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什么?”晨星疑惑地打断,“还有,滥竽充数是什么意思?”
“晨星。”项兴扬声唤她。
“什么事,爹?”
“女孩子家,应当多听多学,少说话。”他以父亲的口吻教训女儿。
“是吗?”晨星求证似的望向江平。
江平直勾勾地望向项兴,“岳父,晨星已是我的妻子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了,他不要项兴来管闲事。
“明生,他是晨星的爹呀!”江俊大有责怪之意。
但江平的眼光仍未曾稍离项兴,灼灼的目光看得项兴不得不偏头移转目标,似是心有所不安般。
“我是在为岳父分忧呀!”江平冷静地应道。
“那你这忧是白分了。”项瑜邦不客气地奚落。
“邦儿。”项兴心惊胆跳地低呼。
“可否请你解释清楚。”江平挑高眉,一副看好戏的心态。
“贤婿,你别听邦儿胡说。他年少无知,说话颠三倒四,你可不能当真呀!”为了加强效果,他佯怒地指向项瑜邦,“你说话不经三思,说辞含义不清,你该向你妹夫学学才是。”
“是的,孩儿知道。”项瑜邦接着转向江平,“请大学士赐教。”他打了个揖。
“不敢.不敢。”江平也回了个揖。
“你们为什么说这些废话呢?”晨星音量不小地问,“你们明明就不是这样想的呀!”
“晨星?”项兴与江俊同时低呼,尴尬得很。
“你知道我们心头想什么吗?”江平担忧地问,担心晨星如果真能探知项瑜邦的心意,那一定就知道她并不是真的项晨星。因为项瑜邦一开始的言行就是不把晨星放在眼里。
“妹夫,你在说梦话吗?”项瑜邦嘲弄地睨着他。
但江平不管他,一心只在乎晨星的反应。
“我……我不知道。”晨星讪讪地低下头,声音愈来愈小,“我只是这样觉得,我大概说错了吧?”一副甘愿受罚的模样。
江平顿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项兴,“岳父远道而来,想必累了吧?小婿已在悦乎楼为你们备好了房。岳父是否想先去歇息一下?”
“也好,也好。”项兴赞同地点头。
“哼。”项瑜邦却不领情地冷哼一声。
※ ※ ※
“晨星?”走在她身边的江平突然严肃起来。
“什么事?”晨星停下来严阵以待,以为他要宣布什么大事。
“你爹和你哥很喜欢开玩笑。”他郑重地说。
“那又怎么样?”
“所以他们一定会说些你听不懂的话。”他接着解释,期盼这步棋先下他们一着。
“没关系,我会问清楚的。”有疑惑就问,是江平教她的,她一直奉为圭臬。
“这你就不用问了,他们的答案一定也是骗你的。”就暂且当晨星是真的认定自己是项晨星吧!
“为什么他们要骗我呢?”晨星蹙眉。
“这……这是因为他们要考验你是否聪明如昔,分辨得出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这个借口应当编得还可以吧?
“我一定分不出来的。”晨星大感困恼,“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认为我还是很聪明?”虽然她对父兄没什么感觉,但基于一个做女儿的自觉,她可不想让父兄失望。
江平咧嘴一笑,“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把它们当作是真的。”
“可是它们是假的呀!”听得晨星猛摇头,疑惑更深了。
“你心里知道就好。”江平的笑容更扩大,心里好不得意。
“咦?这样不就表示我很笨?”她不信地低呼。
“错。”江平笑睨着她,“现在女子惟父命是从,父亲说什么,女儿就信什么,如果敢违抗,那就是笨了。”
“那我干吗去分什么真假?”她奇道。
“不分就太愚蠢了。”他搭上了她的肩,进一步为她阐明,“就好像如果爹坚持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那我就会点头,可是我会跟别人说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
“就好像爹要赶瑞莲出去,你们表面上不反对,却暗地里帮助瑞莲一样。”晨星顿有所悟。
“聪明。”江平赞赏地拍着手。
“好奇怪。”晨星不禁低哺,十分不习惯这么奇特的行为模式。
“习惯就好了。”江平鼓励地对她一笑。
※ ※ ※
果然如江平所料,项家父子对晨星采取了行动。
首先,项瑜邦趁晨星独自在花园漫游之际,现身阻拦她,并借词“我们该好好谈谈”延请晨星上悦乎楼同见爹亲。
该来的终于来了。
晨星虽然不安,但仍鼓起勇气答应,并抬头挺胸踏着轻盈的步伐尾随他。并不断将江平的训诫重复在脑中播放。
不要怕,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如此鼓励着自己。
在紧张忧心之际,时间总是过得仿佛很快。
不消一会儿,他们已经进入项兴在悦乎楼中的客室。
“爹!”晨星迎面娇声一唤。
项兴点头,脸上只有冷淡,没有一丝温煦。
砰!
门在后头被项瑜邦用力关上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不可免地吓着了晨星,且令她花容失色地回头娇嗔:“大哥,关门需要这么大力吗?”
“我不是你大哥。”他漠然地撂下这句话,径自选了张椅子坐下。
“咦?”晨星大感惊疑,她明明记得王媒婆说她有一个哥哥叫项瑜邦的呀!“那你是我的什么人?”她冲口而出。
项瑜邦冷笑一声,不屑回答。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项兴捋须而问。
什么名字?晨星皱眉,又想起江平所说的--他们很喜欢开玩笑。
“我姓项名晨星。”她巧笑倩兮地应,假装他的问题很平常。
“不,我是说你的真名?”
“项晨星。”她笑容不变。
“好一个死皮赖脸的女人。”项瑜邦冷哼一声。
晨星不赞同地看向他,“虽然我知道哥哥有权利可以骂妹妹,但你骂这么难听,难道不怕我伤心?”
项瑜邦给她一个白眼,“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我本来就是说真的。”晨星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姑娘,”项兴连忙插进来,“你的事我都听王媒婆说过了,我想你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苦衷?他们到底想开她什么玩笑?她狐疑地等他们继续开演。
“我知道一个女孩子孤身过活挺不容易的,”项兴继续详述他的见解,“所以,我并不怪你会这么做,毕竟江家是个好门户,明生也是个好丈夫,女孩子家最想要的也不过是这些了。要怪也只能怪晨星任意妄为,身在福中不知福。”接着长叹一声。
好玩。晨星眨着她那双晶亮的黑眸。
“我不相信你真的失忆。”项瑜邦冰冷地紧抿着唇,一双精眸似要将晨星看透似的,“你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骗子或贪图富贵的愚妇而已。”
“你的眼神好恐怖。”她只在意他那似要杀人般的双眸。
“怕我?”他嘴角一扬,掩不住得意地说,“很好。”
“邦儿,别欺负人家姑娘。”项兴轻斥,又转回头平淡地说:“放心,我们也不是来拆你的台,反过来我们还得感谢你为项家遮掉了一件丑事。”
“但,在我们谈好一切之前,我们得先确定你是不是甘愿满足于做江平的妻子?”项瑜邦严肃地看着她,深怕在这副天真的表象下隐藏了一副蛇蝎心肠,若不幸因此为江家引来祸事,项家人于心何安?
“嗯!”晨星立刻点头,对这一点,她可是毫不怀疑。
“很好,”项瑜邦冷哼一声,“算你上辈子福修得够,但我警告你,千万别做了逾矩的事,否则……我不会饶过你这个弱女子的。”他接着狠狠地警告。
晨星皱眉,觉得他们开的玩笑很复杂,让她有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她老实地问。
“你不用装傻了。”项瑜邦不客气地奚落。
晨星立刻不服气地挺起胸膛,装出一副肯定的模样,“我明白了。”她假正经地说。
“这样太好了,”项兴插进来道,一副满意安适的模样,“从今以后,你继续做江家的媳妇,安心继续做我的女儿,我们再也不要提起‘你是谁’。”
本来不就该是这样子了吗?晨星蹙眉。
还有,那句“再也不要提起你是谁”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开玩笑说她不是项晨星?
是了,一定是这样。晨星突然顿有所悟。
“笨女人!”项瑜邦突然大吼,“我爹已经收你为义女了,你还不跪下拜见。”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义女?
但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呀!干吗多此一举收她为义女。干吗?亲上加亲吗?
可是想到江平说的,她又不禁摆出一副受教的恭顺模样,接着盈盈低身一拜,“爹!”她甜甜出声。
“好,很好。”项兴满意地笑了。
只有项瑜邦仍是满脸的厌恶与嘲弄。
※ ※ ※
顶着沉昏的脑子走出悦乎楼,她立刻想找到江平将适才发生的所有一切与他分享,并聆听他聪明独到的见解,弄清楚她爹和大哥这样开她玩笑的用意何在?
但在经过瑶翠馆时,她却意外地听到一阵怒骂。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长舌妇别再闹了。”
仔细一听,原来是江英的声音。
掩不住好奇,她悄悄靠近,伸出头去一探究梗灰馔獾乜醇⒄萋娴卦诨êG芭馊鲅就贰?br />
“这是真的,我们亲眼看到的。”其中一名丫头哽咽地辩白。
“这种事是不可能的,用膝盖想也知道。一定是你们做的。”他怒目指责。
“不,不是我们。”一阵惶恐的辩白。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晨星不自禁地移近脚步。
“不是你们,还会有谁?整个瑶翠馆进进出出的,除了大夫就只有你们三个。”
“但,少爷,我们真的没做……”
“狡辩,除了你们还会有谁?”他吼得更大声。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晨星终于忍不住出口了。
吓!
同时吓了四个人一跳,他们料也料不到会有人在此刻靠近瑶翠馆,尤其这个人还是少夫人。
“大嫂,你来这里做什么?”江英立刻沉下脸。
对喔!她是被禁止靠近这里的。
“我……我是来找你的。”她尴尬地笑了笑。
江英一听,脸色大变,像是被吓惨了。
“少夫人,”丫头们仿佛见到救星般地哀呼祈求怜悯,“少夫人,你一定要替我们洗清冤情呀!”
“什么冤情?”晨星大有兴头。
“大嫂,这不是你该管的。”江英阻止道,语气已较适才和缓很多。
“少夫人,你看。”一名丫头迫不及待地捡起地上的一方白巾凑到晨星面前。
她低头一看,那一方白巾其实也无啥奇特,比较特别的是上面染有一片绿色的污渍。
“看什么?”晨星不解。
“瑞莲小姐的血是绿的。”丫头们冲口而出。
“胡说八道。”江英喝斥,挥舞着双手表示他的愤慨。
“真的?”晨星讶然低呼。
“大嫂。”江英震惊地看向她,不敢相信她会有此一问,似乎不觉那是不可能的。
“少夫人?”丫头们感恩地看着她。
晨星翩然一笑,“我还以为血是红色的呢!没想到瑞莲的会是绿色。”
“大嫂。”江英近乎申吟,“血本来就是红的。”他低叹着指导她。
“是吗?”晨星偏着头,“那为什么瑞莲的血会是绿的?”
“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她们三个在搞鬼。”他断然声明,死瞪着眼前被骇得怯怯的丫头。
“少夫人,那真的是小姐的血呀!”有人委屈得哭了。
“这……”晨星实在不晓得该相信谁。
“本来是红的,后来就慢慢变绿了。”另一个也出声了。
“我们三个一起看到的。”最后一个也出来声援。
“荒唐,你们说谎也要有个限度,你们以为我会白痴到相信瑞莲是个妖怪吗?”
“妖怪是什么?”晨星骇然问,无法忽略这两个字在她心头造成很大的冲击。
“不是人的怪物。”他简短答道,回头继续他的训斥,“瑞莲现在身负重伤昏迷不醒,你们还这样害她,你们……”
不是人的怪物?
晨星苍白着一张脸,全身不由自主地僵硬,好像来到冰冷的冰原中一般。
这句话好熟悉,熟悉得令她的心好疼,好像皮鞭般,无情地撕扯着皮肉……
为什么?
“少夫人。”一名丫头扑了过来,哀求地搂着她的腰,令晨星猛然回醒。
“少夫人,我带你去看,看了你就会相信了。”急急忙忙地就要拉她。
去看瑞莲的红血如何变成绿血吗?晨星想着那幅画面。
“不行。”江英挡住她们的去路,“少夫人不能进瑶翠馆。”他郑重重申。
晨星看着他,“我要去。”她以难得坚定的语气陈述。
“不行,爹吩咐过的。”他也不相让。
为什么不能?她只是想看看瑞莲,想弄清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严格说起来,瑞莲是因为她才受此苦难的,她怎能弃之不顾?
“少夫人……”丫头们哀求地出声。
一股愤怒隐隐地进发,让她一改平常天真娇弱的仪态。
“那你就挡挡看吧?”她硬声道,用力扳下他的手,径自越过他朝瑶翠馆行进,身后跟着那三名欢天喜地的丫头。
“大嫂!”江英又赶紧追上,挡在她们身前,“大嫂,请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晨星抬起闪着泪光的星眸,嘶声喊叫:“不要阻止我,我一定要去看瑞莲。”语气中没有哀求,只有坚定的决心,但泪眼汪汪的面容却显得娇弱,看得江英不由心一荡,面孔不禁蓦然转红。
“大嫂,我这是在为你着想呀!”他仍试图坚持下去。
“我不会让瑞莲再有机会伤害我了。”她大力推开他继续行进。
江英这次不再追过去阻止了,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让满腔无奈尽皆形诸于声,让心头那分若有似无的彷徨爱慕慢慢歇止……
眼看她们的身影将隐没于门后,他这才意兴阑珊地抬起脚步尾随过去。
※ ※ ※
窒闷烦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药草味,还间杂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血腥味。
凌乱的内室中到处杂放着药罐、药草,还有一些染满绿渣的布条。
这里已经今非昔比了。
晨星皱着眉打量着这一切,不禁感叹起人心思变之快:当主子是天之骄子时,这里窗明几净,井然有序;但当主子即将遭弃,再也没人费心打理这美丽的楼馆了。唉!落得如此下场,她真为瑞莲感到难过。
走到她床边,她凝目俯视着瑞莲红润的脸颊,“她的伤势如何?”她问,心头不知为何蓦然扬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小姐的伤全好了。”
“全好了?”她皱眉,全力压下心头的那股异感。
“是呀!小姐的伤口好得很快,不到五天就全愈合了。”
“那她为何昏迷不醒?”晨星不明白。
“大夫也说很奇怪,小姐没有理由高烧不退呀!”
晨星偏着头,“那你们如何拿到她的血试验呢?”既然没有伤口,那又何来的鲜血。
“很简单。”突见其中一名丫头从一堆凌乱的杂物下,抽出一把短刀,信步走到瑞莲床边……
“你要干什么?”她惊骇地看着那丫头拉起瑞莲的手,就要刺下……
“住手。”一声暴喝乍至,是江英跨步而来,“你在做什么?打算弑主吗?”就要向前夺下凶器。
“少夫人,这是惟一的方法了。”那丫头及时用力一刺,殷红的鲜血立即渗出。
“大胆奴才。”江英咆哮,用力甩出一巴掌,打得那丫头狼狈地倾倒在地上啜泣不已。
晨星一时看傻了眼,茫然得不知所措。
倒是另一名丫头勇敢犯难,奋不顾身地撕下一截白布,冲上前去擦拭瑞莲指上那些微的血迹。
“少爷,你看。”那丫头扬着手上的白布,仿佛那是能救命的证物般。
可惜,那上头的血渍仍是殷红的。
“看你的头。”他一把夺过那截布,怒目狠瞪着眼前怯怯的三名丫头,“明天,你们就给我卷铺盖走路,我们江府容不下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丫头。”
“少夫人。”丫头们“噗”的一声跪下,啜泣地转向她,“我们只是想证明而已,求少夫人千万别让我们被赶出去。”
“这……”
“住口。”江英挥舞着手臂,“别以为少夫人心软,就可以留在这里……”
“萌生,你……咦?萌生,你快看看你手上的那块布。”晨星蓦然惊呼,双眸陡然睁大。
乍听大嫂如此惊呼,江英当真下意识地往手上瞧去。
不知在何时,那布上的鲜红血渍竟皆转成绿色.令人惊恐的妖异色彩,看得人头皮发麻。
江英再也说不出话来,拿着那布的双手竟猛烈颤抖,甚至无力地任凭它落地。怎么可能?瑞莲的血怎么可能是绿色的?难道她不是人吗?
“少夫人,你看,我们没有说谎呀!”相反于他们,丫头们倒是喜滋滋的。
但晨星却听若罔闻,茫然的神志不由得回到数天前,她的夫君拆卸下她伤口上的布条时,而条上也有着同样色彩的绿。那是她的血吗?
难道她的鲜血也会变成绿色的?
她又不禁想起江平的那句--瑞莲或许能沾上你的光……
是她让瑞莲变成如此的吗?但她什么也没做呀!
她的脑中又浮现她帮瑞莲止血时,她手臂上的鲜血汩汩流下……啊!她的血与瑞莲的相混了。
“天,是我害了她。”她讶然低呼,脸色变得苍白。
“少夫人,你过来看。”不识好歹的丫头们兴匆匆地拉她到床边,并举起瑞莲的手凑到她眼前,“你看,一点伤痕都没有。”
“不可能的。”江英窜了过来,凑近一看,的确,刚才鲜血流渗的手指头早已不见伤痕。怎么可能?他慌乱地想要寻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晨星悄然地退了下去,脸色也更形苍白,因为她朦胧地意识到瑞莲已非昔日的她,反而变得跟她相似。但这种转变好吗?
一股寒冷的战栗由背底迅速地向上窜升。
她不明白这恐惧,也不愿去追寻透彻。
“是你们对不对?”江英又把炮口对准了她们,“是你们使计弄出了这一切,对吧?”这是惟一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不,我们没有,是小姐变了,变成妖怪了。”丫头们委屈地哭叫着。
妖怪?晨星的心头一震,对这字眼竟有深刻的伤痛。
轰!轰!
整个地面竟然动摇了。
地震。晨星直觉地想到。
“地牛翻身了,地牛翻身了。”丫头们鬼叫着。
但一种诡异的情况接着发生了,晨星亲眼目睹到桌上的烛台凌空升起,以歪斜的飞行姿态朝那名口出“妖怪”之语的丫头袭去。
砰!那烛台击中目标,造成那丫头的鲜血自额角流下。
就在此时,地震停止了。
“瑞莲,真的是你?”江英骇然地转身问着床上熟睡的人儿。很明显,他也目睹到凌空飞行的异象。
“是小姐打的!”丫头怪叫着。
“小姐是妖怪!”
“快走,不然会被小姐杀了。”
晨星捂着口,无助地由着丫头们夺门而出,心头七上八下地彷徨着。
刚刚那是瑞莲的力量吗?应该不是吧?
但晨星的脑子里却又直觉地认定是她,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完全凭的是直觉。
若她真的有那个力量……那太恐怖了。她要杀她简直是易如反掌了。
“瑞莲,若真的是你,你就证明给我看呀?”江英叫嚣道,心情已渐趋稳定,因为他一直在说服自己相信--刚刚那一切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萌生,我……我要回……啊!”晨星睁大的双眸目睹刚刚那把短刀凌空升起,尖锐的刀锋直指向她的心窝。
“大嫂,快走。”江英暴喝。
但来不及了,那把短刀如箭般的急射而去,去势凌厉,不像刚才那烛台的缓慢。骇得晨星手脚发软,难以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锋愈来愈近、愈变愈大。
“不……”她尖叫,再也忍受不住地闭紧双眸,满心不情愿地等待死神到来。
但,这一刻好长……
“大嫂?”一个力道拉扯着她的臂膀。
晨星迟疑地睁开双眸,那把短刀就在她眼前不到五寸处停住,银亮的刀身闪烁着死气。
“不要。”她抗拒地尖叫,叫声未落,就见到那短刀“锵”一声直坠下地,刀锋直刺地面,竟没至刀柄。
这又是怎么回事?它怎么会掉下去?
“大嫂,快走。”江英见机不可失,立刻拖着她就往门口走。
才刚踏出门槛,身后的门就戛然合上。
江英拖着她的去势更急,嘴边更是心有余悸地叨念:“刚才实在好险,你差点就没命,下次再也不许你靠近瑶翠馆半步……”
晨星匆匆忙忙地撞进卧房,看也不看正在更衣的江平一眼,立刻冲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金钗就往指上用力一刺。
“你在干什么?”江平冲了过来,抓起她的手就要往口中吸吮。
晨星慌忙地用力抽开手,“不要,我不想害你。”她泪眼汪汪,颤抖地自怀中抽出一条白色绢巾草草地缠住自己的手。
江平大皱眉头,厉声质问,“说,发生了什么事?”
晨星没有答他,只是抖开手上的白绢巾,怔怔地瞧着上头的殷红血迹,并且满心恐惧地等它变绿。
“你在干什么?”江平抢下那方白绢,将脸凑到她面前,“是不是你爹跟你哥对你说了什么?”他知道她被项家父子请到悦乎楼去过。
“是呀!他们是跟我说过话。”她小心地抽回方巾揣在怀里。
“那你们说了些什么?”江平拉着她坐到椅子上,心思一下被这话题吸引住了。
“我爹收我当义女。”她心不在焉地答。
“义女?”江平隐隐觉得愤怒,并不是因为他们亡羊补牢收晨星做项家人的骗行,而是他们收她为义女所要说出的理由。
他们实在太莽撞了,不知道晨星是否相信他们所说的?
“是呀,很奇怪是不?”晨星点头,随口应道。
看来她并不相信,他稍稍松了口气。
为了加强效果,他以不敢苟同的声调笑道:“岳父他们也实在太胡闹了。”
“是呀……啊!”她低呼。
“怎么了?”江平紧张地趋身向她。
晨星未答,只是惊惧地瞪着手上颤动不已的方巾,那异样的怔忡引得江平不自禁地顺着她的视线……天,好诡异的情况。
那殷红的鲜血竟在褪淡变成橙黄,再慢慢冒出绿丝,交织成一片翠绿,这情景美得邪异,美得根本不该存在。
“别看了。”他一把夺过方巾就往怀里塞,然后惊疑地瞪着眼前脸色异常苍白的妻子。
“其实这也没什么。”他清了清喉咙,“很多人的血液也是这样的,你不用太介意。”
“是吗?”晨星扬起水汪汪的双眸。
“当然,我有骗过你吗?”他的语气坚定。
晨星摇头,“那,这些人是不是叫妖怪?”
“妖怪?”晨星从哪儿听来这词的。
“我听到那些丫头说瑞莲是妖怪,她们好像很怕妖怪似的。”她困扰地低哺。
“你跑到瑶翠馆做什么?”他厉声问,终于明白她怪异言行所为何来。
“瑞莲的伤痊愈了。”晨星迷茫地迎向他,“但她却仍高烧不退地躺在床上,奇怪的是,她竟能让烛台在空中飞,让短刀向我刺来……”
“你受伤了吗?”江平惊然扶住她的肩,紧张地问。
晨星摇头,“短刀在我面前停住,然后掉了下去,我想……瑞莲终究是不想杀我。”嘴角隐隐浮现笑意,竟为这一点善意感到雀跃。
“我看不见得。”他嘲弄地低叹,大概猜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现在,他很确定她不是晨星,很有可能是某种半仙(他死也不承认她是妖怪)因某种事故丧失记忆,寻常人可因她的鲜血而获得神力,瑞莲就是碰巧因此得利的。
他该为她不是人感到害怕吗?
但她如此天真善良,实在也没什么好怕的,虽然她偶尔会显现吓人的神迹,却也都是无害的。
反而他更想保护不解人事的她,渴望她保持着这抹洁白,不沾惹红尘俗世的污秽。
原本依照他的计划,她会以项晨星这身份单纯地陪他过一生,但如今却冒出了瑞莲这棘手的麻烦。
他知道晨星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并非瑞莲好心饶了她,而是她也有力量反抗,如果他的设想没错,晨星的力量应该比瑞莲更高一筹。
但以目前情势来看,晨星并末察觉她有此神力,而他也不希望她有这个自觉。可是以瑞莲的聪明伶俐,恐怕不消多久,她就能运用自如为所欲为了。
虽然瑞莲是他表妹,但惟恐她为祸,最好还是……咦?
“晨星,可有人与你一同待在瑶翠馆?”他急问,为他预测到的情景感到心悸。
“有呀!”晨星点头,老实说出,“萌生,还有三名丫头。”
三名丫头?情况挺糟。
“那三名丫头是如何离开瑶翠馆的?”
“她们尖叫着小姐是妖怪便逃走了。”她抬头,“明生,妖怪很吓人吗?为什么她们要这么害怕?”
江平苦笑地抬起她的下巴,“答应我,千万不要跟别人提起你的血是绿的。”
“为什么?”晨星随即有所明白似的身体震了一下,“我也是妖怪是不是?我跟你的确不一样?”
“生命是平等的,”他压住她的肩膀,柔声道,“这是你说过的,记得吗?再说,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你都是我的妻子呀!”
“但我要跟你一样。”她噙着泪水仍旧伤心。
“不一样,又有何关系呢?”他将她拥入怀中,“我们心意相通才是最要紧的。”
即使他声声保证不在意,但不安仍在她心头滋生,隐约之中,她清楚地意识到--事情不会就这么单纯地结束。
※ ※ ※
她,沉浮在一片浩翰的星空中。
星儿从一个小点迅速地变成一个巨大的绿色星球向她迎面撞来。啊!撞上了。
咦?她怎么会站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原上。哇!草儿们开花了,黄色的小花一朵朵迅速地绽放,像流水般向远处蔓延,好美,好壮观。
接着天黑了,粉蓝色的光点从草丛里慢慢地往上飘,在半空中缓缓地凝聚成一条光带,真不可思议呀!
“如何?这惑星的景色美吧?”一个男子突然从花丛里现身,嘴边带着微笑。
“嗯!”她看到自己点头,满脸愉悦地说,“杜鲁博士,谢谢你让我看这奇景。”
“别客气,这不过是一份资料而已。”
“但,这新惑星的存在不是一项机密吗?”她撒娇似的靠近,“你不怕被那个凶巴巴的所长知道你泄密吗?”
他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只要可爱的杜若薇莎不说就好了。”
杜若薇莎?他在说谁?
“我杜若薇莎以罗德家名誉发誓。”她看到自己郑重地举起手,怎么回事?她怎么称自己叫杜若薇莎?她是项晨星呀!难道……
“那杜若薇莎,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博士尽量说,我一定会尽力的。”
“我有一个实验计划,必须采一些DNA的样本……”
“我很抱歉,爸不许我参加这种计划的。”
“只要你不说,你爸就不会知道了。”他笑得更灿烂。
她摇头,“我不能欺骗……”
“杜若薇莎,原来你真的是在虚拟室。”另一名男子接着在花丛里现身。
“爸!”她高兴地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
奇怪,他不是项兴呀!她怎么叫他爸?爸难道不是爹吗?
“罗德博士,你来了?”杜鲁博土迎向他。
罗德博士点头……
“救命,我不要死,不要……”
咦?这声音……不是瑞莲吗?
猛然睁开双眼,她陡地起身,心有不祥地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火红。
“怎么了?”江平坐起身,担心地迎向她。
“窗外,”晨星指向前,“怎么回事?啊,难道他们打算烧死瑞莲?”就要下床冲出门。
江平揽住她的腰,“别去,这是天意,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的。”他沉重地说,为无力改变这一切感到难过。
“你早就猜到了?”晨星震惊地望向他,却绝望地感受到从他身躯传来的无奈及……
“冯京是谁?”她突兀地问。
“你怎么知道他?”江平全身一僵。
“冯京是爹的死对头,他是广东督抚,迷信至极……”
江平骇然放开她,“你是如何得知的?”心中却有八分谱--是她从他身上探知的,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知道。”晨星匆忙下床,披上外袍,她快步往门口奔,“我不能让瑞莲就这么死了。”她叫。
江平随着下床,心情沉重地穿着衣服。从他知道有丫头目睹异事后,他大概就猜到事情会如此发展。谣言一向是传得又快又烈,尤其是这种妖鬼之说,一定会被说得更不堪,更糟的是,如果传到冯京耳中,以他那狂热的性子,一定会尽力去替天行道。
即使他严令府中的人不得谈起此事,但仍是太迟了。
其实,他已经听着外头的喧嚣一个多小时了。若是能救,他早就行动了。但,他总想着这样或许也好,毕竟瑞莲不若晨星慈悲,以她的性格,以后也难改其性,若她不死,则必成大祸,这样而死,或许是最好的方法。
这不能说他狠心,他只是为众人着想而已。
※ ※ ※
刺目的火舌卷上了夜空,张狂地伸着魔掌,炫耀地挥舞着,火热的余威烫烧着夜风,并趁势扫向其下鼓噪的众人。
但他们却不觉害怕,反而更炙烧了他们的热情,随着一声声更形高亢的鼓鸣锣敲,他们的欢呼也随之更充满力量。
“杀了妖女,千万不能让她活。”
“把妖女烧死,有龟仙保护,大家不用怕。”
在火光照耀下,十个壮汉扛着巨大的木制平台,平台上趴着一只庞大的巨龟。这突兀的行列来来回回地在人群中梭巡。
这太疯狂了,晨星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怪象,不能接受他们竟如此残忍地放火烧了瑶翠馆,还意犹未尽地不时向里头丢火把。
“救命,我不要死……”瑞莲凄厉地呼嚎犹在耳边,惨烈得让晨星无暇去思及她为何能听见这求救声。
突然,眼前浴身焰火中的瑶翠馆忽的砰一声,片片木屑夹杂着烈火疾厉地袭向围观的群众,那是瑞莲的反击,她知道,大家也猜到了。
“快走,妖女作怪了。”
“大家快逃。”
一群人轰地向外逃窜,巨龟也随着逃之夭夭,但他们身后的追兵仍未停下,速度末曾稍减地追了过去。
“快呀!放箭。”有点颤抖却又带着无比决心的低沉嗓音大声地吼叫。
放箭?
晨星惊骇地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啊,是站在项兴身边那位清瘦的老头吗?
嗤!嗤!
一声声破空而去的音响,代表着千百支已离弦的疾箭。
怎么办?晨星慌乱地朝他们奔过去。
“啊!”瑞莲的厉叫声却骇得她站住了脚步。转头往瑶翠馆瞥去,她看到那些仿似兵器般的木屑火球尽皆陡然掉落。
难道瑞莲中箭了?
不及细想,她撩起裙摆就要往瑶翠馆奔去,才跑没几步,她竟被人揽腰抱起。
“放开我,放我下来。”她盲目地挣扎。
“别闹了,再闹也没有用。”是江平的声音。
晨星猛抬起头看向他,“瑞莲死了,他们把瑞莲杀死了。”声调有着颤抖,明显地表示她的恐惧。
江平轻叹:“我们回去吧!”他抱着她往回走。
“是我害了瑞莲,全都是我的错。”她的泪水汩汩而下。
“错不全在你,”他语重心长,“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错,要怪,就怪这朝代愚昧的人民。”
晨星听若罔闻,“下次……是不是就换我了?”想到那情景,不禁颤抖更甚。
就连江平也猛然顿住脚步,他无法抑止思及那情景所引起的恐慌,因为他知道这事若再重演,他仍无法阻止惨事发生,原因是大明朝鬼神之说甚烈,若一个不小心,晨星被诬为鬼妖,不只她会被诛,就连江家项府都难逃死祸。
不,他不能让这事再发生。他得小心不让晨星发现自己的真相,得注意不让她在人前展现神力,若有必要,他甚至得让晨星成为人人敬拜的仙。
※ ※ ※
江府一夜喧嚣未停,无人得以安眠。
从外面吵闹的叫嚷中得知瑶翠馆已化为灰烬,灰烬中,瑞莲也已尸骨无存。
每一有新的进展,忠心的婢女绿云就会不辞辛劳地前来报告,每一个传进的消息只是使晨星的心情更加沉重。
不带一丝表情,她高坐在栏杆上仰头凝望即将西坠的月亮。那带着一丝焦味的微凉冷风徐徐地拂来,竟将她的哀愁慢慢沉淀,逐渐澄清的脑子开始理智地回想过往。
如今的她已经认清一点,她不是寻常人,而且是这里的人们极度痛恶害怕的那种异类。
回想起曾与项家父子的会谈……她终于明白项兴为何会收她为义女。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她根本不是项晨星。
那她是什么?又叫什么?又如何会在这里呢?
梦中那个杜若薇莎真的是她吗?她的父亲真是那名男子--罗德博士?
但梦中那地方为何与这里如此不同,就连衣着打扮也极相异。既然同在一个国家,就不该差这么多呀!
难道,他们不是在同一个国家?
“这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她突兀地问。
“明。为什么问?”他觉得奇怪。
晨星摇头,闭上双眸极力往脑中探寻这明朝的资料,在似熟悉却又遥远的记忆中有着答案。
“建明者,朱元璋,国祚二九四年,亡于满。”她低喃念出。
“你还能预测?”江平惊奇地看着她。
晨星睁开双眸直直地望向他,“你不怕我,为什么?”她猜他已知道她非一般寻常人了。
“你有什么好怕的?”江平反问,“你会伤我、害我吗?”
晨星摇头,笑容难得地又回到她脸上。短短的数句话,竟把她心头涌上的不安全压下了,她甚至感激于他的信任。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惟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丈夫江平,她无法想象如果他害怕她或想杀她时,她会怎么做。
她或许会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就这样任人宰割吧?
但,她何其幸运,竟能得到如此佳婿,可是……她并不是项晨星,那他不就不该是她丈夫?
如果,他知道她不是项晨星会怎么做?
会厌恶她?会离弃她?会不管她吗?
不,她不要。
“晨星,你怎么了?怎么一副想哭的模样?”江平爱怜地抬起她的下巴细瞧。
她决定了,她要当项晨星,就照项兴的计划来做吧!
这样,她就不会失去江平了。
“我没有哭。”她勇敢地眨下哭意,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日子还是要过的,我不能为了瑞莲一直不开心。”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她皱眉,敏锐地察觉到她另有隐瞒,“如果你有心事,你会与我商量吗?”他进一步求证。
“当然。”她却心虚地垂下视线不敢直视他。
果然有问题。但他能强逼她说出来吗?
这不太好,他不要他们之间有任何不情愿,更不希望失去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