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疲惫而甜蜜的叹息,手指慢慢被湿润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保持沉默。直到看到客厅里的灯火,司令员在花园里站住了,科萨柯夫也只得停住。
“让我的汽车先送您回去。”博拉列夫斯基平静地说,然后招手叫自己的警卫员。
安德烈终于忍住了到了舌边的话:“还能再见到您吗?”
因为司令员没有再看他,独自向大厅匆匆走去。
七.1
博拉列夫斯基和基洛夫一同走进客厅楼上的私人办公室,基洛夫仔细而动作很轻地关好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对方坐下。人们所习惯的和蔼愉快神情消失了,现在博拉列夫斯基看到的是一张苍白凝重而疲劳的脸。
市委书记弯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博拉列夫斯基面前,食指轻点着上面一个名字。博拉列夫斯基微皱起眉,“从没听说过,在内务部这个人默默无闻。”但是往下看到内务部长亚戈达的鉴定意见和推荐时,司令员沉吟起来。
基洛夫摇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这个人来接任列宁格勒保安局长让我极为意外,从亚戈达那里我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东西,我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的意思。”
博拉列夫斯基知道高级干部们口中的“他”永远指的是谁。
“针对尤涅金上校的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用意呢?”
“这位尤涅金上校有什么独特之处,有外国血统吗?家庭是白俄或者——?”基洛夫忽然想起博拉列夫斯基的贵族出身,停住了。
“不是,尤涅金是基辅人,火箭弹专家——”,博拉列夫斯基摇摇头,他立刻明白了关键的地方,年初的一批德国军事专家来访时,尤涅金上校一直负责陪同工作。但他没有露出表情,“这件事您不用出面,我以军区名义问一下亚戈达,即使是间谍嫌疑逮捕,军事机构也有优先的调查权。”
基洛夫忧虑重重地看着博拉列夫斯基,“不会太简单的;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这是一场阴谋正在拉开的序幕。”
楼下传来鸣笛声,送安德烈的汽车回来了,博拉列夫斯基在窗口意外地看见他的参谋长从汽车里钻出来。入夜已深,招待会早已散去,没有尽兴的人们都涌向涅瓦河边去看午夜的礼花了,庭院里巨大而空旷,沃洛佐夫高高的身影被月亮拉得很长。博拉列夫斯基凝望了一眼后面建筑巨大黝黑的阴影,觉得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犹如梦中。
汽车开动了,坐在后排的司令员和参谋长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过了很长时间,沃洛佐夫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博拉列夫斯基。
“尤涅金的供词。”
博拉列夫斯基不可置信地接过来,发现白纸上面只有一个鲜红的指纹。
“他自杀了。”沃洛佐夫干巴巴地说。
“什么时候?”博拉列夫斯基侧过头,紧紧地盯住他。
“一个半小时以前,在你充当艺术赞助人的时候。”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凝视着纸上刺眼的血迹,基洛夫最后的话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着。
汽车疾驰着冲过涅瓦河大桥,节日的烟花正在夜幕中绚烂地不停绽放,聚集在岸边的人群发出欢呼。以后黑夜将越来越短,直到迎来彼得堡著名的白夜季节。
两位军人下车以前没有再交谈,直到司令员走出车厢,听到后面沃洛佐夫的声音响起,“要为你的火箭小组做好准备,米沙,他们还想要米丘林和伏拉波娃。”
七.2
安德烈.科萨柯夫整个五月里没有见过博拉列夫斯基,不过好消息倒并不缺乏。他考上了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作曲系并且得到了最高额度的奖学金。这件事上他伤了父亲的心,老科萨柯夫一心希望儿子成为自己没能成功的钢琴家,而且钢琴家的演出收入比无名的作曲家稳定且丰厚,但安德烈这次坚持得很执拗,任凭老头子怎么叫喊和冷嘲都无济于事。
现在安德烈已经坐在初夏傍晚的校园里了,穆索尔斯基那张著名的画像被复制成浮雕,阴郁愤怒地盯着开开心心散步的年轻人们,安德烈微微侧过脸躲开穆索尔斯基的凝视,正好看到画报栏里博拉列夫斯基在会议上讲话的标题照片。尽管模糊,安德烈还是一眼认出了司令员独有的体态,他也看见了旁边坐的沃洛佐夫,象海神波塞冬一样严厉,安德烈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位参谋长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轻蔑。那天他坐司令员的车回家,上车前看见了对面下车擦肩而过的沃洛佐夫,安德烈没有忘记他的表情。
看着司令员的照片,安德烈仍然不敢肯定地回忆那一支黑暗中的奏鸣曲是否真的存在过,对着钢琴他再也没能完整地重复弹出一遍。他只记得最后自己不知不觉的泪珠打湿了司令员的指尖,然后温暖的手指按下来擦拭他的眼角,沿着面颊滑过肌肤,最后停在长长的颈子上,他的肩膀被轻柔而久久地搂住,博拉列夫斯基下颌紧紧贴着他柔软的发际,在他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温柔纯洁,一无邪念,宛如儿时梦中的音乐天使降临。它使安德烈战栗的身体忽然宁静了下来,感觉到有月光照在身上,有花香的风在吹动。
然而日复一日,本来以为不会再见到博拉列夫斯基的安德烈,却意外地和司令员又相逢了。
八.1
参加华沙国际钢琴比赛,是列宁格勒音乐学院的一个传统,而且成绩格外受到重视。这出于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心理,既有前宗主国对殖民地的优越感,也不乏对波兰音乐传统与水平的真心认可,尤其重要的是,要向欧洲展示苏维埃的文化成就,这个地点最为合适。
安德烈是作曲系中唯一入选的学生,一路呼声并不弱于钢琴系任何选手。但是在最后决定曲目时却出了麻烦,院方按照传统,除了规定的两首肖邦作品,又给他选了一首难度很高、以炫技为主的练习曲作为自选曲目。就老柯萨科夫一直以来对儿子的训练来说,这本是安德烈的强项,然而他提出了异议,倾向于另一位不太出名的波兰作曲家更富有情感的奏鸣曲。少年到青年的转变,不可思议地飞快为安德烈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强烈地感到无法继续沿着过去那条顺利的音乐之路前行,不再能从华丽的技巧堆砌中找到释放激情的缺口,他踉踉跄跄地在黑暗中摸索,远离安全而黯淡的路灯去寻找远方荒原上的闪电。
双方争执不下时,校方与列宁格勒的文化部门决定在预演上听取本地首长们的意见。安德烈和另外两个参赛学生在不知情的一天,被叫到学校的练习厅。进门的一瞬间,安德烈毫无预兆地看到了身穿便装,正愉快地与院长交谈的博拉列夫斯基,心跳顿时停止了。
随即心脏又开始剧烈疯狂地跳动起来,安德烈不得不压抑着要把它呕吐出来的一阵阵反应。有一瞬间他害怕自己全无血色的脸被别人识破,然而他发现另两个人居然也是一样苍白,才稍稍安心。
司令员向他们走过来,亲切地向他们微笑,问他们的年龄和名字,目光并没有在安德烈身上比别人停留更多一会儿。安德烈感到勇气在一点点消失,随之流逝的还有生命力。他模糊不清地听见他对大家说“不要紧张”以及诸如此类的话,绝望于时间如此残酷地漫长。
折磨人的演出终于完了,安德烈跌坐在给安排的椅子上,正面对着显赫的听众们,仿佛是接受挑选的样品,孤独而无助。他转脸去看窗外高远晴朗的天空和樱桃树的枝条,去想象树干脉络里时时刻刻永不停止的液体循环,试图以此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训练有素的耳朵背叛了大脑,准确自动地为心灵捕捉着博拉列夫斯基低沉的声音。
最后他们被放了出去,首长们预祝他们成功,博拉列夫斯基和他们一起走过来与选手握手。“没关系,打了败仗也不会被砍头的。”他听见博拉列夫斯基打趣地说,“我在华沙打败仗的时候不是也没有砍头吗?”他靠得很近,安德烈能闻到男用香水淡淡的清香,潮湿冰冷的手被司令员轻轻握住,放下时迟疑了片刻,他听到几若不闻的细微声音:“您等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待在黑暗的走廊尽头的安德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博拉列夫斯基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站住,安德烈屏住呼吸等他开口。
“我认为您的想法是明智的,我支持您,刚才我把这意思告诉了弗拉索夫院长.。”
“谢谢。”安德烈垂下视线。
两人又安静地站了片刻,一时都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博拉列夫斯基仔细地打量安德烈在过去两个月里的变化,他长高了,但是瘦了一些,柔和的眼睛由于克制黯淡了一些。
“我年轻的朋友,”他突然听见博拉列夫斯基很轻很轻的,与平日不同的,带着忧郁和惆怅的声音,“不要太苛刻地想我。”
八.2
警卫员在远处等待,博拉列夫斯基在阴影里低下头,他蹙起眉心的样子有使人怦然心动的孩子气,仿佛忧伤带来了净化,逆光的剪影纯洁得犹如牧羊少年。
“大卫王离开羊群来到战场,这样的人到世间本是要令人们彼此流血。”安德烈想,但是他说出来的话是:“您认为我会怎么想您?”
安德烈安静地说下去,“刚才我坐在那里,听着您说的每一句话,期盼您看我一眼又立刻祈祷您千万别看我;现在您站在面前,能看出您不快乐而我丝毫没有办法安慰您。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我不是,也不能做您的朋友,尽管我愿意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去交换这样的力量。”
博拉列夫斯基目光闪烁地沉默着,最后他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转身走开,感到一阵沉重倦意袭上来,无力再思索。
博拉列夫斯基的住宅在司令部里,象所有的单身汉一样,陈设简单,除了极其整洁以外毫不引人注意;但是,只有熟知他天性的亲密的朋友,才知道司令员在远郊区还有一个别致的住处。默默无名的伊瓦特拉河畔森林风景如画,一直绵延到北方的拉多加湖。有人猜测这是他的猎艳场所,而事实上博拉列夫斯基喜欢在这里独自游泳、钓鱼,或者带着猎枪逆流而上去森林里寻觅山鹬和野兔。
年轻的司令员独坐在窗前,看着阳光在河水上粼粼地跳跃。桌上放着内务部给他的公文回复,和亚戈达的亲笔回信放在一起。信写得十分亲热而客气,保证他随时得到调查的任何进展情况,甚至可以派出军方的代表参与其中。博拉列夫斯基想集中起精神思考这件事,但没有做到,他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出神地望着窗外。光线在浓密的树叶中摇曳,有一小会儿耀花了他的眼睛,回忆突然在脑海里清晰地闪动,谢尔戈罗夫斯克的庄园宁静的午后,十五岁的男孩子郁郁不乐地坐在小溪边,苍老疲惫的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走过来,怀着内疚和慈爱抚摸他金色的头发:“亲爱的,让你失望了……加林娜秋天以前必须要备好嫁妆,你希望姐姐幸福对吗……我们来读《战争与和平》吧,你喜欢安德烈公爵吗……象他去做个军官怎么样……?”
博拉列夫斯基想到命运的不可思议而深深叹了口气,这时远方路上一阵轻微的汽车声音提醒了他,他低下头,一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掉在了漆光可鉴的写字台上,他把睫毛捻起来放在掌心,想起那个关于命运的寓言,轻轻吹了一口气让它飞出窗外。
汽车在别墅前面停下,司令员从窗子里看到安德烈.科萨柯夫从车厢里走出来,亚麻色的长发飘拂如同蝶翼,安静地消失在大门里。
九.1
正是盛夏,林中苔藓上投满了阳光斑驳的影子,在溪水浸润过的地方蘑菇长得很茂盛。山毛榉与橡树高大的树冠从小溪两岸伸展过去在空中连为一体,稍远处是一丛丛灌木,碎裂的新鲜浆果引来了不少山雀。
两个男人将小船系在河边,赤脚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博拉列夫斯基背着枪,猎囊里却空空如也;安德烈牵着一条长毛契犬,它不满地向前连连跳跃,将绳子猛然拉紧,一串串水花溅出来,直到博拉列夫斯基回头轻声呵斥:“斯季瓦!”
溪水越来越深,他们不得不到岸上来,博拉列夫斯基一面把背上的鞋子解下来穿上,一面笑着对安德烈说:“真丢人,一上午连只山鸡都没打到。”
安德烈无声地一笑,刚要开口回答,忽然停下,“听!有声音。”
博拉列夫斯基回头一眼发现远处草丛里飞速移动的灰色影子,他迅速端起猎枪,熟练地瞄准。枪声响了,几乎同时,斯季瓦欢快地挣脱安德烈,箭一般冲过去,稍顷,嘴里衔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跑回来。
安德烈大声喝彩,博拉列夫斯基兴奋地蹲下去拍拍斯季瓦的脑袋,扭头看着安德烈:“您的听觉真不可思议。”
安德烈微笑着眨眨眼睛,把背包解下来,掏出面包和水壶放在溪水边的岩石上,一棵山毛榉巨大的枝条伸过来为他们遮挡了阳光,安德烈和博拉列夫斯基并排坐下,博拉列夫斯基惬意地向后躺倒,轻轻吹起了口哨,树叶间的天空蓝得令人晕眩,他的目光落在安德烈举着水壶的手上,这手指那么纤长、苍白,宛如鸽子的羽毛,然而落在琴键上却力度惊人,博拉列夫斯基记起了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仿佛精灵附着在上面,用永不疲倦的红舞鞋的力量在音乐里奔腾,记起了自己那奇异的兴奋、迷惘与依恋。瞬间涌上来的冲动让他突然抓住了安德烈扶着岩石的另一只手,把它拉到胸口上。
安德烈惊诧地望着躺在石头上的司令员,自己的指间被博拉列夫斯基的手指插了进来,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常年接触枪械在拇指与食指上留下的一层薄茧。司令员半闭着眼睛,金棕色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又深又长的阴影,神态安祥而天真。他感到手背上微微的气息,博拉列夫斯基仿佛马上就要把它拉到唇边。
然而他突然改了主意,松开安德烈的手坐了起来,蔚蓝的眼睛闪动着狡黠和慵懒,“您不想去游游泳吗?多好的溪水,天气正合适。”
没等安德烈回答,博拉列夫斯基已经站了起来,麻利地从头顶脱下罩衣和衬衫,双臂向上划了一个漂亮的伸展,安德烈只看见他头发的金光一闪,随着一个弧线轻盈地跃下去。
九.2
博拉列夫斯基灵巧地潜下清浅的水底,再冒出来已经在溪水隐没于树林的交界处,他的手臂挥舞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安德烈视线里。
安德烈捡起他留在岩石上的衣物,熟悉的清新而温暖的气息微微地散发出来,又收拢在他怀里。溪流与森林重新变得寂静,连灌木丛中的山雀都无声无息,只有阳光仍然在强烈地、默默地照耀。安德烈伸手摘一片树叶掐在指间,回忆那略带粗糙质感的摩擦,他不明白如此坚定有力的手掌为什么会长着那么柔软而敏感的手指,眼睛与肌肤的记忆在交互印证彼此缠绵;现在,坐在阳光下的河岸边,他丝毫不觉得羞耻、尴尬,这些记忆发生过,就像他安德烈。柯萨柯夫的存在一样真实和自然,甚至到他这个人都不存在的时候,它也会像琥珀里的蜜蜂一样,永远保留住阳光和花朵的芬芳。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阴渐渐拉得越来越长,安德烈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头发,“他回来了”,然而他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一切依然空旷沉寂,太阳不那么炽热了,而森林深处如同坚实的墨玉,看不出一点有人活动的迹象。
安德烈犹豫了一下,脱掉衣服跳进小溪里,沿着司令员的方向游向上流。
当树林庞大的阴影压过来笼罩住他的时候,他感觉到溪水一下子变冷了。水面上漂浮的树枝和叶片越来越多,河道没有分叉,而岸边松软的腐殖土上看不到任何人上岸的痕迹。安德烈渐渐担心起来,他攀住一棵伸到河面上的橡树,奋力爬到高处,但浓密的树林依然挡着他的视线,他把手指蜷起来放到唇边,吹响了一声悠长的口哨。
没有回应。
安德烈又接着吹了几声,然后开始呼唤:“米哈伊尔.亚历山——”
声音尚未完全出口,一声尖厉的呼啸紧擦着他耳边飞过去,安德烈听到树干上仿佛啄木鸟“笃”的一声。
是子弹。
没等他做出反应,又一声嗖地飞来,但是这次落在了水面上,劈开沉沉的水花。安德烈飞快地爬下枝丫,在树干后面找到一个隐蔽处,努力控制着呼吸,心脏开始狂跳。
又有几颗子弹打在水里,或者从别处弹回水中。而后一切安静下来。
安德烈惊魂未定地依在树干上,过了许久,决定再上去看看,他无声地压了压发紧的喉咙,正准备向上爬。突然听见一声清晰的狗吠声,短促得立刻嘎然而止。
“斯季瓦!”安德烈呆住了,感觉浑身血液一瞬间被抽干了,“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天哪,米沙!”
十.1
安德烈一个踉跄绊倒在树根上,当他爬起来的时候赤裸的上身一片青紫,但是丝毫感觉不到疼,全身发抖头脑却异常冷静。他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子弹打来的方向和狗吠声的位置,猫腰钻进灌木丛,不可思议地谨慎而疾速地穿插着,枝条不断在他脸上狠狠鞭挞,叶片的锯齿边缘飞快留下血痕,安德烈模糊而坚定的意识罔顾一切,直到一股力量突然将他拉住。
血迹。
凌乱的血迹一直延伸出灌木丛,引向一小片林中空地,斯季瓦静静仰卧着,鲜血染红了柔软的白色腹毛。
安德烈倒抽一口凉气,但是他的惊呼被无声无息地梗在了喉咙里。
一支冰冷的枪口顶在他的后脑上。
安德烈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命令他:“先生,请问您的同伴在哪里?”咬字清晰,然而缓慢,显然为了掩饰俄语里的外国口音。
安德烈僵立着,脸上和身上都在渗血,而大脑在急速转动。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米沙一定还没有被发现;既然他听到了斯季瓦的叫声,作为职业军人的米沙一定也能。
安德烈稳了稳神,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些:“他不在这里,我不知道,我们走散了。”
“那我只好请求您仔细想一想了。”
手枪一点一点向前移动,最后停在他的太阳穴上,那人也随之转到安德烈的前方,但是离得太近,安德烈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只看得见枪筒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死亡的气息在逼近。
安德烈叹了口气,“我不敢确定,也许他回到船上去了。”
那个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如果是这样,只好劳驾您带路。”
安德烈举起双手,慢慢转过身,向前走去,没走多远,脚底一软,重重瘫倒在地上。
“别耍花样,我保证这对您没好处!”声音不耐烦地提高了。
安德烈皱起眉头,从脚掌挑出一根树皮里的木刺,血慢慢流出来。
枪口依然指着他,安德烈站起来,一瘸一拐沉默地走着。
河岸已经不远了,小船仍然象他们来时原样靠在水边。夕阳西下,河水变得幽深而平静。安德烈咬了咬牙,但是仿佛脚下的剧痛再也不能支持,他被一块石头重重绊了一下,连摔带滚地冲下河滩。
“您干什——”
那个人没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完,他身后丛林里的枪声响了。
安德烈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扶起来,博拉列夫斯基的另一只手还举着枪。
“干得好。”
再见到这双深深的、湛蓝的眼睛,已经如同隔世,安德烈嘴唇剧烈地抖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真正的剧痛带来难忍的痉挛。他无力地靠在司令员的肩膀上,随他把自己挪到一块岩石边。
博拉列夫斯基翻过尸体,确定已经断气。“应该打他手腕,但是我没有把握,不敢拿您的生命冒险。”博拉列夫斯基回头忧虑地看着虚弱的安德烈,“真不该让您卷进这样的风险中来。我沿着血迹跟来,一路上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个家伙是受过训练的。”
“他是谁?”
“不知道。”博拉列夫斯基打量着尸体的面容特征,“可能是波兰人,也可能是日尔曼人。”他伸手到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来,“是密码,不过应该……”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
没有回答。博拉列夫斯基用一种奇怪的姿势仿佛凝固在那里
尽管剧痛使安德烈的神志有些模糊,他还是被司令员的脸色吓住了:一瞬间,血色从那张无论何时都镇定愉快的面容上消退得干干净净,现在它惨白如同一片败坏的叶子。“
安德烈想要继续问下去,然而他只发出了几个不成单词的音节,随后便坠入了黑暗中。
十.2
黑公主降临到天鹅湖上展开无边黑暗之翼,最后一个胡桃夹子里掉出惨白的骷髅,王子吻了睡美人,她睁开含情脉脉的眼睛,发出女巫的狞笑……不,丝绒的帷幕重新打开,柴可夫斯基的童话退场,这是斯特拉文斯基充满情欲的野性之祭,黑衣的祭司将祭台的火堆点燃,安德烈清清楚楚地看到火焰簇拥中自己的脸,这张脸睁开了眼睛,不是他的眼睛,而是博拉列夫斯基幽蓝的眼睛……
安德烈从此生最奇异的梦境里醒来,夜风吹在他密布汗珠的额头上微微发凉。白色亚麻窗帘在轻轻抖动,衬托着窗外璀璨、浩瀚的夜空。灿烂夺目的金星如钻石镶嵌在夜幕上,银河庄严地缓缓移动。
“多么纯洁,多么安宁。”安德烈想“我为什么从没觉得黑夜这么美呢。可惜夏天的黑夜那么短。”
脚上的包扎提醒了他,但是下午的记忆,如同刚刚的噩梦一样,并没有伤害此刻重生般的喜悦。安德烈站起来,脚心还有些疼,他走到桌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潮红的脸颊和闪光的眼睛。他摸摸自己的脸,额头冰凉而双颊火烫。
他放轻步子走下楼梯,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松鼠。
博拉列夫斯基独自站在客厅里,黯淡的灯光在墙上映出他一动不动的侧影,苍白严厉,完全不像他自己。
安德烈停留在楼梯上,倚住栏杆,远远望着这个偶然闯进他的命运中,不知道会怎样改变它的人。在革命后的头几年,男孩子们中间流传过他在战争中的传奇,但是那些荣耀和他本身相比,算得了什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气息是亲切的,从一种长久的青春里自然地散发出来,能够征服任何人。只有永恒的土地、星空、河流才能保有这样的质朴的青春活力,而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博拉列夫斯基看到了安德烈,皱了皱眉头。“您应该休息。明天早上我派人送您回去。”
安德烈没有作声,安静地走过来,柔和的目光不躲不闪地正视着对方,没有局促也没有平日的腼腆。
博拉列夫斯基苦笑了一下,“大概我不能向您解释下午那件意外,请保守秘密。”
安德烈点点头,但似乎丝毫没有注意,他深深地、饱含柔情地注视着对方,象要把这副亲爱的面容永远镌刻进眼睛里。过了许久,他轻声说:“我想陪您呆一会儿,可以吗?”
这句话中有一种不寻常的东西让司令员抬起头来,安德烈眼睛里跳动的明亮灼人的火焰让他下意识地躲开了。他惊奇地发现,这个总是笼罩在羞涩与淡淡感伤中的少年身体里蕴藏着难以描述的激情和坚忍,象一根美丽的折不断的芦苇。全心全意的钟情、长期的自我压抑和斗争、痛苦漫长的坚持——所有这些看不到的精神生活,如同一座黑暗古教堂里的穹顶壁画,现在被一只蜡烛缓缓照亮,展示出令人目瞪口呆的美轮美奂。
久久的伫立,呼息相闻的沉默。
最后,响起了安德烈颤抖的声音:“您为什么要我来?”
又是沉默,时间长得使安德烈绝望。他低下头,眼睛里的火花黯淡下来,向楼梯走去。
这时他听到身后博拉列夫斯基低沉的声音,“您为什么要来?”
安德烈猛地转过身,与博拉列夫斯基的目光相遇了。钟声在敲响,一切不可能的、无法置信的、不存在的,突然展现在他们面前。
十一。1
“我的爱情像海洋一样广阔,生活的河流容纳不了它。”
奇异的晕眩与虚脱中安德烈喃喃自语。他深陷在柔软鹅毛枕头里,长长喘息,浸满汗水的皮肤发出高潮后的一阵阵战栗。
“什么?”博拉列夫斯基从安德烈身后伸过一支胳膊将他揽住。他把湿漉漉的额头埋进安德烈的颈窝里,几缕金发垂下来,被他沉重的呼吸荡开,刺得安德烈一阵轻微酥痒。
“勃洛克的诗。‘我的爱情像海洋一样广阔’”
安德烈侧过脸来,下颌正摩擦着对方赤裸的肩膀,光滑皮肤下强健的肌肉收缩刺激着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博拉列夫斯基的睫毛微微抖动,脸上又呈现出安详的孩子气,安德烈回想刚才的交缠里他蹙起眉头,有点发狠的动作,完全像一只漂亮强壮的花豹,又凶猛又天真。
“米沙……”
他低低地呢喃,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如同故人,如同亲人。
“你是多么年轻啊,安德鲁沙”
博拉列夫斯基凝视着他,吻了吻安德烈粘在额间的湿发,搂紧了他,立刻感到了对方敏感的战抖和反应,他轻轻笑起来,“别害羞。”
安德烈的脸颊一下子火烫,但是在对方怀抱里丝毫无力,只感到一种平稳有力的心跳从身边传来,如同美妙的节拍。
博拉列夫斯基难以觉察地轻轻叹了口气,低头吻住他……
过了很久,司令员慢慢把他放开,支起一边胳膊,从床边台柜上端起一杯水递给他。安德烈坐起来,这才看清这间精心布置的卧室,柔软的大床,天花板上装饰着精美的浮雕,一盏仿拜占庭式样的台灯发出柔和的昏黄光线。
安德烈突然想到,一定曾经有慵懒的女人脚步踏在这层厚厚的俄罗斯手工地毯上,有香水气味和丝绸睡衣的悉唆声萦绕在房间里。
博拉列夫斯基从毫无掩饰的表情变化里猜到了安德烈在想什么。他没有多加解释。虽然多年来博拉列夫斯基的生活绝对不能说是放纵,但是作为最有吸引力的单身汉,他也并非完全禁欲。
然而和男孩子这是第一次。很多年前,当他还是穿着白色制服,佩戴沙皇花字肩章的士官生的时候,他曾经收到包含奇异激情的隐秘信件;在德国战俘营中他也听到过别人切切私语(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在他帮助下逃走的法国小军官通红的脸)。博拉列夫斯基天性随和却自制力很强,目标坚定,在他决定追随列宁的事业之后,就再没让任何事产生过干扰。但是与安德烈的相遇,在他一直明澈的思路中卷起了一个混沌而迷人的涡流。
这个有深潭般的眼睛,清教徒式的青年;像肖邦一样苍白和优雅,而他在音乐里焕发出的力量浩瀚深沉,完完全全属于俄罗斯。博拉列夫斯基曾经在国内战争中纵横俄国大地,他不明白一个在列宁格勒出生,大概最远只到过莫斯科的青年,是怎么看见了基辅晴空下的城门,敖德萨海浪中的灯塔,鄂毕河上的极光,西伯利亚无边无际的白桦林;还有历经苦难,现在和将来还在忍耐苦难,却总是能纵声欢笑的俄罗斯人民。他是从哪里理解了这一切,并且充满了爱和力量地将它们在音乐里表现出来?羞怯外表下的灵魂,一开始就强烈地提醒司令员想起自己也曾拥有过的纯真时代,难道这就是难以抗拒的源头?
“你在想什么?”安德烈轻声问。
司令员神秘地微笑了。
“我在想,小时候我曾经怎样请求爸爸给我买一把小提琴啊,可惜他没能做到。本来,我大概可以成为一个小提琴手的。”
十一。2
著名歌剧演员索菲娅.费多罗夫娜.普里科娃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她只披着宽大的白色睡衣,长长的深色发卷慵懒地披散下来。她有一双像猫一样幽绿的眼睛,使男人为之疯狂又捉摸不定,然而现在它们只带着女人独有的细致与苛刻,审视镜中人的眼角和额头。她还是很美,除了皮肤由于睡眠不足有些干涩。普里科娃怔了一会儿神,不知道满意还是不满意,淡淡的厌倦和忧伤侵袭上来。她低下头,视线落在剧院送来的剧本上——《死魂灵》,夹在里面的书签上散发的香水味糅进了清新的油墨气息里面。她把手放在封面的花体签名上,沉吟着。
门外传来轻轻的响动,普里科娃轻盈地站起身,一瞬间,眼睛里的倦意不见了,换上了她惯常的优雅灵动的光彩。她没有转身,却快步走向窗前,将苗条的背影留给访客。
“您迟到了, 彼得.伊里奇。”
她慢慢回过头来,向迅速关上门的男人款款走来,伸出一只手。
“今天早上本该是新剧本第一次排练,您使女主角失踪了,列宁格勒歌剧院全部演员都在停工等待。您这个暴君。”
沃洛佐夫接过她的手,有点生硬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昨天我实在无法脱身,索菲娅。”
“男人的事务,军队,”普里科娃略带嘲弄地莞尔一笑,她用一根指头慢慢掠过对方的嘴唇,仿佛开玩笑,“告诉我,您开始厌倦我了?”
沃洛佐夫毫无表情地盯着她的笑靥,突然攥紧她的手腕,狠狠咬住那根撩拨的纤细手指。他将她拉进怀里,冷静而凶狠地撕扯下她的睡衣,然后将她横抱起来,扔到床上。疼痛使她轻声哼了一下,但很快潮红密布上脸颊,眼睛里闪动着顺服而贪婪的光芒。
一切结束得很迅速,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喘息都平静下来。沃洛佐夫把头深埋在普里科娃的发卷里,后背的紧实肌肉在汗水中闪着光泽,随呼吸有节奏地抖动。普里科娃轻轻抚摸着他,“有什么使您最近如此烦躁?”
“没什么,军区里的事情。别为我担心。”
他没有看到普里科娃带着一种颇有深意和爱怜的目光注视着他。“大概在莫斯科看来,地方上的军队和政府之间合作过于顺利,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叫人愉快。”
沃洛佐夫抬起头来,他深知对方的能量,“您听说了什么?”
普里科娃嫣然一笑,“您在说什么啊?我是个歌剧演员而已。我只是觉得,基洛夫也许表现得过分友好了。”
沃洛佐夫仍然紧紧盯着她,“最近约瑟夫.萨维里昂诺维奇是否邀请您到莫斯科演出?”
普里科娃笑出声来,“莫斯科有大批年轻的歌剧和芭蕾舞女演员梦想着迷住他,斯大林还没有时间惦记一个远在列宁格勒的36岁女人。”
沃洛佐夫为失言感到微微抱歉,他在对方柔软的嘴唇上轻吻了一下,“您总是比任何年轻女人都更美,更有魅力。”他转移了话题,“您担任主演的新歌剧是什么?”
“果戈里《死魂灵》的改编,作曲家是一位年轻人——非常年轻,好像姓科萨柯夫。”
沃洛佐夫的眉头听到这个名字抖动了一下,普里科娃敏锐地觉察出来,“您认识他吗?据说您的那位米沙很看重他,极力向剧院推荐他的音乐。”
“我见过他。”沃洛佐夫平静地说,“您喜欢这个剧本吗?”
“很难说清,”普里科娃慢慢翻过身,看着窗外,“是的,我喜欢。里面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很难一边把音乐里的嘲讽精神做到那么冰冷和绝望,而另一种情绪又那么温柔热烈,我记得果戈理最后说什么来着,他把俄罗斯比喻成一架三套马车,疯狂,没有目的,同时充满激情。”
她不出声地笑起来,扭过脸来望着沃洛佐夫,“美男子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对音乐还是个行家呢。您不能想象,我们剧院有多少年轻姑娘对您的这位司令员满怀钟情呢。”
沃洛佐夫淡淡一笑,伸手抚摸她娇红的面颊,“您呢?您不想得到他?”
普里科娃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会很高兴看到他献殷勤。但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可以分辨出谁最后能生存下来。”
“您认为是我?”
“是的,您更坚韧,懂得远离光环带来的伤害,您对荣誉的渴望保有警惕。博拉列夫斯基是传奇中的骑士,您是个出色的军人。不过……”
“什么?”
普里科娃支起胳膊注视着他,绿眼睛神秘不可捉摸。“不是我——想要得到他。”
“索妮娅,您指什么?”
普里科娃含着柔情和忧虑摇了摇头,“您知道我在说什么。您过于保护和依恋他了,这令人不安。”她犹豫了一下,用仅仅能听到的细微声音说,“斯大林不信任他,已经是私下公开的秘密了。”
十二。1
卫兵向安德烈迎过来,现在他已经和司令员这位年轻的朋友混熟了。
“安德烈, 您从波兰回来了!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好样的,真了不起!“ 他笑呵呵地重重搂了搂安德烈的肩膀,“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还在楼上工作,不过他交代如果您来就请直接上去。”
安德烈的脸因为快活和急切泛起红晕,他道了谢,三步并作两步轻快地跑上楼梯。在博拉列夫斯基的办公室门口,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司令员正在通电话。安德烈收住了敲门的手指,心脏在兴奋中怦怦直跳。他把额头抵在门上,听着博拉列夫斯基模糊不清但是特征明显的男中音,一个甜梦般的微笑浮现在嘴角边。直到声音沉寂下去,安德烈才抬起手,但接着又停住了,顽皮的光在眸子里一闪,他悄无声息地缓缓推开门,正对面大落地窗透过来的明亮光线使他眼睛一花。司令员就坐在窗前的写字台边,背对着安德烈正在翻阅着什么。他穿着旧军装,虽然博拉列夫斯基很讲究仪表,安德烈却觉得这种最简单的军装格外适合他。
安德烈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越来越近,已经感到了他独有的气息,幸福而魅人的记忆突然充塞了他的胸膛,并且因为短暂离别而格外强烈,一瞬间几乎令他难以呼吸。就在安德烈手指堪堪要触及到博拉列夫斯基的头发,司令员没有预兆地猛然回过头来:
“华沙的英雄回来了?”他调侃着,明朗的蓝眼睛里满含笑意。
安德烈猝不及防地看到这张日夜思念的面容,视线被牢牢钉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第二名也算英雄吗?不过这都是您的错。比赛时我只想着赶快弹完回列宁格勒见您。”
这坦白无忌的话从向来腼腆的安德烈嘴里说出来,让博拉列夫斯基不觉失笑,同时伴随着温柔的感动。他伸开手臂拥抱了对方,像对待心爱的小兄弟一样亲亲他的两颊。
“好啦,你在华沙的运气比我好。不管怎么说,为了欢迎你回来,弥补我的过错,有个好消息——”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印刷精美的歌剧总谱递过来。
安德烈看到封面上的一串名字不禁惊呼起来, “列宁格勒人民歌剧院!……梅耶荷尔德导演……还有普里科娃!普里科娃要主演我的歌剧?……这真难以想象……”
博拉列夫斯基微笑不语地望着他。直到安德烈垂下眼睛,低声自语:“我不敢确信是不是配得上……”
“你配得上,安德鲁沙”,博拉列夫斯基把双手按在他肩膀上,凝视着他的眼睛,“而且我相信,以后所有这些人,都会带着骄傲向别人提起,他们曾经在你的歌剧里参加演出。你将是俄罗斯未来的柴可夫斯基。”
安德烈抬头和他对视,无边的幸福旋流令他沉迷,将时间迅速带走。
电话铃突然响了,博拉列夫斯基皱皱眉,抓起话筒。少顷,他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好的,请他上来吧。”
他放下话筒,抱歉地对安德烈笑笑,“原谅我。”安德烈点点头,“今天晚上的汇报演出您会去吗?”
“当然,基洛夫还将给你们发奖章呢。”
“您来就好。”安德烈在心里想“基洛夫,或者斯大林,有什么关系。”
在楼梯安德烈与正在上楼的人擦肩而过,他感到对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在他身上,即使在他今天的快乐心情里也能感到寒冷刺骨,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瘦削的男人,穿着考究的黑色长大衣,行动敏捷却步履从容,消失在楼梯拐角。
安德烈微微一怔,他走出司令部小楼,在只有一条大路通向外界的军区院子里慢慢走着。一辆风驰电掣的吉普车迎面呼啸而来,安德烈远远地停住为它让路,在经过身边的一瞬间,他认出了车上的参谋长沃洛佐夫。
十二。2
博拉列夫斯基站在写字台后,向列宁格勒安全局长谢德列维奇伸出手去。对方略微欠身,不卑不亢地握了一下,冰冷而有力的手指使司令员想起猛禽的爪子。他一边示意对方坐下,一边打量这位来历神秘的情报官员,除了异常瘦削和苍白之外,谢德列维奇相貌清秀,温文尔雅,宛如一位风度翩翩的学者。博拉列夫斯基想到他在尤涅金案件中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然而现在坐在对面,一双浅得看不出颜色的眼睛里只有泰然自若。
“有什么我能够为您做的呢?”
“谢谢,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尽管我不愿意给您带来烦扰,我的工作却不可避免有一些不愉快的部分。”
司令员作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谢德列维奇平静而低声地问:“您最近发现有人企图接近和行刺了吗?”
博拉列夫斯基毫无表情,“没有”
“那就太幸运了。我们在郊区得到报告,一个我们注意了很长时间的德国间谍曾经潜入境内,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的目标是您。”
“那么我需要小心点?”博拉列夫斯基略抬起下颌,微笑着凝视对方,一缕冰冷的嘲弄从眼神里迅速掠过。
谢德列维奇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然而,现在我们发现他失踪了,已经一个多月,所有的线索都很奇怪地断了,他似乎溶化在空气里了。”他仍然坐在沙发上,但是一种奇异的神情让人觉得他似乎正在展开羽翼扑来,“这很不同寻常。”
博拉列夫斯基没有回答,依然盯着他。
安全局长站起身来,“军队的情报工作独立于内务部门系统,请您理解我们无意干涉。我很遗憾曾经——”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司令员听出这仅仅出于礼貌而非歉意,“——有些造成悲剧后果的事件。只是出于您的安全考虑,我需要尽到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