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呕……”
恐怖的呕吐声一声比一声令人惊心,一声比一声动魄,凡听闻之人无一不同在心中作呕,胃部翻腾,喉咙发酸。
寻着这令人几乎难以忍受的声音,圣西斯学园大学部医学院的实验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恐怖的声音就是从这座外部壮观,内部先进的新型建筑中传出的。
人体解剖实验室里,一位脸色铁青的白发教授正死瞪着那个十足不给他面子的学生,眼神中发射着警告的讯息。
只是,那位学生正吐得死去活来,根本无暇注意到他那两道死光。
最后,教授难得树起了白旗,只得让人将那名在解剖台前吐得唏哩哗啦、欲罢不能得像是要把大小肠都吐出来才甘心的学生拖去医护室。
待那恐怖的呕吐声远离,白发教授才面色不佳地转向其他学生,沉声道:“我们开始上课。”
午休时间,大学部的中餐厅里,两个女孩坐在一处角落,边吃边聊,她们其中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孩正是在解剖实验室吐得凄惨的那位——苏月华。
“我说,月华,你还好吧?”坐在月华对面的是她的同学兼好友——赵梅。“这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半了耶,人体解剖课也上了有好几回了,可你为啥到现在还是上一次吐一次?教授的脸都被你吐绿了,再这样下去,我保你期末被活当。”看着脸色仍颇为憔悴的好友,赵梅无奈地皱起了眉。
“为什么学解剖学还要解剖实物呢?”月华扁扁小嘴,抱怨现实的残酷,“理论知识不是最重要的吗?再说,那些被切来切去的尸体不是太可怜了?”连死后都不得安息。
“错!”来不及被吞咽下去的饭菜,开始被准备大发言论的赵梅喷射出来。
习以为常的月华动作娴熟地举起餐巾,挡住那些直直而来的食物炮弹。
赵梅也一惯地未因她的动作而停下自己的侃侃而谈。“理论固然重要,但实践才是检验一切理论的唯一标准,理论只有联系了实际,才能发挥作用,创造价值,你以为塞给病人一本医书,他的病就会不药而愈啦!你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都还给老师了吗?”说完,收工。咦?嘴里的东东都跑到哪里去了?
“没有啦。”月华从沾满了残渣的餐巾后怯怯地露出双眼,“只是那个……实在太恶心了嘛。”
别说解剖人体了,光是解剖动物就够她受的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总是能让她的胃天翻地覆一番。虽然上课前,她都会吃很多东西来压胃,可谁曾想,吃的越多,吐得就越凶,且一次比一次“壮烈”。对此,她已无能为力。
“嫌恶心?那你当初又何必学医?”赵梅很想用手中的筷子敲开好友的头壳,瞧瞧里面是装了核废料,还是垃圾什么的。明知山有虎,不偏向虎山行?这是傻瓜才做得出来的事,明摆着自寻死路嘛。
“可……当初的志愿表格也不是我填的啊。”说到这事儿,月华就一肚子的委屈。
她是资优生,本来满可以免试升入学园文科学院任何一系,可是她那对同为国际卫生组织成员的父母,却在那时恰好回国,抢过她的志愿表就跑,大笔一挥,便填了个医学系,还直接邮寄到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让她连一点上诉的机会都没有。当时她是百口莫辩,再加上那对不负责的父母早已畏罪潜逃出国,没半个人证证明她的“清白”,于是志愿一事就此定案。
而在学校里素有“考试之神”之称的她,自然是一考即中。啊——她可是故意把所有选择题都选了同一个选项啊,可为什么连这样都能让她考上?老天爷未免也太“厚待”她了吧?
对于以上的情况,坐在她对面的这个打从小学就一直与她同班到现在的赵梅当然都知道,但是……“那以后打算怎么办啊?总不能就这样一‘吐’到底吧?”若月华敢真的这么做,她就拿脑袋保证,月华必被“当”无疑。
“那还能怎么办啊?”没了主意的月华,急得快哭出来了。
“唉!到时你就把你刀下的那些东西当成炒菜用的猪肉吧。”赵梅戳弄着餐盘里的白饭,出着馊主意。她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除非月华自己改变。
“猪肉?”月华真的思索起了这个办法的可行性,目光也不自觉地向下移,刚好落在了摆在桌上的一盘红绕肉上。猪肉……“呕——”
“呀!月华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吐?……”
此后,情况并未有多少改善,月华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实体解剖课上吐给教授看,想当然,教授的脸色比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也好不到哪去。
终于熬到了期末,结业考试开始了,日子在紧张的备考与应试中匆匆而过。
医学系的最后一门考试——实体解剖在长长的铃响后结束了。
学生们鱼贯的从解剖室走出来,月华也在其间。
只是,与他人不同的是,她的脸上没有考试结束后的放松与喜悦,反而是一片不寻常的死白。
她的步履蹒跚,以比别人慢上五倍的速度向前行走,却仍然举步为艰。
好不容易离开了充满了防腐齐味道的实验楼,走上空气新鲜的校园林阴道,突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月华的背上。
这力道十足的一掌立刻让月华刹住了脚步,双手也同时捂住了嘴,尽力压制住欲出口哎吐,然后缓慢地扭头看向“凶手”。
拍打她的人不作第二人想,自然是她的好友赵梅。“月华,真有你的耶!不愧是从小就被称为‘考试之神’的人,刚才的实体解剖考试竟然连一向不给你好脸色的教授都对你赞不绝口,直夸你用功哩!”说着,她又大力地拍上月华的背——用肢体语言进一步强调口头语言。
“不要再拍了……”月华弯下了腰,声音全因捂在嘴上的双掌,而变得模模糊糊。
赵梅没听清她的请求,但也停下了手。“对了,你刚才解剖的那具尸体够不够新鲜?我刚才解剖的那具‘老’得皮都皱了,肉也干了,还外翻咧,心肝脾肺都被戳得乱成一锅粥了,切开来,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赵梅滔滔不绝地对考试所用的过期尸体大加批评,丝毫未注意到身旁好友的脸色越来越青,直至菜色。
“……你说是不是,月华?”赵梅终于停了下来,询问月华的意见。转头看去,才发现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咦?月华你的脸怎么这么绿啊?和解剖室里的那几具尸体还真有得拼哩。”
“唔……哇!”实在忍不住了,月华终一于撑不住了,“一泄千里”。
“哎呀!你怎么吐了?……”个中因由聪明的赵梅转瞬便已明了,只能拍着好友的背,翻翻白眼,“唉——月华呀,你也只是‘考试之神’啊。”
时间就像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无声无息,却从不停歇。
圣西斯学园大学部医学院四年级的学生们四年的大学校园生涯即将接近尾声,暑假过后,他们将进入为期半年的临床实习课程,然后根据实习成绩的好坏,决定是回校写论文、毕业,还是留在学习医院继续任职。呃,当然他们的学习医院也是根据四年来的总评成绩所决定的。
自然,本书的女主角——苏小姐月华同学就以她那几乎令人望尘莫及的优异的“考试成绩”,被堪称市内规模最大,设施最完备,医护人员最优秀,收费也最高的“仁德私立医院”相中。与她同行的还有她的好友赵梅和其他八名同窗。
四年的学习并非对月华毫无帮助,至少她现在已不再害怕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不再害怕那些因病变而变得模样奇怪、吓人的各种内脏器官……但我们仍不得不承认,她的胆量还是小得可怜就是了。
对迫在眉睫的实习课程,月华的心脏和肝胆都因她给自己施加的过大的压力而几近超负荷运转,就像个害怕去医院的孩子一样,她迈向前的每一步都让她感到万分沉重与艰难。
她羡慕走在身旁,神清气爽、步履轻盈的好友。她问好友为何会有这般好心情,赵梅只告诉她,只因她看到了无量的“钱”途,如此她的心情哪能不好,哪能不兴奋?
紧张得全身抖得像筛糠似的月华却只觉得前途无“亮”,光明离自己越来越远,脱离苦海的日子遥遥无期。
不过呢,我们该担心的似乎并不是胆小如鼠的月华,反而应该是那些即将在不久后成为月华小姐的病人的那些人们,希望届时她高抬贵手,别把没病医成有病,小病医成大病,大病医成……放他们一马吧,阿门!
实习期终于在月华的惴惴不安和自欺欺人的“等待”中开始了。
仁德医院的院长还煞有其事地为前来本院实习的学子们开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会。
欢迎会上,上台致辞的胖胖的像极了肯德基爷爷的院长脸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让神经已紧绷到了极限的月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因此这时她打从心底尊敬这位笑得如天父一般慈祥的陌生的院长。但多年后,她却为这一时的“意乱心迷”而悔恨不已,只因自己有眼无珠,误把邪恶妖魔的诱惑当成了圣洁天使的招唤——当然,这是后话。
“咳!咳!”胖院长清清嗓子,脸上是慈父般的笑容。“各位同学,欢迎你们来到仁德。在未来的半年或更长的时间中,这里将是你们生活和学习的地方。仁德就像一个大家庭,我希望你们尽快融入这个家庭中,把我们当成你的家人、朋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依赖它、爱护它。”
台下响起掌声。
胖院长笑着点点头,摆摆手,等台下静下来,才接着说:“我还要告诉你们的是一旦踏入仁德,你便成了一位神圣的医护人员,对前来就医的人不能搀加任何私人感情,不管他们是贫是富,是贵是贱,是总统,还是杀人犯。在这里他们都是需要我们帮助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浊尽一切可能医治他们,一事同人……”
胖院长此后的一番讲话又赢来了同学们的阵阵职雷鸣般的掌声,其中以月华拍得最为有力。只是,若干年后,她才深深地体会出以上的慷慨陈词不过是一堆废话——当然,这也是后话。
胖院长致辞完毕,下台一鞠躬。
另一个自称人事科主管的男人便站到了台上,为他们介绍实习课程的内容,并要他们自行分组。
除了赵梅,没有人愿意和月华一组——和天才站在一起,只会突显自己的平庸。赵梅对此却并不在意,拿她的话来说,就是“我的能力又不比差,为啥不敢和她站在一起?再说,除了考试,这家伙可说得上是超级没用,而且还特别会捅楼子,就像个活动的定时炸弹,我不看紧她怎么行?”
不过,有赵梅跟在月华身边,她摆的乌龙就少了吗?答案是……没有。
举例而言——
儿科实习初时,一张娃娃脸的月华确实受到大多数小病患的喜爱,她也总会为那一声声甜甜的“医生姐姐”而眉开眼笑,但她那唯唯喏喏的软性子也让不少品性恶劣的小患者抓住了把柄,把她吃得死死的,呼来唤去是常事——在儿童病房,有时她比护士还要忙碌。然此后的一天,一名新入院的小病患因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哭闹不休,他家大人为了制止他的吵闹,无奈之下,一抻手指着才跨门而入的月华,对孩子道:“再哭医生就来给你打针了哦!”那孩子也真是给他家大人面子,当场收了声,并用着一种惊恐和怨恨的眼神看着她。当下便使月华不知所措,一张脸也黑了下来——她冤啊!她比窦娥还冤啊!后来的半个月,她就顶看那张写满冤枉的臭脸吓哭了不少孩子,也镇住了不少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这样的结果,只让她觉得心在泣血。
随后的妇产科实习,她几乎溺毙在育婴室中的可爱婴儿的甜笑睡脸中,当小婴孩们咿咿呀呀地叫起来,她更是有如淋浴在无限的明媚春光中,陶醉万分。特别是她第一次协助指导老师接生,那一次,当她抱起自己接生的第一个孩子时,竟看着婴儿红通通的小脸呵呵的傻笑起来,和那个一直等在产房外等着抱小孩的新出炉的新爸的表情如出一辙。如果不是被她那呆瓜似的表情惹得很不爽的指导教师自身后暴吼:“你快把孩子给人家爸爸看看呀!”她甚至忘了这孩子是谁的。孩子的父亲当时差点CALL 110报案,原因是一个疑为医护人员的女孩绑架了他刚出世的宝宝。
……近半年的实习课程中,诸如此类的乌龙事,月华干过的不胜每举。
但是,单就医学理论和实际操作而言,月华却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才,因此她的指导老师们皆对她是又爱又恨。
在紧紧张张、浑浑噩噩中,月华终于熬到了最后个实习地点——人称“炼狱”的急救室。
仁德医院的急救室虽然以“室”为称,但不如说是个“部”,这里由数间设备齐全、精良的急救间组成,配备地医护人员也院内精英中的精英,接治的病患也是该不容缓的急症。
在急救室最常见到的就是因各种事故而变得血肉模糊的伤患,而这便成了对月华最严峻的考验。
在经过了最难熬的前半个月适应期后,月华终于习惯了这天天血淋淋的工作。
而故事从这里才算是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