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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
作者:狼毫
文案
千百万年过去了,人把另一半称作‘魔’,而魔把另一半称作‘人’。
而如今,我们要讲的故事并不是人与魔的故事。
而是……一个坑。
天下第一高山古女山上的……一个坑。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肖复人,任绯;夏冬蝉,纪文武 ┃ 配角: ┃ 其它:短篇合集
本文转自晋江文学城,原文地址: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1808706
半人
一
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老到早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那个时候,天与地是一体的,混混沌沌。直到盘古老儿路过时不慎用神斧一角把它一劈为二,半黑半白。女娲一时兴起,在这黑白之间捏了几个泥娃娃,她把泥人称作‘人’,手一挥,人间便把天与地分了开来。这之后,她便去了别处补缝。
待她再路过这唯一的缝隙时,吃了一惊。
只见天地之间已经有了自己都不认得的颜色,人在小小的缝隙间互相撕扯,甚至有的已经断了身体的一部分。女娲见了大怒:人啊,渺小的人。从今以后你们之中的一半只能在白日里行走,生活在山水花林间,拥有另一半没有的智慧,但活不过百年。另一半则只能隐于炎暗之处,但有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你们将世世代代不断地争斗,直到永远。
千百万年过去了,人把另一半称作‘魔’,而魔把另一半称作‘人’。
而如今,我们要讲的故事并不是人与魔的故事。
而是……一个坑。
天下第一高山古女山上的……一个坑。
坑里坐了个人,白衣白袍白束带,手里还擒着个白折扇,悠悠地扇着。不多会,坑旁便传来马蹄的踢踏声,他扯下身上的玉佩,使劲往拉车的马头上一扔!
正中。
他悠悠抬起头。
马车上果然下来一人,他笑着对那探头查看的马夫说,“老伯,在下苏州肖氏,可否麻烦您拉我一把?”
那老伯倒是极为古怪,不但不说话,还默默地起身走了。
他脸上略显尴尬,只好再度开口,“还请老伯相助,在下定作厚报。”
马车缓缓从坑边挪了几下,正好遮住了艳阳,一枚亮白的饰物从马车木窗中落下,啪地一声正巧擦过他脸颊碎在坑底,是他方才扔上去的玉佩。
只听马车内有人道,“用这汉白玉来砸车,倒是不疼。”
肖复人出生名门大家,这话里的刺当然懂,只是眼下不得不求人帮忙,只好忍着说,“在下一时情急,身边又无他物,只好忍痛割爱。”
马车里那人似乎没有要救人的意思,只是过了好一会又道,“怎么不自己上来。”
白扇唰地一收,显然已有些气急,“在下要是能飞檐走壁又何苦守着这泥坑?”
那人轻笑起来,“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肖复人仍是面带三分笑,厚脸皮摇摇折扇,“公子要是无力助我,就早些离开吧,省的被人说还不如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
车又往前行过坑,车夫才拿着绳子慢悠悠从坑上甩下,他赶忙收起折扇,扯扯绳子,心里担忧,语调仍是平缓,“老伯,你可拽紧啊。”
车夫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还是请公子拽紧些吧。”
也没去理会,他沿着绳子有些摇晃地爬着,腿抵着两边光滑的石壁,坑大概十米不到,他往下瞅了瞅,回头的时候不知是害怕还是怎的,脚一滑手一松脱绳往下掉,就在心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一条衣带从车窗里袭来,有力量卷起他,停顿了一下,重重扔到了地面。垮啦,他听见自己左胳膊脱臼的声音。
他心中激怒,又不能发作,只得悠悠然站直,微微倾身,“多谢。”
谁知马车里那人真有那么厚脸皮,轻笑着,仿佛带着嘲讽,“不必多谢。”肖复人恨恨地牙痒痒,正在琢磨怎么反击,那人又道,“以你的模样,从那么高掉下去,居然也能毫发无伤,可真是蹊跷呢。”
他叹口气,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于是乎,肖大公子只好把从小对答如流的托词搬出来,“是这样的,也难怪公子好奇,在下出生之时,先生就说命中有仙运相助,这种…恩…小灾是无碍的。”
话刚说完,他才发现周围只剩他一人了,对着山间竹林作揖。
嘶,奇了。
他无奈摸摸头,下山,回苏州。
提着脱臼的手臂,他肖复人终于下决心要习武了!
又一年春,树上的喜鹊叫喳喳,坑内的笨蛋苦哈哈。白衣白袍白束带,手里的白折扇换成了一柄白鞘的长剑,斜插在坑内。
这一次他的听声远了,几十里开外他便听到了马车赶路的声音。他摸索了下身上,仍然只有玉佩,这一次他用了些许内力,朝车窗内狠狠扔去。
啪。
啪。
啪。
坑内的石头掉了三块下来,马车内都没动静,难道此车非彼车?
直到车内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呵,这次是血琉璃。”那人继续调侃着,“会了点功夫,怎么还是落进去了。”
他倒也懒得解释,只叉开手脚靠在坑内,“此处风景独好,公子要不下来一起?”
似乎敲定马车不会有动静,他得意地把剑甩了几个跟头,取出腰间别着的酒葫芦,“想不到坐井观天,说的不光是井中人。”刚想抬起喝酒,却被自己的血琉璃冷不防击破,掉在地上,酒从洞里缓缓淌出,他敛去眉目间的诧异,笑着看向面前的青年,“唉,就是有人不珍惜,多好的一壶…竹叶青。”
来人显然是马车上的那位,便是当年打折他左肩的人。
坑内站着两人,倒是显得有些拥挤,一黑一白。
如果说这天下有让他肖某刮目相看的只有他自己,那今日,得多加一人了。
黑衣黑袍黑发,黑眸。
额前冠着深紫色的发冠,双眼如杏,中间漆黑,两边眼角描摹着细致的黑线,显得眼睛生的很漂亮大气,黑白分明。
也是因此,看人的时候略带压迫感,他定定望着肖复人,直接问,“什么人。”
答曰,“肖复人。”
要在别处,这三字已经足矣,只是对面前这人来说,似是有些莫名其妙。
黑衣人打量着他,眼眸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他道,“这酒不行,不如你随我上这古女之巅,试试天下第一的美酒,如何?”
剑鞘白光一闪,身影便掠上了地面,肖复人低头朝他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还要试了才知道。”
古女山苍翠之巅,两个身影一同缓缓显现,黑衣人道,“看来肖公子实乃练武奇才,短短一年,轻功便如此轻熟。
“要不是公子当年不小心折了我几根骨头,我哪能专注练武来强身健体呢。”他转身与之面对面,“对了,还没有请教公子大名。”
黑色的瞳孔外深里淡,他随口道,“任绯。”
肖复人稍加斟酌道,“可是作翡翠之翡?”
任绯侧身靠坐在石桌上,嘴角含笑,“不,绯色的绯。”
肖复人刚想追问,就听到马蹄声,任绯接过车内女子递过的酒,扔给正发呆的白衣人,肖复人满心疑惑地饮了口,顿时几欲呕吐,他看着任绯略带笑意的脸,一下咽了下去,干涩道,“任兄…口味真是…独特。”
任绯眯起眼,深不见底的黑瞳仿佛能滴出墨来,慢吞吞地拖长了一声‘恩’,又举杯邀他共饮,“既然你喜欢,就多来点。”
一杯接一杯,肖复人都有些糊涂了,自个为何要在这何个莫名其妙的人喝酒,还那么难喝,就像是一百种草药熔了进去。
直到斜阳落日,他才努力摆摆手,“哎哟,不了不了,我服了,这真真是天下第一…美酒!”
任绯修长的手指摆正桌上一个歪了的酒杯,饶有异味地继续倒,“你倒是好酒量,来,继续。”
“任绯!”肖复人终究是扛不住,脸垮下来,剑鞘蹭一下指向他胸口。
黑色的瞳孔这才带了点笑意,眼角柔和了些,不露声色地绕过剑,“撑不住就说,我还真以为你是千杯不倒。”
女子很适时宜地过来扶着肖复人到了马车上,任绯不着痕迹地拂过石桌,桌上本狼藉的酒杯和洒了一地的酒都已不在。
肖复人轻声呼吸着,显然已是睡着,女子低声道,“公子,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任绯靠着车窗,看不清表情,只道,“不知。”
女子又问,“那依刚刚…那酒来看,应该不是了?”
这一次过了好一会,任绯才微叹道,“不知。”
行到山下,任绯才仿佛意有所指地轻声说,“下一次便是半年了。”
半年?肖复人只听到这一句便沉沉睡了去。
二
秋风瑟瑟,卷起地上火红的枫叶,马蹄声渐渐近了,高处一抹白衣,他手腕一用力,密密麻麻的刀剑尽数刺向马车中央,穿了个透!
他再一翻掌,马车轰的一声被掀飞,徒留四个轱辘和一个车底,转了没几下斜倒在地上,肖复人微微皱眉。一袭黑衣站在树下,“又是你。”
肖复人死死盯着他脚下,任绯不禁笑了,顺着他的意往左边挪了,“肖公子莫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把那个坑给填了吧。”
好机会!
头上猛然罩下一个大网,就在任绯正上方!
中了!
肖复人面带喜色地下树一看,网中竟是空的,正大惊失色,忽听身后有人道,“肖公子,你站的地方可还熟悉?”
糟了!
心下一悬,双脚离地便落了坑内,虽说今时不能同当日而语,堂堂肖公子仍是吞了几口土,他猛地抬头看向任绯,嘴里挤出几个字,“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你这是伏击谁呢,这么费力。”
肖复人拍拍衣服,轻功上了地,干咳几声,“咳咳…捉鸡。”
任绯今日倒是颜色淡了些,里面是深色的衣袍,外面套着淡黑的纱,他挑起眼角,眉目中的妖冶差点没溢了出来,“捉鸡啊…”他扫了眼周围的景象,“肖公子没病吧,这网大的可够捉几十只鸡的了。”
肖复人笑笑,“不够不够。”
任绯眼中的黑色更浓了些,却又淡淡地划开了,“走吧,不久便是武林大会了,比试比试?”
肖复人一个翻身越过他,朝山巅掠去,除了束发的白带,长发都散了下来,“正有此意。”
刚到山巅,就看到修长的人影侧身立于山巅,他紧了紧剑鞘,上前笑道,“没想到,你还是快我一些。”
一些?
任绯却也没否认,只随意道,“你先。”
肖复人再能抗打击,也挂不住了,他皱眉,“你的兵器呢。”
任绯一时竟有些愣了,似是真的不置可否,并不是有心羞辱。
肖复人烦躁道,“罢了罢了!”他抽出剑鞘扔了过去,“这个可以么。”
任绯接住不等他反映便闪身击他面门,肖复人一惊,险险避过,这琉璃剑的剑鞘可不是闹着玩的,可是比一般的软剑来的锋利。
没到十招,肖复人被逼得无路可退,他知道,输的不是招数和身法,而是…打之前他便已经输了。他俩的差距大的诡异,任绯心不在焉地就能赢他,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眼前一黑,自己在这一年半中挑战了多少英雄,打败了多少‘天下第一’,而如今,却仍要轻松败于此人?!
他不甘心,不甘心!
原本他不是一个自负的人,但是自从练武之后,尤其是轻松赢得天下第一的名号时,他才知道前二十二年作为一个书生来活有多可笑!
任绯仍不急不缓地攻势另他恼羞成怒,他一横心,持着玉剑,双眼开始泛色,那是杀伐的色彩。渐渐得,任绯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点,手法认真起来,他有些许探究地看着肖复人的眼睛,没有说话。
直到肖复人差点击中他的手臂,他才了然地闭了眼,再次睁开之时,便是毫无波澜的一双眼,不是黑色,更是灰色。
任绯道,“肖复人。”
肖复人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还有空回答,只是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有力量在涌上来,告诉他,杀了眼前的人,杀了他!杀了他你就是第一!
但是理智却告诉他,这人不能死,要是他死了…
就在他快崩溃之时,胸口一凉,他惊讶地看着自己把剑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他慢慢抬头去看站在面前的任绯,他仍是不为所动,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死定了,这一战,是他输了。
但是任绯却在他直挺挺地倒地前,接住了他。
这一觉很久很久,他醒来的时候以为过了几年,但任绯身上的衣着和神情却分明告诉他才过了几天。
他还活着,那样就好。他默默想着,脸上又恢复了镇定自若。他道,“我怎么会在床上,刚不是还和你比试呢么?”
任绯过来坐在床边,“你睡了三天。”
不好。
他意识到自己伤的是胸口,那么他…
任绯说,“你浑身是血,我让人替你清洗过了,还习惯么。”
肖复人定了定神,“你我只见了三次,先前你已助我两次,现在又在我走火入魔之时救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任绯端过药碗,意味深长道,“走火入魔?”他侧身作势欲喂他喝药,“还真是。”
离这么近,肖复人才回神开始观察他,面容精致地没有一丝破绽,甚至这张皮可谓是几百年都难得的。
他默默地喝着药,眼神却不离开。
任绯好像早就知道了,带笑意说,“你在看什么,难不成我是山里的妖怪还画了张皮要来吃你不成?”
“咳咳!”喝的太急给呛了,肖复人赶紧抓过自己喝,“乱说,那妖怪画皮不都是为了勾引男人么。”话说完,任绯的脸已经没有笑意了。他才觉得所言有失,赶忙咕噜一口喝完,躺下装死。
哪知这句话似乎惹了任绯,他感到背后阴风阵阵,刚想半坐起身,“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又不是…你做什么!哎!”
有些冰冷的唇贴了上来,任绯侧坐在床边,倾身便压住他,胸口抵在一起,受伤的地方隐隐作痛。肖复人拼了所有的武功和内力去震开他,他倒越吻越紧,直到眼角都贴在一起,“肖复人,你说我这张脸是真是假?”
肌肤之亲果然是最好的解释,他复杂地望向任绯,“确是真的。”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了任绯脸上有了表情。并不同于他之前的笑,或是连面上都能嗅出的深沉心机。而是人,人应该有的表情。
任绯走了。
夜晚,他睡在床上,不知怎的非但没觉得男人之间亲密恶心,而是深深的好奇掩盖了憎恶。他披上白衣白袍,随手取了一顶白玉扇,出了屋子。
漫无目的地走,才发现自己仍在古女山上。
漫山都是天下第一美酒的味道,他到的时候,任绯一人坐在石桌前,酒杯和酒洒了一地。他站在远处,“熏呢。”熏也是侍女之一。
“走了。”
这伺候的走了,倒是留主人在这喝酒?
可有这道理。
他摇摇头,走过去坐他面前。
任绯似是醉了,又似是清醒,晚风吹起他的黑发,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容貌都不夸大。
肖复人还没喝,却觉得有些轻微地头晕。
“什么天下第一美酒?”任绯一把把肖复人扯到自己面前,“我告诉你,这只不过是水,是水罢了!”
“肖某见识短浅,还未曾尝过此种味的…水。”
任绯眼眸扫了他一眼,又滑了回去,不再说。
大概是见不得一直心机沉沉的人消沉,肖复人终于忍不住反手扣上他后颈,“走,不喝了,不然我可劈下去了。”
“放肆!”任绯脱口而出,“你是什么人,也敢威胁我?”
肖复人不置可否,只好拿出白玉扇…扇风。飞扬的五官在夜色下清晰起来,忽然脸颊被掰了过去,他一阵心悸,哪知任绯只是捏着他笑,“我看看,倒是你这脸,说不准是画的。”
“怎么说。”
“一个男子长成这样,不是画的又是什么?”
“……你怎么不看看自己。”
任绯忽然恢复了正常的神情,从头到脚扫了扫肖复人,眼神里有光一闪而过,“你还是多看看你自己吧。”
从来便摸不透任绯的话,肖复人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的伤也好了,我走了。”
“好。”他俩的话从来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哪怕是…任绯忽觉唇上掠过淡淡的水迹,一时愣了神。
三
近年来,江湖上不再传苏州若水山庄的少主肖复人有多英俊潇洒,更多的人都在打听传闻中的第一高手‘白刃’。他凭借一把白玉剑,在一年内败了七大派八大门,外加峨眉武当少林。
尤其是最近两年白刃的身形越发……诡异。
最后,不知是谁提起了五十年前的腥风血雨。
有人说,白刃的路数,不像个人。
转眼间,两年又过去了,如今,肖复人已经二十有四,却仍是孤家寡人。
他穿过山腰的木屋,来到山巅。第二天又循环走着这一条路。已经半年了,他为何还不来?
若说他的武功越发厉害,还得靠任绯一次次和他比试,一次次不留情面地刺伤他。
他仍然白衣白袍白扇,只是五官的颜色更加深了。
一年前,他俩比累了,就坐在山巅休息,那晚的月亮很大很圆。任绯以为他昏了,就自顾自在边上说话。
他说他最怕冬天,怕雪,白花花茫茫无际的雪地,因为他的母亲死在了雪地里,他就一直跪在母亲边上,直到雪化了,母亲的血顺着雪水流下山。
他说,在他族人眼里,他的母亲就像是披着美人画皮的妖怪。
听到这,肖复人突然不想装睡了,索性一个翻身,对他说,“任绯,你看看我脸是不是画的?”
任绯轻笑了下,吻住他,这一次他的眼眸里有了亮亮的神采,也许是就着月光吧。
肖复人生平第一次觉得不孤独了。两人在月下在山巅抱在一起,任绯的眼光从地上掠过,又恢复了温柔,他说,“复人,我喜欢你的名字,每次念着就觉得我们在一起。”
惶惶然然,他们已经认识了四年。
约好今年秋天再会,可是他一直没来。
肖复人倒也乐的闲,干脆就一直住在腰间的木屋,这样他来了就不怕找不到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武林间他的行踪已然暴露,这个冬天,所有武林正派杀上了第一山,古女山。
当然,已他此刻的本事,早就已经有所觉察,他带上面具,装成白刃,出门坦荡荡迎接,看着漫山遍野的武林高手,他靠在门边,隐觉不对,但是仍笑着,“这不是悟空方丈么,何事劳您大驾?”
边上的小僧生气道,“什么悟空方丈,是五孔方丈!你这魔物,说话注意点!”
肖复人一愣,随即又恢复往常,“打不过就打不过,何苦召集一堆人,方丈也不怕胜之不武。”
“阿弥陀佛,老衲此次并非来找施主比试,施主的武功老衲佩服,但是江湖上有传言说白施主似乎有魔人相助。”
“哼,多说无益。”肖复人不知为何心生怒意,出手便杀了前排好几人,杀杀杀。
杀杀杀。
杀杀杀!
不知到底杀了多少人,白衣上早已染满血迹,眼前一黑,心跳身沉重地回荡在体内,他本能一挥手,霎时一排戾气散了开来,死了一大片的人,他还没意识到,边上就有人惊叫,“是魔物,是魔啊!”
咣一声。
他脸上的面具被人用刀劈了个口子,碎裂开来。
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但在此时,却惹得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在边上惊慌失措地喊,“肖,肖复人?”
他握剑的手一松,差点掉了。
“肖复人!居然是他!”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份被揭穿是怎样的情形,不是他不想,是不敢。而如今事态已经朝他最怕的方向发展。他愣神的一瞬,被人逮个正着,右肩被砍了深深的一刀。
随后,他听到有人说,“肖庄主,还是别过去了吧,少主已经…已经是怪物了。”
咚咚咚。
心脏猛地收缩,无知觉快速地跳着。
怪物。
怪物啊。
回忆犹如潮水般袭来,由不得他抗拒,小时候他便和别人不一样,摔跤不疼,落水不溺,百毒不侵,摔下十米的坑都毫发无伤,连山精妖怪见到他都得回头跑。家里美其名曰:如有神助。
自打第一次见任绯之后,胸口就有东西蠢蠢欲动,之后他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是一种本能,领着他再一次上了古女山,只为了…活下去。
正当他举起剑打算活下去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脚步朝他奔来,他凄厉地吼着,“畜牲!畜牲!为父要亲手斩杀你这孽畜!你哪里学来的魔物的本事?!”
啪。
冰凉的刀刃刺入胸口。
他呆呆望着养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父亲,“父…亲?”
然而父亲左右观察的眼神却丝毫不在他身上,假意道,“你这个孽畜,今日只能由我大义灭亲了!”话语响彻整座古女山,好像是说给在场所有武林豪杰听的。
刀子白进红出,在他身上捅了几刀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冰冷的雪水慢慢淌入他的衣襟,‘父亲’临走前慌忙抽出刀扔了,“肖云,你可别怪我啊,这是你自己孽缘!”
肖云,是他死去的姑姑的名字。
哈…哈哈…
这一切终于通了。
他是姑姑和魔物的孩子,哈哈哈哈哈。
姑姑是他的母亲,母亲啊!
养育了自己多年的父亲为的就是这一刻吗?原来这江湖上的消息也是他传出去的,是了。肖复人压抑地笑了起来,他这一生,到底错了多少年?
认贼作父了多少年?
他到底还是不是肖复人?
这一刻他真的很想一了百了,但是一想到任绯,他便又回心转意了起来。他急中生智,聚集体内的魔力,既然这样,我就做个魔给你们看看!
身体在一瞬间移动到了雪山之巅,“咳咳…”他仍然抬头去看,空荡荡的石桌,空荡荡的峭壁。
“任绯,我到了。”他终于难忍滚烫的泪水,落在雪地中,“你在哪,在哪…”
胸口痛楚一阵阵袭来,也许是魔的治愈能力比较强,不断生出新鲜的血沿着山巅,缓缓流着。
他知道,任绯最怕雪山,这种时候,他是不会来的。
可是,为何今年的秋天他也不来呢?他把脸埋进雪里,不敢想。再过一年就到了,可是他也不必今年就爽约啊。
“哈哈哈…”肖复人的笑声埋在雪地里十分可怖,就在他众叛亲离,一心等死的时候,一双淡黑色镶着白边的靴子站定在他面前。
他有些浑噩地抬头去看,却怎么也看不清。
“任绯?”
“是你吗?”
他想起身,却麻木冰冷地无法动弹,于是他伸出一只手,忽然想到自己骗了他四年,突地又把手缩回去,抖着嗓子说,“你走。”
修长的手要去抓他,他又挥开,“走!”
任绯叹了口气,上前牢牢抓住他手,一股暖力涌入体内,肖复人知道他在给自己治伤,更是内疚夹杂着心痛,摊在雪地里不起来。
眼见他好转,任绯才轻笑着拥起他坐着,“我不就晚来了半年,你怎么搞的这么狼狈?”
肖复人不语。半天才说,“我接近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
任绯漠然,“我也是。”
肖复人有些讶异,“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也是魔的?”
任绯用干净的袖口擦他脸上的泪,肖复人这才发现他今天没有穿一身黑,而是淡紫色的衣服,更显得气质高华,出众,只是这装扮…很像个人。还有脸上的神色也像。
“还记得我惯你喝的水么?那是魔族的圣水,喝了变会短时间内提升魔力。”
“难怪在那之后我便意识到自己是…”
任绯十分无奈地看他一眼道,“你一下喝了那么多,倒是把我难住了,不知道你是觉醒了呢还是真喝晕了。”
“还有,魔族在人界是没有影子的。”
肖复人愕然。
随后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了,“任绯,其实我来这还有一个目的,就是…”
话没出口就被有些温度的唇堵住了,任绯沙哑着好听的声线,居然有些梗咽,“别说,我知道。”这个吻十分地热烈,不顾一切,让肖复人有种任绯在拼命的错觉。
直到最后,任绯仍重复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身上越来越冰,他抱住任绯,靠过去,“冷。”
感觉到抱着他的人微微有颤抖,肖复人淡淡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身上伤,而是因为将来。他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复人,你知道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她面前吗。”
肖复人已经没了浑身的气力,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衫。
“她就是死在古女山,死在山巅,埋在雪地里,同现在如出一辙。”
要是纯种的魔受这么重的伤应该还能扛过去,但是他…想到任绯可能还不知道,肖复人鼓起一口气笑着说,“别这样说,毕竟我是魔,不会这么,咳咳,容易,死的。”
“不是说好还要来这喝酒比武的么,咳。”
任绯忽然叉开说,“你怎么大冬天的也来这?”
肖复人忽然再也无法忍了,只觉得面前的脸有种把他吸进去的力量,他捧着任绯绝美的脸,把满脸雪水都蹭了上去,“我一直在这等你,每天都来这山顶看,一直都没有走,从日出一个人练剑到日落,这样你才能每次来都看到我啊。”
任绯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抱紧他道,“肖复人,我该拿你怎么办,怎么办啊。”
“如果我还是那个掉在坑里出不来的书生就好了,百无一用也行啊。”
山上仍是漫天的大雪,无休无止。
任绯忽然说,“你还想做人么。”
肖复人不语。
“想做魔?”
肖复人拼命摇头。
任绯问,“为何不。”
肖复人仍不语。
两人互相拥着,白衣和紫衣都染了鲜血,从山巅第一次交锋起,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都是半魔。
“任绯…我觉得好累,想睡。”
隐约间他觉得血落下来,竟是漂亮的淡红色。不知怎么眼前就显出一名女子躺在雪地里的景象,旁边跪着满目空然的男孩。他说,“依你的样貌来看,令堂一定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之姿了。”
“你的母亲呢。”他问肖复人。
“早死了。”
任绯一愣,不再说话,只是紧了紧手臂,在他唇上极尽轻柔地吻着,似要告诉他什么,却又不忍开口。
“反正你活的久,别忘了来找我。对了,你真名叫什么,什么任绯,倒过来就是非人,我老早识破了。”漫天的血铺了下来,淹没了二人的衣角。他又自言自语道,“要是能重来一遍就好了,只是一个普通人。”
肖复人说,“怎么就那么难呢?”
任绯笑着说,“不难。”他转身看着肖复人,容颜映着斜阳,“你累就睡吧,不过要记得我的名字,我叫……”
你叫什么?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啊。
快,叫什么?
嘭。
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肖复人捂着脑袋,“痛啊。”
他晃晃脑袋,大喜,立刻夺门而出,用轻功一路飞,“任绯!任绯!我活了!我居然没死!是不是你…”直到来到山巅,紫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他的心一下又掉了回去,归于沉寂。
又走了。
四【完】
又是半年,任绯还是没回来。
也许是秋天吧,秋天他就来了。
肖复人叹了口气,等这次他来了,一定要问清楚名字,这样他走的也算是明白。
魔族和人族中流传着一个传说,据说当年女娲娘娘盼着人魔残杀,却没料到人魔间却也有情,养育出来的子女兼备才智品貌和魔力。
只是,没有一个能活到二十五岁。
但是,几百年前,曾有半魔试过,只要两个同龄半魔的其中一人把元神给另一人,那么另一人就会彻底地变为完整的人或是魔。
最可怕的是,这个传闻……是真的。
四年前,肖复人与任绯来这的目的并非什么喝酒比剑,而是厮杀,命与命的相搏。第一次遇见的坑便成了日后重会之地。
只是遇到任绯这么一面压制的强大对手,几番另他绝望。
他只是想简简单单做一个人而已,为何如此艰难?
不过现在不同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如果任绯离开,他便一无所有,于是早在一年前他便打定主意让任绯变成一个彻底的魔。
肖复人矛盾地盼着秋天到来,高兴的是又能见到任绯了,不高兴的是他就要再也见不到任绯了。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火红的秋叶都扑满了山巅上的石桌。
他都不曾来。
肖复人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仍有力地跳动。他渐渐麻木了起来,每天就那么坐着。
直到那一年秋天的最后一天,熏来了。
她很惊讶,肖公子你还在。
她说,她是来看陛下的。
肖复人仍是白衣白袍,白玉扇。他问,那你们陛下呢。
她说,一年前的冬天陛下把王位传给了别人。自己穿着汉人的衣服来了人界。说完,她便哭了起来,说那天陛下走的时候穿着紫色的衣袍,是她见过最美的样子。
肖复人缓缓把白玉扇放在了桌上。眼神看着桌边的剑。
她说陛下本是魔界君王和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后来为了让他回去继承储君之位,硬是把他的生母给杀了,就在这古女山山巅之上,就在你,肖公子的脚下。
陛下从小性格便冷漠,虽说面上有时仍是会笑,心机深不可测。用极端的手段杀了几个手足兄弟,登上了王位。直到二十二岁,好不容易找到个同岁的半魔做替死鬼。
本打算变成纯魔以后再回去,却没想到…遇上了肖公子你。
熏说,一年前看到陛下走,我就知道,他没打算再回来。
肖公子,他一定是打算与你一起度过这最后一年的,每一日都在一起。
“熏,他叫什么?”
“公子的意思是…?”
“我与他相识四年,却不曾完全真心相待过,唯有见他的最后一面才说了真心话,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他叫什么!”
“绯人,他的生母是这么喊的。”
默默地坐了一会,肖复人忽然十分震惊地站了起来,随后又跌坐下去,撕心裂肺地笑,笑。
复人,绯人。哈,哈哈哈。难怪他一直说喜欢我的名字。
原来…原来。
熏这才反映过来,只觉得胸口一闷,她流着泪,缓缓道,“我想起来了,陛下的生母…姓肖。”
石桌上的剑一下出鞘,直刺入肖复人的胸口。
天边的残阳血红,他又想起任绯最后对他说的话,他说,复人,我知道,我都知道。
胸口的白玉剑刺得身体火辣辣的疼。
任绯,你还是把我变作了普通人啊。
熏赶忙过来替他疗伤,紫色的纱衣,缓缓飘着。
肖复人望着那一袭紫衣,笑着说,“恩,我知道,我都知道。”
全文完。
猜心
一
“少爷!你去哪啊,今儿个府里可是要招呼那香怡郡主啊!唉,我的小祖宗哟。”老李上了年纪,这也追不上正值少年的主子,只好深皱眉头在府内踱来踱去,最后他一拍脑门,大踏步跨出府,面带释然的喜色,“少爷,等等老李呗!”
……
俗话说的好,当你不知道如何反抗的时候,那就享受吧!
待他风风火火转了大半个皇城脚下的妓院,才听到千香院那有人喊救命,他一拍大腿,“不好!”待他又迈着稳健的步伐赶到未名湖畔,只听得楼上的姑娘们惊呼一声!
噗通!
一个人手舞足蹈地落到湖里,连带着周围一群人跳了进去,嘶吼着,“救命啊救命啊,公子跳啦。”
老李听了只差腿一歪,手一伸,就要昏迷过去,少爷啊,你这一走,我可怎么和老爷交代哇,我上有更老的,下有没出生的小娃,呜呜,老李我不活了啊。他正要寻死觅活,刚把头抵在街边一卖猪肉的壮士刀上,又听得千香院高楼下一人怒吼,“好你个冬蝉子!我一个不注意你就在这妓院搞女人!”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人妇捉奸,但这堂堂皇城脚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丞相府的大少爷纪文武。
老李一听自家少爷这一嗓子吼的,声如洪钟,顿时面上就笑开出一朵菊花,跑到湖畔边上和老百姓一起看热闹。
纪文武看着从水里爬起来的一公子哥,顿时怒发冲冠,“好不要脸!怎的男子你都不放过,真真是,是…”一时少了措辞,他急的原地打转,这时三楼懒洋洋露出一个侧脸,及肩的黑发顺了下来,那人道,“真是什么?”
岸边湿透的公子俨然快死了的模样,用最后一点力气扯住纪文武的裤管,“禽…禽…禽!!呃!”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便一头栽倒在码头上,纪文武大惊,“断气了?!这不,你还没说完呢,禽什么啊你。”
楼上人虽是和名妓们搅得欢快,却仍伸出脑袋笑了半天,大声对着楼下人说,“他想说的是禽兽,亏得老师给你起了这么个双全的名字。”
纪文武被他一堵,急火那个攻心啊。顺手抄起一把铁剑蹭蹭蹭杀到三楼,指着胭粉群里那个身着华服的男子,目露凶光,“夏冬蝉!废话少说,出来一战,小爷我今天要打的你满地爪牙!”
开始姑娘们还心惊肉跳的,一听这词,纷纷捂住袖口笑了起来,纪文武气贯长虹的霸气顿时消散,尴尬地扫了她们几眼,“这些个小娘们,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夏冬蝉叹了气,转身背对着他,朝姑娘们举杯,“来来,不要理这武夫,我们喝。”
武,武夫?!
“王爷,他说爪牙呢。”春香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呆站着的纪文武,“春香怎么记得是满地找牙呀?”
纤细的食指抬起她的下巴,夏冬蝉朝她抛个媚眼,“真聪明,你记得没错。”说完,他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姑娘里探头问道,“对了,刚寻死的那个呢。”
想到趴在岸上奄奄一息的那人,纪文武一昂头,“死了!”
夏冬蝉不满地抽抽嘴角,“可惜了,长得还不错。”
“你啥意思呢,我亲眼看他拽着我裤管,死了的。”
“他拽你裤管做什么。”
“我咋个知道,死前总要挣扎一下不是!”纪文武一屁股坐下,“你还没说呢,那谁啊那都是?”
夏冬蝉看他一眼,起身,示意了身边的侍从,拂袖而走,“回去了。”
留下纪文武还没缓过来,侍从好心偷偷和他咬耳朵,“回相国少爷,那个啊,是天下第一盐商的小儿子,肖方,他硬是要我家王爷和他去福州,王爷他当然不肯拉,他就从这,”侍从做了个往下的手势,“自个跳下去拉。”
说来也奇怪,那肖三公子从小励志迎娶天下第一美人,却在最后栽在了这天下闻名的风流王爷手上。
夏冬蝉慢悠悠下了楼,刚想上轿,就被一只肉肉的手捉住,他皱眉转过去看着纪文武。“又是何事。”
纪文武一脸讨好地搓搓手,“冬蝉子,下月初八…”他支吾了半天,夏冬蝉不耐烦地入了轿,“知道了,不就是狩猎么,本王去还不行么。”
“果然够义气!是兄弟!”
夏王爷坐在里面一个不稳,垂下帘子,声音带了笑意,“好了好了,看你笑的,怎么那么不堪。”
这夏冬蝉啊可是先帝最小的一个皇子,传说是不可多得的神童,五岁作诗,七岁作画,九岁便能倒背前朝历代史,十岁左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排兵布阵上也颇有一套战术,他十三岁那年随皇兄出征,还建立了奇功,把西域十万骠骑打得连退几个荒漠。
还有,最厉害的一点,便是他刚满十五岁,就以出众的容貌和风流不羁的品性闻名天下。当然,小王爷也是有弱点的,那便是…只通文不通武,这也是他从小看纪文武不爽的很大原因。纪文武脑袋不灵光,但五岁耍大刀,七岁碎大石,九岁败群雄,十三岁那年也参与了那场征战,并砍杀了对方的敌将。
小王爷的老师是相国大人,由于纪文武的不济,相国把一生的兵家战术全教给了夏冬蝉,两人从小便是两样,一文一武,一轻浮一鲁莽。看似无法互相理解的二人,成了好友。纪文武因为喜欢舞刀弄枪,性子不免刚毅耿直,最看不得夏冬蝉这轻佻的性子,看不得他在青楼左拥右抱,看不得他与门下食客你来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