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握紧她的手。“不准生气走人,你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是骗子。”她莫名感到有点委屈,吸吸鼻子咽回掉泪的冲动。
见鬼了,她梁圆圆从来就是想怎样就怎样,不屑向人解释,也不希罕别人的认同,但是她现在眼眶是在红什么东西啊?
“你当然不是骗子。”金毓尧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后来和你接触得越多,越发现你是个很真性情的女孩子,虽然精明了一点,爱钱了一点,有时候还泼辣了一点……”
“喂!”她破涕为笑,不禁白了他一眼。
“但是心思剔透,简单得很容易看穿。”他微笑,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嘴边沾到的糖渍。“像小孩子一样,还有……”
梁圆圆张嘴想抗议,可是当他指尖随著柔软的手帕轻轻抚过她的唇瓣,不知怎地,她胸口一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著她愣愣的模样,金毓尧忍不住笑了起来,收妥手帕,牵著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不要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他笑道:“我们散步去。”
她眨眨眼睛,“你话好像还没说完耶,还有什么?”
他但笑不语,只是拉著她往前走。“那边有在卖拉拉山水蜜桃,你想吃吗?”
“水蜜桃……”她眼睛一亮。
“还有关庙凤梨哦!”
“哗……”
’咦?现在还有大湖草莓呀?”
“草莓……”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喧哗的人声,热闹的音乐,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和风,香香甜甜的各式瓜果,还有……
梁圆圆捧著吃得汁水淋漓的水蜜桃,又开始偷偷瞄起身边高大英挺的男人。
台湾真是个宝岛呀!
星期一早上七点,梁圆圆舒舒服服地瘫在自己的大床上,正跟周公下棋厮杀得难分难解。
真是一睡解千愁,一睡天下无难事,所以她也睡到浑然忘却了最近两个月来命理馆的惨淡,以及——
绿油精!缘油精!大家都爱缘油精……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陡地大响特响起来。
“嗯?”她沉重的眼皮微微一动,迷迷糊糊地伸出手乱摸一把。
手机还是尖叫不休,她只得勉强睁开一边眼睛,看了上面的来电号码……谁啊?有点眼熟。
“喂?”她按下通话键,含糊不清地开口。“哪位?”
“这么快就忘了要和我吃早餐的事?”一个懒洋洋的低沉男声响起。
梁圆圆满脑子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不见“虫”影,整个人惊坐了起来。“啊?”
“啊什么啊?我现在在你家门口。”
话说完,电话那端就挂断了。
“在门口?”她傻眼了两秒,随即急急忙忙跳下床,光著脚丫子冲进浴室里。
迅速刷牙的当儿,她的心也跳得好快。
真是要了老命,才早上七点就从大直跑到内湖来,虽说车程也不远,但是七点到,他起码也得六点就起床吧?实在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这么有劲……
是因为她吗?
“呵呵呵……”她忍不住发出害羞又得意的笑声,满嘴冒著牙膏泡泡。
咦?不对,这家伙真的有这么好心吗?
他怎么可能会“一时熊熊”喜欢上她呢?明明一开始对她那么不爽的,见她一次就糗她一次,甚至还背地里用下三滥手段害她客户迅速流失。
梁圆圆抬起头,瞪著镜子里笑得一脸春心荡漾的自己。
“不行!梁圆圆,不能再被他耍了,千万别忘记他可是大奸商,满肚子坏水。”她紧紧握住牙刷,为自己打气。“你一定要把持住,静观其变,不能因为他稍示温柔就融化在他脚边……”
说不定他只是想报一箭之仇,或者是想藉由每日吃早餐之便,让她心软,不再安排那些美女缠著他。
一想到她的“霹雳无敌烂桃花之恐怖相亲传说”,眼看就要有头无尾、功败垂成……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吃早餐是吃早餐,相亲是相亲,这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两码事。”她下定决心。“对!就是这样。”
绾起头发,穿上绣著梅花的粉黄色短襟唐装上衣后,她犹豫了一下,把老气的唐装长裤换成了紧身牛仔裤。
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再把自己打扮得那么老气了。
所以她只是抹了防晒乳液和淡色口红,手上拎著LV牛仔包就走出房间。
“居士,早。”美月打著呵欠走进客厅。
她心虚地停住脚步。“呃,早。”
“咦?你这么早就要去店里了吗?”美月慌忙起来,“哎呀,我还没换衣服呢……”
“没有、没有,我只是出去办点事。”梁圆圆清了清喉咙,讪讪地道,“店一样十点开门,你晚点再自己去吧。”
美月疑惑地看著她,点点头。“好。”
“那个……”梁圆圆尴尬地慢慢蹭到门边,不自然地挤出一朵笑。“我先出门了,拜拜。”
“拜拜。”居士是怎么了?
唉,怎么能让美月知道她要跟敌人共进早餐呢?
梁圆圆困扰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做事光明磊落,理直气壮,一直是她梁圆圆做人的原则,但是自从遇到他……
她捂住沉甸甸的脑袋,觉得头又痛了起来。
打开大门,她一看到静静伫立在BMW旁的他,头不痛了,可是却整个人开始疯狂心悸起来。
她改捂胸口……噢,没力。
他今天穿著合身的范伦铁诺西装,优雅挺拔得教人难以抗拒。
经过的路人无不对他报以惊艳的目光,就连遛狗的欧巴桑都故意在他附近徘徊,假借狗狗正在撒尿为名,行眼睛大吃冰淇淋之实。
唉,也不能怪别人,谁教他生来就是招蜂引蝶,桃花朵朵开的命格?
“早。”金毓尧替她打开了车门。
又这么绅士,风度翩翮。
她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防御寸寸融解。
“早。”她连忙闪进车子里,迅速系上安全带,像是害怕自己后悔。“我们速战速决吧。”
只吃早餐,不谈感情。
“这么仓卒?”他抬眉,“你赶时间吗?”
“对,我还要去开拓客源。嗯哼,本来是不用的,可是最近因为状况‘特殊’,”她特别加重语气。“所以我只好拉下老脸,再重新去找客人、登广告之类的,唉,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不算老脸呀。”他抿著唇笑,双手好玩地轻捏了下她光滑白嫩的脸颊。
“很好笑。”梁圆圆白了他一眼。“像你这种人,哪懂得我们为生活奋斗的心情啊?”
“我是哪种人?”他浓眉微微蹙起。
“不知民间疾苦的有钱人。”
他的眉头瞬间打结。
“呃,我的意思是……有祖荫,有能力,有才华,有舞台的有钱人。”她连忙替自己打圆场。
他瞅著她。“是吗?你刚刚不是这个意思。”
“厚!你很难伺候耶。”她恼羞成怒。
金毓尧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个怪人……她看著他,心下不禁嘀咕。
怎么会她越发飙他就越爽?
“我觉得你有偶发性的被虐狂耶。”她怀疑地瞅著他。“你是一天不跟我吵架,就会全身不对劲吗?”
“你怎么知道?”他闲闲地道。
梁圆圆一时气结。
“生气容易老,脸上会提早出现皱纹的。”他笑吟吟的提醒她。
“打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我脸上的皱纹就没少过,”她没好气地道,“再以这样的速度和数量增加下去,不到三十岁我就必须去拉皮了。”
金毓尧一怔,登时被她的话逗得哈哈大笑。“我的天——”
她瞪著笑到没天没良还没气没质的金董。
厚!好歹她也是当红的美女算命师,还曾经上过周刊专题报导,他还真当她是走搞笑路线的啊?
梁圆圆有点火大。
“天哪,你真的太有意思了。”他笑到擦拭眼角的泪花。
这辈子还没遇见过像她这么好玩的女孩,真是令他大开眼界。
“很高兴我一早就娱乐了金董。”她咬牙切齿的挤出话。
“我也很高兴我一早就被你娱乐了。”他露齿一笑。
笑什么笑?牙齿白呀?她暗暗咕哝。
“既然我们俩已经彼此娱乐过了,那么现在准备好去吃早餐了吗?”他愉快地问道。
吃你个芋仔番薯啦!
但是腹诽归腹诽,梁圆圆还是不敢毁约。
“这么早好像只有永和豆浆……”她心不甘情不愿地道。
“我知道有家小馆子,早上会卖美味的咸稀饭和刚出炉的肉包,你吃不吃?”
香喷喷的咸稀饭?汁多多的肉包?
她的唾液腺迅速分泌。“哗,我要吃——你请客。”
“没问题。”他眼底笑意盎然。
金董毓尧先生再度以美食诱捕梁圆居士成功!
不争气,真是不争气啊!
人类为了吃,到底能堕落到何种程度呢?
说是这样说,但是每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她的味蕾就自动苏醒过来,重重地敲醒她的脑袋瓜。
然后他的电话也准时响起,通知她,王子已经驾著宝马(BMW)在门口等待。
一个星期下来,金毓尧带著她去吃了美味的芝麻凉面、破酥包加云南奶茶、越南海鲜河粉、墨西哥烤肉玉米卷饼、纯正法国可丽饼,以及澳洲炸鱼条夹蛋黄酱。
她从来不知道,台北市居然隐藏著这么多丰富的各国美食。
早餐不再只是烧饼油条豆浆,单调无奇的一种选择了。
她这才发现,看似严肃霸道又大男人的他,其实也颇富生活情趣的嘛。
这天早上,梁圆圆坐在年代久远的板凳上,环顾著四周热闹的菜市场人潮,讶异的眸光不禁落在身边挽起袖子,英俊脸庞几乎整个埋进粗瓷大碗里的金毓尧。
真想不到,他是会来菜市场吃蚵仔面线的人耶。
她心窝莫名甜丝丝的,找出了面纸轻轻替他擦汗。
“谢谢。”他偏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笑!就在这瞬间!她的脑门顿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
糟了,我好像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梁圆圆震惊得手里的面纸被揉成了一团“馄饨”,手一颤,登时好死不死地掉进她吃了一半的蚵仔面线里……当场加料。
“圆圆,你怎么了?”金毓尧察觉到她的异样,笑意化为关怀之色。“哪里不对劲吗?”
不对劲,当然不对劲,统统都不对劲了!
“我……”她喉头卡住,声音都挤不出来。
惨了!连他吃蚵仔面线吃到满头大汗,她还是觉得他帅到不行、帅到掉渣、帅到害她心中的小鹿横冲直撞东倒西歪。
这种眼睛糊到蛤仔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严重散光症状,一定就是思春——呃,心动!
完了完了完了。
“呛到了吗?”他急忙拍著她的背,“很痛吗?喘不过气来吗?”
“对。”她捂著左胸,一脸凄惨。“心脏抽筋了。”
“心脏抽……”他一怔。
“对不起,我在胡言乱语。”她挥了挥手,试图恢复镇定。
她是个经济独立,身心健全的成熟女性,研读紫微斗数多年,曾经指点过无数客户迷惘与受伤的心灵,所以现在这种突发状况,她一定处理得来。
小case,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哪!她该怎么办?
梁圆圆惊慌地捂住脸颊,觉得头晕目眩。
她怎么会爱上他?怎么会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
她的复仇大计呢?她能把他对她所做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还有,她该怎么对金夫人交代?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的手贴上她的额头,测量了一下温度。“你真的没有哪儿不舒服吗?”
“应该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呃,时间差不多了吧?你是不是应该上班了?”
他看了眼腕际的白金表。“八点十分,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她脑子乱烘烘,只能胡乱想出一个借口。“因为……因为我们店今天早上要大扫除。”
“大扫除?”
“是啊,除旧布新,看最近运气会不会好一点。”她干笑道。
他的目光充满研究意味。“是这个原因吗?”
“那当然。”她硬著头皮点头。“好了,不如你在这里慢慢吃,我先走一步……对了,今天的面线我请。老板,总共多少钱?”
“两碗蚵仔面线,总共八十元,谢谢。”忙得一头热汗的老板抽空回答。
金毓尧微蹙眉心,专注地凝视著她。
为什么今天由她请客?她是在跟他划清界线吗?
“究竟发生什么事?”他单刀直入地问。
梁圆圆伸手入皮包里翻找皮夹的动作一僵,不自然地朝他一笑。“没事,哪有什么事?就是赶著大扫除而已呀。”
他的好胃口瞬间消失无踪,只是皱著眉头看著她。
她迫不及待掏出一百块交给老板,像忙著赶火车或逃命似地起身,匆匆忙忙对他道:“那我就先走了,拜!”
“我送你!”
“不用!不用!”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急忙摇头,抱著包包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一定有问题。
金毓尧坐在原位,脑中思绪纷杂混乱,吃下肚的面线顿时变成了化石,沉重地压在他的胃里。
纵然逃回命理馆里,坐在熟悉的宝座上,横七竖八地点了一排檀香,甚至还拿出镇店之宝——叔公面带微笑的沙龙照——梁圆圆还是没有办法获得内心的平静。
更糟糕的是,她的心底好挣扎,失常脱序的脑袋还让她居然想拿出黄纸和朱砂笔,开始合起他俩的八字。
“冷静,我要冷静。”她做了几次深深的气息吐纳,不断告诫自己。“凡事都有个合理的解释,对,这件事也一定有一个比‘我真的喜欢上他’还要更加合理的解释。”
例如:月亮引起潮汐,潮汐影响人类荷尔蒙,再不然就是早餐吃太饱,人家说饱暖就会思淫欲,所以是食物刺激脑下垂腺体,腺体分泌欲望……
对,很合理。
梁圆圆长长吁了一口气,惊吓之情消退了不少。
“肯定是最近都没有帮他安排相亲惹的祸。”最后,她下了一个很重要的结论。“只要帮他安排好人选,然后我人闪远一点,不要再让他逮到机会赖到我身上,就好了。”
没错,就是这样。
梁圆圆拉开抽屉,拿出本子,找出登录在上头的相亲名单。
这次要再加强筛选,去芜存菁,保证要是美女中的美女,菁英中的菁英。只要让他把终身大事给订了下来,她就可以报一箭之仇,顺便收金夫人准备好的媒人大红包,并且继续过她高枕无忧的快乐单身女郎生涯。
这帐不管怎么算都划算,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了!
“美月,记得帮我联络一下那个……”她一抬头,才发现空荡荡的命理馆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对喔,现在还不到九点,美月还没上班。
真是的,都被那家伙给搞昏头了。
不过提早上班有提早上班的好处,梁圆圆索性打开电脑,开始在专属的命理网站上抒发最近观星相与排命盘的心得。
虽然上流社会的客户们流失了大半,但是她努力经营的命理网站倒是人气越来越旺,有许多中下层的年轻族群纷纷加入会员,并以e-mail向她求助爱情学业和工作运势。
虽然收费上是没法跟上流社会贵妇和千金的case相比,但是她相信继续奋斗下去,成功依旧是指日可待呀!
一想到这儿,梁圆圆消沉多日的事业心再度沸腾燃烧了起来。
“金董,我是绝对不会被打败的!”
落地窗外,乌云密布。
厚重的黑色雨云将早晨还耀眼不已的阳光给赶到了天边去,台北出名的午后雷阵雨再度重现江湖。
金毓尧坐在黑色皮椅里,修长的双手指尖交触,一脸深思。
“董事长,在欧洲方面,许多厂商非常积极地跟我们接触,他们想要尽快获得我们公司新产品的详细资料,所以大力邀请我们前往设柜……”子公司的陆总经理喜悦地向他报告著工作上最新的斩获。“我们在评估过后认为,欧洲市场应该大有可为。”
“嗯,这方面的资讯已经和欧洲分公司联系、讨论过了吗?这次的新产品主要针对的是东方女性肌肤的需求,而欧洲女性的皮肤在酸碱质各方面都和亚洲女性有所差异,就算厂商非常有兴趣,也要首先考虑到产品的适合问题。‘莲漪’美颜护肤系列已经在亚洲打响名号,目前达市场占有率的百分之二十七,接下来的每一步依旧要稳扎稳打,绝对不能自大轻敌。”
陆总经理点点头,“是的,董事长。”
“目前还是照原订计画,新产品在亚洲各城同步上市。”
“是,董事长。”陆总恭敬道。
金毓尧思索了片刻,“至于进军欧洲,我想你和研究团队以及欧洲分公司方面共同研讨,如何创造出适合欧洲女性肌肤的护肤产品,如果确定‘莲漪’的最新产品在这方面完全符合的话,那么先不设柜,而是大规模地打平面广告,让欧洲各主要城市里都出现‘莲漪’的踪影。”
“这……”陆总经理有些疑惑。“只打广告,没有产品上市、设柜……”
“就选那几幅由国画大师傅田为‘莲漪’画的广告图吧,深红浅红微红色的荷花盛放和翠绿嫩绿淡绿色的荷叶波浪,充满浓浓的东方瑰丽色彩,我要欧洲大城市里的每一条大街上,都可以看得到‘莲漪’,就让人们惊艳、好奇,最后引起热烈讨论和期待……”
“然后再一举推出‘莲漪’!”陆总经理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到时候肯定会一炮而红!”
“这是可以预期的最好的结果。”金毓尧微微一笑,深邃的黑眸闪动著精明之色。“所以要稍安勿躁,切记做好所有准备。仗,要嘛不打,既然要打,就要一战成功!”
“董事长,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绝对不负您的期望。”
陆总经理满眼崇拜,兴奋的离去。
待他告退后,金毓尧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眼神略带沉思与郁然地注视著桌上的手机。
要不要……打给她?
那个小女人脑袋瓜子异于常人,总是不时冒出乱七八糟的怪念头,他可不希望好不容易拉近了的距离,又莫名其妙被切断。
每天早上看见她灿烂的笑容,听著她机智幽默的谈吐,以及时不时和她来场热闹的斗嘴抬杠,这些已经成了他生活中最享受也最自然的习惯。
他现在甚至已经想不起在遇上她以前,过的究竟是何种无聊的日子了。
以前,只有工作能够激起他的兴趣和热情,但自从她撞进他的生命里之后……
金毓尧的嘴角不知不觉愉快地往上扬,想起了最近吵吵闹闹却又热闹非凡的生活。
他心情又莫名大好了,愉快地就要拿起手机,但内线电话却先响了起来,他只好按下通话键。
“郝秘书,有什么事吗?”
“董事长,呃,有一位兰小姐现正在会客室,她说她跟您约好了。”郝秘书克尽职责地道。
“谁?”他一怔。
“兰小姐,兰慧心小姐。”郝秘书忍不住提醒他:“就是那位刚刚载誉归国的小提琴家。”
亿周刊最新一期的封面人物呢。
“兰慧心?”他略微思索了一下。
没错,最近是有听说过这号人物,但是干他什么事?
他确信自己跟这位兰小姐一点也不熟。
“董事长,要我帮您回绝兰小姐,说您现在正在开会吗?”郝秘书充当他的挡驾大队已经很习惯了。
“对。”他想也不想地道。
雨下得好大。
明明是夏日的三、四点,应当是天色明亮的时刻,偏偏被午后雷阵雨这么一搅和,整个城市登时变得天昏地暗。
梁圆圆正在帮一位客人排运程,说得对方点头如捣蒜,痛哭流涕又感激涕零,完完全全将她当作一位伟大的心灵导师、一盏闪亮亮的苦海明灯。
“抱歉,居士,您的电话。”美月轻轻咳了一声,满脸抱歉地奉上梁圆圆的手机。
半途被打断的梁圆圆忍不住懊恼地瞥了她一眼,“请对方留下姓名电话,我稍候再跟他联络。蒋太太,我们刚刚讲到哪儿了?哦,对,您先生官禄宫的主星名为天相,入庙文职、武职皆可居高职位,然而他的天相星却与陀罗星同宫,因此人际关系会稍欠融洽,做人做事经常遭受指责。”
“对对对,就是这样,我先生的上司常找他麻烦,明明就不是他负责的案子,却故意在众人面前给他没脸。”蒋太太满脸佩服,又忧心忡忡地问:“居士,那我先生到底该怎么做比较好?有没有办法可以改改运还是什么的?”
“嗯,我想蒋太太倒也不用太担心,只不过蒋先生性格倔强了些,倘若他可以把身段放柔软一点,不和上司当面起冲突,而且默默耕耘,他在一年后会走六年一次的大运,再加上他的本命星宿相助,到时候就有一次升迁的大好机会……”
蒋太太听得眉开眼笑,欢天喜地。
二十分钟后,满意的蒋太太终于起身离去,美月松了一口气,急忙道:“居士,是金夫人打来的。”
“金夫人?”她心猛一跳,忽然有点心虚内疚起来。
她真是太糟糕了,之前还在金夫人面前讲大话,拍胸脯保证绝对会全力促成金毓尧的婚事,可是现在呢?
非但办事不力,她还跟人家的宝贝儿子纠纠缠,就差没有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对人家伸出魔爪……
她内心深处一个小小声音忙著跳出来辩解:话也不能这样说呀,你今天早上不是还火速“乔”好了下一个相亲人选吗?
这次是走气质路线的,一定能够掳获金豫尧那颗铁血男儿心。
所以她对金夫人也算是有交代了。
只是,当她想起美丽与智慧兼具,气质与才华等身的兰慧心,就要和英俊挺拔,老练沉著的金毓尧相遇,她突然有种心在滴血的感觉。
梁圆圆颓然地捧住了隐隐胀大的头痛脑袋,心里一片迷惘混乱。
她真是个大白痴,到底想怎样啊?
“金夫人说,请你待会儿拨个电话给她。”美月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居士,怎么了?你怎么在揪头发?”
“唉……”梁圆圆叹了一口气,无力解释。“事情很复杂,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要是让美月知道她现在的窘状和困境,那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当美月的精神支柱兼暂时监护人哪?
她梁圆圆行走江湖多年来,一向是没有在怕的啦!不管遇见任何人、任何事,她都能靠著一张舌粲莲花的嘴,和一颗强壮坚韧的心,以及厚如防弹衣的脸皮,见招拆招、过关斩将、所向无敌。
可是真见鬼了,最近不知走什么霉运?要捡牛屎,偏遇到牛拉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送礼自用两相宜的优质男人,偏偏又是对头人……
不如……不要报复了吧?
她的心怦然不已,对这个念头大大心动了……干脆就一笑抿恩仇,把他夹来配了吧?
可是这样要怎么向他母亲交代?她又怎么对自己的原则交代?
梁圆圆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要爆炸开来了。
那通电话,是再次邀请她去吃饭的。
虽说不是鸿门宴,心底有事的梁圆圆还是吃得食不下咽,如坐针毡。
“好吃吗?”金杜玉玫热切地频频夹菜给她。
“好吃、好吃。”她点头如捣蒜,猛扒碗里的美食,就唯恐被人家误会自己不捧场。
在吃完了极致美味的金府家宴后,梁圆圆手捧著一杯人参茶,小心翼翼地望著坐在她身边的金杜玉玫。
总觉得……莫名的愧疚。
尤其金夫人还是那么慈祥,对她那么热情,可以说是推心置腹。
但梁圆圆只要一想到自己瞒著她,跟金毓尧私下有所往来,纠缠不清,就觉得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
“梁圆居士……”
她眨眨眼睛,赶忙正襟危坐。“是。”
“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客气?”金杜玉玫慈蔼地拍拍她的手,笑容满面。“我看你没吃多少菜,是胃口不好吗?”
“不不,”她陪笑。“其实每样菜都很好吃,我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了,但可能是今天早上吃太饱了,好像还没有全部消化完毕的样子。”
早上,金毓尧带她去吃一家由韩国人经营的道地韩式早餐粥,除了点了高丽人参鸡粥外,摆在面前足足有十碟子的小菜就够她吃得肚皮朝天。
因为不知该如何回避那令她心慌意乱的英俊笑靥,再加上心里一直挂念著他是不是和兰小姐已经见过面,又犹豫著不知道该怎么打探消息,所以她只得把头埋进粥碗里,一吃解千愁。
就这样吃到她差点胃胀抽筋。
“原来是这样。”金杜玉玫笑咪咪的点点头。“对了,居士,我还真是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她一愣。
“是呀,毓尧最近心情好得不得了,那张扑克脸不时带著笑容,别说我吓到,连他爸都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金杜玉玫神情有著说不出的快慰,“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呀。”
“我吗?哈,哈,哈。”梁圆圆干笑,心里却是张皇担忧不已。“还好啦。”
该不会他们知道她和金敏尧之间曾发生过的事了吧?
不对,如果是那样,他们夫妇俩应该会很生气才对。
“我和他爸都说,肯定是居士帮忙介绍的女孩太得毓尧的缘了,所以他才会这么开心。”金杜玉玫不知底蕴,说得好不高兴。“他呀,平常眼睛摆在头顶上,无论谁家的小姐都不入他的眼,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会不会是Gay呢!”
“Gay?”梁圆圆想起金毓尧浑身散发的阳刚味,还有那几次狂野的拥吻……
金夫人的老花眼应该挺严重的。
“真多亏有你,否则我儿子还真不知道要推托婚事到几时。”
“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她越听越心虚。
“话可不能这么说,若不是你大力帮忙,还主动核对女孩子们的八字,千方百计安排他们相亲,这事怎么会这么顺利呢?原来我还想著,毓尧态度这么强硬,今年红鸾星动结婚生子恐怕是无望了,可是最近我这么一瞧,呵呵!好像还有几分意思了。”
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一切的发展根本不是按照她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尤其是现在,她和金毓尧之间变得暧昧不明,不清不楚……
此刻金夫人对她的每一句感谢之词,听在她耳里都是无比的刺耳与歉疚。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她已经收了金夫人委托的前金,事情却搞得乱七八糟,还随时都有砸锅的危险……唉。
“夫人,”她清了清喉咙,态度变得小心翼翼。“虽说令郎今年红鸾星大动,再加上有我敲边鼓,算计起来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结婚可能性,只是您也知道,世事无绝对,我也不敢跟您百分之百挂保证呀。”
“不不不,居士,你太谦虚了,”金杜玉玫却是对她信心满满。“有你出马,我就安心了。”
“夫人,那个……”
“你不要再同我客气了,你的效率真是没话说,我瞧著我儿子最近喜上眉梢的模样,说他没对女孩子动心。那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金杜玉玫摩拳擦掌,充满期待。“看样子他今年结婚已经是不成问题,我得赶紧去挑将来要送给儿媳妇的珠宝……居士,依你看,送什么珠宝比较好呢?”
“啊?选珠宝?现在提这个……会不会太早了点?”
“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只生了那么一个臭儿子,实在很想有个贴心的小姑娘能和我聊聊天、逛逛街什么的,所以我一定要让未来的儿媳妇对我有个好印象,最好是能够和我亲如母女一般,”金杜玉玫两眼闪现梦幻色彩。“这样我就可以帮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每天带去喝下午茶,还能陪我去出席那些无聊的宴会,在我闷到快睡著的时候说说笑话,打打屁……”
梁圆圆难掩羡慕地望著她。
天哪,有这样的好婆婆,连她都想嫁给金毓尧了。
不如……她就弄假成真,生米煮成熟饭,霸王给他硬上弓好了。
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了采花大盗式的淫笑,随后又硬生生被自己吓醒。
不行、不行,这样算什么呢?非但违背她做人的原则、职业的道德,而且还违反社会善良风俗。
不行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居士,你怎么了?头晕哪?怎么一直甩头呢?”
“啊?呃……对,天气太热,有点中暑。”严格来说,应该是中邪才对。
“中暑?泉嫂,赶紧拿白花油来,居士中暑了!”
看著为她一句话就心急如焚,关怀备切的金夫人,梁圆圆突然觉得胃翻腾绞拧了起来。
酸涩愧疚的悔意和自责像平地卷起的巨大海啸,对著她当头打了下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怎么可以对金毓尧有邪念呢?这么做,她怎么对得起寄予她厚望,又待她恩重的金夫人?
梁圆圆做了一个深呼吸,心痛地下定决心——
为了所有人好,也为了不让事情演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就全力促成他和兰小姐吧!
从此以后他们俩珠联璧合,鸳鸯成双,凤凰于飞,她也死了这一颗骚动不安的心,不管是不舍,心疼,甚至是后悔,都豪迈地一口吞下肚!
她低头盯著杯里热气蒸腾的人参茶,拚命告诉自己,眼眶会酸酸的,湿湿的,统统是因为被热气迷蒙了眼睛的缘故。
不会有其他因素,也不能有其他因素。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金毓尧的黑色BMW准时停在她家大门口,梁圆圆已经盛妆以待。
他愉悦的笑容在对上她浓妆又面无表情的小脸时,陡然消失。
又出事了。
他吸了一口气,沉稳地打开车门,走向她。“早安。”
重新以梁圆居士专业装扮面对他的梁圆圆,笑容很假。“早呀,金董。”
“出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的问道。
梁圆圆暗暗心惊,面上却波纹未动。“没什么呀,金董,您不是要去吃早餐吗?我们走吧。”
他身形没有动,只是挑眉。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一天一夜,接下来做的事才是最正确的梁圆圆,不敢迎视他锐利的目光,却怎么也止不住心头隐隐的揪痛。
她想哭。
不不,梁圆圆,拿出你的魄力来,千万不要再被儿女情长牵著鼻子走!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开口道:“好吧,我想告诉你,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不能?”他眯超双眸。
“我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何必浪费时间?”她故意说得很决绝。“你应该把时间摆在我帮你安排的相亲对象上。”
“何以见得我不喜欢你?”金毓尧没有被激怒的反应,也没有任何激动的表情,只是淡淡陈述一个事实。
可恶!为什么他不像电视上那些奶油小生,一听见这样的话就开始痛斥著她的不知好歹,不顾这些日子来他的悉心对待?
如果能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就轻松简单多了呀。
“拜托,你该不会以为我陪你吃早餐是喜欢上你了吧?”她只得硬著心肠,发出很讨人厌的死势利眼的笑声。“我还不是因为钱?若不是怕你告诉金夫人,让我的任务失败,将来拿不到金夫人答应给我的大红包,我又何必那么辛苦,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爬起来?”
够狠了吧?快气她,快恨她……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逼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圈泛红,笑容僵硬……金毓尧不禁隐隐心疼起来。
“圆圆,你演戏的技巧很差。”他温和的提醒她。
她呆呆地望著他,刹那间几乎被他眼底的温柔融化了……她心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为什么要心软?为什么要心动?天,她恨自己为什么会陷在这个两难的局面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梁圆圆握紧拳头,冷冷地道:“总之,兰小姐是最适合你的女人,如果你这次再故意搞砸的话,我会告诉金夫人,请她另找贤良。还有,你的红鸾星动是事实,我排的命盘绝对没有错,但是那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话一说完,她转头就要走,金毓尧猛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结不结婚,对你而言真的这么重要?”他深深地注视著她。
果然,兰小姐又是她安排的相亲人选。
难道她还没有死心?
“不是对我重不重要,是……”她咽下苦涩,“对你,还有对你爸妈,都很重要。”
“那么你呢?你心里怎么想?”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只是这样?”他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只是这样。”她的语气斩钉截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还有,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你应该多多跟兰小姐培养感情,而不是把时间拿来浪费在我身上。”
“我从来不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他眸光深邃而坚定。
她一窒,鼻头阵阵发酸,哽咽著勉强咽下喉头硬块。
“我要走了。”她握紧拳头,挺直腰杆。“懒得跟你啰唆。”
她转身就往回走。
“圆圆。”他唤著她的名字。
她脚步停顿,却没有回头。
“你早晚得面对现实的。”
面对什么样的现实?她不懂,也不想弄懂。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心已经够慌、够乱了,不需要再有任何非她所能控制的情感堆叠上来,压垮她最后的一丝自制。
“我该面对的现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你该面对的现实是——认真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好好对待真心爱自己的人。”梁圆圆没有回头,只是声线不稳地开口。“就是这样。”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大楼里。
金毓尧只是静静地,目光深沉而郁郁地望著她的背影离去。
梁圆圆抱著膝盖,曲起腿坐在落地窗前。
卸完妆,也卸下了防备和伪装,此刻的她小脸苍白,脆弱得像个孩子。
乌云又悄悄聚拢在天的那一边,刚刚初绽的朝阳还能再灿烂多久?
雨,就要下了。
明明已经做完了她应该做的事,明白宣誓了她的立场,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心底的某一个角落也逐渐变灰了?
眼眶里有雨云慢慢凝结,她开始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
“居士?”美月有点不安地问:“快要十点了,今天我们要去店里吗?”
梁圆圆迅速眨掉泪水,以手背飞快抹去泪渍,清了清喉咙,刻意轻快地道:“去!怎么不去?最近生意好不容易稍微有点起色,我们怎么可以再懒散松懈呢?”
美月看著她,神色闪过了一丝异样,低声道:“居士……对不起……”
“傻瓜,哪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提了一口气,想一下子站起来,却脚软踉跄了下,幸亏及时扶住墙壁。“哎哟喂呀,我脚麻……”
“居士,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盘腿坐太久,脚麻掉了。”她挤出一朵笑,假意潇洒地挥挥手。“走,我们开店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舞照跳,马照跑,生意照做,只不过是胸口闷闷、胃糟糟,不会死人的。
她梁圆居士屹立算命界这几多年,大风大浪见多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够击垮她的。
包括金毓尧在内。
说是这样说,可是打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了。
不只隔天,而是连续半个月,他的声音和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应该要松了一口气的,可是梁圆圆却发现自己居然得了失眠症。
但人家失眠是晚上失眠,她却是不管晚上多晚睡,早上七点就自然惊醒,然后再也睡不著。
天生的好胃口也消失了,不管吃什么都觉得毫无滋味。
美月看在眼里担心得不得了,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梁圆圆每天看起来还是精神奕奕,却一天比一天瘦。
就像此刻,她对著一个丈夫有外遇,上门来求助砍桃花的中年妇女解说命理,神情义愤填膺,说起话来口沫横飞,但是谁看得出来她一整天下来只吃了一颗茶叶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