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 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大卫诗篇(第一部)作者:孟来
文案
跨越苏联1929-1961年的大清洗和卫国战争波澜壮阔的历史。一位音乐家和两位苏联元帅命运交织的交响悲剧,犹如《旧约》里大卫关于复仇、盼望和爱情的诗篇。 无论科萨柯夫,沃洛佐夫还是米沙,都是集体命运的和弦。我隔着历史爱上了他们,感谢他们允许我讲这个故事。
一. 1.
“……全苏联最受爱戴的音乐家,战争时期以俄国不朽音乐精神激励了全体人民的英雄,柴可夫斯基伟大传统的继承人……党的书记和领导同志向您致以祝贺”
——《真理报》1961年8月12日
音乐家科萨柯夫的女服务员奥尔加一整天都特别忙碌。赫鲁晓夫的贺信早上已经登在《真理报》头版上,科萨柯夫的五十岁的命名日,受到国家庆典般的隆重礼遇。僻静的海滨疗养院突然喧闹起来,文化部和音乐协会的头头们不停穿梭,像一串大小石头连续掉进湖面,好像这是他们的生日而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音乐家没多大瓜葛。
“康斯坦丁.亚历山大耶维奇。您今年去哪里度假?贝尔加湖钓鱼最好的季节已经过去了.”
“尼古拉.伊凡诺维奇。您还在这里说什么钓鱼,我听说“大熊”今年的名单上您的名字居首呢。“
奥尔加送来进口的葡萄酒时听见音乐协会的克拉金与赫尔涅夫轻声说话,克拉金看到奥尔加托盘里的光艳夺目的红酒,没有掩饰地咂了一下嘴,“啧啧,法国上等货”。“柴可夫斯基的继承人嘛”。赫尔涅夫淡淡地回答,继续切盘子里的青鱼。
尼古拉.赫尔涅夫传说中有希望成为音乐协会的下一任主席,不过他的胜算并不保险,因为“大熊”——文化部部长克马伦琴明显不希望科萨柯夫在五十岁退休,尽管这位音乐家近年已经称病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也很长时间不再发表新的作品。
尽管过命名日的主人冷淡得连众人的祝酒都没有应付,招待会的丰盛仍然相当令人兴奋。战后的困乏时期早已过去,但这样近于奢侈的享受依然极为难得。传说在卫国战争最困难的时候,斯大林听到了那首不久后震动世界的《第六交响曲》,立刻派副官给正在参加城防工事修筑的科萨科夫送去了五大箱食品,上等的茶和伏特加。而围城时期黑麦面包是以盎司分配的,香肠的黑市价超过了金子。
这个传说不辩真伪,但是后来那一幕却镌刻在每一个经历战争有幸生还的人记忆中:当围城进行到最残酷的阶段,德国人的炮弹天天把首都的夜空照得刺眼,朱可夫和铁木辛哥的部队在城防区陷入胶着苦战。人们突然有一天吃惊地发现安德烈科萨柯夫穿起拼凑出来的礼服,打着领结,领着他的乐队在德国人炮火下面开始指挥音乐会,市民和火线归来的伤员代表受到邀请到场,城外不远阵地上的战士也可以通过无线电听到。观众们对这个明显用意在于鼓舞士气的举动报以沉默严肃,既无可指摘又保有抗拒,对巨大死亡阴影下坚持的人们还能要求什么呢?然而,当科萨柯夫走向乐队,奏出俄罗斯风格简短前奏的第一个音符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音乐会事后作为一个丰碑载入官方史册,不光是那场围城保卫战,整个卫国战争期间有无数英雄主义行为与这个瞬间紧紧联系在一起,光芒中心留下了一张圣徒的脸,舞动着音乐的权杖号召人们与魔鬼决斗。第一乐章的那个著名的插部被反复提起,谜一样的动机,阴冷机械,残酷无情;其后的柔板却又深情如儿童仰望母亲,少女垂怜爱人。战后的多年里音乐学院的高年级学生,用对这段音乐的研究论文得到了学位,却没有想到科萨柯夫写下这段音乐的时候甚至比他们更年轻。
.
奥尔加走向储藏室,迎面撞上了黑暗中匆匆走过来的年轻人。
她本能地惊叫了一声,不过马上看清了对方的脸。她嫣然一笑,“干嘛到这里来?”
年轻人也吓了一跳,四顾无人,放肆地搂住奥尔加的腰。“我来找您。我回来以后,您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奥尔加看着马克西姆.科萨柯夫俊俏的脸。音乐家的独生子与父亲面容惊人地相像,但是与父亲修士般的苍白忧郁不同,带着俏皮快乐,一些轮廓的痕迹,在父亲那里有着圣徒的冷漠优雅,在儿子这里却是一种讨人喜欢的轻佻,然而它们如此相似。多奇妙啊,奥尔加想,然后嘴唇就被灼热地吻住了。
这个吻没能很久,因为被一阵喧哗打断了。奥尔加听见客厅里突如其来的低低的喧嚣,又迅速安静下来,象浪花拍打在堤岸上之后快速退回大海深处。奥尔加凝住了动作,在这个家庭中呆得时间长了,奥尔加本能地理解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马克西姆皱了皱眉,“又是哪个部长来了吗?’大熊’已经够应付一阵子了。”他轻啄了一下女孩的面颊,整理一下衣领轻快地向客厅走去。
穿过阴暗的回廊,马克西姆的眼睛被客厅明亮的灯光突然刺痛,他看见院子里站着哨兵,一个披着军用斗篷的年轻副官向他走来,有礼貌地问他是否是主人的亲属。听到马克西姆的回答,他伸手示意请他跟过来。
尚未完全降临的暮色中,马克西姆看见门外停着一辆伏尔加汽车,他认出这是特制的防弹汽车,车窗严密地拉着丝绒帘子。马克西姆跟在副官后面向它走去,突然,他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车牌号码,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见副官打开车门:“元帅,是这里”
二. 1.
科萨柯夫在这个海滨疗养院独占一幢小巧的别墅,与前面的会客区被一道长长的灌木从分开,另一面对着海。蒲草的香气与海水微微的腥味,分别从两边的窗子飘进楼上小会客室。
小会客室陈设异常简单,除了几张旧沙发,屋角摆着一架立式钢琴。苏联元帅,前国防人民委员沃洛佐夫站在钢琴前,目光久久停在墙上一张旧油画上,画上是一位亚历山大一世时期的骑兵军官奔驰在战场上。
彼得.伊里奇.沃洛左夫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两道向上飞扬的浓密眉毛给他带来一种类似鹰隼的傲慢神情,五官的轮廓深刻而严厉,纯正的黑眼睛带有中亚气派,令人想起普希金笔下的可汗,在俄罗斯人中很不寻常。在柏林,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副官对同僚提到这位声名赫赫的欧洲解放者时说“只有魔鬼才能制服魔鬼”。美国人认为这位终结希特勒东线神话的将军也是全苏联唯一敢于当面顶撞斯大林的人。
现在元帅本来浓密的黑发已经斑秃,或许因为岁月流逝和长期的隐居生活,他的黑眼睛不再那么严厉,取而代之以时时浮上来的倦怠。他长时间站在那里,近来元帅消瘦了很多,但是依然保持着军人笔挺的身腰。
突然,毫无预兆地,沃洛佐夫开口说话了:“我倒很想知道,安德烈.彼得罗耶维奇,在过去那些年当中,你是怎么将他的画像一直保存下来的。”
元帅没有回头。
科萨柯夫静静站在门外,走廊的水晶壁灯明亮柔和,然而看见科萨柯夫的人都觉得他永远刚刚从黑暗里走出来,他今天五十岁了,然而年龄似乎在他身上失去意义,时光的痕迹会有一种世俗的亲切感,让所有境遇各异的人有共同的心照不宣,而科萨柯夫就像一座苍白的圣像,似乎永不会衰老也从来没有年轻过。
“那是安德烈.包尔康斯基在博罗季诺”。音乐家干涩地回答。
“你不觉得奇妙吗,托尔斯泰笔下的公爵长着和他一样的脸。”元帅轻轻抬起胳膊,似乎想去拂去画像上的灰尘,随即又停住了。“连神情也简直一模一样”。他摇摇头,慢慢踱步走到屋子另一端的沙发边,回头打量着科萨柯夫。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一瞬间沃洛佐夫眼中倦怠憔悴的神色不见了,一种强烈而奇异的情绪使他的黑眼睛片刻间犀利明亮,如同积满灰尘的白炽灯泡在突如其来的强大的电流中跳闪了几下;科萨柯夫像被灼伤一样立刻扭过头去。
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科萨柯夫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将窗帘垂下,他听见身后的沃洛佐夫淡淡地问:“是那个克格勃钢琴家?不必理他。”
科萨柯夫微微一晒。对“大熊”克马伦琴当年早有这个说法。“克格勃里最好的钢琴家,钢琴家里的好克格勃”。
“他一定看见您的汽车了。”
元帅看着科萨柯夫,笑着摇摇头。“过去十五年里我在卧室中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在内务部找到窃听记录,您认为还有必要躲避一个半瓶醋的三流小无赖吗?您真的没有变。”
沃洛佐夫很快又沉默下来,两道浓眉簇在一起,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最后决定直截了当。
“安德烈,我来找您是因为,”他还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是的,终于轮到我了,死神30年来一直挥舞镰刀要收割我的老骨头,这次不会是空包弹了”元帅深深地陷落在沙发里,抱起双肘,没有看科萨柯夫,“老杂种。”他对着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不知是指死神还是他自己,嘴角嘲讽地弯上去。“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有个瘤子,现在不算大,但是三个月,最多半年之后就会要了我的命,把斯大林、德国佬和如今那个小个子没做到的事做完。上帝保佑,我简直不耐烦了。”
元帅低下头来,用手扶住光亮的前额,指尖轻轻按揉着眉心。柯萨科夫站在窗前,凝视着他,象大理石塑像一样纹丝不动。这一定不是真实的,他对自己说,是一个梦境,象很多次夜晚他梦见米沙归来那样。他不能想象米沙老了以后什么样子,尽管甚至初识的时候米沙也不算小伙子了。多年来他在十月革命节的阅兵式上、为政要举办的酒会和招待会上看见沃洛佐夫,甚至在某一次他的交响乐首演谢幕时,他看到了包厢里沃洛佐夫便装的黑色身影。他一次次设想把老了的米沙放在沃洛佐夫身边,就像年轻时,他们都穿着熨贴的旧军装,栗色战马喷着响鼻相互擦着脖子,雪花落在肩章的星星上,也落在沃洛佐夫浓密的眉头,和米沙低垂下来的长长的棕色睫毛上。但是他一次次失败了,命运只送给过他一个美好瞬间然后向回忆索取了一辈子的债,所有雪白的手套,光亮照人的马靴,星辰般的勋章只是凶险的恶作剧,他只看见基辅城墙边死去的年轻哥萨克骑兵扭曲的脸,列宁格勒断壁残垣下饥饿的脸,簇拥在格鲁吉亚人身边的谄媚的脸,等待巫师般干枯的莫洛托夫念出祝酒名单的惨白的脸,这些脸里,没有米沙。
沉浸在思绪中,他做梦似的问:“医生怎么说?”
沃洛佐夫没有回答,手指在微微颤抖,柯萨科夫看到他手掌下拼命抑止泪水的无声抽动。
柯萨科夫静静走过去,在元帅面前蹲下,温柔地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放在唇边吻着。“彼佳,看在上帝的份上……”
沃洛佐夫的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那雄狮似的长眉毛抽搐成一团,泪光在眼中闪亮,他用惊人的克制力忍耐着不流出来。
“安德鲁沙,你瞧,我已经这么衰老,老得没有勇气请求你的宽恕,没有勇气去见米沙。我不害怕死亡,可是它来得太迟了,即使没能和米沙一起死在1937年,能死在库尔斯克会战,死在外高加索分裂分子手里,或者在柏林被一颗流弹打穿喉咙,我都会心平气和去闭眼。你不会知道,安德鲁沙……”又一阵猛烈的抽搐阻止了他说下去,元帅重重地攥住拳头,象要在空气中扼死一个不存在的人。
科萨柯夫用尽全力才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它像一片枯叶在风中剧烈地抖动。他最后一次吻了吻它,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元帅膝盖上。“彼佳,你还记得大卫悼念约拿单的诗篇吗?提到了复仇和盼望,你过去喜欢朗诵的诗篇。”
科萨柯夫走到钢琴前面,翻开琴盖,积尘升起一团蒙蒙的烟雾把他笼罩住。科萨柯夫坐下来开始弹奏,这是一首交响乐的钢琴总谱,悲伤而雄浑,一如晚祷钟声里的最后的颂歌。旋律在他蝴蝶触须一样细长的手指下汩汩流动,沃尔佐夫把头深深埋在双手里,他无法看见科萨柯夫的脸,已经布满泪痕…….
从储藏室里拿了奶酪走出来的奥尔加,意外地听到小会客室传来的琴声。“奇怪,”她想,“我从未听过他弹钢琴。”
三.1
1929年的春天尽管姗姗来迟,阳光却非常晴好,安德烈.科萨柯夫从乐谱上抬起头来,深深呼吸了一口混合了青草和松针嫩芽味道的空气,他被交喙雀美妙的歌喉吸引得出神,直到白嘴鸦从远处飞来,用低哑的叫声提醒他重新开始练琴。
比白嘴鸦更严厉的是他的父亲——老彼得.科萨柯夫,空气似乎还在因为早上的叫喊而微微发颤。
“您不觉得羞耻?”老科萨柯夫冷嘲热讽的时候喜欢用“您”称呼儿子,“如今是格外流行吗?荒废时光去看乌七八糟的游行!既然您喜欢这一套,那干嘛不干脆丢下钢琴去玩杂耍呢,多么合适的小丑!我来告诉您吧,您不配,”老头子戏剧化地举起一根指头,“根本不配弹肖邦,更不要说柴可夫斯基和穆索尔斯基!您一辈子就是个半瓶醋,去和那些现世的吹鼓手为伍吧!”
安德烈知道父亲嘴里“现世的吹鼓手”指的是谱写革命歌曲和献礼音乐的当红音乐家,老头子无法忍受他们的作品,更无法忍受他们的平步青云。老科萨柯夫曾是“五人集团”音乐家里姆斯基的学生,因为酗酒过度导致手指变形不再弹琴,但是灵敏的听力足以抓住小安德烈的每一个细小错误,报以尖刻的奚落。安德烈应对父亲的办法只有每天10小时以上沉默的练习。
他没有怨言,因为他的第一场演奏会很快就要举办了。
他今年18岁,“莫扎特4岁,贝多芬6岁,舒伯特9岁时已经走上了舞台。”他告诉自己必须成功。
莲娜.鲁茨卡娅帽子上别着一朵蒲公英从窗外走过,笑吟吟地敲敲窗子。就是因为和莲娜出去看红军的春季阅兵式安德烈才受到了训斥。安德烈困窘地低下头,手指滑落了一个琶音。果然,老科萨柯夫像闻到血腥的豹子一样冲进来,吓坏了的莲娜在他开始大叫大嚷之时跑掉了。
“既然您连一小会都不能专心,那至少办一件正经事,”老头子唠叨累了,突然想起音乐厅的经理很早就交代让安德烈去签收入分成合同。
安德烈很高兴这件意外把自己救了出来,走在四月晚风温煦的列宁格勒,他觉得僵硬的身体开始复苏。
事情很快办完了,最后经理递给他一张票,“前排最好的位置,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吧,年轻人。”
安德烈把票小心折叠起来放在背心口袋里,回去的路上他想着要不要把它送给莲娜表示歉意,想起经理的话又有点踌躇。不知不觉安德烈走进了涅瓦河附近小酒馆聚集的巷子里,他没有注意路边两个流浪汉摇摇晃晃向他走来,直到感觉有人把手伸进了自己的罩衣口袋,里面有合同的副本和一小笔款子。安德烈奋力扭动身躯,发现身后被刀子逼住,紧接着嘴也被堵住了,他激烈踢着两腿,其中一个人捂住脸惨叫了一声,骂了一句就扑上来扭安德烈的胳膊,把他的手腕反扣过来。
安德烈突然停止了挣扎。
歹徒顺利地剥走了安德烈的外套,其中一个泄愤地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正要踩下去,突然眼前一花,被一记凌厉的钩拳击中了面门,直挺挺地向后侧摔倒。一错愕间,另一个也被踢飞出去,远在几码之外。
安德烈抬起头,一个戴风帽的男人站在三个倒在地上的人中间,“滚开”。安德烈听见他低声对他们说,声音年轻而低沉,没有任何彼得堡的口音。
两个倒霉的强盗爬起来飞快地跑了。安德烈被一条胳膊抓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您没事吧?”悦耳的嗓音又刺激了他音乐家的听觉,这俄语的语调中有一种消失很久的纯正文雅,是革命前贵族学校教育的特征。安德烈抬起头打量他的救星,一瞬间为风帽里英俊的脸震慑住了,典型的俄罗斯人脸型,但是五官线条惊人地流畅精致,饱满的额头上覆盖着耀眼的金发,蔚蓝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温和的笑意,看上去绝不会超过30岁。安德烈想起俄国神话传说里化身为雷神在人间巡游行侠的美男子。
“雷神”也在打量他,然后掏出手绢示意他擦掉嘴上的血。安德烈发现这是一块极为精美的亚麻手帕,“非常重视仪表的人”他看着对方风帽斗篷下笔挺的呢子裤脚想。
对方突然温和地笑了,“下一次,记住要拿出勇气,漂亮的小伙子。”
远处河边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传来一声安德烈没听清楚的呼唤。
救星在他肩膀上抚慰地拍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去,动作悄无声息而敏捷得惊人,是长期的体育运动和训练有素的标志。
安德烈怔了一下,随后大喊着跑步追上去。
“雷神”停住脚步,疑惑不解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安德烈,“年轻人,您还有什么事吗?”
安德烈站稳了,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平静地回答。“我还没有为您的帮助道谢。今晚您帮了我很大的忙”,他看见对方要开口说什么,立刻不容打断地说下去,“但是,至于您认为我是缺乏勇气而不敢还手的话,您错了。我宁可不得到搭救也不愿意遭到这样的看法。至于我为什么放弃还击,”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张经理给他的门票,“不知是否有荣幸邀请您光临?到时您就会明白。”
“雷神”接过票,没有看它,只是锐利的目光刺了一下安德烈。
安德烈鞠了半躬,向前河边走去,他与那个徘徊的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星光浮动的夜色里,他记住了一对气势如飞的浓密眉毛。
三.2
安德烈又一次从梦中没有任何预兆地惊醒了,紧接着感到了身下的粘湿,近来很少有的。他赤脚蹦下床来想给自己倒一杯水,被猛然看见的墙上黑影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下午送来的演出礼服。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摸摸它的肩部,丝绸顺滑而冰冷的触感给手指带来轻微的刺激,让砰砰乱跳的心脏慢慢镇静下来。
他还记得两年前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如何地因为恐惧和羞愧而彻夜未眠,不知道该怎么向父亲解释弄脏的床单,不知道那种离奇的梦境是否源于自己内心不可救药的邪恶。现在安德烈已经克服了羞愧感,但是每次他依然慌乱,却是因为真切地感到大自然给他的身体带来无法逆转的变化,预示着他不能想象也配不上的无限神秘欢欣。
这是一条浅浅的、要跋涉很久的河流,少年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对岸,而后消失。
礼服做得很考究,仿佛一个优雅的精灵诱惑着他。安德烈决定试试它。他将短短的旧睡衣脱掉,身体立刻感到了春天幽凉潮湿的夜气。他摘下燕尾服外套,转到镜子前面比量着,清冷的月光照耀下他清楚地看见了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还有些单薄、但已显示出力量特征的,苍白而俊美的少年的身体。瞬间安德烈感到被一串突如其来的战栗击中,这感受危险而甜蜜,让他无法抑止地深深叹了口气,用衣服挡住了自己。前天涅瓦河边遇到的那个青年男人的形象忽然出现在安德烈脑海里,他回忆着他安祥自若的神情和充满男性美的步态,安德烈本能地感觉到,对方早已经跨过了一个自己还在此岸惶觫的不知名的巨大裂谷,从而赢得了某种自己无法模仿的魔力。
一种莫名的敬畏让他有哭泣的冲动,无比壮美奇异的旋律在脑海里回旋,习惯的力量如同暴君将他推向钢琴,但他无法将所听到的描述为音符。他只想跪下去,向某个可能理解这一切的神祉久久地祈祷。
然而他最后只是回到床上,静静地躺了下来。
四.1
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座落在郊区一个占地开阔的庄园,革命之前这里是公爵夫人特里宾娜的别墅,为了社交季节举办规模盛大的舞会和宴会,客厅被修得极为宽敞,现在这里成了红军司令员米哈伊尔.博拉列夫斯基的会议室,此时军区的高级成员刚刚结束对春季检阅总结报告的讨论,把会议重心转移到夏秋两季作训计划上。
作训部的瓦图钦科正在做关于骑兵部队重要性的长篇大套的发言,与其说是发言,不如说是在通篇抱怨如今骑兵部队“没有得到应有的,与他们作用相称的重视”,他不断提到国内战争时期布琼尼骑兵的伟大功勋和“了不起的机动性”,也没忘了顺便挖苦“大手大脚、头脑发热”的机械化热衷派。
博拉列夫斯基手指夹着红蓝铅笔,很有耐心地听着。他的目光扫到桌子另一端有点坐不住的亚基尔和乌里亚维奇,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候他的警卫员报告走了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博拉列夫斯基脸上浮现出难以觉察的微笑,他抓到了瓦图钦科一个少有的停顿,迅速而有礼貌地说:“同志们,沃洛佐夫同志从莫斯科回来了,我建议明天继续讨论,并且听取沃洛佐夫同志对军委联席训练会议的报告。”
军人们都散去之后,博拉列夫斯基站起来伸展了下胳膊,走到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带有夕阳味道的干爽空气。
“刚才老骑兵又发表演说了?”
博拉列夫斯基转过身来,看见参谋长沃洛佐夫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桌上,抓起一份作训计划草稿,他的浓眉随着阅读慢慢拧了起来。
“今天晚上亚基尔和乌里亚维奇大概会为你的健康祝酒的,你刚好来得及把他们从马蹄子底下救出来。”博拉列夫斯基微笑着说。
沃洛佐夫放下计划,神色黯淡下来。“他还想在马背上装一架钢炮吗?我有时真不能理解。”
“莫斯科怎么样?”
“老一套。伏罗希洛夫几乎要用手杖指我的鼻子了,至于老骑兵布琼尼,看看咱们这一位你就应该知道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拿到了需要的经费。”
“你去克里姆林宫见斯大林了?”
“见了,难以言喻。很难看出他真正的态度。米沙,你本该亲自去一趟的,我们需要他的支持。”
“他不喜欢我。”
“那是因为他嫉妒你的才华”,沃洛佐夫注视着夕阳给博拉列夫斯基勾勒出的金色剪影,在心里说出了下半句“还有你的俊美。”
钟声在远处敲响,沃洛佐夫看看表,“走吧,米沙,到我那里去吃晚饭吧。”
博拉列夫斯基抱歉地笑了笑,摇摇头。“可能不行,今天我有事,不过晚上如果来得及我们可以出去喝一杯。”
沃洛佐夫记起去莫斯科之前他们在涅瓦河边的喝酒的那一晚,略带嘲弄地笑了。
“好吧,米沙,可要当心,别在什么姑娘那里就喝醉了。”他开玩笑地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在对方来得及驳斥之前离开了会议室。
博拉列夫斯基独自出神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音乐会请柬放在桌上,开始打电话叫警卫员和司机。
四.2
老彼得.科萨柯夫走进后台更衣室,看见儿子刚刚系上衬衣最后一颗纽扣,开始对着镜子打领结。在黑色燕尾服的衬托下安德烈变得颀长、优雅,柔软整齐的亚麻色的头发闪着健康的光泽,“这是加丽亚的头发,”妻子的样子突然栩栩如生出现在他面前,一句刻薄的催促之词在胸口梗住了,他想起安德烈四岁时自己握着他的小手抚摸冰冷的象牙琴键,加丽亚在温柔地笑着,“他是个小天才对不对?”
老柯萨科夫无法再回忆下去,他快步走过去帮助儿子,安德烈吃惊地停下来,看着父亲拿着领结剧烈颤抖的手。片刻之后,父亲被儿子轻轻推开了,安德烈俯下身子轻轻吻了老头子枯瘦的脸颊,“会一切顺利的,爸爸。”
他的手指温暖而平稳有力。
剧院经理在呼唤安德烈,他放开父亲疾步走出去。
老彼得.柯萨科夫孤独地站在那里,绝望地想:“原谅我,安德鲁沙。”
演奏会有3首曲子,前半场是肖邦和李斯特的两首练习曲,幕间休息之后则是与乐队合作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谐奏曲》。安德烈还准备了返场用的两个小段。演奏会越来越临近,安德烈也越来越有一种奇异的冲动,自从那个难以启齿的不眠之夜之后,他对音乐有了一种奇怪的新感觉,有时他在弹琴时不得不努力克制,才能保持日常练习的一贯标准。安德烈无法说清楚那是一种什么诱惑,但是他肯定地知道,这与已知的他模仿过的任何音乐家不同,是自己音乐个性的觉醒,也将是数着节拍器一成不变的学习生涯的终点;他还不了解那有多远,因此小心翼翼地把变化藏起来。不知为什么,在内心深处,安德烈觉得这一切与涅瓦河边遇到的那个男人有点关系,这个念头让他窘迫不已,却难以抑止对今晚的暗暗期待。
然而上台以后,他失望地发现,他所注意的那个坐位上并没有人。
除了舞台,剧场灯光都熄灭了,琴声响了起来。
老柯萨科夫坐在演奏厅外的门厅里,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穿呢子制服的军人快步走了进来,后面似乎还有人跟随,但是被他在门口摆手制止了,他掏出一张请柬递给老柯萨科夫,显然把对方当作了看门人。
老柯萨科夫不做声地看了看票,又看了看来人的呢制军装和挺拔的肩膀,平静地说:“已经开始演奏了,现在您不能进去,只能等到幕间休息。”
军人愕然,皱起眉毛,旋即抬起诚恳的蓝眼睛,“很抱歉来晚了,可是我已经尽力赶来了,如果您能给予帮助,我就不会让我的朋友失望了。”
老柯萨科夫踌躇了一下,没等他说出话来,一声惊呼毫无预兆地响起,他被吓得一抖,发现剧院经理站在演奏厅门口,脸色煞白地盯着那个军人。“我的上帝啊,是您,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司令员同志,没有人通知我们……”
琴声停住,一曲终了,剧场灯光亮起来。安德烈深呼吸了一口,抬起头来,突然在前排的观众席上一眼认出了那张他久久回想的风帽里的脸。
五.1
“不行,米沙,让他们来支持你的计划完全是痴人说梦,两个新装甲师已经耗尽了上面的耐心,你不用指望能弄到钱,”沃洛佐夫指着桌上一个小巧的火箭模型,那是刚刚离开的专家组留下的。这个被司令部戏称为“奥德赛”的小团体,是博拉列夫斯基到列宁格勒上任之后立刻着手组建的。 “漂亮的小东西,但是一枚就要花掉整个冬天顿河地区全部军马的饲养费用。见鬼,上次你真应该自己去看看老家伙们的脸。”
他转向司令员,发现博拉列夫斯基抱着双肘,凝神望着桌面,陷入了某种沉默的遐思中。
“米沙——”
“我知道,彼佳”,博拉列夫斯基缓缓地摇头,他宁静而失神地停顿了一会,忽然失笑了。“你瞧,我总是想,如果我们做不到,德国人一定会在我们前面做到。”
沃洛佐夫每一次总是被他笑容里的孩子气击中,他叹了一口气,走向文件柜拿起最上面的那份作训计划。
“米沙,你和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在考虑明天,而你关心的是明天的明天,遥远的将来。”
他想起一次大战时德国战俘营铁丝墙里,夜里溜到他床上,彻夜不眠地对他激动谈论一种新的物理理论——相对论——将会如何影响未来军事思想的十七岁中尉;他的一头金发还保持着士官生学校特别的发型,贴身衣领里挂着小银十字架——那是一个受过他帮助的法国士兵的临别礼物。后来博拉列夫斯基又将它送给了自己,现在他们两人在一战里得过的各种安娜勋章全都丢了,而这枚十字架还安然躺在沃洛佐夫的抽屉里。
沃洛佐夫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对所有这些往事引起的柔软情感不动声色,他将作训计划放在司令员面前。“米沙,看看这个,眼前的问题是,我们不能让他们毁掉夏季训练,坦克手和装甲兵必须重新组织,8月的演习计划机械化部队的比例……”
“我想取消8月的演习。“博拉列夫斯基突然打断他。
沃洛佐夫毫无表情地望着他。
“推迟到12月,”博拉列夫斯基缓慢而坚决地说,“冬季,只有冬季才是俄国的真正的战略决战时机,要让战士适应严寒下大规模和长时间的战斗。彼佳,不要指望我们以后能马上粉碎进攻,别忘记拿破仑的教训。”
两个军人沉默了一会,沃洛佐夫突然说话:“听说你昨天没带卫士,一个人听音乐会去了?”
博拉列夫斯基笑了,他不知道自己有点脸红。“好灵敏的鼻子,应该叫你去莫斯科负责情报部。”
“如果能选择我宁愿去部队做个军长。”
博拉列夫斯基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他知道沃洛佐夫选择列宁格勒的参谋长而不是其他军区的司令员,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协助自己。
“彼佳,你绝对想不到,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遇上的是一位钢琴家呢,怪不得他拼命保护一双手。你见过他的,我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
“哦,那么他和他的朋友们对本城最高军事长官夜晚在涅瓦河的三流小酒馆区闲逛有何评论?”
年轻的司令员几乎格格地笑出声来,“得了,彼佳,我保证他能保守秘密。今天晚上我邀请他来了,你可以和他聊聊。”
“今晚?”
“当然,市委书记基洛夫的五一节招待会。”
五.2
沃洛佐夫看见列宁格勒市委书记基洛夫拿着一杯酒,离开博拉列夫斯基,满面笑容地向自己走来。他造成的空位立刻被一群芭蕾舞演员填补了,米沙的金发在女人的发髻和丝带间忽隐忽现。
“有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社交场合总是这样的,对吗?”基洛夫笑吟吟地向沃洛佐夫举了举杯子,“我听说您和司令员来列宁格勒之前就认识很久了?”
“是的,”沃洛佐夫简单地说“对德战争时我们在一起。”
他避免提到和米沙相识在战俘营里,基洛夫理解地点点头。“在对于威胁我国的主要外国势力方面,众所周知,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一直抱有着独特的看法。”
沃洛佐夫微微警觉起来,这个以平易作风被普通人称道的领导人在高层中也有相当好的口碑,然而他与斯大林之间微妙的形势颇为耐人寻味。
基洛夫仿佛什么也没有觉察到,“像您这样长时期在野战部队工作的人,一定很厌烦我们这样繁琐的官僚机构吧。没办法,不过在列宁格勒总归要比别处好一点。”他似乎不经意地评价,岔开话题,“还有建筑、芭蕾、音乐……今天司令员邀请来的那位年轻人好像是音乐家?”
沃洛佐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角落里翻着一本画册的柯萨科夫。
安德烈发现落在书上的影子,抬起头来,他立即认出了那对浓密飞扬的眉毛,不知为什么手指颤抖了一下。
“我与您见过面,在涅瓦河边。”沃洛佐夫几乎没有表情,犀利地打量着安德烈。
“是的,我记得,感谢你们的解围,参谋长同志。”安德烈碰到他那双严肃的黑眼睛,不觉垂下目光。
“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告诉您的?”沃洛佐夫双眉一扬要说点什么,却又停下了,随后他想了想:“司令员对我说,您非常有才华。”
安德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看来您已经认出彼佳了?”博拉列夫斯基快活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不自然的谈话。他穿着合体的军礼服,仪表格外出众,脸上挂着安然自若的微笑。
“姑娘们终于把你放出来了?”
博拉列夫斯基眨了下眼睛,似乎由于意识到自己的魅力而感到不好意思。“安德烈,您一定看不出来,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位不错的男中音歌手呢。我没说错吧,彼佳。”
安德烈好奇地向沃洛佐夫看去,而后者皱起了眉头。
沃洛佐夫没有接话,他望见正在向他走来邀舞的基洛夫夫人,淡淡地说:“很抱歉”,然后迎了上去。
博拉列夫斯基无可奈何,“请别介意,彼佳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是个怪人或者严厉的人,他的歌唱得的确好极了,小时候还当过正教唱诗班的领唱……”博拉列夫斯基突然停下来,踌躇了片刻,可是安德烈柔和的、充满理解的深琥珀色眼睛让他放心了,他自失地笑了笑,把酒杯放下。“让我带您参观一下这座旧彼得堡最杰出的建筑吧,如果您感兴趣的话。”
六.1.
安德烈跟在司令员身后离开大厅,一路上博拉列夫斯基亲切地不停点头,应付凑过来致意的人们。安德烈感到自己身上落满了目光,略一迟疑,司令员已经停下脚步在花园里等他了。
院子里充满玫瑰和紫藤的芬芳,繁茂的灌木中夹着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向后面高大古老的建筑,路边有一棵巨大的栗树,星光从树叶间闪烁不定地透过来。博拉列夫斯基站在树下,带着惯常的微笑侧头打量了一眼安德烈,“有点不习惯吗?”这稍稍带居高临下的语气很像那天搭救他的时候,安德烈不禁一阵轻微的窘迫,幸好对方没有再看他,而是向前方伸出手指:“您看,与圣彼得堡同龄的杰作。请随我来。”
穿过宏伟的宫殿排廊,他们一前一后走在古老的大理石台阶上,富丽而阴沉的穹顶向他们压下来,灯光很暗,安德烈不得不一面留神脚下,一面竭力跟上博拉列夫斯基猫一样敏捷的步子。花纹精美的玉石浮雕和落满灰尘的华丽壁灯在他身边交替闪过,不断向他暗示那些曾经在这里反复回荡,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热情和阴谋。一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博拉列夫斯基突然停下脚步。
“叶卡特琳娜的寝室”。司令员阴郁地说。
安德烈想象着年老的女沙皇孤独地坐在壁炉边与死神斗争,衰老的脸和岩石一样的威严。这情景让他打了一个冷颤。
“黑桃皇后不愿意退场……”他听见博拉列夫斯基用很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全身笼罩在阴影中。
从沉思中清醒的司令员,忽然发现科萨柯夫在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他转向后者:“您怎么想?”
安德烈没来得及撤回目光,脱口而出:“真不寻常,就像您一样,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人。”
博拉列夫斯基并没特别在意,报以淡淡一笑。但是安德烈凝视着他继续说下去,“我想您一定厌烦了大家类似的话,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但我敢发誓,我的父亲,在帝制时期和苏维埃时期所有的演出年代里,从没有看见过一个身处高位却不是装模作样喜爱艺术的人。”
这句尖锐的评价提醒博拉列夫斯基想起了音乐会上挡驾的那一幕。他不禁笑了。“您父亲是个有趣的人。他对您的要求一定非常严格吧?”
安德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深思过的平静口吻回答:“是的,但不完全是这样。您知道,音乐家是不被允许抱怨的职业。一个簿记员可能会说,他本来的梦想是当个作曲家,但被生活所迫当了簿记员;作曲家就不能这样抱怨,他不能说自己本来想当簿记员而被迫成了作曲家。没有人能强迫你从事音乐,如果不满意可以去做别的——”他一口气说下来,直到发现博拉列夫斯基很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于是停住了,“我说这些没让您厌倦吧?”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立刻回答,仍然在打量他,蓝眼睛在黑暗中如同宝石一样炯炯闪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生活不完全如同您想象的。不过您说的话很有意思,极为不寻常;尤其是对您这个年纪的人而言。”
两人在黑暗里静默了一会儿。博拉列夫斯基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这里还有一件您会感兴趣的东西,请跟我来。”
六.2
博拉列夫斯基带着科萨柯夫又转过几条回廊,来到整个建筑的最东边的一角,一条陡峭的楼梯向上伸去,底端悬着一条绳索,上面挂着“严禁入内”的牌子。博拉列夫斯基不加思索地跨过去,当他发现安德烈在绳子前面愣了一下没有跟上来时,轻声地笑起来:“不要紧,在基洛夫这里我有一点小小的特权。”随即轻轻握住了安德烈的手腕,拉着他走上这条几乎笔直的楼梯,动作自然如同对待一位女士。
安德烈最后发现自己站在整个宫殿最高的阁楼里,不过这是一间屋顶极高的阁楼,刚刚升起来的月亮正从天窗里洒下水银色的光辉。正中央有一架巨大的三角钢琴,琴盖上铭刻着皇室的双头鹰徽章。安德烈倒吸了一口凉气,被牢牢钉在地上。
他的反应在对方意料之中,博拉列夫斯基轻轻抚摸着琴盖,突然变魔术似的将它一下子掀开,洁白的琴键如一长列整齐的士兵在司令员手底下蓦地跳了出来。他伸出中指久久按住一个键,直到余响化作空气袅袅的流动。
博拉列夫斯基向安德烈挑起眉毛,作了个邀请的姿势。
安德烈慢慢走过去,看着华丽的天鹅绒琴凳,喃喃自语地摇着头“不可思议, 怎么把它运上来的?为什么放在这里?”
“皇后的生日庆典,没有用上。”博拉列夫斯基简单地解释,“需要点一根蜡烛吗?”
安德烈微笑着回过头来,“您愿意的话,可以拿布条蒙住我的眼睛。”
他把手放在光滑的琴键上,仅仅这个动作就使他如同根须接触到泉水的兰花一样鲜明起来,一股清新力量的注入令他变得生动、舒展,充满自信。他在琴凳上整理好坐姿,长外衣下摆象国王一样披散在座垫上。他试了试音,“近期有人来调正过音准。是您吗?”
博拉列夫斯基不置可否,安德烈没有看见他注视自己的目光。然而月色在他面前突然消失了,安德烈陷入一片温暖干燥的黑暗里。他的手指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
博拉列夫斯基用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静止了片刻之后,博拉列夫斯基听见了一种犹如梦幻的奇妙琴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腕上,柔软的发丝落在胳膊上,细密的睫毛在指间滑动,甚至眼睑下血管在博跳,而他怀里的头颅却一动不动,似乎琴键上飞舞的一双纤长的手已经获得了独立的生命而摆脱了肩膀。“这是谁?为什么?”他迷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