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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鸟探戈 当前章节:149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4:37

这句话,他倒是解释了很久,“爹才回府,就遇见善和堂的管事急报飞鸽传书,爹为了此事怒气攻心,一病不起,责令七哥立即上京,不带回寅涵就不要回去见他。”按理来说七少爷当然不会关心寅涵的死活,但是事情摊开来又是另一回事,是他让寅涵走的这批货,如今出了事,他就要负责到底,寅涵死了他还能装个无辜,寅涵没死,他还起码该表现得像一个兄长。可是我们七少爷的心里,只有他的亲弟弟许寅初,他怎么可能拖上许寅初走这趟黄泉路?所以许寅初基本上属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不该来。”来了就是陪葬。

“不该来的人很多,除去我。”

“顽固。”他还是同从前一样的性子倔强。

“许家没有值得我留下的人。”我心中一动,那一定有值得你奔来的人了。

“谁又值得你奔来了?”

“七哥,寅涵。”这一次他写完了这两个名字,忽然又把土抹平了,“淳泽。”

“嗯?”还以为他叫我呢。

“累吗?”

“嗯。”

“起风了。”

“嗯……”

“回去吧。”

“嗯。”

一觉竟睡到了日上三竿,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床丝绸被褥里,暖暖软软,还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久未曾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了。坐起身来揉揉眼,才发现这是辆马车的车厢,挂着密不透光的双层厚车帘,只有两侧的小窗贴着碧绿的窗纱,将阳光的光影投在席上,这车厢内宽敞舒适,一尘不染,素净的令人窒息。我掀开帘子跳下车来,隔离区内还是和昨天一样,布粥施药,搬运尸体,一切井井有条,只是今日有那么一些不同,这不同我也说不上来。

朝着许寅涵的帐篷走去,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轻微的笑,我心中一喜,果然,寅涵正好好的坐在床头呢。

“寅涵……”一时间觉得喉头哽咽,却看见许寅初也陪坐在床头,和许寅涵一起笑着朝我望来。

“这药,真的有起色!”我和许寅初四目相望,皆是欣喜不已。

许寅涵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道:“淳泽,怎么几日不见,你还是这么一副脏兮兮的丫头样?”

我被他说的一怔,低头看看自己,那一套旧衣裙自那日换了以后就一直穿在身上,这时候的脏旧程度可想而知了,而这些日子忙于照顾寅涵,除了每日例行的洗手消毒之外,根本没有机会洗浴换衣。

一时间想到被如此清净的许寅初看在眼里,也十分不好意思,却不服气许寅涵的嘲笑,“谁像你这公子哥儿,这种时候还这么爱美!”

许寅涵不理我,转头对许寅初道:“哥,我想洗个澡。”

原本清洁也是重要的一件事,但由于城外皆是荒地,水源有限,隔离区内煎药煮粥的水都是从三里地开外的农家打的井水,由马车来回运送,每日三次,弥足珍贵。七少爷付了重金,增加了三辆马车,每日来回五次,才补足了许家这些人马的用量。

许寅初点点头,许家的家丁已经搬了大木桶进来,过不多久热腾腾的冒着蒸汽的洗澡水也备好了,动作倒是快,我讪讪的走出帐去,任他们在里面忙活。

我四处逛逛,问许家的家丁要了一套干净的旧衣服换上,又从查大夫那里寻了一块湿巾,找了一个清净又避人的角落,将脸和头发都细细的擦了一遍,干干净净的,大概也让大家觉得有点喜气。是了,我说今天怎么不一样呢,原来这地方多了一点生气,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的了。

刚刚梳洗完毕,却看见那个睡在许寅涵帐里的少年鬼鬼祟祟的从另一边行来,竟然看不出一点患病的样子。

“赵安!”我喊住他。

赵安看见我,露出一点怪异的脸色来,却也并不惧怕,我走到他身边,闻见一股隐隐的臊臭,不禁皱了鼻子,“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我……”赵安涨红了脸,不安的揪着衣角,他的脸擦干净了,倒是生的老实憨厚,是个模样周正的孩子。

“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赵安舔舔嘴唇,吞了一口唾沫。

“好难闻的味道,还不快去洗洗干净。”赵安才搬到寅涵的帐子里,时间久了别说是十一,怕是许寅涵也受不了。

赵安听到我这么说,有点为难道:“沈姐姐,你也知道每日供水有限,可叫我到哪里洗去。”

我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湿巾递给赵安,“拿去擦擦吧。”

赵安不好意思地接过去,“沈姐姐,多谢你,你和许少爷都是好人,许少爷会没事的。”

他个头还不及我高,十一岁从家乡逃难出来,中途父母、兄弟全部都死于饥荒,唯剩一个人,孤孤单单,偷点猫狗的食物,挖些山里头的野菜,运气好也能找到几个树上的野蛋,这么一路跟着难民大军,不知不觉走了很多路。

我听了他的安慰之辞,心里也有些欢喜,在草丛里挑了一片合适的树叶,道:“赵安,我教你吹叶子。”

赵安好奇的看着我将树叶贴于唇边,吹出一串清清悠悠的音符。这游戏,还是小时候,外婆教我的,来来回回,只学会了一首“三只小蜜蜂”。

“来,你也来试试。”我找了一片树叶递给他。

“呵呵,”赵安笑笑,竟然把树叶一口吞进口中,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吹叶子那种玩意儿学不会,就知道这树叶能吃,去年在老家,粮食没了,娘就煮了这种叶子给我们吃。”

我听他这样说,到觉得有点惭愧了,于是转了个话题,“你这几日可觉得身子有起色没?看样子精神还不错啊。”

赵安也是爽朗,自嘲着道:“我们穷苦人命硬,没那么容易翘辫子,”说完这句他又自觉有点失言,于是补充道:“许少爷有天上的福星老爷、太上老君、王母娘娘、二郎神那些神仙保护着,更是什么都不怕的,沈姐姐也别太操劳了。”

我与赵安闲聊了一番,看见许寅涵帐子里倒了一桶药汤出来,之后又倒了一桶清水,估摸着他应沐浴完毕,便走去瞧他。

许寅涵换了一件月白的轻衫,外头还罩着一袭宝蓝纹云锦袍,湿嗒嗒的长发兀自往胸前滴着水,他面色虽没有好多少,但神色间却生气盎然,正由十一给他诊脉。十一爱清静,七少爷便撤了帐内的各色人等,我一进去,便觉得比前两天宽敞了许多,连阳光也透进来了一点。

许寅涵见我进来,一瞅我穿在身上那短打,便笑道:“淳泽还真是不爱红妆爱男装啊,从前唬着我们扮书童,如今又扮起小厮来了。“

十一也转头来瞧我,眼里有了笑意,我扯了扯衣襟,反看着许寅涵道:“十二少爷也才返朴归真了几天,瞧这会儿又……宝气起来了。”

许寅涵也并不恼,反而把外头的袍子更紧了紧,“宝气?等回了金陵我也找人给你做一身宝气的,你说你是要女孩儿的罗裙好呢?还是男子的锦袍好呢?”

我忍俊不禁,见十一斜坐在许寅涵身边,伸手在许寅涵掌心里写了几个字。许寅涵看了抬头挪谕道:“你的少爷说是罗裙好呢。”

我正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许寅涵又自言自语道:“我却觉得男子装更好看一点。”说罢故意狠狠瞪我一下,我猜想他仍是对我扮男装骗了他这事耿耿于怀,心中便更想对他多些像朋友一般的亲近和关心,令他能慢慢释怀。

许寅涵今日真是兴致好,忽然又朝十一道:“哥,不如把淳泽给了我做书童可好,我只要她每日扮着书童的样子,跟在我旁边就行。”十一看他这样胡言乱语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指指自己,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来给你做书童如何?”

许寅涵不依不饶,又对我道:“淳泽,你说,你是想做我的书童,还是十一哥的书童?”

我嫌他问题问得孩子气,也玩笑道:“跟十一少爷的时候是在做书童,跟了你这些日子,倒是做着丫头的活多些。”

许寅涵听了,想到他病倒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是我守在床榻,日夜照料无微不至,脸上也少了许多嬉笑的神气,凝望着我道:“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淳泽,谢谢你。”

十一见许寅涵如此,便在他手心里又写了一个“酸”字,我看了也附和道:“就是,比十一少爷这样的读书人还酸,说些这样肉麻的话。”十一却听出我暗中挪谕他的意思,拿起手边的一卷书册来轻拍我额头,我侧头要避,哪知道许寅涵也探过头来帮我挡这一下,结果两人脑袋撞在一起,硬生生的一记响,疼了半天。

许寅涵一边手指轻轻揉着额头,一边又来和我作对,“淳泽,你做书童的时候要是学到十一哥的一点两点,也不需做丫头这么久,没想到十一哥竟然这样通晓医理,要不是他,恐怕我……”

我听他这样说,怕想到病情上又多惹愁绪,便想着法子来转移话题,“寅涵,你可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呵,怎么忘得了,你把我的锦袍都弄污了一大块!”许寅涵一挑眉,佯装怒意。

我心知他说的是第一次去许府家宴那次,“我可是在偏厅里候着的时候就留意你了呢,满屋的少爷里,就你穿得……”说到这里怕又要说他宝气了,我赶紧闭了嘴。

他却顺着我的话说,“穿得隆重是吧?可不就是为了遇着你呢。”

十一又帮我,在许寅涵手心里写了“宝气”两字,提醒他别会错意。

许寅涵见我们两个联合起来,就辩解道:“在府里,是这也被管着,那也被管着,也就是穿个衣服,还能自己做个决定而已。”

他这样说,我便想到他连妻子也都是不明不白娶回来的,人人眼中的这位魔障,其实并不是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十一见许寅涵这样说,大概也感同身受,默默不语,一时间三个人各有心事,气氛立时沉下来。

自然也都发觉,寅涵,寅初,和我,从未像此刻这样轻松融洽的聊过天,说过玩笑。环境虽然恶劣,情势也危急,项上人头还不知能留几日,竟然也可以有这样融融的情景,许寅涵不禁叹了口气。

我们两个望向他,他对十一道:“哥,从前……从前我很少来瞧你,是我的不对。”

十一的神情平静如一面湖水,目光却缓缓的暖了,他朝许寅涵摆摆手,末了将手叠在许寅涵的手上。这两兄弟相对望着,一个柔亮似锦,一个温和如玉,真是出奇的漂亮。

上午这样说了一会儿的话,心情好了很多,下午给查大夫帮忙做事,也用足了力气。

给帐内的三十多个病人分完了药,出来时候刚巧见天边一行人字大雁往南边飞去,那大雁的队形整齐划一,姿势优美。

“大雁南飞,秋至。”不知什么时候,见查大夫也在我旁边,望着大雁飞去的天空。

“已经秋天了,这几天天气开始转凉了。”

“唔,这是好兆头啊。”查大夫抚着胡子。

“好兆头?前几日又去了十三个。”我黯然道,并没觉得瘟症有缓和的迹象。

“好兆头。这几日一号、二号帐移入三号帐的人是不是少了?”难民被分在三个帐内,前两个都是没有得病的健康难民,三号帐离一号、二号帐较远,是感染区,通常三号帐的人,都是抬着进来,拖着出去的。

我听查大夫这样一说,想了一下,发现这三日内感染瘟症的难民只有五个,比之前那段日子成打成打的倒下的难民,要少得多,喜道:“查大夫,这是什么缘故?”

查大夫叹口气,“原来这瘟症是时疫啊。”

“时疫?”我有点明白了,以我的知识体系来分析,猜测大概是这传染病菌在夏天容易生存和蔓延,等天气转凉了之后便逐渐势弱,于是传染性也大大降低了,估计再过些日子,便没有它呈威的地方了。它的天敌原来是低温。

我想起赵安来,趁机问查大夫道:“大夫,这几日赵安的病竟像是好了,也是因为这气温的缘故吗?”

查大夫眉头紧锁,“这还不至于。十一少爷的药方虽然是神奇,可老夫仍觉得,赵安这孩子体质异于常人,恐怕是自愈的可能性大些。有些人的身体天生便能解百毒。”

我想了想,沉吟道:“是不是可以说,赵安的身体里有一群小兵,同这瘟症在打架,打的时间久了,渐渐厉害了,便把这瘟症给杀死了?”我尝试着形象的说出来,想到查大夫的意思,是指赵安体内产生了抗体,这抗体自动杀死了病毒,其实,再进一步说,如果能提取到赵安的血清,制造抗体疫苗,那这瘟症就能立刻被我们打败!想着又泄了气,唉,竟在这里异想天开做什么。

查大夫点点头,同意我这个形容,只说但愿十二少爷身体里的小兵也赶快厉害起来,把瘟症给杀死。

入夜,萤烛小火的微光在帐篷内,映出一个森然的阴影。十二的床边,我席地而睡,迷迷糊糊之中,却被一阵骤雨的呼号惊醒。豆大的雨点直直打在帐顶,那声音扰得人身上都感觉到疼。下锅似的急,油炸一般的猛,雨势惊人的要把地都淹没了一样。我翻了个身,萤烛小火灭了。

帐外那样大的声响,帐内却静的令人感到一丝不安。我起身,去点蜡烛,刚点好蜡烛,听到闷闷的扑通一响,转身查看时,却是挂在帐外的一盏灯掉落在泥地里了。正想要掀开帐帘去,就听见许寅涵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淳泽,淳泽。”伴随着压抑的轻轻喘息,这两个字吐的十分费力。

我急忙到他床边,“我在。”

“陪我呆一会儿。”寅涵的眼睛亮亮的,直盯着帐顶。

“好。”我见他睡不着,怕他听见雨声心烦,就想陪他说会儿话。

“冷吗?”他转头来望了我一眼,身子往床内侧靠了靠,腾出一块地方来,“上来吧。”

我只略略有一点迟疑,就轻手轻脚的,钻进他的被子里。许寅涵是许寅涵,不是别人。我们两个面对面的睡着,我看着他陷在软绵绵枕头的脸,因为烛光的关系,轮廓显得十分深幽,被拉长的阴影,覆盖住了半边表情,还是俊美,没法挑剔的美。

“好大的雨。”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悄悄“嘘”了一声,提醒他帐那边还睡着一个赵安。

他露出一丝奇异的笑,直盯着我望。我也望着他,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的中间却足够塞下第三个人,然而这样的距离,正好能好好看清楚对方的脸。

赵安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雨势未退,雨点像一阵急急的沙漏,一点一滴计算着夜的深,和夜的静。秋风秋雨愁煞人,空气中尽是荒凉的远景。

“淳泽,我死了以后,你别难过。”寅涵这句话说得很快,他说完,赶紧在被子里伸出手来,紧紧拽住我的手。

我脑中轰的一声,直坐了起来,想甩开他的手,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我掀开被子,见寅涵像虾米一样蜷缩着身子,他奇怪而缓慢的颤抖着,发丝像黑蛇似的缠绕住脖子,因汗湿而闪烁出一片诡异的光泽。

一阵无法抑制的痉挛,他张口欲呼,一声声叫喊却淹没在胸口旋转的气流里,来不及说话,来不及恐惧,来不及疼痛,来不及受尽折磨,他浑沌的无法表达,这一刻生命旅途的终极,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抓住我的那只手,慢慢松了。

我泪流满面,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快得什么都做不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满脑的这个念头将我狠狠碾碎,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咯的一声,陌生的,虚弱而绝望的尖叫破空而起,穿过大雨,穿过夜晚,穿过这个世界。

“寅涵,寅涵,寅涵,”我将寅涵的身子托起来紧紧抱住,他垂着头,黑色的长发滑落到我的身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寅涵,寅涵,寅涵,寅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难听的喊着他的名字,烧着眼眶的炙热的泪,一路奔一路跑,慢慢凉了,慢慢凉了。

恍惚间帐内大亮,人影冲了进来,雨水冲了进来,所有的脚步声都朝这里冲了过来,寅初来了,七少爷来了,查大夫来了,冯大夫来了,人都来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挤进了帐内,只有寅涵走了。

寅涵走了。我抱着寅涵的身子向后倒去,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有一个人将我和寅涵紧紧地搂在了胸口。

只听见我一个人在哭。帐子里满满的人,响起一两声无力的叹息,可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哭。我扬起眼,看见寅初将寅涵的脸托起来,颤抖的手指抚过寅涵的鼻下,末了,他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悄无声息滑过脸庞。忽然,松开了抱着我们的手,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七少爷脸色阴沉着,我一口气慢慢缓过来,将寅涵轻手轻脚的摆放在床上,他容颜完好,神情如初,只是闭着眼,只是闭着眼而已。瞧着他,眼泪又止不住的流。

众人这才围了上来,将我挤出了床边。又有什么关系,寅涵的魂魄,早已走了。

我浑浑噩噩的走出帐去十多步,腿一软,跪倒在大雨里。消解悲伤的唯一方法,便是将自己埋起来,埋起一切意识、肉体、记忆,没有感觉,就不会痛。我俯伏在地上,双手深深抓住粘腻的湿泥,用最卑微的姿势来回忆生命的起源,赤条条的生,与赤条条的死,都只有一瞬,这一瞬,像一把利刀,将情意拦腰而断,前生后世再无牵连,灿烂绚丽的容颜也被掩盖在尘土内腐化,什么都带不走。寅涵,你所有不能带走的一切,都重重的压在了我的身上。

一双手,将我的手轻轻从淤泥里拔了出来。我透过雨水和泪水的眼,望见寅初湿淋淋的身影,跪于我面前,模糊不清的脸,只有千种痛哀,万般萧瑟。寅初,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他伸出一只手臂,将我温柔又坚定的揽在了胸口,隔着一层湿透的寒衫,身上的热量与我脸颊的温度交融在一起,我们都感觉到了彼此的悲伤,这深深的悲伤把我们捆绑在一起,有了取暖的勇气。我缓缓抬起右手,无知无觉的,又求生般的,抱住寅初。

泪水,和雨水将我们融化在这个夜里,从未如此通透的紧握住对方过,从未如此迫切的需要对方过,从未如此清澈的看见对方的内心,在这一刻释放的安慰,让我们能共同承受寅涵所留下的一切。

我死了以后,你不要难过。

我死了以后,你不要难过。

我死了以后,你不要难过。

寅涵最后的话,为什么,竟让人有这么痛,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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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准备为寅涵写番外,如果寅涵有番外的话,那么我想,这首歌已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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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里逃生

我梦到一只气球。它也许曾经被我抓在手里,也许从来没有被我抓在手里。它飞了很久,我跟着它走了很多路。醒过来,仍然只是在这里。

在这里。没有失忆,没有死去,甚至没有生病,我清醒的张开眼睛,一切又回来了。我在马车里躺了很久,感觉外面静的可怕,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一看,可是有某种恐惧让我却步。这样自己和自己交战了三百回合,只能叹了口气,想着一切并没有大结局,直起身来,掀开帘子。

我一掀帘子,恰好帘边的人也回头来望我,这样打了个照面,大家都是一愣。许寅初面色有些苍白,不知已在这里守了多久。一阵微风,天还是阴阴的,但看起来雨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要我回车厢里去,我摇了摇头,反而出来和他并排坐着。远远的看见七少爷往这边走过来,他袍子的下摆竟破了一角,还沾了许多污泥。

他走近了,先是给许寅初披了一件披风,然后目光朝我们两人一扫,“去送十二弟最后一程吧。”

我们两个听着,下了车,跟着他走。

这一片的土地都焦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烧了太多的尸体。许寅涵躺在木架子上,身上整齐的穿着昨天那件宝蓝纹云锦袍。风来一阵,他黑色的发丝还轻轻舞动着,一时分不清生死。然而死亡的味道还是扩散了开来,我见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处有一块浅浅的紫红色尸斑。天啊,鼻子一酸,倒是期望大火赶快烧起来,美丽化为灰烬,总比亲眼瞧着美丽逐渐腐烂的好。

家丁点着了火,大火越烧越旺,近处的人都被这火势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我和许寅初并排坐在地上,送许寅涵最后一程。赤红色的光,将这阴阴的天空照得十分诡异,不似晚霞般辉煌,不如朝阳的艳丽,别有一种肃杀。

我摸出怀内的那支玉笛,许寅涵送给我、亲自教我吹的玉笛,原本打算在这一路能再跟他好好讨教,结果,只来得及在唇边为他吹一曲挽歌,凄凄凉凉的光景里,仍只有那一首《身外情》,渡他一缕亡魂,渡我一腔哀伤。

吹完这一曲,空气也沉默下来,我将玉笛朝火中一抛,怕似水流年,睹物思人,也怕他黄泉一路,无知音相伴。

大火这样烧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缓和下来,我望了望四周,发现远处有个小小的人影,匍匐在地上的样子,凝神一看,那人影又直起身来,如此三下,对着这团大火行跪拜之礼。我站起来走过去,才看清了,那小小的少年脸上还粘着杂草和泥土,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整张脸肿得像个小包子。

“赵安!你……”,我蹲下来扯住他问。

“许少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样的人不死活着也没用,为什么我却死不了,偏许少爷那样的人却……拿我这条不值钱的命去换许少爷吧……”赵安又是哭又是喊,一个小人儿流露出生命最无奈的卑贱。

我一听又痛又怒,喊道:“留着你的命!寅涵怎么死了,寅涵就这么死了,你这活着的还嫌命贱……”

赵安没等我说完就一下子扑过来,将我按倒在地,朝我挥了一拳,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一句话说不出,只好奋力挣扎。我虽比赵安高一个头,但是他的力气却比我大,此时更是发狂,跟我打得难分难解。

“就是条贱命……早知道还不如死了的好……呜呜……打死我吧!打死我吧!” 他一个劲儿的嚷着哭着,手上却是在打我,我也怒极,一脚狠狠踹他,一手去扯他头发,被打了也不觉得痛,就是想把这么多时候以来的不快都发泄出去,满脑子也尽是想要“打死你打死你”。

两个人滚在地上,抱成了一堆。

许寅初跑来也手足无措,我和赵安都跟发了狂一般,拉也拉不开,恶狠狠的盯着对方,瓷牙咧嘴的样子恐怕是很难看。直到七少爷来了,好几个家丁才把我们给分开,七少爷扬起衣袍就给了赵安一脚,我一呆,看见赵安那小身子被踹的陷在泥土里面。他闭了嘴,眼睛死死盯住地面。

“说是不说?”七少爷有气无力的一句话,脸上神色阴沉到底。

家丁逞凶斗狠,又给赵安一脚,往手掌心内吐了一口吐沫,狠狠朝赵安脸上甩了好几个大巴掌,重复一句,“说是不说?”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这些人眼睛里竟没一丝怜悯,只冷漠的看着这一幕,到底是为许寅涵的死而悲伤,还是因为许寅初的药没有起效,而感到了生的渺茫。

七少爷缓缓走到赵安旁边蹲下来,瞅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赵安内心的恐惧涌上脸,完全没了刚才跟我打架的勇气。看来这一夜不止被打了一次,怪不得脸肿得这么高,才心中委屈,发泄到了我身上。

“查大夫!”七少爷叫道。

“七少爷,查大夫……于今日凌晨发病……”站出来说话的是冯大夫,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七少爷一挥手,“冯大夫,把这小子的血给我放出来做药引,既然他能活着,他的血里面必然有解药!”

赵安一听,哇一声哭了起来,我心里难受的很,这些人都好像不是血肉做的,七少爷也同平日的镇定变了两样,竟只想这些荒谬的法子。

哪知道冯大夫并不反对,反而答了一声“是”,就命家丁将赵安抬到平日煎药的大铁锅旁。

我急了,跪到七少爷跟前,“七少爷!这不是赵安的错,赵安说了他不知道,您这样问一个病人,为什么不问大夫!”这句话说出来,许寅初也跪了下来,一脸乞求与哀痛,他目光苦苦哀求着七少爷,似乎在说,如果要怪,也都是怪他,怪他没能救得了寅涵,没能救得了大家,也没能回答得了,为什么赵安会活下来。

七少爷又是沉痛,又是心疼,瞧着许寅初的眼神里有了怒气,“寅初!如今你说什么我都不听!当初我要是不那么顺着你的意,把你从金陵带了来……唉!”他说到一半,又闭口不语,只叹了一口气,似有隐语不发,若不带来,七少爷此去不回,寅初在许府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正此时,隔离区外一阵扰攘,抬眼只见远远的来了一大群士兵,穿着盔甲,配着弯刀,为首的一匹骏马上一袭白影,正指挥着士兵包围整个隔离区。

“这是做什么?”七少爷快步走过去,刚想走出隔离区大门就被两个士兵的弯刀截了下来,白明祀也不下马,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我们道:“听说十二公子也去了,节哀顺变。”

“白统领,你如今带着这么多士兵来就是为了给我许家奔丧?”

白明祀面无表情,“七公子还请见谅。”他扫了我们一圈,如同望一群已死的尸体,望到我的时候,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扔到我面前,“拿去。”

我低头一看,见是一支剔透玲珑的玉笛,正觉得他此举奇怪,忽然想起来这是那一次年夜里,他配着的那支笛,也是我斗胆求过的一支笛。怎么算是临死的陪葬吗?心里冷笑着,表面上没任何反应,也不去捡,怕寅涵死了,我们许家有异动,先就派了这么多士兵过来,若有半点逃走的意思,恐怕是还等不到期限就要把这里的人全杀死。

堂堂的金陵许家,富可敌国,竟也有这样一天,被钉住了七寸,成为了别人的鱼肉。

白明祀也不多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仿佛不愿意被这里的死亡气息弄脏了衣服。

七少爷颓然长叹,再富也敌不过兵,他不言不语,径直走过去拿了一把尖刀,往赵安手臂上一割,深红色的鲜血就滴进了锅内。

我难过极了,只想同赵安再打一架,也不愿他这样被生生折磨致死,“赵安!你倒是说啊!你再不说,血要流光了!”

赵安哭着,“我不知道!死了也好,我也不想活了,老天爷叫我活下来做什么,活着也不像个人,许少爷死了就是我的错了?反正我生来就是受苦的命,还不如换许少爷一条享福的命!我活着也就是吃树叶子吃老鼠,喝马尿过苦日子,从没吃过一顿好的,打死我吧,呜呜……”他越说越委屈,我越听越恻然。

果然是命如草芥,病死的也好,打死的也好,我跑过去按住赵安流血的手臂,眼泪流了出来,“赵安,你不要这么说,谁的命不宝贵?十二少爷救过你,你的命便是他的,你得为他活着!”拼死都没有救回来的寅涵,才让人知道一条生命竟然是这样值得珍惜。

许寅初撕了一截衣袖,来给赵安包住伤口,同时又快速在地上写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吃的是什么?”

这句话是问赵安的,赵安一愣,抽着鼻子,我急急道:“你快说啊。”

“都是些烂东西,”赵安说着又哭出来,“口渴没有水喝,就偷着喝点马尿,饿极了没有饭吃,就偷了许少爷吃剩的许多饭菜,藏久了发了霉,我也顾不得……”

马尿和发霉的饭菜?这里的供应十分有限,一天也只有一碗薄粥,像赵安这样长身体的大孩子很不经饿,一顿粥根本填不饱肚子。

许寅初呆呆的在地上重复写着,马尿和发霉的饭菜,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来以前打的预防针叫青霉素,不就是从霉菌中间提取的么,灵光一现,许寅初也抬头看我,好像悟到了什么,两个人一同朝七少爷望去。

就是这匹马。赵安指的马,是许寅初马车上的一匹棕红色骏马。一个家丁这时候插了一句话,“回爷,这马是一匹孕母马,产自天山伊犁。”

“孕母马也敢拴上来?”七少爷盯了一眼家丁,那家丁吓得低了头,回道:“这几天才发现的。”

当下接了半桶马尿,跟之前许寅初开的方子一起下锅熬,臊臭熏天,众人皆捂鼻,许寅初亲自熬药,皱着眉咳嗽了一阵。七少爷站在一旁道,“淳泽,你去。”

我正帮冯大夫熬一大锅米粥,米粥熬好了还要闷上几天,如今天气转凉,怕不容易发霉。换到寅初跟前,默默说了一句,“我来。”

他摇摇头,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仍然固执的抡着捣药杵。我便也不说话,帮他一起搅着。药熬好了,给帐内病人每人一碗,到了最后,人人为了活命,就是吃粪都甘愿,何况这些难民本来就活得卑微,此刻不过是马尿而已,一转眼也都憋着气喝了。偏听见一声碗碎,查大夫怒气冲冲的,“老夫不喝这东西!老夫治病几十年,从没听说过这歪理。”

我跑过去劝解,查大夫见我道:“秋天来了,时疫必然会好,查某便是一死,必不能辱没君子尊严,喝这畜牲尿出来的脏东西。”

“查大夫,你是大夫啊!你怎么……”大夫就该知道,药无高低贵贱之分,只要能治病,那便是好药。

“闭嘴!”查大夫平时温和,这时候却很恼怒,“这是时疫!时疫!赵安的病愈和马尿无关,和那些发霉的饭菜无关,查某从医四十余年,从未听说过马尿和发霉的饭菜能治病,你们怎么能不相信一个大夫!”

我心想,人都要死了,管它是有用没用,不想和这顽固又怒气冲冲的查大夫争辩,又端了一碗药来,好言相劝,哪知他话也不说一句,又将碗打碎。

我劝了一阵,见他没有反应,索性闭了眼装死,只能叹着气离开。

过了三日,竟再无一例感染瘟疫,病着的人也没有死去,大伙又有了希望,只是隔离区周围的千人军队让人感觉心中十分沉重,这些士兵全副武装,每日喊着口号,晃来晃去,只等着屠杀猎物。

还有两日,我默默计算着时间,七少爷却将许家的五十名家丁以及十名店伙计招进了帐内,他目光凝重拿出一叠银票,“这里有些银票,一人一千两,你们分了去。”

一下子就拿出这么多银票来,一时摸不清楚七少爷的意思,众人也都呆了。

他半天不响,又道:“我已派人送了十万两银票给禁军的教头,还有两日,万一……你们护着十一少爷逃出去,教头到时候会网开一面,趁乱放走十一少爷,你们之中,得了命的便保护十一少爷回金陵,再跟许府上头领赏,许家……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七少爷,那你……”家丁中有人问。

“许家这次目标太大,教头也放不过这许多人去。”他说了句,意思明了。教头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万一白明祀查起来,许七公子的首提是第一个要献上去的。

“七少爷,眼下这瘟疫已经有了起色,过两天白明祀来了也能看到。”我想安慰他一下。

七少爷森然一笑,“即使有起色,恐怕也无力证明,一时间瘟症散不去,皇上没必要留我们活命。”

“七少爷,奴才必保十一少爷平安。”一人说完,众人附和,顿时跪了一地,只剩我一个不知所措的站着。七少爷养的家丁真是忠心耿耿。

七少爷也不说话,将银票往众人身上一洒,幽魂一般度出帐去。

我跟出来,见他背影凄凉,这些日子不但是瘦了,身上的衣袍也旧了没换过。走出一段距离,他转身来,从怀内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一本旧书卷。

“这是十二弟的遗物,我想,给你最好。”

那书卷上写着“禁色簿”几个字,翻来一看,原来是那出戏,寅涵一直惦记着,竟然终于写完了。

“你陪着寅初走。”七少爷说完顿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淳泽,我把寅初托付给你。”

“我?”我心中戚戚,我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丫头而已,七少爷怎么会这样郑重其事。

七少爷盯着我,就像是要看到我心里去,“我不在了以后,寅初在许家……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就离开。”

我手上的书卷翻开第二页,露出一张金叶子,如此翻了数页,竟然每页里都夹了一张金叶子。

“这些叶子,就给你们日后以备不测。”

“七少爷,寅初只是一个……他妨碍不着许家……”

“哼,”七少爷冷笑,目光一凛,“我苦心经营,没想到遇到这样的天灾人祸,你可知,寅初为什么即聋且哑?”

我哑口无言。

“娘怀着寅初的时候我已十一岁余,阴虚内热的厉害,目赤足肿,爹一出外,大夫人跟乐姨娘就常常带了许多安胎药来瞧娘,娘吃了以后倒是缓和了许多,只不过哪知道寅初早产,生出来还没觉得,到两岁时便发觉,竟然是天生的聋哑!娘生寅初本已经气虚体弱,这下子更加伤心欲绝,没多久就去了。我在许家扮得老实本分许多年,天天像狗一般讨好着大夫人和乐姨娘,才捡下了我和寅初这两条命。直到接管了药材生意,无意中发觉,许多东西本身是治病的良药,但食用得久了就是隐性毒药,我又暗中查访了很久,才发现乐姨娘与大夫人带的安胎药里面,含了一味青木香,说是解毒消肿的良药,可吃得久了,却是毒性日现!”七少爷说到这里,语气中恨意无限,“娘吃了足足有十个月,寅初生下来之后还独独熬了这味药来吃,娘的死现在想来恐怕也和这味药有关。寅初在娘胎里就受了这样的苦,俗话说长兄如父,我看着他幼时不能听又不能说,在许家被嘲笑排挤,性子也十分孤僻,还常常生病,心里真是难受的紧,就发誓要让他过上最好的日子!”

七少爷说到这里,流下两行眼泪,我从未见过真情流露的七少爷,不知所措之中,想到许寅初这样的富贵公子,原来又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好得了多少呢?

“淳泽,我觉得……许家只有你一个是真心对寅初的,所以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只是我……我太不甘心……”七少爷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真是此仇无期可报,此恨无处可消。

我一会儿想到七少爷当初设了局置许寅涵于死地,一会儿又想到七少爷之前支了我去为许寅涵陪葬,这会儿他却又情真意切的要将许寅初托付给我,心中城府根本不可测量,但是哪怕他不说,想到许寅初一个人……我也心中牵挂,“七少爷,你放心,我一定守着寅初,永远……永远不同他分开。”

这一日,有风。

“小人禀报十日疫情,感染一例,查士诚,男,年五十九,金陵人氏;死亡五人,贺柳氏,女,年三十一,河北霸州人氏,齐大自,男,年五十,河北大名人氏,郭友先,男,年七十四,河北太原县人氏,陈力,男,年七十,河北太原县人氏,”冯大夫念到这里,顿了一下,“许寅涵,男,年二十一,金陵人氏……”

教头一脸胡须,遮住他的表情,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后头站着整齐肃杀的军队,茫茫一片。

“自九月二十九后,至今九天,再无死亡病例,感染病例,病愈……两例。”冯大夫递上灾民的生死簿,那教头用剑尖一挑,却没有看,直接就往空中一抛,用剑砍了个粉碎。

众人心中一寒,教头道:“我已接令,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众人一听,顿时脸如死灰,我心惊七少爷料的不错,皇帝根本没有给过我们机会。

七少爷不动声色朝我和许家家丁示意,那教头见了也不理,他一声令下,千余士兵将这地方围了两层,扯开弓箭,箭头皆对准我们。圈内之人,绝对无处可避,顷刻之间就要变成马蜂窝。

七少爷神色一变,根本没想到最后教头使的是这一招,只想着士兵进来砍杀一阵,自然有乱子可趁,“教头大人!”他怒道。

教头朝七少爷一看,面无表情,“许七公子,为防瘟疫感染,我不得不用此策,你放心,之后我一定还你许家全尸,好生敛葬,请和尚作法超度亡魂。”

这个无耻的教头,收了许家的银票,还是不肯放过一个,对他而言,全部灭口,总好过日后留了一个两个的来揭穿他收受贿赂,七少爷纵然有多少心计,有多少金钱,此刻都已经俱成灰烬。他上前一步,挡在许寅初面前,新仇旧恨上心头,闭了眼准备受万箭穿心之苦,五十名家丁自发围了两圈,将许寅初护在圈内,没想到七少爷底下都是死士。

许寅初脸色却变了,他挣脱了家丁的保护圈,站在七少爷身边,我靠过去,在袖子里握住他的手。

不过是一死。寅初也这样想着,回握住我的手。

三个人站在一起,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听见风里传来士兵扣箭在弓的声音,那么齐刷刷的,预示着死亡。

“慢!”

远处一匹黑骏马,一匹白骏马双双奔驰而来,灰土扬天,马上一个白影子,一个红影子,白的如云,红的似火,奔到近前,一个是白明祀,一个是霍大小姐。

教头见到白明祀和霍大小姐,竟然亲自下了马行礼,禁军教头对锦衣卫的统领这样巴结,先不论等级,已可猜测谁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白明祀看也不看那教头,霍大小姐从怀内取出一道圣旨,“林奉祖听旨,”那教头赶紧往地上一跪,“两个月内如再无人感染、死亡,立即撤除所有军队,钦此。”

众人大喜,顿时头顶上那团死亡的阴影散了一半。

白明祀又瞧着七少爷道:“许七公子,皇上很赏识你,还希望你继续坚持一下,这些灾民的命,可都在你身上系着。”

当日,军队没有撤,但是粮草就不再运来,原先一直在白明祀命令下运的布施之物,也都不再运来。七少爷想着那道圣旨,“两个月内再无人感染、死亡”,咬着牙,自己掏了银票出来打点,仍然维持着原先的供应,如今这些灾民若是有点闪失,也不管是饿死病死,全变成了他的责任。这如意算盘,不知道是皇帝打的,还是白明祀打的,反正现在朝廷不出一分一毫,这费用全摊到了江南巨富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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