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大卫诗篇》作者:孟来【第一部完结】 > 大卫诗篇.txt

第 3 页

作者:孟来 当前章节:15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2:32

博拉列夫斯基也缓缓站起来,他没有理会这套闪烁其词的说辞,直截了当打断他:“谢谢。军方没有动您的德国间谍,您可以继续调查。至于尤涅金上校和专家组事件,我不希望看到其他的麻烦,不管来自您或者亚戈达。”

谢德列维奇点点头,“我很抱歉。”伸手去抓门把手。

博拉列夫斯基在他身后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他,直到后者拉开门,向他示意道别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对不起,我过去是否在其他地方见过您?”

他是用法语说的。

谢德列维奇没有收回已经跨出门外的脚步,只是抬起头来接住司令员的目光,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他用清楚的俄语回答,“我想没有,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

博拉列夫斯基目送对方远去,棘手而困惑的表情锁住了他的眉心,他随意地坐在写字台上,盯着窗外出神,直到沃洛佐夫的敲门声响起。

博拉列夫斯基感到他的参谋长从户外带来的一股秋天的干爽的寒气,他没有回头,“彼佳,我要关于这个人全部的历史资料,让情报处去做,立刻。”

沃洛佐夫走到他背后,“你怀疑他什么呢?”

两人都不再说话,沃洛佐夫递过来一只标着“绝密”的文件袋,司令员抽出里面的报告扫了一眼,随即放在写字台上。

过了良久,沃洛佐夫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是你杀了他,对吗?”

博拉列夫斯基突然不出声地笑起来,并且越来越剧烈,肩膀都开始抖动。沃洛佐夫吃惊地看着他,“米沙——”

司令员停住了笑声,扭过头,沃洛佐夫发现这张熟悉的面容因为布满了悲凉和嘲讽而显得陌生。

“彼得?伊里奇?沃洛佐夫,是您杀了他。”

十三. 1

博拉列夫斯基俯过身来,他的脸与沃洛佐夫靠得很近,碧蓝的瞳孔收缩成两个锐利而寒冷的光点,嘴唇微微颤抖,沃洛佐夫几乎可以听到牙齿咬合的摩擦声。沃洛佐夫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他的目光。

他只见过一次这个样子的米沙。

在华沙城下。

斯大林拖延了列宁的命令,没有将后备队及时派给孤军深入的博拉列夫斯基,已经基本完成合围的红军陷入了反包围,成营建制的战士阵亡和被俘。在突围后指挥部的临时掩体中,此前一路凯歌的方面军司令员终于意识到,他军旅生涯中第一次重大失败已经降临。愤怒、羞辱、自责和近于极限的疲劳击垮了这位年仅25岁的“小拿破仑”。沃洛佐夫难以忘记最后下命令时他眼睛里的痛苦和疯狂。沃洛佐夫掩护着后撤,竭力使撤退不沦为溃败,但是天知道,如果再多看米沙一眼,自己会不会扔给他一柄马刀一支枪,和他一起跨上战马不管不顾地杀回华沙。

现在,使他几乎为之拼命的神情又出现了,讽刺的是,针对他沃洛佐夫的。

沃洛佐夫站在原地,经常皱起来的浓密眉头平静得一动不动。

“米沙,你是什么意思?”

博拉列夫斯基摇摇头,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将桌上的文件袋放进去,取出另一个扔给沃洛佐夫。

军用密码写成的几张卡片,最后一张上钉着的发黄的纸上写的却是德语和俄语,一张贴上去的相片,最下面有一个陈旧而依然清晰的签名:彼.伊.沃洛佐夫。1917年11月26日

博拉列夫斯基用干涩的声音问:“你能解释吗?”

沉默。过了一会儿,沃洛佐夫不屑地哼了一声,“别忘了你自己也在战俘营签过绝不逃走的保证书。”

“但不包括当潜伏间谍!”司令员低声怒吼起来,他的手指狠狠掐在桌角上,指节挤得发青,“我说的没错:你杀了他。那天他并不是偶然遇见我,有人约他在树林见面——他要见的人就是您,对吗?我一直好奇,一次心血来潮的狩猎,居然如此碰巧——”

“够了。”沃洛佐夫心想,他再也受不了从四面八方向他扑过来的回忆,12年来他在努力忘记和决心承受之间挣扎,但不是为了这个,绝不是。

他抬起头来,“听着,米沙,我不想说第二遍——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不打算辩解任何事。你可以逮捕我上军事法庭,或者交给谢德列维奇,你乐意怎样决定都可以。”

他麻利地卸下手枪,扔在桌子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里?”

沃洛佐夫回头淡淡一笑,“您的安德烈今晚有场出色的音乐会,我可不想错过”

十三。2

入秋之后老彼得.科萨柯夫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衰弱下来,手指颤抖得再也碰不了琴键。然而老头子酒喝得更凶了,他不再喋喋不休,那些一针见血的尖刻话正在随着生命力一同慢慢消失,现在喝醉后他只是长时间安静地缩在房间角落里,看着安德烈弹琴,或者在五线谱上奋笔疾书。

一个难得的秋日好天气,安德烈也从波兰回来了,暖洋洋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老头子肩膀上。看着光线里无数安静飞舞的粉尘,老科萨柯夫突然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对世界的留恋。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戴上帽子蹒跚走出户外。

他沿着涅瓦大街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没有在平日流连的小酒馆门前驻足,河边的风有点冷,他向大衣领子里缩了缩脖子,打算横穿马路到对面去。他没有注意到一辆从冬宫方向拐过来的黑色汽车正飞驰而来。

尖厉的急刹车声响起来,老科萨柯夫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一句咒骂还没出口,车门打开了。

一个文职打扮的小伙子跳下来,“公民同志,在马路上这样走是很危险的!”

老科萨柯夫终于站稳了,他看看对方,冷冷地说,“年轻人,我在彼得堡生活了30年,就是沙皇也没禁止过行人在涅瓦大街上走路。”

小伙子很不习惯被如此抢白,刚要说话,却被一个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您没有受伤吧?”

一个黑衣男人无声无息出现在车门口。

老科萨柯夫正在弯腰按摩脚踝,听见这个声音脊背突然抖动了一下,他停顿了片刻,慢慢直起身子。一对接近无色的浅灰眼睛与他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叶甫根尼?安东诺维奇……天哪,你是尤里亚!”

黑色大衣里的男人浮现出似乎困惑的神情,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对不起,您认错人了。请原谅,如果您没事的话。”他低头钻进汽车。很快,车轮扬起的尘土消失在大街尽头。

老科萨柯夫一时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怔怔站在原地。过了半晌,他不知道喃喃自语着什么,慢慢走向一家他常去的小酒店。

汽车绕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幢漂亮的公寓房子门口停下,列宁格勒安全局长谢德列维奇走下车,手里多了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鲜花。他注意看看了楼上的一个阳台窗口,百叶窗没有拉上。司机开走了车,他敏捷地消失在楼门里。

铃只响了一声门就开了,“Sophie(索菲),” 就象从前在家里,他用法语叫着她的名字。

索菲亚.普里科娃象一阵旋风飞过来,笑容满面,不是给男人们看到的神秘魅惑的笑容,而是闪闪发光的、热切而温柔的笑容。她把对方紧紧抱住,把花儿都几乎压碎了,“尤里亚,尤拉!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他轻轻推开她,迅速地关上门。

普里科娃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睛里充满了爱和喜悦的泪光。谢德列维奇拉住她的手,亲吻她的两腮。

“我美丽的姐姐,仍然是全彼得堡的骄傲。”

普里科娃挽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尤里亚,为什么这么瘦?真见鬼,这些年他们给你过的什么日子啊。”

谢德列维奇笑而不答。看到风情万种的索菲象一个最普通的姐姐一样絮叨,已经是他记忆中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呆不了多久,可能没法留下吃晚饭,”他垂下眼睛不去看普里科娃脸上明显的失望,“沃洛佐夫来过吗?”

普里科娃怔了一下,“最近不常来,他好像心情不好。”她略一踌躇,但还是说了出来,“你觉得有必要——?”

谢德列维奇微笑着打断了她,“我亲爱的索菲,只不过是情报员的职业敏感罢了,我可没兴趣拿自己唯一的亲姐姐赌这个筹码,你喜不喜欢他我才不管哪,不过——”他把索菲的手拉到心口,“谁也配不上你。”

姐弟俩安静地坐了片刻,谢德列维奇出了一会儿神,悠悠地说:“索菲,你还记得我学校里那位音乐教师,严厉的怪老头儿吗?”

“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普里科娃在回忆中嫣然一笑,“在那时那群公子哥儿里,你可是他唯一的宠儿,爸爸多么骄傲啊。”

他在沉思,而她在凝视他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修长、有力,这本来可以成为钢琴家的手。”她想。

十四。1

“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博拉列夫斯基,32岁,出生于谢尔戈罗夫斯克的破落贵族庄园,1912年进入亚历山大军校,1914年加入近卫军谢苗诺夫团第2连参加对德战争,授中尉衔。1915年被俘关押于利尔茨战俘营,1917年十月革命后逃回俄国,1918年加入布尔什维克党,党证号码:239661”

灯光很暗,谢德列维奇放下文件,点着一根烟,闭了闭疲劳的双眼。烟雾袅袅升起,红色火光与久远的回忆一起时亮时灭。

1914年,年轻的叶甫根尼?安东诺维奇?斯米连斯基伯爵跳下马车,向父亲告别上前线去。他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却没放弃心爱的小提琴。微笑着却难掩忧伤的老伯爵……文弱而坚决的年轻人,一心想摆脱窒息又糜烂的彼得堡……索菲是勇敢的,又哭又笑着和他吻别并且预言他成为英雄凯旋……

……骄傲的近卫军从身边开过,都是快乐的士官生们,……“多么令人羡慕啊!” “您错了,您才令人羡慕”,天蓝色眼睛的中尉说,他看起来比他还年轻,说话却用大人的口吻……“您在很久以前就拥有了一把小提琴,可现在我们都来打仗了……这话让他想起他的音乐教师,那个怪老头儿,“怎么,这个国家有天赋的青年人都这么急着去送死吗?”……

他终于没有当成近卫军,尽管一心要上前线,他还是成了将军身边的副官……但是最后这一切已没有意义,在见识了足够的死亡之后,他要保卫的国家和沙皇都不存在了……将军自杀了,寒冷的战壕里士兵们在激烈争论着是否倒戈,而他只想回家去,坐在长年卧病的母亲身边,最后再听一次索菲的歌声和父亲的伴奏。

然而革命的车轮碾过一切,停战条约签订了,沙皇被处决,他的全家逃往高尔察克将军保护下辛姆比尔斯克的庄园。很快传来消息,红军东方面军击败了高尔察克,支持他的斯米连斯基老伯爵被捕枪决;母亲在父亲死后第二天病逝,索菲失去了消息……

烟卷烧到尽头,突然灼痛了他的手指,谢德列维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扔掉烟头,继续看下去。

“1918——1919年历任东方面军、高加索方面军司令员,在伏尔加河流域击溃高尔察克白卫军,解放了列宁的故乡辛姆比尔斯克。参与领导了解放乌拉尔和西伯利亚的战役,在与邓尼茨匪帮战斗中取得重大胜利。1919年底因战功卓著被授予荣誉金剑。”

谢德列维奇久久扫着这几行字,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

是的,当然。“重大胜利,战功卓著”——有了这把金剑,您不必再要小提琴了。

就在这个不久前还像个孩子的蓝眼睛中尉大显身手的时刻,就在老伯爵走向断头台的时刻,小斯米连斯基上尉被宣布“阵亡”了。过了很多年,捷尔任斯基的“契卡”(注1)中出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特派员谢德列维奇,他脸色苍白,效率奇高,德语和法语非常流利,被派往德国工作多年并且成绩卓越。各种政治审查一直证明这位“中学教师之子”完全可靠,他很快成为内务部长的亚戈达的亲信。

谢德列维奇终于合起文件,小心地放进保险柜;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最里层拿出一个漂亮的浅蓝色信封,纹章戒指封印已经被小心地启开。

“亲爱的朋友:

虽然深知您此行必有重要意义,我还是舍不得您这样离开柏林。今天早晨我第一次试了试您送给我的小提琴,您猜怎样?它在哭泣,是真的,我怎样努力都无法让它唱出快乐的调子。我只能陪着它一同想念您。

我在认真思考您对我职业的建议,在这个衰老积弊的德国,放弃一个熬到退休的海军军官位置我并不遗憾,德国需要像您这样的人。最近有些年轻人——民族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注2)——在试图寻找新的道路,当然他们大部分人都很粗俗,但是这里面有一种让人激动的东西,复兴总是需要激情的。我见过他们的首领,H和R(注3),情报工作并不能算我的兴趣,但是在目前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谢德列维奇点燃火柴,把它移到信纸旁边,但还是停顿了一下。一个高大金发的日耳曼军官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面前,一流的击剑好手,高贵傲慢,冷酷果断,总是和同事们发生摩擦,宛如北欧维京海盗的标准后裔。然而只有自己能进入那个敏感的艺术家一般的心灵,他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名字都不询问,只是模糊地知道自己在帝国安全机构做重要工作。那是柏林的早春,谢德列维奇一时即兴拉起小提琴,发现一个年轻人在楼下从黄昏站到入夜……

小提琴!谢德列维奇突然觉得那人和博拉列夫斯基居然都热爱小提琴,并且都由与小提琴有关的对话奇异地进入自己的命运,这种联系神秘而叵测,仿佛宿命之神系了一个窒息的死结。

电话铃猛然响起,谢德列维奇接起来听完,淡淡地说:“知道了。”

放下听筒,他突然觉得非常疲倦,他支起额头,深深吸进去一口气。然后他不再看下去,擦亮火柴,火焰迅速吞没了信纸,直到信末的签名在火光中被耀亮——

“忠诚的、爱您的朋友,莱因哈特?海德里希。”

第二天早上,涅瓦河里打捞出一个死去的老人,经判断是醉酒后失足坠河,他身边物品完好,从身份证上得知他叫彼得?科萨柯夫。

十四。2

安德烈没能处理父亲的丧事,因为此时他还一无所知。

汇报音乐会还没结束,一架专机已经悄然在列宁格勒降落,斯大林要他立刻去莫斯科。电报在会场上大声宣读,马上激起了长时间的掌声和欢呼,突如其来的邀请令安德烈一时茫然,甚至忘记了在这种场合必须表现出的兴奋和受宠若惊。

博拉列夫斯基食言了,安德烈没有在贵宾席上找到他,最后他只得走向坐在一边的穿着便装的沃洛佐夫,请求他向司令员捎个口信。

沃洛佐夫深深注视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安德烈因为剧烈的演奏而蒙着一层细汗的额头上,这种目光下安德烈总有点别扭, “他会知道的。”参谋长简短地说,“向您祝贺。”随后隐没在走过来致贺的诸多政要中。

到达莫斯科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令安德烈吃惊的是斯大林准备立刻见他。“您瞧,人民委员和军队首长们见他都要提前好几天申请。”

可是安德烈开始感到冷汗从手心里冒出来。“见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总会紧张,再正常不过了。”但不是这样,这不是什么紧张,是真正的恐惧。博拉列夫斯基有时会说到死去的列宁和伏龙芝,但从不向他提起当前高层中的事务,因此安德烈对斯大林的了解和列宁格勒其他市民毫无不同,不外乎冬宫外面的画像、《真理报》上隔三差五的讲话和常常与欢呼声连在一起的名字。

“至少这是一个荣誉”,他安慰自己,然而他发现自己在发抖,小腹隐隐作痛,纯生理上毫无来由的排斥。他集中意识去想奏鸣曲欢乐的快板、轻盈的柔板。或者想米沙含着笑意的眼睛,但立刻否定了最后这个做法,仿佛出于本能他希望将米沙藏起来,远离今天这个处境。

这个预感得到了证明。

当他走进克里姆林宫斯大林办公室时,刚刚费力地将波兰发生的一切从记忆里准备出来,斯大林坐在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下,安德烈注意到他长得一点也不象他的画像。斯大林让他坐下,眯起眼睛久久地打量他,斯大林喜欢通过这样的方式看到各式各样的狐疑不安,比起单纯的恐惧这更能反射出权威的力量。过了一会儿,斯大林突然发出一声赞叹:“您太年轻了,孩子!”

声音很大,而且尖利,安德烈的耳膜跟着难受地共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斯大林对他指指角落里的一架钢琴,“可以让忙得没时间去音乐厅的斯大林同志欣赏您的演奏吗?”

安德烈顺从地走过去打开钢琴,但是刚试了一个音,他发现钢琴的音准很长时间没有调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这台钢琴的音准可能没调好,还不能演奏,约瑟夫?维萨利昂诺维奇。”

话刚出口,他就清楚地看到斯大林的眼睛一闪而过的厌恶。

“不能试试吗?”

安德烈试着弹了一个句子,停住,仍然低声而坚决地说:“恐怕不能。”

斯大林猛然站了起来,安德烈的心往下一沉,“如果您坚持……”

但是他只是挥挥手,“很好,年轻人。要诚实。”他示意安德烈坐回去,在安德烈还没有坐好的时候突然问:“您和博拉列夫斯基是朋友吗?”

安德烈停住了呼吸,完全出于莫名的本能,他迅速找到了合适的回答方式:“在赛前的试演上我刚刚认识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他对我的曲目提供了一些意见。”

“他好像是一个喜爱音乐的人。”斯大林面无表情地说,“您觉得他的造诣怎么样?”但是没等安德烈回答,斯大林皱起眉毛,走过来向他握手,“谢谢您到莫斯科来,斯大林同志希望以后听到您的演奏。”

“他厌恶他,他恨他,我的上帝。”安德烈走出克里姆林宫时,只有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斯大林的眼神,谈起米沙的口吻和那种怪异的以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方式,沉淀为阴森的预感,一串冰冷的战栗袭击了他,“他会对他做什么?”

十五。1

在清晨的鸟啭中安德烈睁开眼睛,天还没有亮。这是老科萨柯夫下葬后的第一个清晨,他随即想起这是博拉列夫斯基的住处,再也不会有人在那间小公寓里等他回家了。眼睛酸胀,很疼却流不出泪来。博拉列夫斯基还没有醒,手臂依然环拥着他,安德烈记起昨夜他是在司令员的怀里最后入睡的。他静静侧躺着,没有惊动对方,因此只能看见米沙搭在他胸前的一只手。安德烈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倾听背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现在我只有你了。”安德烈低低地自语。

“别担心,我在这里。”

安德烈吓了一跳,博拉列夫斯基探过身来,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脖颈,最后在额头吻了下去,当吻到嘴唇时迟疑了,这张忧伤、纯洁而深情的面容令他不敢亵渎。安德烈揽住他的脖子,望着他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含着泪开始热烈地吻他,星星的光芒在安德烈眼前渐渐模糊,好像突然沉入湖底,只见一片金光在水面荡漾。没有风,没有乌云,一切寂静无声,他们听见白桦树在雨夜拔出明年的枝条,一寸寸新生的快乐与钝痛钻透长夜。最后夜色终于溃退,而白昼迟迟不肯来临,安德烈觉得自己在水底慢慢窒息,听见自己在快乐而软弱地哭,直到有人抓住他的双臂引领他上升,上升,最后劈开万顷波浪。“你看阳光多美,”安德烈抓住喘息的米沙,牙齿在无法抑制地打颤,“现在我只有你了,”他无声地重复着,“保护我吧,而我也将发誓保护你。”

在这个寒冷的黎明,另一个人在回忆与沉思中彻夜未眠。沃洛佐夫披上一件大衣,走出充满浓烈烟草雾气的房间,离开住所的小院,沿着出晨操的道路向前走去。起床号还没有吹响,远处卫戍部队的营房一片漆黑。在凛冽的空气中他不禁轻轻咳嗽了几下,他走到操场中央,背靠着冰冷的双杠,又点着一支烟。

沃洛佐夫热爱简单而有节奏的军旅生活,这种熟悉而清新的气息既使他振奋,又带来安全感,令他充满信心。神甫学校的少年时期曾经把他折磨得对自己近于绝望——出奇的笨拙,不成比例的长手长脚,永远记不住拉丁文那些繁复的动词变位,唯一算得出色的是一副好嗓子,但是古老的罗斯歌谣的吸引力对他远远超过圣咏,他不喜欢整夜狂热的祷告和圣像冰冷呆板的脸,这种情绪直到现在还在影响他,对非理智的狂热崇拜感到厌恶。“彼佳,你缺少圣职人员虔诚的灵魂。”父亲责备他,老神甫一向是温和的,但他无力供养8个孩子按自己的心愿受教育。而即使在兄弟姐妹中,小彼佳也并不突出,以致使人们对他抱什么特别期望。

正在这时大战爆发了,他很自然地没做神甫而去当了兵,并且热烈勇敢地作战,不到半年就得到了两枚安娜勋章。他没有所谓保卫沙皇的感情,只是为了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直到后来他被俘了,在德国战俘营遇上贵族近卫军年轻的中尉博拉列夫斯基。

金发碧眼的中尉看上去和那些亚利安种的德国人很相似,而且德语也同样流利,经常被推举为代表与德国人谈判提高伙食标准和延长自由活动时间。德国人似乎也欣赏这个能讨论贝多芬、巴赫与歌德的英俊小军官,把他当成孩子,总是尽量让步。沃洛佐夫记不清怎样和米沙交上朋友的,但米沙是那种只要愿意就没人能够抗拒的人。沃洛佐夫一生中唯一感激神甫学校教育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刻,米沙有那么多神来之笔的想法需要倾诉,不是向那些得过且过、打发日子的贵族同僚们,而严肃沉着、具有钢铁般自制力的沃洛佐夫耐心的倾听充满了理解。他们结下了友谊,彼此忠实不渝,对沃洛佐夫而言还有其他的意义,他默默开始了艰苦的长期自学。国内战争之后,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高级指挥员班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对200年内的经典战例了如指掌,可以用英语、法语和德语阅读军事书籍。

号角声突然嘹亮地响起,惊醒了沉浸在回忆中的沃洛佐夫。参谋长独自站在空旷的操场中央,倾听这一声高过一声、宣布新的一天降临的坚定声音,他看见大片大片灯火在黯淡的夜幕和晨曦交接中迅速点亮,在他面前铺开一条光明的河流,整齐年轻的脚步声马上就要占领这短暂的空寂。沃洛佐夫猛然转身,疾步向操场外面走去,在这个与平日没有什么区别的清晨里,他发现自己的泪水冲出了眼眶。

十五。2

沃洛佐夫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战士们的晨操,按习惯沿着新开辟的小路信步走去,这条路通向修建中的空降兵练习场——他和博拉列夫斯基所制定的冬训计划的一个得意之笔:雪地空投训练基地。当走到一半他才发觉这不是今天的打算,犹豫了一下,仍旧向前走去。

场地是从一个旧飞机场扩建出去的,被树林围绕着,仅仅清理了一半,砍下来没来得及运走的树木还放在那里,散发出新鲜木质的清香。高高的圆木堆顶上静静坐着一个人,初升的金色晨曦正在他的背后闪耀。

“彼佳,应该给伞兵配上短滑雪板,在雪地上可再没有比这个更灵活的了。”

沃洛佐夫凝视着向他微笑的司令员,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

“你不上来看看吗?树林里的日出真美,像列维坦的画。”博拉列夫斯基看见参谋长在木堆下面站住了,他摇摇头,“好吧。”起身几步走到那根木头的尽头,沃洛佐夫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看见他姿态优美地伸展开手臂,凌空一跃,一瞬间已经稳稳站在地上了。

“你觉得自己还是十七岁吗?”沃洛佐夫生气地问。

博拉列夫斯基眨眨眼睛,诚实地说:“有时候。”

沃洛佐夫扭过头去不再理他,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地问:“你有决定了吗?亲自来逮捕我?”

博拉列夫斯基不出声地一笑,“是的。沃洛佐夫同志,我没收你今天的人身自由。请陪同你的司令员视察新组建的伞兵特种团。我已经很长时间没下过部队了。”

“这是命令?

“是请求。”博拉列夫斯基走到他面前来,放低了声音,“彼佳,我们讲和吧。”

“难道你不怀疑我是间谍了?”

博拉列夫斯基沉默了一会儿,“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沃洛佐夫没有回答,博拉列夫斯基的眼睛清澈而坦诚,直视着他。“11月26日,我逃跑前一天计划被发现了,对吗?你是因为这个才被迫签的字。他们为什么选中你?”

“也许因为我看上去最容易成为叛徒吧。”

“也许因为只有你把朋友的生命看待得高于军官荣誉。”

沃洛佐夫低下头,他的浓眉轻轻松开了,“没有这么简单。”

“哦?那我倒想仔细听听。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吃早餐吧。你的警卫员大概已经在找我们了。”

这一天过得很快,事实证明这次组建工作的确卓有成效,教官和飞行员从各部队迅速抽调上来,训练科目已经排满。博拉列夫斯基仔细询问了规条细则,他对飞行各种参数的熟悉程度令行家也颇感吃惊。士兵们好奇而兴奋地围着两位首长,他们和战士们一起吃了午餐,到下午司令员就记住了很多下级军官与战士的名字。沃洛佐夫在普通士兵们中间一向很自在,但他感到奇怪,一走出学校就是贵族军官的米沙与战士们能自然而然地平等亲密。

回去的路上沃洛佐夫把想法告诉了司令员。博拉列夫斯基苦笑了一下,转脸去看暮色中的城郊,“人人都觉得我身上流着异类的血液。而在帝俄时期,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要靠借高利贷才能让我受教育,只有军校是食宿免费并且有津贴的,否则……”他突然收住了话。

沃洛佐夫默默无言地看着他,只觉得心被慢慢揪了起来。天色将晚,愉快的部分已经过去,有一个不得不说的决定在逼迫着他。

但正在这时,博拉列夫斯基向他转过脸来,“真孤独,一直都是,彼佳。我受够了没完没了的猜忌,花上心血的每一件事情都要经过明争暗斗。除了你,我在军队里没有朋友。”

博拉列夫斯基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毫无掩饰的无奈和无助将沃洛佐夫的话恰好阻止在舌头上。

“最近几个月也是吗?”

司令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敏感地抬起头来。沃洛佐夫若无其事地摇开车窗,少顷,他说:“很可爱的小伙子。米沙,你不从军的话,一定是个不错的音乐家。”

博拉列夫斯基微笑了,“我可觉得,要是你不当兵,一定是个坏神甫。”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离司令部已经不远了,沃洛佐夫深吸了一口气,以一种决断的口吻低声叫:“停下车。”

车停了,博拉列夫斯基惊奇地望着他。沃洛佐夫平静地说:“米沙,出来走走,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十六。1

一个月之后,沃洛佐夫解职的命令下达到列宁格勒,由集团军长乌里亚维奇暂时代理参谋长,有传说他将被调任高加索军区副司令员。在权力和影响上偏远的高加索无论如何难以和列宁格勒相比,何况还仅仅是不涉及升迁的平级调动,对一个前途一直被认为看好的年轻高级指挥员来说更是异常。谣言像空气里的噪音开始振动,有人认为这是博拉列夫斯基在军队的势力被削弱的征兆,有人却认为这正是博拉列夫斯基和沃洛佐夫决裂的结果,甚至传说列宁格勒地方党委在其中起了某种作用。

沃洛佐夫在流言纷飞的日子里平静得惊人,他简单交接了工作就不再出现在司令部里,差不多每天呆在家中整理各种笔记,很少接待来访者。

但是今天的客人格外执拗,勤务兵阿廖沙终于屈服了,打断了正埋头在一堆波兰战争的文件中的沃洛佐夫。

“科萨柯夫?”沃洛佐夫皱了皱眉,“好吧,请他进来。”

安德烈走进这间光线不算太好的客厅,发现从桌子到地板都堆满了旧文件和笔记本,不少都积满了灰尘。一张发黄的纸片滑落到地上,安德烈一眼认出了上面熟悉的字体,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本书的扉页——《国内战争的战略问题》,米沙雄劲漂亮的签字和戏谑的题赠——“赠彼佳,但愿我的书有效帮助你入睡!米?博1922年”。这是米沙的一本著作吗?安德烈情不自禁向桌面上寻找这本书。

“请别动它们。这边的文件刚刚整理过。”

和过去一样,安德烈听到这保持礼貌却充满难以言喻的严厉的声音,心里仍旧颤抖了一下,但是今天他显然有了足够的准备。他将扉页放在桌上,转身面对着沃洛佐夫,甚至笑了笑。“彼得?伊里奇,请原谅我的贸然打扰。”

沃洛佐夫看了安德烈片刻,示意请他坐下。安德烈找了一把能照到阳光的椅子,看着对方又转到桌子后面继续翻动那些笔记,光线从窗口照在桌面上,沃洛佐夫的脸却隐没在阴影里,无数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上下飞舞,安静而又烦乱,隔着它们安德烈很难看清对面人的表情。

“您来有事吗?”沃洛佐夫打破了沉默。

安德烈静静而坚定地抬起头来,“我听说您要离开列宁格勒?”

“是的。”

“我是来请求您:别这么做。”

沃洛佐夫停下了手上的活动,不动声色地紧盯着安德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来之前米哈伊——”

“他不知道。我是出于私人想法来见您的。”

沃洛佐夫将惊讶的表情克制得很好,但安德烈现在已经鼓足了勇气说下去。“彼得?伊里奇,您知道,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需要您,尤其是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您。请不要把他独自留在危险和孤立的境地中。”

沃洛佐夫沉默了一会儿,“根据什么理由认为,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处境危险和孤立呢?”

“上帝啊,您当然清楚。他从没有真的受到信任。”

沃洛佐夫的浓眉又开始渐渐挤成一团,“听着,我现在的确很忙,我建议您从这些自寻烦恼的想法里摆脱出来,去弹钢琴或者作曲。军官的调动不像您幻想中那样随心所欲——”

“您爱着他。”

沃洛佐夫的话突然被打断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安德烈不去看他,低声而清晰地说下去。“您为什么不敢承认,您想离开的真正理由是害怕面对您对他的依恋。所有的事情都不那么简单对吗?您为他做的事情比他所知道和理解的要多;现在您害怕了,害怕他逐渐会知道这一切,特别是明白您对他的真实感情——”

安德烈的话被一记重重的耳光击断,他一个趔趄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嘴边感到一丝腥咸。紧接着,一双大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向黑暗深处大步走去。安德烈只觉得头脑中嗡嗡作响,全身血液都冲了上来,他拼命挣扎还试图喊叫,但是无济于事,沃洛佐夫的手像钢钎一样扼住他的脖子,把他顶在书架后面的墙上。幽暗中他只看到沃洛佐夫眼睛里燃烧的怒火。

“您觉得您是上帝对吗?您有什么资格去下判断。作为他的情人?无耻,您不过是个弄臣,还不如一个娼妓!”

他扬手又想给安德烈一掌,却强行忍住了。他看着自己手掌下修长白皙的颈子和那张俊秀的脸,发现那上面的表情已经从惊恐转变成深深的悲伤。

他凝视着那双柔和的琥珀色眼睛,愤怒又奔涌上来,而且掺杂了一种难以说清的剧烈的苦涩。他轻轻地咬着牙,嘴角噙着一缕狞笑:“多漂亮的脸蛋,多美的手,音乐家。你自以为有触动灵魂的力量吗?你不相信存在着魔鬼吗?”话音未落,他把他拖曳着推倒在地上,用腿狠狠压住,开始凶猛地撕扯安德烈的衣服。

安德烈左右扭动着拼命反抗,试图抓住点什么,最后他的腿奋力向前蹬过去。

沃洛佐夫发现安德烈突然停止了抵抗,睁大眼睛惊慌地看着他脑后,沃洛佐夫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但是来不及了,书架倾斜的阴影笼罩了他们,一排烫金的厚册子像砖头一样噼里啪啦砸到他们身上,最后整个巨大的书架不可抵挡地倒了下来,沃洛佐夫的后脑一阵剧痛,失去了知觉。

十六。2

过了不知多久,沃洛佐夫醒来时,发现医生正在给他敷冰袋,安德烈没有受伤,已经被扣押了。他叹了口气,叫卫兵把安德烈带进来。

这是一个窘迫而奇怪的场面,激烈的情绪退去,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安德烈走过来,在沃洛佐夫躺着的沙发前蹲下来,声音轻柔地问;“您没事吧?”

沃洛佐夫倏地睁开眼,他的目光让安德烈立刻向后躲了躲。

卸任的参谋长冷冷地笑出声来,“您太有意思了,真是温文尔雅。您在学校从来没有跟男孩子们打过架吧。”

安德烈的脸被这太过明显的轻蔑口吻激得通红,他刚要出口反击,沃洛佐夫突然把脸转向他,目光复杂而深沉。“不要反驳我。勇气不需要在这种地方证明。我不喜欢您,但也许我比那些把您当孩子纵容的人们对您有益。但愿您不要毁了他。好了,现在——走吧!”

几天之后,高加索的调令正式到达,沃洛佐夫虽然因为“意外事故”健康状况不佳,仍然按时启程了。他拒绝了所有的,包括博拉列夫斯基给他举办的欢送活动,这个举动又引发了一阵关于两人失和的传言。

然而一切最后都尘埃落定,生活的车轮仍然向前转动,并且是以这个年代特有的迅疾欢快的节拍。20年代即将过去,腐朽的西方世界在经济危机中呻吟,而苏维埃正以无以伦比的速度积累和发展,生活在艰苦和希望里的人们期待着一个伟大时代的来临,没有人怀疑所有的牺牲和代价都将在它的曙光中得到补偿。

1930年的元旦,对于安德烈意义非凡:他的歌剧《死魂灵》将首次上演。自从对沃洛佐夫的那次拜访之后,安德烈很少主动去找司令员了;在博拉列夫斯基这边,由于参谋长的临时更换,他只得同时抓起了冬训大部分工作,忙得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直到彩排的请柬和安德烈的便条同时送来,他才挤出一点时间约安德烈到夏天打猎的别墅见面。

安德烈发生了并不易于觉察的的变化,那曾笼罩他的羞涩渐渐退去,忧郁却在他眼睛里越来越深沉。他出落成修长优雅的青年,但是落落寡合;他以狂热的刻苦投入了学习,作曲的才能开始被一些老音乐家肯定。

现在他独自坐在寓所的钢琴边,等着司令员的车来接,为了节省燃料,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安德烈一边穿起大衣,一边望着黄昏里的街道出神。

楼下响起了汽车声,微笑情不自禁地爬上他的嘴角。他抹去窗子上的冰花,刚要招手,却发现这不是司令员那辆熟悉的戴姆勒轿车,他失望地低下头,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从车里走出来,安德烈忽然觉得他仿佛在哪里见过。

十七。1

“在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的办公室外面。”

不速之客现在坐在熄灭的壁炉旁边,带着微笑回答安德烈。“我记得您,那天列宁格勒的所有报纸上都登了您的照片。”

他很随意地打量着这间寒酸的小公寓,父亲死后安德烈搬到音乐学院的宿舍里,只在假期偶尔回来,屋子里弥漫着阴冷和灰尘的气味。

“您父亲的逝世我很悲痛,”看到安德烈脸上迷惑的表情,他停了一下,补充说:“事实上,我可以算他早年的一个学生呢。”

安德烈知道老科萨柯夫曾在很多中学当过音乐教师,但是来客敏感的身份使他不安,“谢谢您,可是······”

谢德列维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走到钢琴边,用一只手随便地弹出了一个主题,安德烈立刻听出这是老科萨柯夫私下得意的一首奏鸣曲。

“相信了吧。”

“谢谢”安德烈点点头,仍旧不明白对方的来意。

“ 您不熟悉我,不过希望您还是把我看成您家里的一个私人朋友。”他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似乎在沉吟,字斟句酌地说,“有一个建议,您认为到国外去学习一段时间怎么样?”

“出国?去哪里?”

“欧洲,法国,意大利,哪里都可以。我可以做出安排,您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请相信这对您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太意外了,”安德烈踌躇了,“您希望我去做什么呢?”

“哦,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不是在招收情报员,虽然某些手续上会用这个名义。您要做的只是学习,成为好音乐家。”

安德烈摇了摇头,“谢谢您,可我不想离开列宁格勒,我还没有从音乐学院毕业,而且有一部歌剧很快将要上演。”

谢德列维奇在窗前站住,不知是不是窗缝里的寒气让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北风在外面呼啸,卷着雪花撞击在玻璃上,窗框哐啷作响,把他的声音淹没得几乎难以听清,“好好考虑一下,别急着拒绝。”

“您找上我,是不是和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有关系呢?您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安德烈坦率地问。

北风更猛烈了,谢德列维奇缓慢而深长地摇摇头,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安德烈看不懂的东西,“您本不该跟这一切搅在一起。您正沿着向一个非常危险的方向走下去。”

他不再看对方,而又走向钢琴,掸一掸大衣的袖子,从容地坐下开始弹奏。这是一首安德烈非常熟悉的无名俄国民歌风格小品。

“您喜欢这首曲子?”他合上琴盖时安德烈问

“恐怕不能这么说。只不过因为,这是我十年前写的。”谢德列维奇站起来走向大门,“艺术是纯洁的,不要毒化它。我已经提醒过您了。”

在几近入夜的时候安德烈终于见到了司令员,博拉列夫斯基在最后一段路上居然是滑雪来的,皮帽上、衣领上,甚至眉毛上都落满了雪花,在屋子的热气中滚动出晶莹的水珠。他的把通红的手放在壁炉熊熊的火光上烤,一面快活地叹气,“早就应该这样,如果1920年冬天我们拿雪橇装备步兵,情况一定好得多。就是现在也可以用来改装雪地轻型坦克——”他接过安德烈递来的烈酒一饮而尽,“安德鲁沙,歌剧排练得怎么样?到时候我一定带上整个参谋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