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祁如练在意料之中地发起了高烧。于是,苦命的苏月华不得不留在医院加大夜班。
凌晨三点,月华强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眼皮肿胀的熊猫眼,盯着头顶上那只吊瓶里的药水一点一滴的减少,直至告磬。
呜呜……她这个“实习”医生窝囊啊,不但没有半个护士帮忙,甚至还被资深的护士长勒令留在病房里看着吊瓶。她是医生耶,就算是实习的好了,可她仍然是个医生啊,为什么她要做这些连护士都不屑做的锁事?
拔掉了针头,看到床上的他呼吸不再急促,她终是放心地呼了口气。
坐回床边的椅上,又打了个哈欠。夜间看护是最无聊的事,躺在床上的人早就不知被周公招到几重天去了,徒留她一人,孤守这安静到几欲令人发疯的病房,真真地无聊到想去撞墙啊。
看了眼床上昏睡着的“大哥”,她不自觉地搬椅后挪一尺——谁知他什么时候会醒来,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又是什么?她还是小心为上,安全第一,保持距离的好。
捂着嘴,不雅地再打一个哈欠。哈——好困哦。
咦?这个男人……揉揉眼。他并非全然的东方面孔啊。说实话,这一刻她才注意到这位“大哥”的长相。
好奇心驱使她仔细看、认真瞧,奈何距离还是太远了些,于是拉近瞅,最后,她干脆放弃了座椅,移坐到他的床沿上,近距离观察。
这立体的五官……他不会是混意大利的吧?
她喜欢他的眉,墨眉如剑,让他看上去是威严又不乏多情。
她记得他的眼,忘不了的,却无法将那双眼想象着放在这张面孔上……那是一双严利、凛冽到孤寂的眼。
她看得一时入了神,忘了眼前的人是她的病人,更是她所惧怕的“大哥”。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那双她最喜欢的浓眉,一点一点地描划起那好看的眉形。
突然,那双眼睁了开,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交会,无法离开彼此。
当月华发觉了自己不当的行为,想撤回手时,却被他抓住了其中一只逃逸不及的细荑。
他要做什么?她倒抽一口气。她未经他同意,冒犯了他的身体,是她的错,但错不至死吧?他会怎样惩罚她?
她紧张地看着那只握住了她的手的大手,生怕他会用它对她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天使?”祁如练沙哑地开口。
嗯?他在叫什么?天使吗?三个大问号出现在她的头顶。
“天使……”在他的眼中,此时一个清丽的天使,正微笑着向他展开了散发着圣洁之光的白色双翼。
这回她肯定是听清了。天使?他不会是睡糊涂了吧?
目光从他的手向上移,再次对上了那双令她害怕的眼,只是……这时,那眼朦胧,没有了严利和冷冽,有的是从未见过的似水柔情以及虔诚之光。
这眼神令她心脏一顿,一口气梗在胸口久久难吐。
“天使……”他再次唤道,笑了。
他竟然笑了!她瞪大了眼。天,连他的眼中都有了笑意。她喜欢这有着欢愉光彩的翠绿眸子。
嗯?翠绿眸子?她眨眨眼。她没有看错,她敢指天发誓,他的眼珠是翠绿色的,好像上等的翡翠。
他将她的手贴上他的颊畔,“天使……”幻像中,那巨大的雪白羽翼包围了他,他的身心都被净化了。“终于……和你相见……我的天使……”他冲她笑,并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这一吻没有任何恶意,虔诚不容亵渎。
他看到了什么?天使吗?他把她当成了天使?她……无力救赎他。
他再次向她展露笑容,无比安心。
月华头顶上立刻爆出一座火山,滚滚岩浆喷涌而出。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觉得他的笑容充满了纯洁的诱惑,而且……英俊无比?
她猛地抽回手,起身跑出了病房,完全不顾病人的死活。
在无人的走廊上,月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捂着火热的双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在做梦,在做梦,对,是在做梦。她在心中自欺欺人地不断地作着自我催眠。她没有发觉他英俊有型的脸孔,没有发现他有双多情的翠绿眼眸,他也没有突然醒来,拉着她的手,唤她天使,她更没有对他产生了一刹那的悸动,她没有!
这一切都只是梦中虚幻,无一真实,梦醒后,她便会恢复正常。她在走廊上看到了一辆移动床,立刻躺了上去,用白单将自己裹了个严实,逼自己快快入睡,尽速脱离这个“可怕”的“梦境”。
然而这一切倒底是真是假,是梦……还是现实?除了月华,恐怕没有人知道。
不过,清晨六点,仁德私立医院的地下停尸房里传出一阵凄冽的惨叫,那倒是真的——驻院人员皆可现身作证——仁德奇谭再添一笔。
午休时,医院附设的员工餐厅里,赵梅看着对桌好友青紫的脸色,憋笑几乎憋到不行,却始终不敢笑出来,只怕会伤了好友那仅剩无余的自尊。
“要笑就笑好了,反正我已经丢脸丢到姥姥家去了,也不差你这一点。”月华黑着一张脸,表情哀怨地看着满脸通红的好友。嘴上虽说着不在意,但她仍期望着好友可以了解她的痛楚,给予宽慰。
只是……
“哇哈哈哈……哈哈哈……”只是,对赵梅的期望实在不能太高。她狂笑着,还拍得桌子“啪啪!”作响,引来餐厅内无数双眼向这边观望。
十五分钟后,狂笑声虽止,但呵呵声却仍不绝于耳。
“喂,你够了吧?”月华的脸早已黑里透青。“真的有那么好笑吗?”
“呵呵……好友啊,真的是有这么好笑啊。”赵梅一脸认真地回答。
“你!你是不是人家的好友啊?不安慰也就算了,竟然还笑得这么卖力。”月华哭丧着脸抱怨着。
“我当然是你的好友啊,可是,你这么宝,我想不笑很难呀。”赵梅摸摸她的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隐退。
今天的事情倒底是怎么发生的呢?且说今晨,院内突有一病人梦中辞世,停尸房的工作人员接到通知,怕夏日炎炎,尸首受损,便速速前来,准备拉尸入库。冷库人员至此,未加多问,见一移动床上白单下有一人形,便连人带床拉了就走。
而那床上白单下之人正是熟睡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苏氏月华。直至清晨六时,月华身冷,骤然醒来,只见身处之所光线昏暗,四下几具青白尸体与她并排而躺,当下肝胆欲裂,高声尖叫,且连绵不绝——新仁德奇谭就此产生。
“话说回来,你睡得还真是死沉啊,被推上推下都不曾惊醒。”这倒是令人佩服。
“我……”她是不愿醒来啊。谁曾想,本为摆脱一个“恶梦”而入睡,却也因此掉进了另一个“恶梦”。
“好了,好了,”赵梅拍拍好友懊恼的小脸,“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反正你碰到的倒霉事也不只这一件,哪次不丢脸?习惯就好。况且你还要庆幸停尸房的伯伯们手脚还不够快,没将你即时送进冰柜,否则啊……”就真的成了冻猪肉喽。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月华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当然。”
可是,为什么怎么听都像是在亏她?她又狐疑地瞄她一眼。
“我发誓。”赵梅举起左手三指。
“噢!”月华欲哭无泪地再次将小脸埋入掌中。“我该怎么办啊?做了这么丢脸的事,以后……”
“不怎么办,一如既往喽,杨主任都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杨久明对这个状况百出学生,恐怕也再说不出什么来。
“真的可以吗?”一上午她觉得好像全医院的人见到她都会拼命忍笑,害得她以后都想套纸袋出门了。
“要不……实习还有一个月,只要在这一个月里你将那个大哥病人照顾得完美无缺,让全医院落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不就得了。”赵梅终于尽好友之责,出谋划策。
月华却不甚同意的白她一眼。她怕那位大哥怕得要死,她能保证自己四肢健全就不容易了。
“不过呢,”赵梅嘻嘻一笑,“我有看到你那位大哥病人哦,很帅啊,没有想像中的恐怖。”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陌生的悸动,月华脸上一红,猛抓起头发,“恶梦,恶梦啊……”突然捉住好友的手,恳切地道:“梅,我们换换,好不好?”大哥大对大姐头,旗鼓相当啊。
“不要。”赵梅拒绝得也干脆。大哥与小弟,她选择后者——她是喜欢教训人,可不喜欢被教训,所以……“好友,你自求多福。”
“你这算什么朋友?”月华噘着小嘴抗议。
“损友。”赵梅吐吐舌头。朋友本来就是用来出卖的,死道友,不死贫道啊。
手捧药盘,走在外科住院部的走廊上,月华皱着一张脸,第二百一十四次哀叹自己的苦命坏运气。
她是医生耶,就算是实习的好了,但终究是个医生,对不?可为啥给病人检视过伤情,她还要亲身给她的病人换命?那不应该是护士的工作吗?为什么她不能向主任医师那样,身后带着成群的护士助理?难道她真的命贱,终会落得被人强力压榨的下场?
她在心中无数次的呐喊,上百次的企图揭竿而起,反对这不合理的差别待遇,但每当对上主任医师那双锐气利的眼,她马上就会像只被刺破了的汽球,软趴趴地任人奴役。
唉——命苦不能赖政府,只怪她没志气,儒弱的一辈子任人打压,翻不了身。
她就这样哀怨地自怜着走进那间单人病房。
推门而入,入目的情形惊得她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黑黑……黑社会在看书?还戴着斯文的金边眼镜!
天啊!阿门!耶稣基督!难道她已蒙主宠召了吗?竟会看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幻像。她不敢也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莫非是她走错了病房?退出去,看看门牌,747,没错。
海市蜃楼?不会吧。这里不是渤海湾,离撒哈拉沙漠也够远。
难道这是真的?
她谨慎地盯着病床上的人,小心的一步一步挪近。“祁……祁先生?”
祁如练抬起眼。这胆小的白衣天使,从进门到现在,足足过了十分钟,她虽仍与他有着距离。
只是,不知是因镜片反光,还是他天生如此,月华在他眼中看到的只有无尽的冰冷死寂。
她不由地全身一抖,心下立刻苦水猛冒。为什么她会这么倒霉?医院里明明多得是医生、护士,可却偏挑到她来照顾这个冷冰冰的黑道大哥。呜——可恶的主任医师,他怕死,难道她就不惜命吗?她的人生才刚开始啊,男朋友也没交过半个,这样死了,她会死不瞑目啊。
“要换药了,是吗,苏、医、生?”见她又在瞬间石化,祁如练不禁无奈地加重口气,以唤醒她。他自认长相还算英俊,可为什么这个菜鸟医生总是将他当成洪水猛兽,每一见到,不是脸色发青,就是全身颤抖得好似要散掉一般?
“呃,是,是……”月华僵硬地抬起挺直的脖颈,面对他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职业笑容”,但是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向他迈近一步。
他暗叹口气,“你还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她怕他,他清楚地知道,因为这坦率的姑娘用她那再明显不过的肢体语言告诉了他。
“啊,噢……”她沮丧地在心中抱怨。瞧这男人问得多么轻松,她还要在这里站到什么时候?她也想赶快收工走人啊,可是她的身体却像有着自己的意志,无法前进,反而还有着欲夺门而出的意图。不能逃啊,那太不专业了。
唉,只怕再这样下去,恐怕等到太阳西下,她能动上一厘米,都是上帝保佑了。“过来。”对于她的迟疑不前,他决定不再等待,平板的声音,惯用的命令口吻,就这样吐出了两个字。
“好,好,来了,来了。”苏月华果然是中国人性格中磨灭不掉的奴性的最佳代言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她做得很好。
看到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他面前,他心中苦笑,早知如此,从一开始他便用命令的不就好了,白白浪费了彼此的时间。
再对上那双诡异的眸子,她竟看到了隐隐的笑意,立刻眉头一挑,眨眨眼,怕是自己眼花了。
可是,那笑意只是一瞬,很快就不见了。
“哎……祁、祁先生……我、我要检查……你的伤口。”她频咽着口水道。
“嗯。”他点头,摘下眼镜,连同合上的书本,放在了床头柜上。
月会斜瞄了眼那厚厚的书册。哎呀,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马克思主义哲学》耶,难道组织帮派也用得上辩证法吗?
她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他也在这时对上了她的眼。
“有事吗?”他问。
“不,不,没……没什么。”她忙低下头,忙碌起来。
检视过伤口,换过药,月华对他的复原情况非常满意。“祁先生,你的伤口复原得很好,不过,你的腿伤因为比较严重,所以还请你尽量不要……要……”不自觉地抬起头,意外地又对上他那眼神凛冽的双眼,当即化为石人,本来流利的话语结结巴巴说不完整。
“不要怎样?”他真的有这么可怕吗?许是他的黑道气质吓到了她吧。从黑暗世界走出的人,沾染在身的腐败气味果然是永远无法洗净啊。
月华吞了下口水,艰难开口,“下床。”
“不下床?那些要怎么解决生理需要呢?”人有三急啊。
“有、有尿壶。”
“那东西的尺寸对我来说,可能小了点。”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尺寸……小?”她一时没有反应,待领悟了他话中意后,小脸立时红艳得如盛绽中的牡丹。
如练的唇角也在此时泄露了浅浅的笑意,只是害羞中的月华没有发现。
“那……你、你可以叫住护……”
“你呢?”
“我?”
“我不能找你帮忙吗?”他突然有了逗弄她的欲望。
“不不不……”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她拒绝的理由无关男女有别,而是她认为她这个医生做不来为病人把屎把尿的工作。
“不?”他眯了眼,故意摆出阴沉的表情。
“啊,不……不过,特殊情况,我……也可以……”惨啊!没见过她这么没骨气的医生,病人摆个脸色她就举白旗,让她咬手帕哭死吧。
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他也收敛了难得的玩性。“苏医生,你可以走了。”
“啊?噢,好,好。”她先是愣了下,但马上收拾起东西,没有片刻耽误,拔腿跑出了病房。
待房门关上,如练立刻喷笑了出来,笑到腹痛还停不下来。这个小天使真是有趣啊。
“我的学生是个开心果,是不?”房门再次被打开,只是这次走进来的不是胆小的实习医生,而是小天便的导师……杨久明。
“她很有趣。”如练又肃起了脸。
“当然,她是我最可爱的得意门生啊。”杨久明自傲地道:“我打算将她留在身边,好好调教,假以时日,她必定会成来了不起的医者。”
“是吗。”他倒觉得他居心不良,调教是假,戏弄才是真。
“喂喂,你不要用看变态的眼神看我,我有爱妻娇儿,对那还不够塞牙缝的小豆苗没兴趣。”什么嘛,人家对爱妻可是忠贞不二哩。
如练白他一眼。“她很怕我。”
“她当然怕啊。”杨久明自发自动地坐到了床边的椅上。“你也不想你是怎么进来的,从你的伤势,她就认定你是黑帮大老了。她可是鼠胆美少女。”
“我是啊。”他闭上了眼。
“曾经是,OK?”这人怎么总是缅怀历史?“老兄,你不当老大已经很久了,不要再让过去的阴影困住自己,好不好?人的眼睛之所以长在前面,就是让天要我们多向前、向未来看,而不是抓着过去不放。”
“这话从你这人嘴里说出来,还真不搭调。”痞子也能说出大道理,真是难得。
这回换杨久明白他了。“我是倒霉,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你。嘿,我就纳了闷了,为什么你每次挂彩都赶在‘圣医’不在时候,而且每次还都是送到我这里来?”
“所以你的服务态度就一次比一次差,下手一次比一次重?这一次竟派了个菜鸟当我的主治医生,你真当我的命很硬吗?”
“你的命硬不硬我是不知道啦,不过,你的命多到连猫都要甘拜下风,这倒是真的。”杨久明双臂交叉,翘起了二郎腿。
“有人来找我吗?”如练突然问道。
“没有。”杨久明摆正了手脚。“你的那些手下对你还真是有信心,失踪了一个星期,竟然还不闻不问,他们真当你是打不死的蟑螂啊?”
“不要通知他们。”
“我知道。”
“你可以走了。”
“我椅子还没坐热呢。”虽不满地咕哝着,但杨久明不是起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祁如练却在这时想起了胆小如鼠的月华,想起了她害怕的可爱表情,想起了她手忙脚步乱的样子,想起了她仓皇出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