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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e》梁御痕
Simple(1)
那是间很平凡的花店。
很平凡、很普通,也很不起眼。就和它的老板一样。
一个看起来很质朴的忠厚男人。
但是那个男人脸上挂著的淡淡笑意,以及簇拥盛开在花店内外的花朵,看上去却有种很幸福的感觉。
幸福得……让人眼红。
齐朔桓已经忘了自己是怎麽开始注意到这家花店,以及那个男人的。
也许是在某一次为了敷衍安抚哪个无理取闹的绯闻女友买花的那次。
也许是在某个应酬场合上为了讨好女强人赞助商送上花束的那次。
也许是在某一次被迫带领的新人出道而聊表心意送上花篮的的那次。
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那些花、那个男人,开始占据了他的目光。
他多想破坏那令人眼红的简单幸福。
因为不曾拥有,所以麻痹。因为看见那个人拥有,所以由麻痹转而嫉妒。
真可笑。
在演艺圈是天之骄子的他,在海内外拥有成千上万Fans的他,在萤光目前发光发亮的他,嫉妒著一个卖花的中年男子。
他根本比不上人家。
父母是演艺界知名的银色夫妻,表面上恩爱恒常,私底下貌合神离,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两人唯一的共识就是把遗传到双方姣好面貌的独子当作安享下半辈子的摇钱树。
他从五岁就是童星,演艺生涯一开就是二十年。
演艺圈的五光十色丝毫没能沾染他半分,染缸所能染的,是洁净的白布。
而他从很早以前就是块黑布了。
他职业的笑容可以骗过全世界所有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否曾出自真心的笑过。
笑对他来说,很难。但那个男人为何可以笑得那麽简单?
好想剥夺那个男人的笑容。
左邻右舍都知道赵哲毅这个人。
会知道他,是因为花花花坊这个可笑的名字。
那是赵哲毅已故的前妻留给他的。这个名字自然也是出自於那个天兵的女性之手。
还有就是,花花花坊的花真的有够便宜──简直就像不用成本似的,逢年过节还会免费供应各个活动单位及慈善团体免费新鲜的花。
没有倒不是因为奇迹,是因为薄利多销所以造成的顾客群多,是因为上门买花的熟客们看不下去硬要付给行情价格,是因为合作的花农也是很单纯的老实人,不懂得哄抬价格那套商业手法。
赵哲毅很满足。
妻子早逝、膝下无子,他并不觉得这样会有多凄凉,也没想过要续弦。
说不上什麽痴不痴情的,人都走那麽久了,再多的感伤也只能无奈的化作怀念,如果是因为执著於对亡妻的感情而不肯再娶的话,她大概会跑来他的梦中用力的巴他的後脑杓叫他别傻了。
就只是,单纯地没有那个念头而已。
善良的邻居、熟客们和合作的花农,让他足以顶著这家小店而不至於饿死,就够了。
照顾这些花花草草,也够让他的生活充实地无暇胡思乱想。
这样一个不知人心险恶、单纯忠厚到濒临绝种的中年男人,最近感到有些奇怪。
向来被太太戏谑迟钝的他,难得敏锐地感受到自己似乎被人注视著。
而且还注视了有一段时间。
奇妙的是,这种被盯上的感觉并不会让他感到害怕──一来他从未与人结怨过,二来他没什麽财产可以让人觊觎的,这家花店兼他的住处的小小楼房所占据的地段价格也低廉的可以。
说不定,是自己年纪大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也不一定。
「赵老板。」
轻柔悦耳却清冷淡漠的音质,唤起了正埋头裁剪花茎的男人的注意力。
抬头一看,戴著墨镜的年轻男子不算太过陌生,在他浅薄的记忆中曾经来买过几次花。
赵哲毅露出一笑,将手上的水珠往套在身上为了防止衣服弄脏弄湿的围裙上抹了抹。「您好,有什麽需要吗?」
「帮我配一束花。」白皙鲜明的脸部线条没有丝毫变动,能透出情绪的眼眸也被灰黑的墨镜遮掩,该是给人斯文秀气印象的模样却显得冷硬刚强而慵懒。
不过迟钝的老板没有那等细腻的心思去探讨眼前客人的长相与气质如何。
「喔好,请问想配什麽样的花?」
「都好,你决定吧。」年轻男子百无聊赖的随意触摸著附近的花朵,看的出来他对於买花的动机不是那麽的上心。
只是这样赵哲毅也很为难。
什麽样的场合、什麽样的对象配上什麽样的花,是一门学问,说艰深也不难,说简单也未必,要是客人的目的是为了扫墓而他替人家配上热情红艳的玫瑰……就好笑了。
所以他有些伤脑筋,腼腆的笑著又问了一个问题。「请问是要送给谁的呢?」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触碰著花瓣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想追求的人。」
听到这回答,赵哲毅不由的会心一笑。「是要送给喜欢的女孩子吗。」没有探究意味地附和一问,脑袋中已经开始思考年轻女孩子会喜欢的花束类型。
「……唔。」男子只是很模糊的应了声,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
赵哲毅也没有再多说,专心地就客人的要求配著主花和配花。
配一束花的时间不算长,男子耐心地在店内等待,显然是打算直接付款取花。
「先生,您的花已经配好罗。」赵哲毅出声提醒背对著自己的男子。
对方缓步往赵哲毅的方向走了过来,瞄了一眼包装精美的花束,没有太大情绪波动地掏出皮夹,一给就是三张千元大钞。
赵哲毅有些愣住,他都还没提花束的价钱呢。「呃,一张就够了。」那束花还不到四个小朋友那麽值钱。
「无所谓。」对方没有把另外两张钞票取回的意愿,花束也没拿,转身迳自往外头走去。
赵哲毅忍不住提醒。「先生,您的花……」
「给你的。」男子丢下了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去。
Simple(2)
夜晚。
齐朔桓悄悄地现身在这家会员制的酒吧,这种有限制门槛的地方最适合他们这样的公众人物,随意看去都是常在电视上出现的熟面孔,不会引来注目,也不会引来记者跟拍的麻烦。
当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也不完全是艺人。有点钱的、身分上没什麽问题的,基本上也进的来。
齐朔桓直接在吧台边坐定,随意点了杯酒。
「今天自己一个人?」
作为常客,又是当红的知名艺人,酒保和老板也都认得他。
他只是扯了个笑,没有回答。
属於年轻人的地方,喧腾、热闹,气氛很High,但齐朔桓没打算融入其中。
手机响了一个下午,除了公司打来的以外他一通都没接──想也知道那几个「朋友」打给他是为了什麽,还不是要约他来这种地方。
他竟觉得有些厌了。
一直以来都知道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事物或景象有多假,有如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虚华而不实,什麽感情都比不上利益来的真实。
亲情是,友情是,爱情也是。
他花大把的时间工作应酬,然後赚进大把的钞票。
看起来好像很理所当然,过去二十年的时间也觉得很理所当然。
但最近他却越来越感觉到其中的不划算。
自己到底有什麽理由非要让别人瓜分自己的时间不可──被那些戴著虚伪面具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
直到这种时候,才会觉得那样的虚假令人忍无可忍。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回想起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麽下午会那麽冲动的进去那间花店。
只是觉得那个人脸上的真诚,好刺眼。连想都没多想,自己就下车踏进花店里了,当他发现置身在那个人面前时,却赫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在出现那个人面前的理由。
不──或许有一个。
他随口请那个人帮他配一束花,作为自己出现的目的。那人问了几个问题,他也随口诌了几个理由。
他就在那边待著,直到花配好为止。
明明应该很温暖。像个变态一样不定期来关注这家花店的这段期间,他不只一次想像著,那个人被百花簇拥的感觉,应该很温暖。所以才能露出那样的笑容。
但当他置身其中的时候,却只觉得寒冷。对照於对方的温暖,自己的处境就更显得寒冷。
也更显得可悲。
一直到那个人出声叫他时,他才回过神来。
花很漂亮,但也跟他所处的环境一样,漂亮而虚假。他看著那束花,心下有些焦躁,付了比花束价格还要贵上四、五倍的价钱,却一点也不想把那种虚假的东西带在身上。
金钱束缚了他的自由,所以他毫不考虑的当一回凯子。他开口把花赠送给那个人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麽事。
自己好像说是要送给要追求的人。然後自己又把花送给了那个人。
这样制造出来的,是自己要追求那个人的结论。
虽然是无心插柳造成的误会,却不感到讨厌。他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
在看到那个人手上还抱著花束、脸上愕然的神情时,他顿时觉得,那束花好像没那麽假了。
离开的时候,他的心情难得的还算不错。不过维持不了多久,毕竟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令人厌烦的世界。
烦燥感更甚於以往。觉得戴著面具的感觉很累赘,却又不得不维持虚伪的笑容应付工作。
他刻意不接非工作的邀约电话,然後来到这个地方。他知道还是会遇到同一批人,不过起码,不必混在一块还得假装非常开心的样子。
只是。
一旦想起下午为时不久的愉悦感,就更感觉到对四周环境的难以忍受。那样的对比,未免太过难堪。
「唷,小齐。」
果然还是遇到了。他重新挂起笑容,抬了抬眉当作打招呼。
「打了好几通电话给你都没接,这麽忙啊。」对方同样拥有俊秀的外貌,同样是娱乐圈常见的偶像艺人,但一站在齐朔桓身边,顿时相形失色。
毕竟,齐朔桓从小就在这个圈子里打滚,经验上的差异加上齐朔桓特有的微冷慵懒气质,坦白说,那份出众是年轻一辈的新人完全比不上的。
「还好,这不是来了吗?」只是不想跟你们一起来而已。
「我也想说你应该会出现。」对方笑著朝他努了努嘴,然後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道。「今天有几个满正的妹跟著一起来,怎样,要不要一起?」
齐朔桓当然知道对方的目的,无非就是用自己的这张脸去炒热气氛,若是以往,他会不置可否的加入他们的行列,然後应允其中一个看比较顺眼的女人的邀约,纾解彼此的情欲,然後隔天各走各的路。
但是今天,他只觉得对方身後那一群男男女女吵杂至极,那些穿著火辣、浓妆豔抹的女人令他倒尽胃口。
「不了,晚点还有事。」他敷衍的随口拒绝。
对方也颇识相,知道齐朔桓今天没有兴致,没多加勉强他,打完了招呼就自行去角落玩自己的。
他的视线没再定著於熟人的身上,意兴阑珊的四处乱瞟,直到手边莫名被推来杯冰凉碧蓝的酒杯。
带著疑惑的眼望去,一张噙著笑,出色但陌生的男性面孔映入眼中。
齐朔桓有些了然这个陌生男子的企图。
这间酒吧什麽样的人都有,不管是同性恋、双性恋还是异性恋。但是还是以异性恋的男女居多,只不过遇上了同性的搭讪也没什麽好值得奇怪的。
齐朔桓本身就是个双性恋。
但那不代表什麽样的搭讪手法都钓得上他。
「还满糟糕的搭讪手法。」他笑著看著对方,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知道。」男子耸了耸肩,丝毫不在意他的直接。「不过我必须澄清一点,我对你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倒是引起了齐朔桓的注意。「对我没有兴趣,却请我喝酒?你的逻辑好像有点奇怪。」这感觉,比较像踩进别人家门的贼对主人说我只是迷路经过而已。
「谁会对一个与自己很相似的人产生兴趣?」男子笑了笑,直截了当的挑明原因。「至於那杯酒……你可以解释成是一个不情之请的开头。」
「怎麽说?」
「我想知道和与自己相似的人做爱是什麽感觉。」
齐朔桓再度笑了。
冲著对方够直接这一点,就够让他答应对方的「不情之请」。但是该提醒的事情还是要提醒。
「我只和愿意被我上的人做。这样也没问题?」倒不是刁难,自他懂事以来,就不曾把任何的主控权交到别人手上了。
「无妨。」
齐朔桓的手指握上对方推来的酒杯,将湛蓝的酒液一饮而尽。
赵哲毅很苦恼。
与其说苦恼,不如说惊吓更为恰当。
四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没想过会有男人追求自己的一天。
他知道自己长得很平凡,平凡到让人过目即忘。他的人生也很平凡,遇到了一个和他一样平凡的女性,很平凡的结婚,然後很平凡的过生活。
但是那个怎麽看都不平凡的男子,花了三千元买了一束不到一千元的花束,说要送给要追求的人,却说是要给他的。
喔他真的不想往自己脸上贴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收到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花束没什麽好值得高兴的。
真要说的话,是惊悚与不知所措。
姑且不论对方应该拥有更好的对象,赵哲毅也很确定自己并不是同性恋者──不然他结婚结假的吗。
真正让他惊悚与不知所措的,不是男性对自己示好的这件事,他根本不觉得那个客人是真的喜欢上他。
有哪个人送花给要追求的人是那个表情、那个语气,还有那个转身就走的态度的,他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当年没送过花给太太也陪著太太看了不少的连续剧。
那为什麽要那麽说?
他其实可以当作是遇到怪人,转身就忘了这件事而毫不在意。但不知怎麽地,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跟他最近常常出现的、被他归类为幻觉的那种感受,有点关系。
老婆,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麽一回事吗?
向来木讷到少根筋的男人对於难得敏感起来的心思,也只有无语问向天上的前妻。
Simple(3)
老实人的特色之一,就是不会对同一件是烦恼太久。
既然认定对方并非出自真心而那麽做,自然也没有钻牛角尖的必要,他也不擅长。因此在睡过一觉後,赵哲毅也很理所当然地不将「有男人送他花」的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如往常地开店、进花、照顾花草。
不过他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中午时分,赵哲毅正坐在自己平时休息的位置上,边吃便当边看著电视新闻。
「老板。」
来自身後的叫唤,让赵哲毅连忙放下手中的便当站起身,转过身来准备招呼客人。
当那张戴著墨镜的清俊脸庞一映入眼帘,口中原本正努力咀嚼著的食物却因为惊诧而滑入食道,让他噎了一下。
看著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以及被食物梗到的怪异表情,齐朔桓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嘴角。
对方还记得自己的这件事,使他没来由地感到愉悦。
他懒懒地靠在架高至自己胸口高度的柜台边,很好心地等待对方努力咽下卡在喉间的食团。
「呃……有什麽需要吗?」因为前一天令人匪夷所思的送花事件,以及刚刚失态的噎到事件,赵哲毅招呼的态度也不若往常来的轻松,反而带上了点尴尬和不知所措。
对齐朔桓来说倒是无妨,反正他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要买花。
「怎麽样?」
一开口就是让人摸不著头脑的问句。
「什麽怎麽样?」赵哲毅茫然地反问。
「昨天的事。」
嗄?赵哲毅感到一头雾水。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什麽事,但他不懂对方在问些什麽……
「呃,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和对方好像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
昨天的事情怎麽样?是花怎麽样还是他怎麽样?呃不对,应该说昨天的事情会怎麽样……他脑袋都快被这一堆「怎麽样」给绕到打结了。
「我昨天不是说了,要追你。」齐朔桓表情未变地提醒道。
不可否认,对方的那副模样大大地取悦了他。
赵哲毅无言。
原来……这人昨天说的是真的。
姑且不论真假……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婉拒。「呃,先生,这个玩笑好像……」有点太过火了?
「我可没开玩笑。」他不疾不徐地截断赵哲毅的话,澄清。「我喜欢你。」直截了当地挑明。
他没说谎。只是昨天与今天的想法,不太一样。
说到心境转变的过程,其实不怎麽愉快。
他昨晚应承了陌生人的邀约,也确实和对方厮磨了一整晚的时间。
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一种很莫名的焦躁感。
对齐朔桓来说,一夜情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不管对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看对眼,相偕去开房间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满足彼此的性欲,天一亮就拍拍屁股走人,这样的模式,简单、轻松,不需要背负什麽感情或有什麽罪恶感。
在这个复杂而鲜有真心真意的圈子里,这种方式反而是最单纯、最容易也最不麻烦的,毕竟任何人在欲望面前,都摆不出什麽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孔。
所以因为「一夜情」这件事而让自己的情绪如此动摇,他连想都没想过。
平心而论,昨夜的床伴是个不错的对象。
不论外貌还是身材,都在水准之上,床上的配合度和技巧也够好,纵使明显不太习惯当被进入的那一方,昨晚一切的反应也够让他满意的了。
但也就仅此而已,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真正让他动摇的,是另一个几乎与他毫无交集的男人。
明明躺在身下的人和那张平凡得令人过目即忘的脸没有半点相似,他却不只一次把两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想著掠夺那个笑容的感受,想著那个笑得腼腆的男人被欲望掌控会是什麽模样,想著自己进入时会引来什麽样的声音和表情……
这样想著另一个男人,竟没能让他的欲望减少分毫,反倒更加兴奋。
然後,在事後对著自己感到鄙夷,察觉自己的污秽而感到自厌,发现自己的愚蠢而感到讽刺。
他不是小孩子,如果先前那些对那个人的关注还不足以让他发现,这麽明显的意淫、想望著一个人,要是还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他乾脆去一头撞死算了。
他确实是喜欢上那个老实得过分的男人。
因为感受到对方的单纯,就益发觉得自己所在的环境有多可厌。
所以他决定要汲取这个男人的温暖。
尽管从来未曾追求过人,向来都是别人主动贴上,不过无所谓,他也没打算延用别人的那些手法。
他有他自己的手段。至於那束花,压根就称不上是个开始。
赵哲毅愣得嘴都微微张开了。
居然是认真的……他是走了什麽桃花运了吗?脑袋里拚命搜寻著可以推托的理由。
「可是……我们并不认识,这个……」
「齐朔桓。整齐的齐,朔望的朔,木字边的桓。」他直接以行动推翻这个理由。「你呢?」他只知道他姓赵。
他自我介绍的语气太过坚定、太有气势,迫於那凌人的气势,赵哲毅下意识的呐呐回道。
「赵、赵哲毅……」不对,他干麽回答?「那个,齐先生,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我们两个都是男的……」
「我知道。」他有眼睛。「有个名词,叫做同性恋。」
「可是我不是啊……」这人为什麽能说得那麽理所当然?向来不善言词的赵哲毅脸都垮了。
「无所谓。因为我也不是。」这回,他嘴角上扬的幅度略增,很明白地露出……近似於恶作剧的笑意。「我是双性恋。」
他缓缓地大方承认,反倒惊得赵哲毅睁大了双眼。
Simple(4)
老婆,你帮我问问上帝是不是是不是嫌我生活太平淡了,所以才派个……这麽复杂的桃花给我?
「不过,我喜欢的是你。」齐朔桓补上一句,说明自己目前并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他是有点坏心眼地想捉弄这个人没错,另一方面也是试探。
同性恋是相对的少数,双性恋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他想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对这种在别人眼中是异类的人种投以异样的目光──对於他们这种人,社会上仍有人会释予恶意。
自己在未全然了解这个人的情况下展开追求,其实是颇冒险的一件事,对方明显不是圈内人,反弹的机率可谓不小,尽管那完全不会影响他的决心,心里仍是抱有一丝期待。
期待对方的善良与开放,期待对方的不一样。
他知道对方肯定会拒绝,正如赵哲毅所说,他们根本不熟,显然赵哲毅也不知道他的明星光环,他也不指望对方会马上就点头接受他的追求,但就是想知道对方的态度。
而赵哲毅的心思、困扰、惊慌,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目了然,不需费神去猜,这样懂一个人的感觉,很舒服、很乾净。
齐朔桓二度淡淡的告白语气,不知为何,赵哲毅觉得脸上一片热辣。
他不是个很保守的人,但也不习惯把感情挂在嘴边讲,而且,怎麽会有人说喜欢可以说得这麽理所当然、一副没什麽大不了的模样?
他大可以把对方的这种态度当作是全然的玩笑,但莫名地,他就是觉得眼前这个人完全是认真的。
「可、可是……你……我……」脑袋打了好几个结,赵哲毅结结巴巴地想说些什麽,却发现脑袋一片空白。
「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自由。」齐朔桓索性摘下墨镜,手肘撑在柜台桌面上支著下巴,閒适地继续说下去。「不过我也不会放弃,那就是我的自由了。」轻松的语气,透露著坚定而霸道的态度。
赵哲毅拒绝的理由,没有一个是「因为不喜欢他」,基本上他就已经不打算放弃了,而且看样子,赵哲毅并没有排斥同性恋或双性恋的歧见。
赵哲毅很是苦恼。
他一直都没有要和谁在一起的打算,女人尚且如此,何况男人。
自己一个人的生活真的很好,他知道自己是个笨拙的人,和别人在一起,只会让对方感到不耐,尤其是,像眼前这麽一个出色的人,应该有很多选择,怎麽样也不应该轮到他才对。
「为什麽呢……」喃喃自语的问句,却得到了对方的回答。
「不为什麽。」不是不想解释,而是现阶段的对方,不可能理解他的处境──而且,对於准备要追求的对象来说,把那样的渴求诉诸於对方的话,只会给对方带来庞大的压力而已。
赵哲毅忍不住想知道一件事。「你……几岁了?」对方的一言一行,自我、自信,但是……
齐朔桓摘下墨镜後,赵哲毅才发现,这个年轻的……孩子,虽然有著年轻人特有的自傲与自信,但是……为什麽好像透著一点沧桑?
赵哲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力恐怕是有生以来最敏锐的一次。
「二十五。」齐朔桓顿了顿。「放心,我成年了,知道自己要什麽。」他误以为赵哲毅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年轻,一时被冲昏头才做出这个决定。
事实上……打从他有记忆以来,也从未有过因为年轻冲动而不经大脑思考行事的经验……不知道到底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觉得可悲?
「二十五……」真的,好年轻。他有一种自己上了年纪的感觉。
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有这麽自信、亮眼而随心所欲吗?
「你知道,我几岁吗?」赵哲毅感到有些自卑。
他是个即使从外表看,也能轻易就猜出大概年龄的大叔……
「几岁?」齐朔桓顺著他的话尾问道,即使他大概猜的出来。
「四十。」
齐朔桓轻笑出声。「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年轻嘛……」他原本猜大概是四十五、六左右的。
「咦?」赵哲毅有些懵然,他……明知道自己的年龄(甚至还猜得更老),却仍然决定要追求自己?
「年龄从来就不是我介意的标准。」看得顺眼才比较重要。
对於那些惺惺作态的人种,他简直倒尽了胃口。
「你觉得年龄很重要吗?」齐朔桓反问。
他觉得一点也不。眼前的男人年届不惑,却依然维持著赤子之心;而自己不过才二十五岁,却已经深沉得有如佝偻老人了。
所以,年龄,很重要吗?
「可是……相差十五岁欸……」自己都能当他爸爸了吧。赵哲毅呐呐地小声反驳。
齐朔桓才不管那麽多。「那麽,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足以决定结果的问题──
「你讨厌我吗?」
他不问赵哲毅喜不喜欢。喜欢这种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是如果对方现在觉得讨厌自己的话,未来多半不会有太过戏剧性的变化,这不是电影或偶像剧那麽美好──那麽扯。
如果赵哲毅的回答是肯定的,那麽自己就没有继续缠著他的必要,徒惹人厌;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赵哲毅并不讨厌他的话,那麽他就会坚持到底。
他的这个问题,问得赵哲毅有点心慌。
「不、不会啊……」
性格敦厚的他,从来没讨厌过谁,被对方这麽一问,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既然不讨厌的话──」齐朔桓微偏了下头。「试著跟我在一起看看,好吗?」
赵哲毅有些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看样子,也似乎是。
但是为什麽这样的一个人,会流露出这麽寂寞而带著哀伤的表情,像是个想渴求什麽却又倔强地不愿显露、让人心疼至极的表情?
Simple(5)
赵哲毅就这麽莫名其妙的多了个男朋友。
他有些惶然。
他从来不知道在还不确定喜不喜欢的状况下也能交往、他也从来……从来没和男人交往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做才好。
「放心。」新身分是他的小男朋友的齐朔桓,像是看出他的不安一样,慢条斯里地这麽对他说。「在你还没喜欢上我之前,我不会对你出手的。」他还没那麽禽兽。
说也奇怪,对方明明就比自己小了十五岁,怎麽他有一种对方比自己还要成熟的感觉?
多了一个男朋友,对於赵哲毅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影响,除了……
「吵醒你了?」才正要坐到床边的地板上,齐朔桓就看见原本床上睡得正熟的人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楞看著他。
「唔……」赵哲毅抬起手,孩子气地揉了揉睡意正浓的双眼,才刚脱离睡眠状态,脑袋还没办法开始运转。
齐朔桓觉得真的很可爱。
他单方面跟对方提出交往、也未遭到对方的拒绝,因此他很主动地向赵哲毅要了钥匙──
不管工作得再晚、休息的时间再短,齐朔桓每天都一定要看到赵哲毅。
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做什麽事。只要看著赵哲毅安稳的睡相,或是看著赵哲毅专心处理店里的大小琐事,齐朔桓就觉得够了。
刚开始赵哲毅还相当不自在,齐朔桓只要在店里,他就会变得手忙脚乱的,齐朔桓不只一次要赵哲毅别管自己的存在,过了好一阵子才总算习惯这样的模式。
像是今天,齐朔桓原本只是想看看他,只是没想到却不小心吵醒了对方。
「抱歉。」他为自己吵醒他的这件事轻声道歉。
「不会……」随著醒来的时间拉长,脑袋也跟著清明了起来。赵哲毅坐起身,丝毫不介意自己的睡眠被打扰……倒是这一起身,让他注意到一件事。
「你……还好吗?」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赵哲毅有些小心地问著。
在昏黄的灯光下,都看得出齐朔桓原本白皙的脸色变得有些弱态的苍白、眼底的黑圈清晰可见,清冷带著温柔的神色掩不住他极力想隐匿的疲惫……
「嗯,还好。」他早习惯了。他也只能用「习惯了」以及「要习惯」来告诉自己。
足足半个月,他每天真的只睡一个小时,经纪公司帮他接了一部新戏,轧戏的生活让他的作息变得极度不正常。
即使休息的时间少得珍贵,他仍一定要来看看赵哲毅,即使几乎没有实际相处的时间,他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沦陷的速度。
越看著赵哲毅,他就觉得自己陷得越深,仅是单纯在赵哲毅的身边感受那一点微弱的温暖,就足以让他像个上瘾的吸毒犯般,益发不可自拔。
身体的疲倦,还不是真正的疲倦。心理的疲倦,才是真正让他感到疲惫的主因。
最近总有一种念头,想要退出这个五光十色的圈子了。
齐朔桓都说没事了,赵哲毅就算觉得他是在逞强也没胆老实说出。「那……你要吃什麽吗?」绞尽脑汁,他也只想得出这句话。
「你要下厨?」齐朔桓倒是感到有些饶富兴味。
这附近是比较老旧的住宅社区,连间便利商店都要跑好几条街,赵哲毅只有辆外送用的小五十机车,齐朔桓不觉得他会在这种冷得要死的天气还骑著那台摩托车跑几条街帮他买食物。
「嗯……啊,可是、可是我只会煮面……」赵哲毅感到有些丢脸。「还、还是,我去帮你买好了……」说著就要抓起一旁的外套和钥匙。
自己一个人生活,不是吃便当就是随便煮个面吃一吃,冰箱里也没有太多的材料……再说,他的手艺又不是很好……
齐朔桓握住了他的手腕。「我吃你煮的就好。」他静静地阻止赵哲毅外出。
「喔……噢。」赵哲毅愣愣地点了点头。「那、那你等一下,我去煮,马上就好了。」他放下钥匙,仍是披了件外套,往同在二楼的小厨房走去。
齐朔桓看著他出房门的背影,仍是坐在原地,有些脱力地往床沿一靠。
心里的灰暗,全都因为那个人的一语,消失殆尽。
不能不说,他真的觉得很感动。这样的天气,那个人居然愿意为了自己,冒著寒风出门去,只为了要买食物给他吃。
他知道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的关系,而是那个人的善良和温柔,不管面对的是谁,那个人都会这麽做。
这麽纯粹而真挚的对一个人好,他有多久没感受到这种温暖了?
对照今天和经纪人的对话、和……那两个人的饭局,以及马不停蹄的工作,这样的暖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显得……那些人的丑陋。
他真的开始考虑,自己该退出那个令他寒冷至极的圈子了。
简单的青菜、一颗蛋,以及一包面条,花不了多久便成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当赵哲毅回房间准备要叫唤齐朔桓时,那张靠在床沿坐著睡著的俊颜让他把所有的言语都吞回肚子里。
轻手轻脚地来到齐朔桓面前跟著坐到木质地板上,赵哲毅抱著自己的膝盖,愣愣地看著齐朔桓的睡脸出神。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齐朔桓的脸真的很好看。精致的五官镶在鹅蛋型的脸上,眉毛不浓不细,鼻梁挺直,唇瓣是属於偏薄的那种,虽然肤色白皙、容貌俊美,却完全没有一点阴柔外表所会造成的小白脸形象,反而带著些许属於男人特有的英气。
他的气质是清冷慵懒的,而那抹冷意并不会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却像是刻意雕琢般的缓和那样的气质,只为了融入人群;举手投足都是自信自傲的丰采,神色间却透露著难以言喻的孤冷。
就连睡著的样子,眉心仍可见到浅浅的皱摺,嘴角紧抿著,好像即使在睡眠中,也得不到丝毫的放松。
赵哲毅这才发现,他对齐朔桓的生活、职业、背景,一无所知。
其实也没什麽好发不发现的,自己跟他,本来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即使进展到现在这种表面上的情侣关系,他们的生活仍然没有太多的交集,不熟,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忽然,他有些好奇。
从齐朔桓提出交往後,每天都一定会来找他,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看得出来作息十分不正常──与他截然不同。
每次来找他的时候,总能轻而易举地发现齐朔桓的神情明显放松,他有些不解,什麽样的工作、什麽样的生活,会让齐朔桓的作息这麽的异常、会让齐朔桓的情绪这麽的紧绷而森寒,以致於仅有在他的面前,才会觉得比较轻松一点。
赵哲毅其实并不怎麽明白自己对於齐朔桓,抱持的是什麽样的感觉。
齐朔桓之於他,也许是像儿子或弟弟般的存在、也许是像朋友一般的存在,但是他至少知道,对於齐朔桓,他心里有著几乎可称之为「心疼」的情绪。
齐朔桓那个时候的表情,让他清楚的知道齐朔桓是渴求什麽的,只是渴求些什麽,他不那麽确切的明白。
渴求著些什麽,又倔强的不愿意向人示之以弱,只能很小心的藏在心里,偶尔才会露出的寂寞、羡慕表情。
这个人对於赵哲毅来说,真的太过深沉了。他摸不清对方的想法,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子里装了些什麽,他只能由自己片段的感觉中,去发现齐朔桓这个人部份的性格与想法,但是齐朔桓抱著什麽样的态度、眼波流转间想了些什麽,不是他所能理解的程度。
赵哲毅忍不住有些自嘲,自己都四十岁了,在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面前,倒显得自己才像个小孩子。
不自觉地,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即使在梦中也显得紧绷的脸部线条,但手却停在空中,又缩了回来。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不想吵醒齐朔桓。
只是,齐朔桓仍是醒了。
像是惊醒般,原本微偏的头颅倏地转正,睁开的双眼有些茫然,盯著眼前的赵哲毅,像是在思考自己所处的地方为何。
他的视线看得赵哲毅有些尴尬。「啊、对不起……」他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对方。
齐朔桓沉默了好一会,才有些沙哑的开口。「煮好了?怎麽不叫我?」不带指责意味地一问,看著对方蜷缩似的随著他席地而坐,他感到有些舍不得。
他这样看著睡著的自己,多久了?
「我想说……你很累,让你睡……要不要到床上去睡,比较舒服?」赵哲毅有些心虚地隐瞒了自己偷偷观察对方的事实。
齐朔桓并不在意,或者该说他也没发现,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赵哲毅的提议。
「喔……那,吃面吧?」赵哲毅看著对方揉著眉心的动作,起身准备往门外走去。
身後也跟著响起了站起身的声音,只是他才走到房门口,温暖的体温就覆上了他的背部,略为冰冷的双手环住了他。
「让我……抱一下就好……一下就好……」闷闷的声音,从赵哲毅的颈窝部传出。
Simple(6)
他梦到下午和那两个人的对话。
名义上的,父亲和母亲。
齐朔桓其实很不想答应他们的邀约,通常父母约他吃饭,都不会有什麽好事。
「又怎麽了?」
身处在高档的隐密餐厅包厢内,齐朔桓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
对於眼前的一男一女,他完全没有丝毫的亲情。明明各自在外头有情夫、情妇,也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炮口一致的相偕面对他。
「怎麽说我也是你妈,偶尔关心你是正常的吧?」年近半百的妇人仍是保养得宜、风姿绰约,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艳光四射的美女。
齐朔桓冷冷的扯了个笑。「你还记得你是我妈?在我面前别来这一套。」
「小朔,你怎麽对你妈是这个态度?」年过五十、保养同样得宜的中年男人皱起了与齐朔桓相似的眉,语气中不无指责的意味。
「不要那样叫我。」听到就恶心。「也不要拿出一副你是我老子的嘴脸教训我,我很忙,没空在这边听你们说那些废话。」
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恨了。只是单纯的厌恶。
眼前的这两个人,从来没有照顾过他一天,却要求现在的他当个孝顺的好儿子。
年幼的他,是保母带大的。童年的记忆里,他对父母的印象之薄弱,几乎要到形同陌路的程度。
他是钥匙儿童,父母只会给他充裕的零用钱吃饭、买东西,他的联络簿家长栏永远都是空白的、母姊会的时候他永远都是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