方 不需将爱伤害 抹杀内心色彩
愿某日子 不需苦痛忍耐 将禁色尽染在梦魂外……“
许寅涵在我的身边,这样默默地、轻飘飘的睡着,月光透过树枝,轻柔的落到他雪一般的脸颊上,他的五官像完美无缺的蜡像一样,好像瞬间就会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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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色》MP3下载地址:http://www.jxedu.net/cms/jyz/wlz/music/禁色.mp3
试听地址:http://www.1ting.com/player/14/player_69718.html#
注:因为这首歌的版本比较多,我个人最推崇2004年演唱会版本,有经过重新编曲,试听地址是演唱会版本。MP3下载版本我没有听过,可能是最早的版本,这首歌是1980年代末达明一派的佳作。(我的最爱hoho~~撒花!)预告:下次将放出杀死人不偿命的迷幻忧伤国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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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如故
一夜过去,阳光如每个清晨那样温暖的照在大地上,我醒过来,发现许寅涵枕在我的肩上,面容安详,嘴角有一丝微笑,我心中大骇,赶紧奋力摇着他,叫着他的名字。
摇了一会儿,几乎要哭出来,许寅涵却缓缓的睁开眼睛,望着我,分明还活着。我被他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惊魂不定。
这时候忽然发现远处来了长长一列马车,那马车朝着隔离区越奔越近,走近了发现马车上竟插着许家的旗号!我一跃而起,朝着隔离区大门奔去,那列马车刚好停在门前,为首的那人从马上一跃而下,一身灰袍,风尘仆仆,竟然是七少爷!我一呆,愣在当地,七少爷看见我也是一呆,随即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过来将我从上到下望了一遍道:“你是……沈淳泽?”
我赶忙抹了抹脸,用力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心中转念,不知道七少爷此番前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弄得我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低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裙摆,忽然一惊,是了,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穿女装,难怪他认得惊异。
这时候七少爷身后两辆马车上却已经下来了几个人,善和堂总铺的冯大夫也来了,他整整衣襟,急忙跑道另一辆马车前,那马车帘子掀了一角,伸出一只手来,我心中突突直跳,只见一个熟悉的淡青色人影从车上下来,正在此时,横里刮来一阵风沙,那阵风刮得很猛,竟连他绑住发髻的丝带都刮掉了,他黑发零乱着四处散开,衣袍往后飘起,吹出一个骨瘦形薄的轮廓来,人人都撩起衣袖遮风,只有他一个,也不挡风,也不怕沙粒,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记忆里从未模糊过的那张脸,如今就在我的眼前,墨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我看不清的云雾,望着我的神情,一如在未名居檐下偶遇,院子里起了风,我就会抬头望着天说一句,“已经是秋天了呢。”那时情景,涌上心头,这个人,把未名居的小楼昨夜东风,带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城郊。
“已经是秋天了呢。”我努力想挤出一丝微笑来,却听见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许寅初闭上眼,他细密的睫毛在阳光里轻微的颤动着,我感觉被紧紧揪住了心头,紧张的透不过气来,他再次缓缓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的云雾一无所踪,微笑像清水一样荡漾开来,朝我伸出一双修长又温柔的手。
我也欢喜的向他伸出手去,半路却硬生生被人拦了下来,七少爷的一张冷脸出现,“你不能碰他!”
我脸上一黯,我是带着瘟疫的人,想到奄奄一息的许寅涵,我重重跪在地上,朝着七少爷磕了一个头,“七少爷!求你救救……十二少爷!”
七少爷脸色铁青,朝后面发令道:“把药草都给我卸下来!”
七少爷这一次真是劳师动众了,竟运了十车药材过来,除去雇的镖师、店铺的伙计以及许家的家丁,光是善和堂的大夫,一下子就来了六位。
十一坐在大门外的马车上,被阳光照着,还是一身褪不去的落寞,只有眼睛里,凝聚着一丝温暖。看见他的目光远远望着这边,我心中不知不觉勇气膨胀,跟在七少爷身边,将许寅涵移入许家家丁支好的精巧帐篷内。
安顿好,许寅涵睁开眼虚弱的一笑,“十一哥来了?”
“嗯。”我握住许寅涵的手,企图给他传递一些力量。
“那就好……”许寅涵深深瞅了我一眼,昏迷了过去。
第二日,许寅涵昏迷未醒,如此,接连三日,善和堂六位大夫急得团团转,试药无数,最后皆哀叹,回天乏术。黄昏,栅栏周围燃上了火把,森森然的烧着,谨防有人逃逸,这里的火把是通宵不灭的。七少爷在帐篷内支着头,眉头深锁,莫衷一是,我机械的擦着许寅涵的脸,又将他整齐的束发解开,用梳子一遍遍的梳着。
忽然七少爷惊呼道:“寅初!你怎么进来了!”
我回头,看见十一走进帐里,后面竟跟着白明祀。
七少爷的脸立刻垮了。
“金陵许家?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排场大的很哪。”白明祀已有好些日子没出现,看样子也是精疲力竭,对这档子破事持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只要瘟疫严格控制了,即使这个隔离区里的人全死光,他其实也没有错,因为他该做的都做了。
“白统领?”七少爷听过查大夫的报告,但还是第一次见白明祀。
“不敢,在下白明祀。这位许家的十一公子显然念弟心切,我见他在门口张望,便带了他进来,想来七公子不会怪罪吧。”白明祀说的言辞凿凿,行事却大异平时。他怎么能领十一进入隔离区,不仅七少爷恼火,连我都心中不安。
“舍弟身子虚弱,这种地方不适合他。”七少爷碍于在白明祀的地盘上,不好发作,但声音已有怒意。
“呵,也真够奇怪,既然身子虚弱,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何必千里迢迢的奔来呢?”
七少爷的脸已经阴沉到了极点,可白明祀的这句反问,他却答不上来,只闷闷哼了一声。
白明祀目光一凛,一字一字道:“许七公子,十日之内,瘟症若还不见起色,这里的人,全部都要死。是病死,还是被杀死,有什么区别?”
帐内之人,听闻此话,无不脸色大变,七少爷赫然起立,盯住白明祀道:“白统领,你当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明祀从怀中掏出一块金牌,吐出四个字,“皇上有令。”
这四个字,像一股阴嗖嗖的冷风,将这座帐篷内的一切吹成冰雪,我心中一寒,皇帝害怕瘟症蔓延到京城,蔓延到他的皇宫,竟对白明祀下了最后通牒。
“若是十日之内,瘟症有救,许七公子,金陵的善和堂就是京城第一药铺。连皇上也会感谢你,带着善和堂的大夫和药材,千里迢迢来行医救人,此心可鉴,必流芳于世。”白明祀的意思,皇帝也盯上你善和堂了,恩威并下,你除了拼命一搏,别无活路。
帐篷内,众人无语,唯有十一,听不见白明祀的话,背对着他,坐在十二的床边,一点都没有被凝重的气氛所惊扰。
他将十二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用手指搭了搭十二的脉,随即在纸上写了长长一串药方。我在一旁望着,十分惊异,我从不知道十一竟然也会医术,显然七少爷和众大夫没有人知道,因为他们通通惊异的朝十一望来。
七少爷接过药单一看,立即吩咐我按药单抓药煎制,我已出了帐,七少爷突然喊道:“慢着!淳泽,这药给我煎两份!”我应了下去,帐篷不远处有一口小炉,这几天,我已在这里煎了不下三十副药。
配齐了药煎着,忽然前面出现一个身影,我抬头一看,白明祀目光灼灼,把我打量了一番,“你是沈淳泽?”
“唔。”我低头努力煽炉子,对他十分冷淡。
“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认得是认得,只是没有什么话好说,若你不可以网开一面,我认得你又如何。
白明祀站了一会儿,大约觉得的确没什么话好说,便离开了。我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如今人命关天的时候,只怪我们的交情太淡了。
药煎好了,我小心翼翼端进帐篷,发现帐内竟多出一个病人来,和十二各躺一床。七少爷道:“给他们各服一份。”
我先喂了十二,这几日十二昏迷,牙关紧闭,我以长叶卷成细管做引管,以口将药缓缓由引管渡入他嘴内。喂另一个病人时,我一看,却发现他是当日我和许寅涵救过的那个少年,他精神还好,并没有昏迷,我心中奇怪,掐指算来他患病已过三十日,怎么还没有死?
我知七少爷是在试药,特意拣了与十二体质年纪接近的病人,观察临床反应。夜半,十二与那少年都口吐秽物,直吐了有半个时辰,将五脏六腑都吐得离了位,弄得大家一阵忙乱,我端了装秽物的盆,正准备出帐去处理干净,十一却一把把我拦住,他凑近盆内,细细的嗅着,毫不忌讳恶臭扑鼻,那神情的专注,就像当初望着雪中的腊梅一般。约摸看了一柱香的光景,十一的鼻尖冒了细密的汗珠,那剪影,在烛光里好看的让人如沐春风。他曾是那么有洁癖的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最不怕脏累的大夫。
十一的眉微微皱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思索不透的问题,我将秽物端出去处理好了回来,还看见他在烛火里沉思着。
帐内还残余着一股秽物的难闻气味,七少爷也是累得形容憔悴,正要赶回马车内休息,看见十一的样子,便对我说道,“淳泽,带寅初到外面去,帐内空气不好。”
我走到十一面前,在他眼前摆摆手,他回过神来,朝我微微一笑,我牵着他的袖子一路跑到帐外十多米处站定,才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的清凉空气。
许寅初的手反过来牵住我的手,带着我一直走到隔离区最边上的栅栏下,坐了下来。要不是被他的手牵着,我感觉自己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他侧头望了我一会儿,目光复杂,一时间万种情绪在脸上交错闪现,牵着我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的疑问太多,但,只要他在眼前,似乎都变得不是重点。
他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写起字来,“害怕么?”
我也拣了根树枝,写字回他,“不怕。”
“我一定会救活寅涵。”
“我信。”
“我从未生过你们的气。”这句话,我不知他是指当日在秦淮河发生的事,还是那夜我和寅涵在树上发生的事。
“连我骗你也不生气吗?”我可是女扮男装骗了他两年呢。
“不。”
“你这一次看见我,不惊讶吗?”
“和你看见我一样惊讶。”
“你怎么学会了医术?”
“从小缠绵病榻,自然略知一二。”他的样子,何止略知,简直是精通。
“不信。”
“闲来无事,也通读过几本医书。”好吧,就当他绝世聪明,过目不忘。
“那怎么从来不医自己的病?”何止不医,连大夫开的药都懒得喝呢。
“赎罪。”
“何罪之有?”这是赎罪吗?这简直是自虐。
“许家……作孽太多……”许寅初竟然说了和许寅涵一样的话,许家的人也太有自知之明了吧。
“你并没有,寅初。”他瞧见我写他的名字,一怔。
“为了我在意的人赎罪。”这句话一看即明,直指七少爷作孽太多,许家有多少秘闻我不知,就许寅涵透露给我的来看,大概只是冰山一角。
“你在意的人,只希望你健康平安。”也是我的愿望呢。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跑到这鬼地方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