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住在九江。我没有心情上街,也不想住宾馆,找了一家每晚二十元的招待所,以示对自己这一段愚蠢之旅的肉体惩罚。
在这家又脏又潮的招待所里,我的心空荡荡的,惘然若失,与她失去联系,茫茫天地,能到什么地方去找她呢?即使找到,我有什么理由再去见她?她的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白。我严重地失恋了。
没有人来安慰,痛苦独自受用。我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从电脑里调出照片,现在看起来,她的姿态与笑容真假,全是装的,尽管我承认她还是那么迷人。
为了减轻痛苦,把她的照片全部删除了,把与她的聊天与电子邮件也全部删除,我决定从记忆中全部抹去她的记忆。我后悔不该给她那么多自己的数字相片,不知她会如何炫耀有一个傻瓜自费来陪她拍摄节目。胡思乱想,在千里外的异乡,捱过了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夜晚。
晚上十一时,我忍不住给琴挂了电话,她准备睡了。我说我心情不好。她也没有问什么原因,陪着我聊天,有说有笑。她说,如果太疲倦了,就快回来,大家都等我回来。琴的话让我心情舒畅一些了。
ROSE也许去了黄山。我读大学时去过一次黄山,奇松怪石,乱云飞瀑,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可我太疲惫了,提不起一点激情,见到她又能如何?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我。
我现在该到哪里去呢?难道我就这样空空地回家去?还是继续地漫无目的地走?直到把身上的钱全部用光。
她们的摄制组最后要到甘肃,到兰州,到嘉峪关,到敦煌,到阳关。我为什么要想起这些?我难道还是忘不了她?她给我的印象太好了,太深了,她演得太象了,她撷走了我的心。我是不是应当到西北去?她走过黄山,一定会去西北。
我真的要到西北去找她?我是不是要让她当面对我说她信中写的话是真的我才相信她呢?我不相信她真是这么无情无义。ROSE,你给我的直觉不应当是这样,我有太多的疑问,不管天南海北,我一定要找到你。
就这么决定了,次日起来,我心情好了一些。到西北去,即使空空不遇,看看嘉峪关,看看阳关,看看敦煌,看看地理上的荒原她好。我的心现在也是一片荒原。
我有时发现自己在要遗忘她的意志的最底层,还隐隐地在做一个能与她作最后一次邂逅的梦。
我对自己无可奈何,这一去,我也许回不来了,回不来就回不来吧,生命与爱情看透了,活过,爱过,赚过,疯过,痛过,幻想过,浪漫过,失落过,人生真是不过如此。
10.两万里寻找ROSE(二)
九江没有飞机场。我坐火车到南昌,从南昌坐飞机到武汉,又从武汉坐飞机到兰州。从兰州到嘉峪关没有短程飞机,只有委屈屁股坐火车。
这里的风物与江南江北都不同,连天空的颜色都要深一些,云要白一些,连人说话的声音都要响亮粗豪一些。
我坐上火车,离开兰州。火车在黄河边上走,一路向西。大概一个半小时左右,在一个叫河口的地方轰轰烈烈地过了黄河,到了我非常向往的地方。
据说,从地理上讲,过了黄河就是书上所谓的河西了,河西走廊就是这里开始。地势出奇地平坦,绿树成林,天地空阔,浅草与平林,远远望去,就如一条绿色丝带。
火车过乌鞘岭,一眼望去,那就是武威平原。车过此岭,是一千多里的河西走廊的真正开始。我坐着火车,没有一人能接上话,这里的语言近似外语一样。
火车过武威、张掖、高台、祁连山到酒泉。
嘉峪关与酒泉相距40公里。我决定首先去看一看嘉峪关,这是长城的最终点,是不是我生命的最终点呢?或者是我生命与灵魂再生呢?
我不想再坐火车,整天关在一列移动的笼子里,考虑到徒步旅行,不过我的聪明让我不想做如此蠢事,现代人毕竟是现代人,为什么要抛弃好好的现代化工具不用,与肉体和时间过不去。
我在酒泉市看了半天,没有吃米饭,全是吃面,这里的面风味独特,不是江南人常吃的那种细腻,从饮食里都能感觉到西北人粗豪的生活。
酒泉城市的建设实在没有什么好恭维的,不过西北的风情人物,让我还是觉得新奇。
我用信用卡到当地建设银行取两万元,次日才拿到。我不会骑马,这里有马和骆驼买,不然我能亲身领略" 俊马秋风冀北" 的感受。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一家名叫" 西北狼" 摩托车行吸引了我,对,就是这东西了。
我于是进来选摩托车。选了一个上午,看中了HONDA的赛车,是合资产品,日本人可恨,可车子实在恨不起来。
车行老板问:" 买车做什么用?" 他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
我说:" 骑它到嘉峪关,看敦煌酒泉到敦煌,看看阳关,再乱转一转,就折价退了。" " 你是职业旅行家?" " 我不是,临时的。" 成交后,老板很热情地请我吃中饭。他说:" 老弟,我看你的样子不是西北人。如果你要旅行,听听我的一些建议。你这是新车,我可以打包票,半年内不会出问题,合资产品就是合资产品,比全部国产的总就是好一点。其次是遇到狼怎么办?考虑了没有?三是油与饮用水,还有干粮。四是防风沙。所以说,一辆车还远远不够。" 我听了他的话,知道他可能是一个走江湖的行家,就虚心请教。饭后,他开了一张单子。写有佩刀一把,汽油多少升,饮用水多少升,饼干与罐头多少,防风沙眼镜,防风打火机,防寒羽绒衣,雨衣,手电,常用药物与常用工具等,并告诉我刀什么店子的最好,油与水携带多少最合理等等。
我对他万分感谢,拿着单子,骑上铁骑,转了一个多小时,成果是车的后座上放满了各种东西。我把车开到" 西北狼" 摩托车店,让老板看看。老板一一检查,说差不多了,送给我一副车架,放在车后,一边能放一大桶汽油,一边能放一大桶饮用水。
晚上,他让我住在他的店里,给我讲许多走西北的事,非常有趣,这对我走进并走出大西北提供了间接经验。
天一亮,老板娘做了面给我吃。七时零七分,我与老板在店门口告别。
我一跨上铁骑,有点激动,毕竟是第一次单独出门远行,何况又是在数十里看不到人烟的西北平原上。
车一出酒泉,我的西北之行开始了。
前方的路是大概是甘新公路,一条长在戈壁上的路。刚离开酒泉还可见公路两旁长得疏疏落落的树,一个多小时后,路边只有一些小草朵,两边是无边的沙碛,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头牲畜,连鸟都不来。远处可以分辨地球圆形的表面。我加大油门,铁骑发出阵闷响,一道轻烟,向着无边无际的寂寥天地冲去。
真是如入无人之境。风沙渐渐大了,我戴上防沙眼镜。耳边只有风声。好远处才见一辆车,路过一些小镇模样的地方,才看见隐隐的象人的小点在动。从酒泉到嘉峪关的路还不能算是真正的荒原,一个多小时,嘉峪关在望了。天有些阴,我驱车靠近嘉峪关,没有多少人。我停了车,买了门票,进了关口。我在入口处打听到,近日没有电视台来这里拍摄过。
这里除了高高的沙丘,只有孤零零的这一道雄关了和山上蜿蜒的长城。
我拨了ROSE的手机,没有信号,拨到公司,也没有信号,这里与世隔绝了。现代人一到这里,心理上早成了半个古人。
我一人走在城上,黑云重重地逼下,风很急,天上的黑云翻动,风沙织成一张疏疏的网,把一切都罩在其中。
我的精神飞动,仿佛这座关口只有我一个人存在,其他人可视同草芥。
想起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此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古人俯仰天地的心境。天穹之下,我是多么渺小,多么孤独。
离开家乡的小城,为了追寻ROSE,到苏州,到扬州,到庐山,最后竟到了这里。我来做什么?来看什么?她在什么地方?我孤独得可以胜任一个伟大的现代哲学家了。
于是,我爬到嘉峪关长城的最高处,向着旷野荒原大声朗诵中国台湾最伟大的一位诗人的诗篇:在长城上我迎万里悲风立散发宛如昨日昨日漫天的烽烟不论这是不是历史的峰顶我必须登临为了证实太阳西沉不是一种否定为了证实在嘉峪关上吟诵的诗句千年之后,会不会传到山海关口………………………………
诗没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能听懂。旷古的孤独化作泪水在我的眼中流了出来。剧痛与狂喜都不能让我流泪,悲怆却让我泪水盈盈。泪水沾着细细的风沙,用食指一擦,触摸感到泪水与沙尘混合成的涩。
我来这里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证实对昨日的否定?我不就是借助着这座关口,来窥视我生命这座关口里里外外么?在精神苍凉的极峰,可以俯瞰生存意义的一切本相。
我在关上整整徬徨了两个小时。等我走下关口的时候,太阳从云层中杀出一条光明的路,我沉郁的心,也渐渐地开朗了。
我在关下问了路,从嘉峪关到敦煌有公路与铁路,铁路要转车,坐汽车要走四百余公里。我决定用摩托车轮来丈量这数百公里的路。
一条漫长的公路,平平地穿越戈壁滩。车少,行人几乎没有。车开得很快,大概每小时八十公里,估计到敦煌差不多是下午六时多。下午五点,天就快黑了,前后看不到车和人,连一只归鸟都没有。
我有些害怕。风声很大,我好象听到风声中夹杂一些声音,想到的是狼的嗥叫声。我加大车速,打开车灯,半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了,我感到有些冷,加上羽绒衣。喝点水,吃点饼干,继续上路。
我看不清哪是公路,哪是沙碛,有的地方路与非路没有多大区别,只是称作路的地方平一点,颜色黑一点,不是路的地方石头大一点,沙碛多一点,颜色黄一点。
路虽然直,但是不太平坦,天太黑,我不敢开得太快,而风声中似乎夹杂着狼嗥的声音,让我又不得不开快一些。
车灯很亮,也只能在前方打开几米长的光明之路。我怕狼群突袭,警惕地把锋利的佩刀插在胸前,便于随时拔出。
我不时地注视着公路的两边,看见前面远处有一个亮点,是红色的,不是绿色,绿光那可是狼的眼睛。我警惕地把车开近一点,看清了,有一堆火在烧,有火应当有人,这种近于本能的感悟让我暗暗感到高兴。
借着火兴映照的范围,那是一处断墙,可能是西北常见的古堡的遗址。如果真有人在,那我该是多么高兴。庄子说的" 空谷足音" ,真是深入灵魂的觉悟。荒原人迹,此时是多么令我欣慰。
我把车放慢,向那一堆火开去,并有时准备拿出佩刀,以备不测。
大概二十多米远,前方有声音了:" 喂,你是赶路的么?" 我听清了是人声,立即放了心,我分辨出一个人倚在断墙上,身旁有一个大背包。他斜戴着牧民常戴的那种帽子,吸着烟,因为他的上方有一点小火星。我说:" 是的,到敦煌去,你呢?" " 我从敦煌过来。" 说话的象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看样子也是一位徒步旅行的人。大西北荒野要么不遇到人,一遇到人就是奇人。我觉得此人来历不凡,好奇与求伴的心让我停了车。我过来问:" 你就在这里过一晚?" " 你是不是想让我住宾馆?" " 有的话,我应当请你。" 我笑着说," 你怕么?" " 习惯了,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知道到敦煌还有多远,路上说不定会遇到狼群;如果与他谈得来,不如与他在这里过夜算了,与他聊聊天也好。我说:" 你是职业旅行家吧?" 他往沙地上一拧烟头说:" 谈不上职业,喜欢一个人在天底下散步。" 这话我喜爱听,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一定不是一个俗人,更不会是歹徒,因为歹徒都是没有文化的。有文化的做坏事,至少是搞诈骗,轻松不费力,不会明抢。我估计他不会抢我的钱与车,更不会要我命。
我心虚地问:" 我一个人走夜路,有点怕狼,能不能一起过夜?" 他伸出一只手说:" 老弟,过来吧,两人过夜,比一个人是好一些。" 我从摩托车后拿出水与饼干,向他走过去。他示意我坐下,我就坐下了。我把水与饼干给他吃,他摆摆手说:" 吃了,谢谢。" 我问:" 荒野上,你怎么会一个人走呢?" 我看清了他,长长的头发,褐色的脸,有一个耳环,有一部令人我们这些奶油青年羡慕得要死的络腮胡须。脚上的靴子,因为走的路太远,都变了形。手的骨骼粗大有力,满是风霜过的粗纹。
他穿的衣服可以用乱七八糟来形容,没有一点式样,全是粗布披在身上,青的红的,看过《双旗镇刀客》这部电影么?他很有" 一刀先" 的" 酷" 。这才是真正的酷。现在的城中小男孩,什么染发,什么新时装,都是仿制洋人cool的赝品。
他的酷却是地道的民族化的,具体地说西北的,如果选男子汉,我会认为他是西北最酷的男子。
我一子就喜欢他了。他问:" 我正要问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走在荒野上呢?"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满面豪气,一个真正用旅行表现生命的独行侠的模样。
我当然不能一开口就说我是为了寻找一个女孩才来的,这可能会让他觉得我疏远和可笑,或许还会让他看不起我。我说我是来旅游的,把路估计短了,天黑前没有赶到敦煌。
他递给我一小瓶子说:" 老弟,喝一口酒吧。" 我没有酒量,但这个时候我是不好拒绝的,接着喝了一口,度数可能太高,下喉的时候,辣得厉害,象刀刺一样,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笑了说:" 你看来烟酒不沾。" 我很吃惊,就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抽烟呢?" 他一把抓起我的手说:" 你看看,你的食指没有一点黄褐色,抽几天的烟的人就会有烟熏的痕迹。" 我佩服他的观察力,开始自由地聊天。我问:" 大哥,你能告诉我你的大名么?" 他说:" 天涯相逢,明日各奔东西,别让我留名了,何况我又不是什么大名人。如果余纯顺没死,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他,对吧?" 我点头说:" 是的是的,如果他没有死,我一定会把你当成他,不过,我看了他的照片,他的气质没有你好,你更有艺术家的气质。" 谁听了好话不高兴了?人在荒野上也还是人。他笑了说:" 谢谢。" " 大哥,还是报出大名吧,让我日后能记起你,因为我们在空荡荡的大西北相遇是不容易的。" 他喝一口酒说:" 承你称我为大哥,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吧,马建。" 我一听立即觉得耳熟," 骑马的马,建设的建?" "没错。" " 那我知道你了,我记得87年《XX文学》1-2合订本上有你一篇轰动中国的小说,是写西藏的,作者是不是你?" 他有些吃惊地说:" 是么?你竟然还记得?看来我还是有些名气嘛。"我说:" 87年,我还在读初中,学校图书馆有这期刊物,我看了你的小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样写,与我们课文中的小说一点也不一样。我看后觉得人的生命就象动物,爱情高尚又低贱。我觉得你的小说与众不同。于是我就记住了你。" 他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浓烟说:" 想不到大西北还遇到十多年前的文学知音了。" 我说:" 我记得那期杂志前面有编辑部的话,好象鼓起文学的翅膀什么的。" 我知道马建会写也会侃,手放进口袋里,悄悄地按下采访机的录音功能,我不能带着这玩意走上万里,一点用途都不派上。
他说:" 不是,那一个标题我太记得了,是更自由地展开文学的翅膀。可笑的是,到了第三期,因为我的小说,这个很娇的翅膀就折了,好多人写文章批评我,甚至人身攻击。有人说这种文学不清理,马建之后还会有猪建牛建,把我的姓当动物,他们也不想一想共产主义理论的老祖宗马克思在中国也姓马。因为发了我那一篇小说,好象连杂志社的主编都下台了。中国文学一次极好的机遇错过了。我从那以后,明白了中国正统文学是垃圾,看看当时各大杂志上发表的什么玩意就同意我的话;至少是精神鸦片。我不再写西藏的小说了。为了换钱,我写过几本色情小说和武侠小说,一般是不署名的,书商给了我一笔路费。" 我很欣赏他这种说话的口气,我说:" 从此中国少了一个世界一流的作家。" 他说:" 现在文学气氛又好了,可作家们都太爱钱爱名了,当然,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在这种氛围下,真正能写好的人并不多。——我人与笔都老了。" 我天真地问:" 马大哥,你写的都是真的么?西藏人是不是把老婆的尸体就那样不动声色地砍碎喂给秃鹫吃?" 他笑而不语。我又问:" 你写兄弟两人把米玛翻过来,从她的屁股上下刀,刀顺着大腿把肉一直把拉到脚底,再把肉切细,直到一条腿变成骨头,这是真的么?你小说中说你当时还照了相,真有照片么?" 他说:" 老弟,你怎么还有些学生腔?告诉你吧,小说不完全是真实的,但不会全是假的,全是假的我写不出来。照片当然有,不一定是米玛。我是看过天葬的。" " 你看了后有什么感想?" " 别把自己太当人,人就是动物。人死了与动物死了没有两样,把人砍碎天葬,与人死后放进炉膛里燃烧一样,只是我们没有机会看到烧人是什么样子。从环保角度与生态角度来说,天葬最科学,合符自然法则。人生前吃动物,吃植物,死后应当让动物吃,肥沃植物。" " 对,你说得很有道理。你一定看透了生死与爱情。马大哥,你能说说,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爱人与孩子,一个人到荒原中来呢?" 他抽着烟,没有说。我说:" 马哥,你还是说说吧,反正晚上太长,说说话,时间过得快。" 他吐了一点烟渣,看了看我,说:" 你想知道这么多做什么?" 我说:" 你的人生经验很丰富,我想从你这里吸收一些经验。你是小说家,你的故事一定很多,如果你不说,明天我们又分手了,那我会后悔几年的。" 他说好吧,反正晚上时间多。他倒底是小说家,说起自己的事就象述说一篇小说似的。
他说,十多年前,我还在一家国营企业工作,搞采购的,长年到外地跑,养成了喜欢东奔西跑的兴趣。
二十四岁时,我在工厂子弟中学操场上打蓝球,认识了学校一位教英语的女老师,我喜欢上她了。
下了几次决心,我才决定请她看电影。她说晚上有课,不能来。我第二次请,她说家里有事,不能来。我第三次去请,我知道没戏了。她笑了说,今晚什么事都没有,高兴来出。
婚前我仅与她牵过手,那都是认识几个月后的事了,最多搂过她的肩膀,软软的。但是那时外国电影太少,婚前没有学过什么恋爱启蒙,我们那时接吻都不会,更不要说抚摸了。尽管我很想抚摸她,却不敢动。
二十五岁我结婚了。婚后感情非常好。她可能因为是老师,人很娴慧,我感到非常满足。人生有很多种活法,对爱情家庭满足,对单位满意,是一种看起来平淡实际上却是生活中最理想的活法。我非常喜欢与妻子成家后那些日常生活。不然为什么绝大多数人都要娶妻成家生子呢,大众化的生活方式是经过检验的。
马建说到这里,他问我,想不想听夫妻生活的事,如果不便,他不说了。我说现在是开放的社会,我们听得多了,你说吧。这时衣内发出哒的轻微声,真遗憾,采访机一面磁带用尽了,我不便当着马建的面翻转磁带。
他接着说,我与我爱人那时都很健康,精力都好,每晚上都要过夫妻生活。我不论什么时候提出要求,妻子再累,有时哪怕睡觉了,我轻轻摇她,她就会醒来,能感觉到我的要求,她就能满足我。
有时行房时,她可能还在半睡状态中,但手一直是抱着我。平时她尽量配合我,让我满意为止。那时我为了当作家,什么书都看,古代房中术的书在那时还是禁书,不象现在色情小说,几乎人手一册(他说到这里时笑了)。
他说,我把书中的各种动作给平时看起来很庄重的妻子说,我以为她会批评我。你知道我妻子说了什么?那还是中午呢,大白天,她一句话让我立即兴奋起来,她笑着说你别纸上谈兵,理论要联系实际才行。
快上班了,我还是把她抱上床上……才用三个古典动作,就累得不行。她说累了就休息,好事别一次做完了。
那一次我们都迟到,下午她还有英语课,她是第一次迟到十多分钟。我每次做的时候,我总是要在我妻子的耳边说我爱你我爱你,不说不行,忍不住,一边说,一边做,心里更加愉快,平时总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饶有兴味地听着,不时用我有限的间接知识补充说,我看过一些女诗人写的散文,她们说男人都有那个习惯。
他继续说,我妻子从来不说那些亲密的话,可有一次,她抱着我说,马建,你知道,我也是很爱你的,我平时不说,你心里应当知道,我这一生嫁给你是前生修来的福份,我很满足。
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夫妻生活中,做爱是非常重要的,也是很庄重的行为。夫妻感情不和谐有很多种因素,和谐的夫妻,性生活一定是和谐的。
我那时觉得结婚真好,与她生活一起,是人间最大的幸福。她平时持家非常勤快节俭。尽管那个时候,收入都不高,家里没有电视,家具也不象样,却一点也不觉得物质上不丰富。
冬天,我就抱着她躺在被子里用短波收音机收听敌台,精神上与物质上都感到满足,我也不想有什么大志,平平常常快快乐乐过一生。
真是恩爱夫妻不到头,不幸的事发生了,八五年十一月,我爱人在一次车祸中不幸去世,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当时一听噩耗,昏到在地,醒来后一场大哭,肺都哭出血来,大病两个多月。
从那以后,我心灰意冷,我不相信这一生还会再遇到我老婆这样好的女人,頽丧过好久。后来我学佛,从中寻找解脱。佛学暂时让我忘记情感的烦恼,佛教并不能拯救我的心。
晚上睡在床上,总想起与老婆同房的时的快乐情景,非常兴奋,又不能满足,那时没有找情人一说,压抑太久,或许是悲伤过度,我得了阳痿病。
后来中国不是流行下海么?我觉得在厂里做没有意思,停薪留职,拿了那点交通事故赔偿费,到西藏走了一遭。从西藏回来,写了一篇小说,拍了几十卷胶卷,卖点钱,想继续走些地方。
几年后开了一家摄影店,后来索兴辞职了。每年十一月我心里难受,都要到外面来走走,我要把生命在路上消磨掉,这样感觉好一些,没有闲心来伤感。生活里有太多的偶然,如果我的妻子没有去世,我是不会一个人孤独地在大西北游荡的。我还是向往抱着老婆,在家里喝酒看电视好。对我来说,孤独与流浪式的旅行是不得已。你的生活才开始,还没有真正享受心爱的女人带给你的乐趣,不知道家的好处,可不要学我这样。
西北来过好几回,每次走的路不一样,这条路是第一次走,想不到遇上了老弟,按佛经的话,是因缘凑泊。
我用心地听着。他说了好多,停了停时,我怯怯地问:" 马大哥,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好不好问?" " 问吧,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 你……你从那以后,是不是还与别的女人上过床?" 我说完脸又有些红了,平时说这话没有什么,可与他这样有经历的人说,感到自己可耻。
他笑出声来说:" 当然,你的意思不是仅仅上床吧?还是不是有更进一步的含意?比如与别人的女人做爱。" 我在他面前显得有点嫩,可能火光的红色掩饰了我的脸红,他未必看出来了。我点点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果断地说:" 没有。自从我妻子去世后,我的性功能在半年后渐渐丧失。老婆在世时,别说与她拥抱,就是她一个含情的笑,都会让我迅速兴奋起来。她死后就不行了,这种欲望也渐渐淡了,我没有再遇上能让我发自灵魂去爱的人,因为我的智商很高,对做爱的要求也高,不管什么女人就上,我做不到。" " 难道你一点温情都不需要?" " 当然需要。在我妻子去世三年后,一次去东北的路上与一个女人相识数小时后上了床。我开始就告诉她我的故事,她感动了,说也不喜欢做那事,就亲亲密密地睡一晚。我就抚摸她亲她。她说感觉很好,比做爱好。其实,好多女人不一定要做爱,肉体上其他方式的亲密行为也是广义的做爱。" 我明白了,我说:" 是不是你爱你妻子太深,把那种做爱的欲望与爱情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一旦被爱的人不在了,做爱的欲望也渐渐消失了。" 他点头说:" 可以这么说,别的男人我不知道。" 我好奇地怯生生地问:" 嗯……嗯,你能不能说一说你摸过几个女人……" 他笑着如数家珍地说:" 大概有九个吧。印象最深的有两个,其中一个是未婚,黑龙江的,人长得漂漂亮亮,身材也高,当个广告模特不会差。她不是很丰满,人家还是处女嘛。她让我别走了,想与我结婚,我几乎妥协了,后来想了想,我是曾经沧海的人,是不宜与她结婚的,结婚会害了她,我第二天就离开了她。
" 还有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画家,一个独身的有个性的女人,在去西藏的路上白天遇上的,晚上我们就睡在一起,没有做爱,你是知道原因的。
" 她很丰满,这真是旅途中最好的安慰。就象孩子饿了要吃奶,我的精神饥饿了我就想抚摸女人,亲一亲她,好象能得到巨大的精神力量。
" 她的艺术修养很高,风景人物素描速写都是专业水平。晚上与白天一起谈艺术与人生,那几天过得真愉快,时间也走得快。与她一起走了四天,睡了四晚,后来因为去向不一样,就依依不舍地分别了,相互间都留了名字,但联系地址没有留下。
" 你才开始独自旅行吧?在旅途中,独行的男人与女人,相互间表达致敬与安慰,最好的方式是用身体来表达。
" 有几个女人,我知道她们的名字,住在什么地方,还可以去找她;有几个在路上遇到的,名字都不知道了,永远分散在茫茫的中国大地上,看看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遇上。
" 你知道么,在荒野,特别是无人的境界,人的动物的本性中善与爱的成份最能表现出来。——我这么说,你觉得我可耻吧?" 我饶有兴趣地听他说,被他最后一句提醒,我摇头说:" 不,你很伟大,你是真正的汉子,你有魅力,女人第一眼就会喜欢你的。" 我是严肃地说的。
他说:" 你结婚了么?有女朋友了么?" 我说:" 我没有结婚,目前也没有女朋友。马大哥,我不瞒你说,我是为了寻找爱情才来大西北的。——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我觉得与马建已经谈得很深入了,没有再对他隐瞒。我不能错失向他请教爱情真谛的机会,爱情的真谛看来掌握在他满是风霜的手中。
他看样子有兴趣,他说:" 老弟,晚上时间有的是,你说吧,我愿意听。" 我就把在互联网上认识ROSE,书信往来,网上聊天,后来ROSE要从南到北做电视节目,我就随她到苏州到扬州到庐山,庐山上她不辞而别,我又到兰州准备到敦煌找她,在去敦煌的路上与他在这里相遇了。
我问:" 我不知道,她是在玩弄我?还是有点爱我?还是一点也不爱我?她在庐山为什么要提出来与我睡一晚,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 你太年轻,不知道女人的心。你没有看过《生活中不能承受之轻》这本书吧?小说作者借主人翁托马斯得出结论:同女人做爱和同女人睡觉是两种互不相关的感情。爱情不会使人产生性交的欲望,却会引起同眠共寝的欲求。这也许可以用来解释她的意思。" " 真的?" 我不能理解他引用的话的意思,太玄妙了,简直不可理喻,让我很吃惊," 小说看过一些,没有记住你说的这句话,回去一定找来再看看。" " ——我能不能看看她给你的信?" " 当然可以。" 我从衣服里拿出来给他看,并拿出手电给他照明。他看后,递给了我。我的心怦怦跳,好象他的下一句话将决定我此次西北之行的命运。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 如果你还能在敦煌遇到她,你这次西北之行没有白走。" 我急不可耐地问:" 她倒底爱我么?" 他说:" 她非常爱你,由于她太爱你,才不得不离开你。你再看看她的信,明显是反复修改过的,她的文笔不错,象一篇抒情散文,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情字,如果她对你没有真情,她写不出这样的文字。
" 她在隐瞒你,她说曾把假的演成真的,现在我觉得她又把真的演成假的。为什么隐瞒真情我不知道,但她的文字泄露了爱的秘密。你最好把她否定的话读成肯定的,把不爱你读成爱你,看看会是什么感觉。" 他做了一个眼色。
我听了糊涂,按他的思路重新看了一遍,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会是ROSE原本要说的话。
我忙问:" 她为什么要这样呢?" " 不知道。——她给你的礼物呢?" " 在庐山就邮寄回去了,我不想带在身边。" 他叹了一口气说:" 唉,我没有眼福了,这可是最有含意的礼物,现在城里的女孩大都很肤浅,能送这样的礼物的女孩可能太少了。" 我听了更糊涂,于是请教。他说:" 红的颗粒,一定是红豆。你应当知道,古人有一首写红豆的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一颗豆是一次相思,她送你很多豆,表示她很想念你。" " 不会吧?那她为什么要用烂瓷器来装呢?一点都不郑重。" " 这一点,我只能是猜想。你看过法国人一幅古典油画么?《破壶》,画中有一个玲珑的美女,衣裳裸露,象玉一样的手臂上挽着一只破烂的水壶。" " 好象看过,什么含意呢?" " 画是有象征意味的,表示少女虽美,可惜已不是处女了。" 我凉了半截,那ROSE一定用这种方法来暗示我,她已不是处女了?我立即觉得心里发冷。
他说:" 文学作品中是有用瓷器比喻女人的,美好,但是容易破损。" 我相信文学家马建的话,ROSE肯定不是处女,这让我的心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他问:" 你与女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这话出在他口里,与他说别的话的时候没有两样。
我听了有点难为情,忙摇头说:" 没有,真的没有。" 我一说" 真的没有" 就后悔了,好象做贼心虚似的。
他说:" 现在象你这样婚前没有发生性关系的年轻男人不多了,处女更少。
" 我可能是一个老古董了,我认为,如果你婚前与某人有性行为,而并没有与某人结婚,你将来的婚姻可能不会太幸福,而且你将来在婚后更不可能感受到什么是肉体与精神结合时的双重极度快乐。这不是我凭空想像的,是社会调查得出的结论,理由很复杂,主要是人那一种极为微妙的心理因素在起作用。
" 性开放时代,也是婚姻动荡时代。当然,离婚并不都是坏事。各人有各自的生活方式,我向往那种比较传统的生活方式,亲密的,稳定的,平常的。我觉得,你珍惜第一次的感觉,是非常有价值的,也非常有理由。
" 你知道么?现在好多女人去修补处女膜,什么意思?她们在面临婚姻时,心眼里希望自己还是纯洁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当然,女人失身的原因有很多。" 我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 德国人尼采说上帝死了以后,把人从神灵面前解放,他为恢复人们爱的权力,他说,爱是一切价值的掠夺者。这句话有不同的理解,你会是怎么想呢?" 尼采的话让我半懂不懂,但感到马建真是一个爱情哲学家,也是我的知已。他的观点与我的观点十分相近。我说:" 我能接受这种观点,我能理解,我一直就这么想的。现在的确解放了爱,但也不能滥爱,尼采有尼采的哲学,我也有我的思想。马大哥,我爱ROSE,可我对她是不是纯洁的确很在乎,你说我的这种爱是不是不彻底呢?" 马建想了一会才说:" 这可能与彻底不彻底没有什么关系,可能与你爱情的观念有关。你太过于追求完美了,你把人生想得太美好。
" 你要知道,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性开放毕竟没有成为深入全民意识的风俗,好象有的少数民族要求女人在婚前要怀孕,才嫁得出去,在那个民族里,男人是不会有你这种纯洁不纯洁的想法。
" 可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里,性开放既没有被普遍接受,可女人婚前对性也没有普遍的绝对的保守,男人仍然幻想着他心里纯洁的女人,这样才产生类似你这种痛苦与矛盾,这是两种观念并存的社会的现象。" 我佩服思想家兼文学家马建的分析,我说:" 我无法超越时代,我现在的确感到很痛苦,我有什么办法呢?" 他笑了笑,问我道:" 你能不能说服自己不在乎她纯洁不纯洁呢?能说服自己就有办法,说不服,我也没有办法。" 我苦笑着,痴呆地摇摇头,我说:" 我想做到,可怎么也忘记不了那一件事。" 马建看出我这种无法安慰的烦恼,忙说:" 别谈这方面了,我想越谈你越烦恼。" 他说着,从衣服里找出一张过塑的黑白照片给我," 你看,这就是我的妻子,她那时才认识我,我们都是第一次恋爱,她还是个处女呢。" 我接过来看了看,比较清秀,是典型的老师的形象。他说:" 这是我与她恋爱照的,一直带在身边,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就想起与她恋爱的时光。——你能让我看看ROSE吗?" 我起身从背包里拿出IBM笔记本电脑,打开,从回收站还原ROSE的照片。
" 你还带来了笔记本电脑?好,这玩意好。" 他似乎对高科技产品有兴趣。翻动着几张ROSE照片给他看。他说," 她的容貌与气质都好,你有艳福,千里寻找爱情,我服了你,比我当年追女孩厉害多了。不过,从她的全身相来看,显然不象是一个处女了。" 我很吃惊,忙问:" 你怎么看出来的?能不能教我看?" 他笑了笑说:" 这是所谓的神秘的经验与感觉,我也说不出来,不好从哪里教你,感觉,知道吗?这东西说不清。" 我有些失望,就用电脑CD-ROM放一段《云水吟》。空旷的荒原上,传来让人世情皆忘的箫声,伴奏声中还有一些古琴声。马建说音乐这东西真好,特别是民乐,他也是喜欢听民音。
他说很多中国人穿洋装、开洋车、住洋房,听音乐却喜欢听民乐。音乐是属于灵魂的东西,灵魂与灵魂对话不需要翻译,所以音乐没有国界,也说明人的灵魂的本性难移。
我听着他的话,分辨出音乐声中夹杂一些其他声音,隐隐的听不真切。火快燃烧尽了。我显得有些紧张。他说老弟别怕,这是西北经常听见的声音,狼在嗥,风声中可传到十几里外。
我四周一看,就在他身后十几米处,闪动着六七点绿色的光,我顿时毛骨悚然。
马建看出我惊恐的表情,回头看一眼,他也警觉起来,说老弟别怕。
他把佩刀从腰上解下,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抽出刀。我学着他把佩刀解下来,做好自卫的准备。
他示意我说:" 不要站起来,也不要看长时间看狼,五六只狼一般不敢进攻两个人,我们有刀,足够对付;如果有五六十只的狼群那才是真危险。" 我问:" 如果杀一只狼呢?" 他说:" 那就麻烦大了,狼一叫,几十里外的狼都能感觉到,会聚集一起,那时狼有了一定数量,它们就是趁机进攻。我有一次晚上沿公路走,杀过三只狼,象杀狗似的。后来来了十多只,我真有点担心,幸好来了一辆车,我爬了上去,在车上大致上数了一数,竟跟着二十多只,那一次是我西北之行最危险的一次。"地面的火堆快燃烧尽了,近处没有干柴。他不让我动。我知道火光可以吓住狼,没有火,狼的胆子就大了。我问:" 狼的忍耐时间有多长?" " 短则几个小时,长则几天或十几天,不过这里你放心,天一亮,车一多,狼群就会走。" 我感觉气氛越来越不对,绿光越来越多。马建的神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轻松了,这让我的心跳加快,我说狼好象越来越多了,会吃了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