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沃洛佐夫摇摇头,“只要德国人想找我,迟早还会再来。把水搅浑恰恰是安全的,谢德列维奇至少现在不敢再有动作。” 他突然发现博拉列夫斯基目不转睛地、深深凝视着他,“怎么?”
“彼佳,谢谢你的信任,12年前和现在。”
司令员伸过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一饮而尽。
22.1
车厢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又是略带犹豫的两声。博拉列夫斯基看了沃洛佐夫一眼,而后者转过头去凝视窗外。
司令员走出车厢,随手带上了门,铁轨哐啷哐啷的节奏仿佛因为他的离开更加单调刺耳,沃洛佐夫在这种噪音的间歇里听到飘来的模糊交谈,分辨不出有意义的词句,米沙的声调里自然而然的低沉温柔,让他毫不费力猜到了另一个声音的主人。
他们交谈时间并不很长,但是司令员回来的时候,发现沃洛佐夫以一种异样的决断目光盯着他,突然开始后悔。他了解他,因此不准备多加解释,只是神色如常地坐回桌子边上,等着他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博拉列夫斯基考虑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睛,诚实地说,“不知道。”
沃洛佐夫花了一点时间,确信对方无误理解了自己措辞含糊的问题之后,才发觉这回答里近于放肆的坦率有多么令人恼火。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博拉列夫斯基连睫毛都没眨动一下,“当然。”
桌子上的空气,不过十分钟之前还流动着微醺似的舒适亲切,而现在突然凝固了。司令员只是有点倦意地垂下眼睛,甚至没有以任何肢体的轻微动作来摆脱,或者说表示尴尬。这样的坦然狠狠伤害了他,一根看不见的线在他们之间猛地绷紧了,沃洛佐夫必须控制自己才不把它拽断。即使如此,他还是尖锐地感觉到自己这一端的扯痛,以至于下意识地向桌前挪动了一下身体。
列车依然以固执的节奏向前奔驰,太阳升高了,黎明晦暗温柔的魔力象冰雪一样迅速融化,浮动在地平线上变幻不定的金色霞光与宝石蓝的天幕都在悄然黯淡,直到隐没于毫无悬念的平庸的白色天光。脏兮兮的雪被装草料和马粪的沉重大车碾过,结成了大片淡黄色的硬壳,即使诗人笔下反复咏颂俄罗斯的田野,在这种时刻也不过如一个早起没有梳洗的人,暴露着浮肿的脸和浑浊的气味。
沃洛佐夫死死盯着一座很远的低矮农舍,因为不能去直视司令员的脸。他甚至由于一阵哽咽的危险感觉而不敢冒险说话,但是这都没有他听到的下一句话可怕
——“原谅我,彼佳,我会使你失望的。”
。”
如果能够平静一两秒钟,沃洛佐夫或许还能在最后关头控制住自己,能够想到在他们亲密的交往中,这样的话并不一定代表他一瞬间感到的那种致命涵义,但是如同雷击的感觉出卖了他,他剧烈地发抖,先是牙齿,然后是全身,如同被猛然撕下面具的玩偶,他以为自己脸上必定千疮百孔,血肉斑驳,而其实那里不过是一片苍白。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他听见博拉列夫斯基带着惊恐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哆嗦得厉害,深色的眼睛泛着司令员不了解的黑暗,无论在维斯瓦拉河畔绝望的战斗,还是西伯利亚残酷的肉搏中,博拉列夫斯基都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有一个瞬间他唯一的念头是夺走他大衣里的手枪。他们以原来的姿态僵坐着,都被可怕的秘密吓呆了。
博拉列夫斯基一步跨了过去,俯身蹲在沃洛佐夫面前,拼命地把他的头颅拉向自己,“上帝啊,你怎么了?我的天啊——”他没说下去,嗓音已经被哽住了,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的头,快要把他勒得断气,博拉列夫斯基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彼佳,彼佳······”
“够了”,沃洛佐夫微弱地说,他现在知道他一直爱他,温柔而持久,只是永远不会是他真正渴望的那一种。他们从来彼此热爱,在命运的锁链下如双生子一样相依为命,未来也将如此,也仅如此。
22.2
过了不知多久,沃洛佐夫突然惊觉火车已经停下了,他轻轻推开博拉列夫斯基,回头向窗外看去,布良斯克还没有到,这是一个荒凉的中途小站,除了运往莫斯科的谷物与家畜有时在这里载上货车,很少有火车停靠。
博拉列夫斯基也感到了异样,站起来想拉门口的铃绳叫勤务兵。沃洛佐夫蓦地拉住了他,另一只手拔出了配枪。两人瞬间对视了一眼,同时迅速退到门后。
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敲门声轻轻响起来,“首长,莫斯科急电!”
博拉列夫斯基疑惑而飞快地把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过滤一遍,然后用手势示意沃洛佐夫坐回去,再把门慢慢打开一半。
沃洛佐夫看着司令员低声打发走警卫员,凝视着手里的电报,费解地皱起眉头。军人的本能使他忍住了发问,但是出乎意料,司令员抬起头:“彼佳,是给你的。高加索发到了莫斯科,加马尔尼克截住转发到这里追上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奇怪,是明码。”
沃洛佐夫接过电报,是高加索军区司令员叶莫缅科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紧急任务立归。”
安德烈趴在他的车厢里那张铺着洁白台布的桌上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的母亲。以往那些梦境里她是一个温柔而不确定的形体,笼罩着明亮的光,也象光一样变幻流动,有很多次他被梦中轻暖的气息唤醒,徒劳地盯着冷冰冰的天花板直到天亮。然而这回她第一次变得具体,不是那张发黄的小照片里模糊的脸,而是血肉丰满的、轻盈的样子。
她的鬈发颜色和安德烈一摸一样,带着石楠花的芬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和印在他额头上的吻同样纤细温暖;柔软丰盈的手臂许诺他永恒的安宁之国。他抓住那条手臂,问一些他醒来后想不起来的问题,急切而凌乱,时而热情地倾诉,时而哭着求她原谅,然而他记不住她的回答,只看得见她低语时从未改变过的微笑。
无论他做了什么,他知道她始终爱他。
“安德鲁沙——”博拉列夫斯基在轻声呼唤他,他坐在对面,注视着安德烈。倦意在司令员眼底造成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蓝眼睛的晶莹光彩收敛成一层看不透的微微反光。安德烈抓住他的手:“您相信复活吗?”
司令员慢慢握住安德烈的手心,“你指灵魂还是肉体?”
安德烈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母亲相信,她临终的遗言就是:‘不要害怕,永恒的爱让我们在复活时相聚。’”
“你母亲信教?”
“是的,她瞒着我父亲把我送到教堂洗礼,她是五品文官的女儿,很虔诚——死的时候非常年轻,是在洗衣妇中间染上了伤寒,我父亲说,她始终不能习惯贫穷,可是到死也没一句怨言。”
博拉列夫斯基深深地看着他,“也许你该问问彼佳。”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在多年以前,他的确这样问过沃洛佐夫,在水兵暴乱被镇压下去之后横七竖八的尸体旁边。死者们如此年轻,以至于活着的人会感到死神闯错了房间。在那个不寒而栗的清晨,教堂的钟声依然响起,全不顾昨夜祈祷者中有多少双耳朵已经永远不能听到。神甫学校的毕业生就那样看着他,他们的马儿在血腥味道里激动得隐隐发抖,需要费尽力气拉住。
“有的,”沃洛佐夫说,“但是在那之前,是审判和复仇。”
博拉列夫斯基把安德烈的手拉到面前,一根一根轻轻拉开,修长苍白的指节,下面有血管娇嫩的颜色,他温暖有力地紧握了它一下。“莫斯科音乐学院,你觉得怎么样?”
23.1
安德烈在学校门口停住脚步,抬头望着帝俄时代留下来的云石柱子,原本这里有一对,另一根在1905年革命中被排炮摧毁了,留下来的这根略显突兀地站在门口。象古老的学校中常有的那样,这根残破而华美的伊奥尼亚式石柱附着了动人的迷信,据说在月夜下摩擦柱身,会带来天才的音乐灵感。
时间还早,安德烈伸手轻轻拨掉高高的柱基上覆盖的白雪,几天小别让他对这里倍感亲切。有一次他带博拉列夫斯基来过这儿,那是一次大胆的逃学行动。司令员从冗长无聊的会议上逃跑了,然后堂而皇之从教授手里带走了安德烈。“我很抱歉,”司令员一本正经并且由衷诚恳的调子,让他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莫斯科刚给我派来几个自大的音乐家,我得要列宁格勒的年轻天才们教训他们一下。”安德烈惊愕不已,而米沙居然一直忍住了狂笑,直到拽着他走出长长的回廊,把唯唯诺诺的校长,莫名其妙的教师和议论纷纷的学生们远远扔在后面为止。
看着安德烈瞪得滚圆的眼睛,“您怎么敢这么做?!”博拉列夫斯基笑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了,他难得地穿着便服,年轻人里很普通的深蓝竖领上装,软呢便帽,只是多系了条红色围巾(爱漂亮是司令员改不了的小小弱点),看上去完全就像安德烈的同学。“别笑了,他们会听见的——”安德烈自己也就要忍不住,使劲揪住米沙的外衣往外推,一面努力咬着嘴唇。
两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向大门,司令员被云石柱吸引住了,“好漂亮,你说过的就是它吗?”他微笑着斜睨了安德烈一眼,伏在他耳边用仅能听到的声音说:“灵感从哪儿来的?摩擦?”安德烈微微一怔,立刻满脸通红。“见鬼!”但是博拉列夫斯基已经笑着推开他,跑过去虔诚地把双手贴在上面,闭上眼睛。
校园一片空旷寂静,风的脚步也绕过了他们,只有钢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秋日晴美的阳光在米沙柔软的金发上无比耀眼,与希腊式石柱的洁白光芒交互辉映,安德烈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目光,神秘的欢欣如利箭飞来,蓝天那么高远,从古到今,从生到死,生命、青春,自足圆满,无需证明。
他们那么长久地停留在那里,以至于谁都没有想起,在那些安静的玻璃窗背后有多少神情复杂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安德烈走进教室前已经听到里面有人,因为燃料的短缺,入冬以来,音乐学院的每天第一堂课推迟了两小时,只有最刻苦的学生才会忍着手指冻僵的危险早上练琴。安德烈立刻猜到了是谁——拉马吉耶夫,和他一起去过波兰的同伴,得了第六名。安德烈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似乎也能理解,微乎其微的差距,有人上了真理报的照片而有人仍然默默无名。
拉马吉耶夫在屋子南边的钢琴上练习,那里是安德烈上课时的固定坐位。安德烈没有惊动他,走到了另一架琴旁边,迅速无声地拿出乐谱放在谱架上。
“出去。”
安德烈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了拉马吉耶夫一眼,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但就在他重新坐下,还没来得及按响一个键之前,身后人冲过来一把将他的谱子从琴架上夺下来,狠狠扔出门外。
安德烈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您在干什么?!您疯了吗?”
看清了那张脸后他知道自己错了,那不是一个疯子的脸,只不过是冷静的快意而已,很少有表情的嘴唇中,一连串低声而滔滔不绝的罹骂喷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安德烈茫然地想,“一定出了什么事。”
拉马吉耶夫停止了咒骂,他笑了,轻松而恶毒。
“您还没看过这个吗?宠儿?”
安德烈捡起他扔过来的一张《列宁格勒工人报》,莫名其妙地飞速掠过斯大林和基洛夫的新年讲话,去年经济计划的完成报告,高加索工人农民给斯大林的贺信。突然他的目光被魔法冻成了两条冰柱——“警惕近来音乐中的资产阶级形式主义倾向——文化人民委员日丹诺夫的讲话”,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科萨柯夫的歌剧《死魂灵》正在黑色正文栏的第一列上。
23.2
拉马吉耶夫冷冷地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安德烈,不屑地笑了。他转身回到钢琴边,弹起了《荒山之夜》,旋律变形得嘲讽而怪异,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是他白费功夫了,安德烈根本没听见任何声音,“资产阶级形式主义”又粗又黑的标题如同一记毫不留情打在面门上的直拳,瞬时间叫他眼前一暗,全身的血液倒涌上来逼得他呼吸困难。《列宁格勒工人报》是今天的,那意味着今天或者明天,所有苏联报纸都会刊登这篇指名道姓的批判文章。
琴声停止了,作曲系主任尼古拉耶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子里。
“早上开放琴室,是给你们练习的,先生们,不是用来出丑!”他尖着嗓子怒气冲冲地喊。
拉马季耶夫乖乖停下手指,把琴谱翻到应该进行的地方。
尼古拉耶夫皱起眉头看了看发呆的安德烈,“科萨柯夫,到我的办公室来。”
安德烈不知不觉跟着尼古拉耶夫穿过走廊,象一个漫游的幽灵,“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迷惑地问自己,昨天不是很好吗?前天,人们不是还告诉他,彩排十分精彩,首演一定会获得成功吗? 刚刚他不是还在那象征音乐灵感的石柱旁,怀着愉快的心情想着米沙吗?一定有什么事情弄错了,一定是。
尼古拉耶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走到半边扶手已经磨损的圈椅边坐下,深深叹了口气。
作曲系主任尼古拉耶夫同时兼任教务长,是音乐学院年资最深的教授之一,因为院长弗拉索夫年事已高,音乐学院实际上由他掌管。安德烈是很多教授的宠儿,唯独在这个瘦小的老头儿这里从来讨不了好,他刻薄强硬,活像一具僵尸,不买任何人的账,有时候安德烈觉得与他相比老科萨柯夫都几乎算得和蔼可亲了。华沙比赛的曲目之争,持激烈反对意见的就是这位教授,司令员帮助安德烈施加的压力几乎让他暴跳如雷。
眼下老头儿的样子比那时差不了多少,他黑着脸点点头,叫安德烈坐下,同时哆嗦着向烟斗里填烟草,很快被呛得连连咳嗽。
“又是劣等烟丝!”他咒骂着,把烟斗搁到一边,抬起耷拉下来的眼角看看安德烈,严厉而明亮的光在老年人混浊的眸子里一闪而过。“怎么?蜡做的翅膀被太阳烤化了?”没有等安德烈说话,他向半空狠狠摆了摆手,“不要反驳!我一直以来都担心这个,可是没法告诫您。太近了!您离权力太近了!”
他喃喃地低下头,用手挠挠微秃的脑门,声音低下去,“三天前院委会已经接到上面的命令,让我们开除您。您做了什么?就因为那出古怪的歌剧?”
安德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在与全身颤抖作斗争,“不,教授,我不知道。”
尼古拉耶夫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并不喜欢它,但是这完全是另一码事。这些人休想在我的学院里开除一个最好的学生。只要我还在这里上课!”
安德烈难过得心口一阵阵揪疼,“谢谢您,教授。可是恐怕······”
“没有可是,”老头儿阴沉地说,“您是个有才能的年轻人,有点爱出风头,但可以原谅。好好念您的书,不要急着出人头地。走吧,回家去休息一天,明天上课别叫人家看见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安德烈鞠了一躬,默然向门外走去。
“记住我的忠告,别去找您的那位保护人,说不定事情会更糟。”
安德烈点点头,去拉门把手,门刚刚开了一半,他又被叫住了
他垂下眼睛,静静转过身来;老头儿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绕过桌子走到安德烈面前,“您在胡思乱想什么?年轻人?”他严厉地盯着安德烈的眼睛,“您是教徒吗?”
安德烈摇摇头。
“那么······就以您父母的生命对我发誓,不做任何傻事。”
“我父母都去世了。”
尼古拉耶夫口气和缓下来。“那就用你对他们的爱发誓。”他停顿了一下,“天知道你们这些孩子怎么想的。这样吧,如果在这里呆着你不舒坦,月底我们有一个去高加索的民间音乐收集小组,当然这纯粹无聊,不过要是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去南方呆两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这件蠢事大概已经过去了。”
安德烈用自己都奇怪的平静道了谢,按教授要求发了誓,并答应考虑他的建议,然后退了出来。
阳光突然强烈起来,象用尽最后一滴气力的干渴的旅人,他扶住墙壁勉强站立住。门口的云石柱披着积雪,闪着银白色的光,而现在它已经是一个甜美的海市蜃楼,安德烈知道,再也不可能在太阳下那样拥抱它。
安德烈张了张嘴,似乎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在明亮的阳光下,他仿佛一片苍白的羽毛飘出了校园。
24.1
个儿娇小的女招待正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快打烊了,小酒店只剩几个赖着不走的常客。姑娘应付他们颇有一套,醉汉们终于接二连三,嘟嘟囔囔地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只有两个客人了,都是玛莎没有见过的,快熄灭的壁炉边上坐着个打盹儿的胖老头儿,窗子边上的客人却是个俊秀的青年,正凝视着黑黢黢的窗外呆呆出神。
玛莎已经注意他好一会儿了,倒不是因为长相漂亮,那小伙子脸上漠然的神情教人难以忽视。冷漠是下层小酒馆客人们最常见的表情,玛莎见惯了被糟糕的生活、酗酒和缺乏信仰催生出来的迟钝面具,两三个卢布就保准叫他们的脸肌肉活动,眼仁发出鹞子似的光来。可是这年轻人的样子,哪怕淋在金雨里也无动于衷。
“气色很不好呢,”玛莎一面擦着酒渍,一面犹豫是不是该去提醒他。“准是给心上人拒绝了。”善良而爱幻想的女孩叹了口气,“怪可怜的,明明喝不了什么酒。”
但是安德烈面前烈酒的瓶子的确空了,他象在凝视,其实什么都没看见,眩晕,一片流动恍惚的眩晕,酒精在胃里翻腾,但他不愿意动弹,污浊的小酒馆里有污浊的安全——畅饮,仅凭粗笨生动的本能就变得快活。他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耽溺在这种地方,安德烈笑了,举起空杯子向空气里的老柯萨科夫致意。
女孩走过来,拿开空酒瓶,放下一杯凉水,小声问:“您不要紧吗?”
安德烈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递过去,摇晃着站起来。
涅瓦河畔的寒风刺骨,但是不知过了多久安德烈才发觉帽子忘在了小酒馆,他倚在墙根,把冰冷的手贴在火热的脸上,安德烈知道自己又要病了,事实上莫斯科那场高烧已经让他极端虚弱。他是体质孱弱的青年,说到底,他嘲讽地对自己笑了,这个身躯不配生活在残酷的年代,不配生活在斯巴达。“您从来没跟男孩子们打过架吧?”沃洛佐夫嘲弄的声音,说得没错,他不喜欢,一场筋肉纠结的角力难道不更应该出现在舞剧的高潮而不是斗殴中吗?“下一次,拿出勇气来。”年轻的雷神说,他怎么知道,能去爱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可是他不在乎,不在乎这条奇异的路上走得了多远。300年再300年,乱坟岗里躺着莫扎特,他的名字与世长存,身体不为人知地腐烂,谁再给他一个轻盈的叹息,一个冰冷的吻?谁在死去之前坚信自己被爱过?
安德烈知道不能这么混乱着想下去,他的理智如同一层轻纱如此容易地被抽离,颠倒错乱的世界如此诱惑,不必费心寻找秩序一切就轻松了,打碎主题,甩开调性,绞碎音符!成功了!!音乐如此完美融合于噪音,混沌的,神圣的,和谐。
可是一双手伸过来拉起了他,在他谵妄的梦里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孩子,您生病了吗?”
是的,一定是。安德烈好像回答了一句,就又沉入那个欣喜的毫无规则的世界里。
夜深得令人绝望,古老的滴血大教堂象它的名称一样悲伤阴沉,这座著名的建筑已不再属于教会,它曾经庇护过无数贫穷的游方僧侣和诗人,而如今已经不能庇护自己,一把铁锁和一道措辞简单的文告就能粗暴地宣判它为异端。有时,或许包着严实头巾的妇女会还抱着孩子,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匆匆站在门前划个十字;可是这样的夜里,它的台阶上出现的人显然不是什么教徒。
谢德列维奇看了看表,熄灭纸烟,慢慢走下台阶。
小路拐角处,他等待的人出现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一手挥着一顶帽子,另一手搀着另一个人,加上他自己又高又胖的身躯,这种姿态有点滑稽。
谢德列维奇轻轻皱了皱眉,迎了上去。“您迟到了,神父。”他不客气地说。
“谢天谢地您还没走!”这是一个快活的,毫不显老的声音,尽管声音的主人头发胡子都已斑白,“帮把手!这孩子病啦。”
“他是谁?”
“不知道,他把帽子丢在饭馆里了——您别愣着啊?怎么,您认识他?”
24.2
主祭坛已经落满了积灰,两根蜡烛微弱的光只能照亮壁画一角上圣母悲哀的眼睛,谢德烈维奇轻轻吹去浮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被奉献出去的基督脸上似笑非笑,完全不象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表情。谢德烈维奇在某一瞬间甚至觉得那是嘲弄。
“正教里从没有立体的圣象,这很高明,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后脑和臀部会使人失去神圣的敬畏之心。”
谢德烈维奇转过头来,看着地上忙碌的人,后者长着一张宽大的小俄罗斯人的脸,正在使劲用烧酒搓安德烈的胸口,他的大衣已经盖在了安德烈身上。
“见鬼,”谢德烈维奇蹲下去,盯着神父,“这是您八年来仅有的机会,回到初次晋铎的地方,大概今后也不会有了。”
“那又怎么样?”神父抬起灰兰色眼睛,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您没事干最好帮帮忙,现在我可没功夫责备您这些亵渎的傻话。这孩子搞不好要得肺炎了。”
谢德烈维奇看了看安德烈绯红的脸颊,冷冷地说:“他没事。等一会儿,我会把他送到他的朋友那儿去。”
神父放下呼吸渐渐平稳的安德烈,好奇地看着谢德烈维奇,“他是谁?”
回答他的是沉默,但是神父没生气,“您大费周章找到我,难道就为了让我故地重游吗?还是想和我聊聊发酵或者没发酵的圣饼什么的?”
“当然不,而且您也不在行。”
“哦,这不公平,孩子,上帝的真意不在那些繁琐的东西。”神父抗议着,摸摸安德烈的额头,“你得去找医生了。”
谢德烈维奇突然闪电般揪住神父的衣领,瞬息之间一把他推到墙上去,高大的神父摔了个踉跄,却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我应该把您逮捕或者杀了,您的上帝知道,我可真这么想过。您活着对我太不安全了。”
“那干吗不这么做呢?”神父清了清喉咙,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因为您活着用处更大。”
神父叹了口气,“你真的变了很多,我的孩子。好吧,请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谢德烈维奇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缕微笑,“别这样,我尊敬的谢尔盖大主教,您会发现您要开始的这次旅行是完全值得的,说不定有生之年您还会看到正教在俄国的复兴哪,这不是您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神父低下头,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第一次不再有无所谓的开朗神情,他缓缓摇头,“不,我唯一的心愿,是不要再有无辜的死者。”
“哦,那您要努力工作了。”谢德烈维奇不以为然,也懒得争论地挥挥手,“好吧,我们到里面来谈谈细节。”
月亮从教堂的园顶上移动了方向,冷清的光从巨大窗棂中洒过来,在安德烈眼睛上蒙了一层明亮的白翳,有人弯腰在他脸很近的地方翻开他的眼皮,然后一只温暖的老年人的手慢慢离开了他的手腕。
“您该走了。”谢德烈维奇不耐烦地站在远处。
谢尔盖神父慢慢向门口走去,快到那里的时候忽然回过身来,“这孩子——”
“我会照顾的。”
“不,”老神父摇摇头,“我是说,这孩子的手。”
“怎么?”
“和你的手长得一摸一样,尤其是……你小时候弹钢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苍白有力的指节上。
“是吗?”谢德烈维奇淡淡地说,“祝您一路顺风。”
“谢谢,”神父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而清秀的脸,一时难以挥开他童年的样子,叹了口气,“但愿上帝依然保护你,尤利亚。”
安德烈从沉沉的高烧的额头上又感到有人把手贴在上面,突然激灵了一下,这不是刚才那只温厚柔软的手,瘦长,汗浸浸的,冰冷而不容违抗的,紧接着他的右手也被抓住了,他试图说话,但结果只是哼了几声。
谢德烈维奇凝视着他的手指,半天,忽然别过脸。安德烈依然昏睡着,其实没人看得见一现而过的异常的湿润光泽。
他想,只是月亮刺痛了他的眼睛而已。
25.1
淡青色晨光笼罩着青铜骑士,极光照耀下的土地上,无论在瑞典、芬兰还是挪威,都不会有比列宁格勒更温柔的黎明,彼得堡流淌着俄罗斯最优雅的血脉,而夜与昼的交接又是她一天最微妙动人的时刻,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那些古老的建筑里蔓延开来,新一天的活力开始苏醒,在北方漫长冷酷的冬天里,人们的确该为曙光女神每天归来而由衷高兴。
除了,那些彻夜未眠的人。
黑色轿车疾驰入列宁格勒军区司令部,险险擦着门卫慌忙打开的沉重铁门冲了进来,哨兵还没来得及敬礼,它扬起的烟尘已经消失在雪松夹道里。
军区司令员走下汽车,警卫员米佳快步迎上来,博拉列夫斯基昨夜出门破天荒没带上他,认真的小伙子很是惶恐,但是司令员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由于熬夜,他的蓝眼睛挂上了血丝,带着冷冷的威严。米佳心中一凛,头一次把话吞了下去,现在他能够想象出这位温和的年轻首长在战斗时的样子了。
突然,米佳想到了另一件事,不得不跟上去:“有位女士在接待室里等您。”
博拉列夫斯基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米佳了解自己这位首长在女士们中的影响,但是博拉列夫斯基的神情使他不敢猜测什么风流韵事上的纠葛,他头皮发紧,声音小了下来,“是艺术剧院的普里科娃。”
出乎意料,博拉列夫斯基眉毛一挑,一缕冷笑瞬息而过。他点点头,在楼梯口把大衣和帽子交给米佳,独自向接待室走去。
与司令部宽敞的会议室相比,接待室只是一间舒适的老式房间。大壁炉刚刚生火不久,木材独有的清香从刚刚开始跳跃的火苗里暖烘烘地散发出来,即使未能迅速改善室内温度,也足以在严寒的清晨让人看着就愉快。
司令员犹豫了一下,当他看见普里科娃靠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纤细的手撑住额头。这种随意、优雅而软弱的姿态,无疑只属于博拉列夫斯基一度很熟悉的那个阶级的妇女。她来得显然很匆忙,斗篷还没有摘下来,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睡着了,于是礼貌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普里科娃立刻抬起头来,显然她只是陷入了沉思,那双猫一样绿眼睛反映着壁炉的火光。她向他微笑着站起来。“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您从没在这个时候接待过不速之客吧?”
博拉列夫斯基握住她伸过来的纤手的指尖,“像您这样的不速之客,任何时候我都非常乐意接待。”
她仍在微笑,但是眼睛里有隐隐然的不耐烦,那张美丽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卖弄风情的兴趣。
博拉列夫斯基欣赏她这点,她是可以托付使命的那一类女人。他们在很多场合见过面,在她与沃洛佐夫建立关系之前,偶尔还无伤大雅地调调情。甚至在查出她的身世之后,他也谨慎地没有任何动作,这个美丽的歌剧演员背后有一张情欲和权力编织成的足够柔韧的网,而她也有足够轻盈的舞步在上面自如舞蹈。
普里科娃看着博拉列夫斯基在对面坐下,殷勤地问她要红茶还是一杯暖身的酒。
“您一定看过昨天的报纸了吧?”她单刀直入地问。
司令员没有停下沏茶的动作,“是的。”
“那么我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我那里。”
博拉列夫斯基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把茶杯递到对方面前,微笑着抬起头来,“看到您来我就猜到了,您弟弟的效率很高。”
绿眼睛凝视着他,摇摇头,“不,这是个意外,那孩子晚上跑出去酗酒了。是因为您才让他陷入难以预料的危险里来,您没照顾好他。”
博拉列夫斯基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笑了,“您在责备我?”
“当然,我是那出歌剧的女主角,他是我的作者。”普里科娃不客气地说。
博拉列夫斯基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您希望我做什么?或者说您弟弟带来了什么口信?”
普里科娃端起杯子,沉默了几秒钟。
“真奇怪,”甜美的声音静静散发出幽暗的光泽,“我第一次远远看见您的时候,就清楚地感到您的魅力,直到现在,在这间屋子里,这种感受从未改变。那天您刚刚签字处决了我的父亲,而我居然还记得这个。”
湖水般的绿眸子里突然闪出了凛冽的光,“太危险了,您自己无法明白。吸引力太强的人最后总是吸引来危险的东西,您很强大,但是有的力量更强大。”
寒光消失了,一瞬间博拉列夫斯基被她脸上的一种神情震动了。
“您要告诉我什么呢?”他轻声问。
普里科娃的声音在空气里安静地流动,带着博拉列夫斯基不能忽视的忧伤意味。
“您瞧,您夺去了我所有珍视的,父母、家园、地位、还有···彼佳。而现在您正在试图夺走尤利亚。我应该在您没发现的这么长的时间里,拿一把象牙柄的小手枪放在手袋里——说实话,这把枪我准备了。”
她轻轻地笑了,用一根白皙的手指顶住脑袋。
“可是,米哈伊尔·亚历山大耶维奇,这没有用,过去的不会回来,现在的也不会改变。但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不一样,他和您,和尤利亚没有关系。您明白,他有一个机会,等一切都过去我们都在墓碑下变成泥土的时候,那时的人们还能在他的音乐里寻找到我们的时代,我们荒谬的悲剧。”
她的声音很轻,犹如一声叹息。
“我们的见证。”
25.2
火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一根燃透的木头掉了下来,迸溅出几点火星,普里科娃极快地缩回双脚,移动了坐姿。敏捷的反应,博拉列夫斯基看着她想,舞会和沙龙不会给她这种本能。危险淬炼过的女人,大胆而且谨慎。
普里科娃没有误解司令员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低下头思忖了片刻,再抬头时,倦态一扫而空,祖母绿般的眼睛里流光溢彩,甚至姿势都没有改变,沙发上已经是另一个女人。她灵巧地站起身来,莞尔一笑,“我该走了,谢谢您的茶。”
博拉列夫斯基也站起来,“对不起。”他走过去慢慢抓住她的一只手,忽然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象一个年轻士官生送别显赫的舞伴似的。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普里科娃吓了一跳,但她马上明白了,咯咯地轻笑起来,笑得越来越欢畅而古怪。
“您不必这样,事后他甚至还向我求过婚呢。”
博拉列夫斯基感到那只纤细的手微微颤动,然而普里科娃含笑看着他,声音轻柔圆润。
“得啦,我的名单很长,从辛姆比尔斯克开始,高尔察克的那些上尉们,您部下的看守,直到莫斯科的布琼尼。为了活下去,有机会我也会尽力把您诱惑上床的。”她略带戏谑地迎住司令员的目光,这成功地遏制了可能有的痛楚,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见得是最后一个。”
普里科娃轻轻抽回手,在转身的一瞬间,她听到博拉列夫斯基低沉的声音,
“不是为了他。”停顿了片刻,他安静地轻声说,“是您父亲。”
安德烈熬过一阵剧烈咳嗽,从床上爬起来,惊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房间。厚重的丝绒窗帘完全隔绝了阳光,营造出使人安心的昏暗,只有壁角一盏灯发着柔和的黄色晕光。布置精致得近于奢华,每一件家具和摆设都是安德烈曾经在小说里看到却从没亲眼见过的,金色螺钿镶嵌的巨大镜子,两只天鹅把长长的颈子绞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美丽的茶几,桃花心木的书桌上摆着水晶花瓶,插的不是鲜花而是两根华美的孔雀尾羽。如果没有淡淡的药水味道,安德烈几乎觉得自己身处一个奇特的戏剧布景中了。
“您好点了吗?”
安德烈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因为帐幔遮掩毫不起眼的一扇门打开了,普里科娃还拿着刚解下来的斗篷,带进来一股清晨的寒气。
“我怎么会在您这里?”安德烈认出了她。
普里科娃责备地摇摇头,“您差点冻死在外面。”她麻利地关上门,去拨了拨炉火。“没得肺炎算您走运。”
安德烈回忆起搀起自己的那双粗糙的手,和苍老的声音。他满腹疑惑,但是谨慎地没有再问问题。
普里科娃把火拨旺,拍拍双手,“喜欢吗?”
安德烈一愣,“什么?”
“这间屋子啊,象不象《彼得鲁什卡》里的样子?”
安德烈被她说中了想法,抬头正看到她绿莹莹的眼睛炯炯地望着自己,错愕间普里科娃走了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从十岁开始我的房间就是这个样子。每一件东西都和过去一模一样。”
安德烈吃惊地看着她。
普里科娃笑了笑,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发誓要找回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瞧,差不多做到了。”
她的发鬈几乎就在安德烈的耳边飘动,语气里奇特的坚定,不知为什么,让安德烈打了一个冷战。
“我为什么总是从一个梦境到另一个?”他疑惑地想,而且每一个都有同样深沉诡异的面貌,如同层出不穷的古老玩具套娃。
他的思绪被普里科娃打断了,“好了,来吃点东西。过一会有朋友来接您,我希望您看上去至少好一点。”
他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她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为什么?”安德烈急切地,轻声地问,“您一定知道,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
普里科娃缓缓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幽暗的灯火在她眼睛里跳跃。“亲爱的,您指什么?为什么您的歌剧被禁演,还是为什么您没伤害过的人会恨您?在如此神奇的世界上,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26.1
普里科娃把脸转过去,叹了口气,“您为什么去莫斯科呢?”
“是斯大林同志——”
“是的,是斯大林同志请您去,您是他的客人,他发现和培养了您。在我们的国家,斯大林是艺术的保护人、评判者、鉴赏家。你理解我所说的吗,亲爱的年轻人?”
安德烈茫然地睁大眼睛,“当然,可他没有——”
“没有什么?”普里科娃轻笑了一声,“斯大林同志甚至亲自接见您,可您做了什么?您为五年计划写了一个音符吗?连马克西姆·高尔基都在报纸上撰文,为作家们制定新的计划。不,我的孩子,果戈理不是问题,是您自己。您在莫斯科还引发了一次荒唐的···竞赛?”
安德烈突然打了个冷战,“您也知道这件事?”
普里科娃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安慰地拍拍他,想要说什么,但这时门铃响了。
“学会照顾自己,这对您比什么都好。”她最后只是低下头来,像耳语一样轻轻说了这句话。
博拉列夫斯基把放大镜放在昨天交来的中型坦克图纸上,疲劳地闭上眼,用手指轻轻按摩着眉心。列席的指挥员们互相看了一眼,亚基尔想说话,但被参谋长乌利亚维奇用眼神制止了。
安静了片刻,直到博拉列夫斯基抬起头,抱歉地对大家笑笑。他转向小组负责人,一位矮小精干的工程师,“我应该向您祝贺,无论就机动性能还是装甲而言都是非常杰出的设计,杰出的机器。”
工程师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军官们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但是我不能担保,它会在莫斯科得到通过。”博拉列夫斯基飞快地扫了图纸一眼,“轻型坦克便宜很多。”
乌利亚维奇谨慎地开口,“但是,米哈伊尔·亚历山耶维奇,您知道那种薄皮装甲甚至挡不住重机枪。”
这位新参谋长是个精干的壮年人,虽然是不折不扣的工农出身,却很有知识分子派头,从对高尔察克的战斗开始他就是博拉列夫斯基的部下。
没有得到回答,博拉列夫斯基凝视着图纸出了神。半天,他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山不到默罕默德这里来,那默罕默德只好去见大山,’。”
军官们被他的引语弄得莫名其妙,博拉列夫斯基自嘲地挥挥手,“别管它。照原来安排去做,其他事情我来操心就够了。”
他看看腕表,简单交代几句就宣布散会。
亚基尔和乌利亚维奇走出会议室,亚基尔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仍旧坐在桌旁的司令员,戳了戳乌利亚维奇的胳膊,“怎么了?什么默罕默德?”
乌利亚维奇摇摇头,“恐怕不简单,老弟。你知道正在盛传谁是我们将来的上司吗?”他停下脚步看着后者,声音压低了,“做好准备叫马蹄子踢吧——老骑兵瓦图钦科。”
博拉列夫斯基不用抬头看就知道安德烈来了,他独有的安静的步子和轻盈的气息,他的目光和羞怯的微笑。安德烈停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打搅沉思的司令员。
“您可真是个不守纪律的士兵啊,安德鲁沙。”博拉列夫斯基笑着用一根指头点点桌子,“难道忘了刚下达的命令?你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