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曾被粗暴掐尖,所以创口里开放出奇异的花朵。我顺利完成了高一的学业,高二学期全班同学都在为选择文科班还是理科班热烈讨论,只有我没有对家长说任何一句话,老师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老师找我谈了一次心,说我自闭,应该敞开心扉尽情在阳光下挥洒青春,应该在搞好学习的同时学习做人。他说当今时代需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完善的人才,我只说了一句,你想让我怎么样?他说没看出你有什么爱好,这有点儿不正常,我冷笑回答,沉默思考就是我的爱好。
我以沉默作为给身边人最好的回答,我以实际行动来堵人们的嘴,我就象颗螺丝钉,你爱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我做什么事都认真,我认为我什么都能完成。你让我劳动我就卷袖子,以最快的时间做最好的事,做完拍屁股就走。你让我唱歌我就唱歌,唱完就走有没有掌声我都听不到。你让我做学生干部我就做学生干部,组织活动发报名表,你来我开心你不来我也无所谓。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特立独行又极其卑微渺小的人。
高二上学期期末,我度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当晚爸爸给我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巫婆也唱《生日快乐》歌,我突然流下了泪水,他们以为我是感动,其实我是在感慨,感慨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第二天放学路上,我到街边的小饭店里找了份刷盘子的钟点工工作,每天做两个小时,每次两块钱,我风雨无阻从不多说,放下书包就去洗碗,洗碗拿着钱就走,我要从此开始积攒每一份钱,因为小哥哥说过,等我能养活自己了,就去找他,他一直等我。
寒假时爸爸说要休息一下,店子交给职员看管,自己和妈妈去海南岛旅游,问我去不去,我摇了摇头。他说:“你不去也好,在家好好看书,争取考个名牌大学。”我心想考不考大学考什么大学都是我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他留下了两千元钱做我生活费还让我买些自己想买的东西,他们走后我把钱丢在他们的床底下,他们赚钱很不容易很辛苦,撕了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但我不想用。
这个假期我兼了三份工作,两份家教一份推销员。这个冬季雪很大,我每天都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逢人就推销化妆品,感冒了就随身带着药片,但连一瓶矿泉水都没买过。春节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爸爸打电话来说海南岛气候很好,他们玩得很开心,说丢下我一个人很对不起,我只说了一句没关系。他又说:“朋子……爸爸这么多年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是想你妈了,要不你就回去看看?”他哭了,我没说话。
24
我没有回县城,我想回村子里去看小哥哥。我朝思暮想的小哥哥还记得我吗?我数了一下自己存下的钱,竟有八百多块,足够回去的了。但我心里又在打鼓,因为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哥哥变成什么样子了呢?这正是一个人成长最迅猛变化最迅速的时候,小哥哥的命运如何?
后来我还是决定回去看一下,我买了一张回县城的车票,因为从新城到外公家的乡下,县城是必经之路。
县城的火车站是新建的,显得崭新漂亮,我带着陌生感觉找到了自己原来的家。其实多年来妈妈并没有完全在我视线里消失,多多少少爸爸曾提起过她,她又嫁了人,并且生活得很安静。我站在水泥班驳的街上望二楼那扇窗户,防护栏锈渍斑斑的,里面的窗帘也不再是记忆中的颜色。漫天的雪花从我头上盖了下来,清晨的风吹得我有些抖。我站了好久,路灯熄灭了,房间里的灯却亮了,我看见妈妈熟悉的身影在窗口晃了晃,泪水迅速滑到了自己的嘴角。我说:“还好还好,这世间,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下去的。”
正是大年初二的日子,街上根本没什么行人,我正准备转身离去,楼梯冬冬响着,从楼门里走出一个少年来,他头发蓬乱睡眼惺忪,提着一包垃圾准备丢到垃圾箱里。我第一眼就认出他是我弟弟高明。想了想没有打招呼,因为从小我就不喜欢他,总跟我抢东西,非常讨厌。我转身刚走了两步,他忽地在后面叫:“哥!”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他瞪着眼睛提着睡裤,有些抖着叫:“你是我哥,对不对?”
我笑了一下,说:“小明。”
他也笑了,说:“你咋来了?”
我说:“我……我经过这里。”
他被风吹得发抖,走过来拉我,看起来他长得跟我差不多高了,但眉眼唇鼻间还有些小时候的痕迹,他说:“走,上楼吧!”
我说:“不了,你们都好就好,我得走了。”
他说:“上去吧,咱妈可想你了,总是说找时间到新城去看你呢,但她又不想看见咱爸。”
我说:“不上去。你上去吧。你都没穿衣服,冻死了。”我把他推到门口,又说:“别说我来过了。”说完转身头走了。
弟弟看了我两眼,抽着鼻子跑上楼去,他样子蹦蹦跳跳的,看得出来比我开朗多了。
离开家我便买了去乡下的汽车票,真的是有所发展,汽车已经有好几个班次了,我仍选择自己最熟悉的那趟车。上车之前买了些新年礼物给外公外婆,还有一只很漂亮的背包,那是给小哥哥的,因为我一直想送他一只书包,但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读书,所以背包实用些。汽车徐徐开动的时候,心里突然有某种感觉复苏着,强烈而迅猛,我的心都被撞疼了,我望着车窗,还是结满了霜花,我呵着热气化开一个圆圆的洞,隔着玻璃望向窗外,突然弟弟稚嫩地声音从耳边传了过来--”哥,你在看什么呢?”
我猛回头,并没有人,因为是大年初二,这班车还很早,所以车厢里空荡荡的。
我告诉我自己是来拾回少年初始最青涩的时光的,因为我把快乐丢在了那里,但我还能拾回来吗?
汽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县城,开始在公路上奔驰,我的记忆也在摇晃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窗外的景色仍是当年的景色,车里的人却不再是当年的人。记得当年觉得这车厢很大椅子很宽,现在坐起来都觉得拥挤。记得当年这条路很长很弯,现在转眼却就要到村口了。
汽车停了,我下来了,原野的风吹得我直打冷战。
看见那棵树啦!那棵大树仍然屹立着,上面都是雪,还有老鸹窝,只是已不是原来的位置。
我听见村子里传来了鞭炮声,那些房屋比记忆中低矮了许多,我一步一步迈向外公的家,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每走一步自己仿佛就踩过了一大段一大段的时光,那年我离开的时候是大年初一,今天我回来的时候是大年初二,我仍是我,我来衔接那些失落的时光。
刚临近外婆家门口,一个女孩子追逐着一帮孩子从我身边跑了过去,他们好象是在游窜着拜年。那个女孩子突然在我身边停下了,盯着我看了两眼,张了张嘴巴好象要说什么。
我看了她两眼,她是个很健康很漂亮的农村姑娘,看样子有十六七岁,脸红扑扑的,梳着一条马尾巴,穿着粉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
猛地她说:“你……你是朋子哥吧?!”
我愣愣地点了一下头,说:“你是……”
她咯咯地笑了,声音象铃铛一样清脆,她说:“我是二巧啊!”
二巧?她竟然长这么高了?!我又打量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大花脸花布衣的样子,怎么也认不出来了。她变化这么大,那她哥哥呢?小哥哥不知道什么样子了!但她竟认出了我。她说:“真的是你啊?!你好几年没来过了吧?是好几年了。你还记得吗?你那年帮我烧柴结果添多了,害得我爸以为家里着火了呢,还打了我一顿!哈哈……你不记得了?我可永远记得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刚想问她哥的情况,我外婆从院子里出来了,远远就惊喜地叫:“朋子呀!朋子!!”
我只好丢下二巧,一头跑了过去,我抱住外婆,外婆怎么变矮了?她的头只到我的胸口,头顶上全是白发。
外婆拉着我就往屋里走,二巧在后面喊:“朋子哥!等下去我家吧!我哥可能回来!”
外公和外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我搞得也哭笑了好几回,问起我的情况我就简单说了两句,说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学习也好,对我爸爸和巫婆的情况更一言概括了。外公就说:“这就好、就好!朋子啊,我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哩!这么多年了也不想我和你外婆啊!”
我说:“想!怎么不想呢,做梦都想。”我的鼻子又酸了,外婆赶紧递过来毛巾给我擦眼泪,说:“哎呀,不哭啦,大过年的。”
我问:“你们好不?舅舅好不?”
他们也满口好地说了半天。
后来外公问:“对了,你去看你妈了没有?”
我撒了个谎,说:“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恩,”外公点了下头,没有再说什么。我明显感觉到他好象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下去了。我也没追问。
外婆知道我还没吃东西,立即下厨房开始叮叮当当地忙了一气儿,很快端上来一桌子菜。她不停地介绍说:“快吃这鱼,这是你舅舅买过来的,听说挺贵的呢!还要这个,小鸡炖蘑菇,鸡是我喂的,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么肥的鸡!那词儿是咋说地来着……哦,纯天然的!……”
外公还给我倒了杯酒。
我端着酒杯,望着外公,他老了,可能抡不动骟刀了,背也驼了,这是岁月不饶人。以前他只接待客人时才倒酒的,现在把我当客人一样接待着,我一饮而尽,酒还是那么辣,呛得我直咳嗽。
外婆忙给我夹菜,说:“快吃口菜压一压,快!看你这老不死的,咋给孩子喝酒呢?”
外公说:“朋子十八岁了吧?已经是大人啦!”
我说:“是啊是啊,我是大人啦!”
25
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口酒,身上就热腾腾的,我把礼物给外公外婆拆开,外婆喜滋滋地看着我给她买的毛背心,说:“嘿,还真巧呢,你妈他们是昨天来的,给我买的也是这个,现在我有两件儿啦!……你花这个钱干什么啊,你又不挣钱。”
我说:“我已经挣钱了,这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
“哦?”外公啧啧嘴巴说:“你能挣钱啦?真不错!真是我的好外孙!你咋挣的跟我说说。”
我说:“放假前我在餐馆里洗盘子,放假以后我就当家教还推销化妆品。”
外婆说:“你爸可真狠心!你还小啊,学习又累……”
我说:“我自愿的,他不知道。我的事不用他管。”
外公说:“对,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恩,那个啥,家教?家教是干什么的?”
我说:“就是家庭教师,给别的学生补课。”
外公说:“那就对了,你学习这么好。就象那个高满一样,不也给学生补课么?”
听外公提到了小哥哥,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了,追问:“小哥哥也给人当家教?他还在读书吗?他……”
外公说:“他考上了县里的中师,可能明年就毕业了吧。每年假期啊都在后村刘老师那里代课,听说讲得可好了。估计毕业后就能留在后村小学当老师,真不错啊,就是收入低了点儿。”
我听得更兴奋了,心想,真是万幸,小哥哥真的还在读书呢,还考到县城里去了,算起时间来他应该跳了好几级,我明年高中毕业他也毕业,他真了不起啊。
我就说:“他学习那么好,为什么不考高中呢?到时候考大学啊!”
外婆说:“傻孩子,供一个大学生得多少钱啊!他家里供不起,他爸爸去年还得了脑血栓,瘫了一阵儿今年才能拄着拐棍走两步。这些年啊,学费都是刘老师帮衬的,到县里读书是靠的补助还有啥?什么奖金。”
外公说:“是奖学金!”
外婆说:“是了,他自己也特别能干,家里的地种着从来都没耽误,还养兔子养鸡鸭鹅,还供她妹妹上了两年小学呢。他真苦啊。”
我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恨不得立即就去看小哥哥。
外婆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儿,看见马厩已经拆了,就问外公:“外公,好孩子呢?”
外公说:“卖啦!我这两年干不动,人是说老就老啊。”
我说:“哦。”
我曾经最好的一个伙伴这匹叫好孩子的马悄悄地退出我的生活舞台,甚至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我会永远记得它,记得它给我带来的快乐时光。那么小哥哥呢?小哥哥还在,他一定更成熟啦!
外公说:“你以后要读大学吧?那就好,咱们村儿还没出过大学生呢,你也算半个村里人。”
我说:“小哥哥那么聪明,要是读的话,肯定能上大学的。”
外公说:“你还小哥哥小哥哥地叫呢,都不小了,他……”话还没说完,二巧从外面进来了,见着我就喊:“朋子哥!你咋没去我们家呢?”
我说:“刚吃完饭。”
她说:“快去吧,我哥回来啦!他知道你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正准备饭菜呢,说要请你喝两杯!”
我说:“我刚吃完饭,也喝了酒呢。”
她说:“那就晚上接着喝,反正他的菜都炒好了,还专门为你杀了一只兔子!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兔子啊!”
我笑,说:“啊,那真是太对不起了,我吃了它你不会又永远记恨着我吧?”
她说:“跟你开玩笑的,哪会呢?兔子养着就是吃的,再说你这么多年都没来。快去吧!先说说话,我去买酒去!”
她说着走开了。外公说:“看看二巧,女大十八变吧?她爸爸病了以后也苦了她,不过她从小就能干,现在是家里的这个!”外公翘了翘大拇指。
我说:“那我就过去了……我还真想他呢。”
外公说:“去吧!……过年上门儿得拿礼物,等着给你拿两瓶酒过去,五粮液,我都舍不得喝哩!”
我笑着说:“我再给你买两瓶。”
我提着酒往小哥哥家走,脚步轻飘飘的,为什么又沉重起来了呢?我心里真有种悲喜交集的感觉,仿佛一个自己在行走,另一个自己却在看着。我眼前不断出现幻影,水帘洞,小河湾,雪房子和冰宫殿。我和小哥哥追逐着在小潭子里游泳,我和小哥哥坐着狗爬犁一路躲避着狼的追踪,我和小哥哥躺在雪地上忘情地拥吻……我的脸发烧,有种陶陶然的感觉,猛然地,我又害怕见到小哥哥,小哥哥面临的磨难,他的家……我的心情复杂极了,走到小哥哥家门口,却不敢迈进去。
二巧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叫:“哥!朋子哥来了!”
门霍然被推开了,小哥哥满面笑容地出现在我面前,他叫了一声:“朋子……”
26
小哥哥带着围裙,手里还抓着把炒菜勺子,站在门口对我笑,而我却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哽涩地叫了一声:“小哥哥。”
小哥哥变了,变得我都要认不出来了。他那么高,高出我半个头儿,而且很瘦很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两道眉毛因此特别醒目。他是陌生的小哥哥,不是我记忆里的一只耳了,他的发型变了,脸型变了,造型也变了。他穿着件藏蓝色的夹克棉袄,穿着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土布棉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浓浓的乡土气息。只有他的笑容是熟悉的,他是村子里最帅的男人,笑起来能使冰雪融化,他的笑容从来就不会吝啬,特别是对我。二巧把我推进了屋子,小哥哥说了声:“马上就来!”钻进了厨房。
我坐在小哥哥家的土炕上,炕上铺着地板革,炕烧得很热,玻璃窗上的霜都滴滴答答的融化了。二巧说:“我去做饭,让我哥过来陪你。”说着进了厨房。
小哥哥摘掉围裙出来了,在脸盆里洗了手,一边洗手一边看我,还有种羞答答的腼腆感觉。我也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了。小哥哥真的长成大人了,胡子没刮,下巴上黑乎乎的。但他很年轻,跟我一样年轻,还带着那份孩子气的笑。他一笑我就想哭,我应该是笑才
对啊。
他坐到我对面了,两只手搓了一下,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刚回来……”
他说:“六年了吧?”
我说:“是啊。”
他说:“恩,我记得,正好六年,那年你走的时候也是过年……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呢,还光着屁股洗澡呢……”
我转过脸,不敢看他。我说:“也不小了,那时候……都跑马了……”
他哈哈地笑了起来,脸上微微泛红,又小声地说了一句:“还说那些干啥,小心让二巧听见。”
我说:“你过得好吗?听说,你爸爸病了?”
“恩,”他说:“已经好起来了,能走了,不过得拄拐。他出去串门了,吃饭时再叫他。”
我说:“听说你读师范了?还在后村小学实习?真不错啊,我也读高二了,明年考大学。”
小哥哥点了点头,抽出一支烟点上了,问:“你抽不?”
我说:“不抽。”
他吸了一口烟,也坐到炕里来,这时才仔细地看着我,说:“你真的长大了,不过模样没怎么变,变标致了,也胖了,那时候你瘦得象猴子似的。”
我说:“那时候你也瘦得象猴子。”
猛然地,我想起来了,那天,水帘洞被封住小哥哥把我挖出来的时候,他一边哭一边笑着对我说我象只泥猴子。好感慨,我说:“小哥哥……”
他说:“什么?”
我说:“……就想叫你一声……哥!……”
我一下子抱住了他,不顾一切地把头埋到他的怀里,用力地顶着他的身子,努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我说:“哥、哥!……你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吗?……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天你送我,你说你给我盖了一座冰做的宫殿,你站在那里看我,就一直那么看着我……我怎么也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
小哥哥拍着我的头,半晌也没说话,努力把脸仰着,努力压制着喉结的滑动,他说:“……朋子,别说了……唉,还说那些干啥……”
他的泪水掉到我的耳朵上,热热的,我不知道抱了他多久,二巧进来了,又悄悄地出去了。我放开了小哥哥,看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我掏出纸巾来擦鼻涕,看着他又笑了。
他说:“你还象小时候那么爱哭。”
我说:“你不也是的。”
他说:“呵呵,我只对你哭过呢,真的。”
我相信小哥哥说的是真的,我的小哥哥,他很坚强,他的泪水只为我流。
我把背包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喜欢吗?”
他说:“你还买东西干什么,回来看看就行。”
我说:“你送过那么多礼物给你,我却什么也没有给过你,其实一直想给你一个书包,但我怕你不读书了用不着……”
他说:“你送给我很多美好回忆啊。”
哈,小哥哥变得浪漫了,会说话了。我端详着他的脸庞,很削瘦,他是被累成这样的!刚刚二十岁的人不会这么瘦的,应该是饱满的鲜活的,象我同学那样胖乎乎的,我的心又疼了。
他说:“快把眼泪擦一擦吧,我们边吃边说。”
我说:“我不饿,刚在外公家里吃完来的。”
他说:“那就喝两杯吧。”
我说:“我还不会喝酒呢,刚才喝了现在头还晕。”
他说:“现在学生哪有不喝酒的啊,再说你也十八岁了吧?是大人哩。我们班的那帮小子,那真是好酒量,一包花生米也能喝两杯。”
说着他就把炕桌放下了,又从炕琴里拿出一瓶当地产的玉米酒来,他关柜门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截铅笔放在里面,一把抓了起来。
那截画着小兔子图案的铅笔头就放在那里,还是原来的长度,笔杆却干得有些开裂了。这是我送给他的啊,他藏了这么多年。
我不也是一样吗?小哥哥给我的一切,我都放在心上,一直放在心上了。
他说:“呵呵,还记得这个啊?你还说没送过我东西呢,这不就是吗?”
我说:“我都给忘了……”
他说:“我就放在这儿了,看见他就看见你了。有几次二巧要拿去用,我都给抢回来啦。现在谁也不敢动它。”
小哥哥对着外面喊:“去把咱爸叫回来,咱们吃饭吧!”
二巧说:“他饿了自己知道回来吃!我不叫,你们先吃吧!”听声音她也哭过了,小哥哥就对我说:“又犯驴脾气了,不过她是一片好心,看我们好不容易聚一下,不忍心打扰我们。”
我就喊:“二巧,一起吃吧!”
二巧把饭菜端了上来,给我和小哥哥各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先盛了碗米饭吃了起来,头也不抬。
我想起没有给她带什么礼物来,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把钥匙扣上的一个小不锈钢挂坠儿摘了下来,在她眼前晃了几下,说:“小妹妹,这个给你好不好?”
二巧斜了我一眼,说:“好啦,你拿我当小孩子,哼!”
我愣了一下,她又伸手一把把东西夺了过去,说:“给你就不许要回去了哦!”
小哥哥就笑,说:“快吃吧,吃完去找咱爸,他可能在村长家里呢。”
二巧”呼啦啦”地很快吃完了一碗饭,把碗筷一放,起身说:“你们慢慢聊,咱爸老跄跄的回来多烦人,我把饭菜给他留下了。他说不定在打麻将,得半夜才回来呢。”
她穿上棉衣说:“我去找二妞他们玩儿去了,你们哭个够吧,我回来可别哭了,我看不得。”
她一扭身,脑袋后面的马尾巴甩了几下,出去了。
小哥哥说:“二巧挺懂事的,这个家里离不开她呢。”
我说:“是啊,我都不敢认了。”心里又想起曾说她是小哥哥的童养媳的事情了,无奈地笑了笑,喝了一口酒。
不知觉地酒喝了下半瓶酒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眼前的小哥哥也摇晃起来了。我也点起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小哥哥说:“你也抽烟了?”
我说:“没有……今天特别想抽。不过我们同学有抽烟的,他们蹲在厕所里偷着抽,呵呵。”
小哥哥就说:“你们同学有谈恋爱的吧?”
我说:“肯定有,不过我没注意过。你们呢?”
小哥哥说:“我们班上谈恋爱的多了,你知道那学校,反正毕业就工作去,所以就谈呗,还有毕业就结婚的呢。”
我说:“你呢?”
“我……”他说:“朋子,我订婚了……”
猛地一下,我的手抽动了一下,我以为是烟头烫到了,但是没有,那种灼痛是在心里的。我僵住了几秒钟,拼命压着心里涌出来的酸涩感觉,但那感觉象潮水一样难以抵挡,我挤出一丝笑容来,故作轻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跟谁呀?是不是二巧?嘿嘿。”
小哥哥醉眼迷离着,吐了一个烟圈儿,说:“你不认识的。”
我仍问:“是你同学?一定是的,她漂亮吗?”
小哥哥说:“是我们刘老师的女儿……长得还可以……你知道的,咱们村子到了二十都订婚,我也要毕业了,该成家了。”
我低下头喝酒,把泪水悄悄滴在酒杯里不让小哥哥发现。他真的没有发现,问:“你也有目标了吧?不过别谈恋爱,你还得考大学呢。”
我说:“我有目标,一直都有。”
我心里强烈地喊着,那就是你啊!你知道吗,那就是你!就是你!!但只在心里喊着,我的头晕了。
27
接下来的酒都不知道是怎么喝到肚子里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吐出来的,迷糊中我一直抱着小哥哥在哭,哭得喉咙好干,有人给我灌水喝,有人在旁边叹息说:“唉,这孩子是怎么了?”
终于有了知觉,我醒了过来,脑子很清醒也很疼,我摸着黑爬下了土炕,发觉自己是在外公家里了,我推开门想撒尿,外婆也起来了,打开了电灯,说:“朋子?想撒尿啊?就在屋里吧,尿在脏水桶里,别出去外面冷。”
我说:“没事儿。”
外婆给我披了一件棉衣,我就站在院子里撒尿,深冬的寒冷迅速裹紧了我,我心里都是凉的。
回到房间里我才发觉刚才我睡着的旁边是我弟弟高明,我抱着哭的人就是他,唉。我妈妈也在旁边睡着呢,他们怎么来了?
我坐下来,喝水,外婆说:“快躺下吧,你喝得太多了,被抬回来的。”
我说:“我妈他们怎么来了?”
外婆说:“你妈听说你来了就赶过来了,她是想看你。你撒谎了,原来没回家看你妈妈啊。”
我的头很沉,酒意还是往上涌,就又躺下了。
外婆把灯关了,我隔着窗子看到了外面的漫天星斗,银河好亮啊,一直从头顶上伸向远方,突然一切都变模糊了,星光模糊了,我自己也模糊了,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第二天我醒来,喉咙里象是在冒火,眼皮都肿了。我看见妈妈坐在我身边,我看着她,我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妈妈?!
妈妈头发白了好多,皱纹也多了很多,正用一双手摸索着想抓住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闭着,我叫:“妈!妈你的眼睛怎么啦?!
妈妈一把抱住了我,说:“没事儿,朋子你醒啦?妈的眼睛失明了,都一年多了,也习惯了。”
“怎么会这样啊?!”我摸着妈妈的脸,妈妈……妈妈说:“前年大年初五我扫街的时候,不知道哪儿调皮的小孩儿把鞭炮装到啤酒瓶子里点炸了,正好丢到我面前,我没躲过去,眼睛就让碎玻璃给打着了。不过左眼睛还能看见点东西,模模糊糊的。”
我不能再哭了,我的泪水实在流得太多,已经流干了,可怜的妈妈啊,怎么会这样呢?不公平!这不公平!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外公提到妈妈时好象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竟然都不知道……我抱住妈妈说:“妈!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妈妈说:“孩子啊,别这么说,你现在挺好的妈就放心了,当时我和你爸爸闹得那么厉害,把你们都给耽误了,好在你们还都有出息。我跟你李叔叔也结婚四年了,他对我很好,对小明和小妹都象自己亲生的一样。现在小明就要初中毕业了,小妹也要上初二了,家里都挺好的。”
我问:“李叔叔?”
妈妈说:“是啊,他人挺好的,也不嫌弃我是个扫大街的,更不嫌弃我眼睛看不见,我们现在摆了个馄饨摊子,政府有救济金,我单位还有补助,小明和小妹也常来帮忙,生活虽不富裕但过得还挺开心的,就是担心你……”
我说:“我也好,真的,妈,你别担心我……”
妈妈说:“我听小明说你回来了,但没上楼,就猜你会到这里来……你昨天是怎么啦?咋喝那么多酒呢?你在家里哭,高大牛家的高满在自己家里也哭……你们年轻人聚在一起开心就得了,可别贪酒。”
我说:“没有,妈,你放心吧,我没学会喝酒。”
妈妈说:“那就好,昨天你外婆都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不错,妈也就放心了。你爸爸……”
我说:“我爸爸也挺好的……是他让我回来看看的……”
妈妈说:“他那时候起外心,也不全是他的原因啊……唉,你还小,不跟你说这些了。”
我说:“他们一直没要孩子,家里就我一个,他们还商量把小妹也接过去。”
妈妈说:“不用接了,你一个不在我身边我都后悔死了。你不恨妈妈吧?”
我说:“以前恨过,后来不恨了。妈,你是我妈,我怎么会恨你呢?”
妈妈哭了,泪水从干瘪的眼窝里流出来,异常清澈,妈说:“眼睛失明以后,妈反倒看开了许多,我以前就是太要强了,只知道苦干,不懂得生活,过得也不快乐。所以现在啊,我学会安慰自己了,也不发脾气了,朋子啊,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我点头答应着妈妈。
妈妈说:“你今年都十八岁了,在村子里是大人了,但在妈的眼里还是孩子。以后有时间了就回来看看,省得妈担心你,你外公外婆……他们都很想你……”
我说:“妈!妈你别说了……是我不好,我早该回来看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外婆说:“快别哭了,回来就好,这不回来了吗?朋子可能干了,都能自己挣钱了!”
我说:“是啊!妈,我自己挣钱了,我以后还要挣更多更多的钱!我要给你治好眼睛!”
妈妈说:“妈的眼睛就这样了,也花了不少钱,现在都做熟了,还能包馄饨呢。你好好读书就是最好的。”
我呜咽着对妈妈说:“妈……妈,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
妈妈说:“说吧。孩子,妈以前也不懂得跟你们交心,你们啥想法我都不知道,不过那时候你们也小。现在你大了,说什么事儿,是不是要妈妈帮忙?”
我说:“……妈,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天躺在炕上,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回到那些幸福而短暂的时光里。但我从未料想过这段最幸福最美好的时光回埋下折磨的伏笔,会让意乱情迷无可自拔。毫无疑问我是早熟的,我懂事早,记忆早,也很倔强固执,我解不开心里的谜团,也打不开那个疙瘩。我无所顾忌了,我压抑了六年,这人生中最宝贵的六年,奠定了我一生的道路,在懵懂无知的心灵里留在无法磨灭的烙印。
我跟妈妈说,我喜欢小哥哥,我怀疑自己爱上他了。
这是我第一次说”爱”这个字,尽管我才十八岁,但爱得很深很沉也很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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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我的倾诉,妈妈很久都没有说话,她沉默了。很显然她还没有面对过这样一个问题,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把此当做一回事,因为孩子永远是孩子,是不成熟的,是容易突发奇想迷惘冲动的,所以她说:“朋子……这件事儿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都先放一放,等几年,过几年就能知道答案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天晚上妈妈去了小哥哥家。
小哥哥的爸爸扯着妈妈粘粘乎乎扯家常,小哥哥还一副宿醉的样子,弟弟说,他眼中布满血丝,不停地给妈妈倒茶。
后来妈妈拉着他在院子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天风很大,吹得雪粒子啪啪地打在脸上,两个人不停地跺着脚,往手上吹热气。
又要离开小村了,前两次我都是哭着离开的,而这一次没有。我不想跟他道别,想自己一个悄然离去,因为既不忍心见到他又有一副惜别的样子,也不想再次他已经订婚的事实。弟弟扶着妈妈坐第一班车回城,我背着包站在村口山坡上等第二班车,没想到小哥哥又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二巧和另一个我没见过的女孩。
小哥哥还是笑了一下,对我说:“朋子,这是夏芳。”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和夏芳有目光交流,感觉中她一副纤弱的样子,还戴着副眼镜。
我知道她就是刘老师的女儿,那个与小哥哥订了婚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了解我对小哥哥的感情,看样子并不知道,她说:“早听高满说过,你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多住两天吧?到后村我们家去坐坐。”
我说:“不了,我得回新城去……得复习功课了。”
夏芳说:“也好,高中学习不能马虎哩。”
二巧说:“朋子哥,你还来么?”
我不知道,也不想说,车来了,我又看了小哥哥一眼,小哥哥看着我,眉头锁着,嘴巴张着,好象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上了车,小哥哥突然也跳到车上来,他靠我边儿坐下了,隔着窗子对二巧和夏芳说:“你们回去吧,我送朋子到县城里。”
这是他的临时决定,夏芳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钱包来递给小哥哥,说:“那你早去早回。”
小哥哥答应着,车开了。
汽车吱呀呀地开出了村子,我始终望着窗外,但其实窗户上都是霜我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景色。整个车厢都挂着霜,看起来就象我们当年的雪房子,一个售票员和司机坐在前面扯谈,还有几个乘客在后面坐着抽烟。小哥哥也摸口袋,他是想抽烟,但是没有带烟,他的喉咙蠕动了几下。
他说:“朋子……你还难过呢?”
我低下头不搭他的腔,我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真皮棉旅游鞋,而小哥哥穿着双土布棉鞋,两双脚并排踩在脏水横流的车厢地板上,显得如此不协调。
小哥哥说:“其实,你应该替哥高兴呢,毕业了我就能在后村小学里教书,夏芳也是,我留在村子里还可以种地,更主要的是照顾我爸,你知道他的情况。”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话时也在盯着地面,突然把脚往回缩了缩。
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升高,这班车显然有了取暖装置,车厢前方好象是发动机连接的排气管子做了改装,接出一根铁管子从座位底下绕过来再通向车外。铁管子里都是滚烫的燃烧后的汽油和空气的混合物,很热,散发着浓重的油烟味道。我被呛得吸了吸鼻子,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透气。
外面风不大,刚开始有阳光,有些小鸟唧唧喳喳飞过雪地落在电线上。这世界还是充满生机的,我隐约听见有音乐的旋律,一个声音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原来是车厢里的破烂音响,听起来好象隔着几辈子那么遥远。
小哥哥推了我一下,又说:“朋子,朋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低低地说了一句:“说什么?祝你幸福。”
小哥哥笑了一下,呵呵,他说:“其实我们不一定结婚呢……我就是想留下来能读教书……真的。”
外面又飘雪花了,这鬼天气。
雪竟然越来越大,但没有风,司机前面的小雨刷吱扭一声开始摇摆,发出一阵刺耳的刮玻璃声。我索性把窗户打开得更大些,那些雪也飘进来了,亮晶晶的很大一片一片,象鹅毛一样。下雪的世界很美,我的心很静。
小哥哥也不说话了。
突然他哼唱起来,”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莫说水中多变幻,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
他越唱声音越大,”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
我不由得跟着唱了两句,”聚散自有天注定,不怨天不怨命,但求有山水共做证。”
我一歪头,靠在小哥哥的肩膀上。小哥哥说:“是共做证,不是工作证,你记得吗?”
我说:“记得。”
小哥哥说:“朋子……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的啊。”
我说:“我不信。”
我说:“有山水共做证的,你不记得吗?你忘了我没有,水帘洞里有我们的家,你说你会等我一辈子,就是死也会跟我在一起。”
小哥哥说:“我没忘……唉,你怎么还没长大呢啊。”
我说:“我永远也长不大了。”
售票员喊了起来:“喂!你们不怕冷啊?把窗子关上!”
小哥哥关上了车窗,汽车转过一个弯儿,停了一站,有一些人上车下车,很多进城打工的民工。
到了县城我买了一张回新城的火车票,春运又开始了,回新城的几趟车都卖完了票,我只买到第二天是无座位票,好在只四小时路程。
但我已经身无分文了,我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弟弟,叫他回去给妈妈买东西,妈妈不知道,她知道的话不会要的。
小哥哥说:“那就找地方住一宿吧,在车站蹲着太冷,也不安全。”
我没说话。
小哥哥说:“回你妈妈那儿?反正你也没见过你继父呢,见面认认人也好。”
我说:“不。”
他说:“要不,到我同学那里吧?现在学校宿舍都关门了,带你过去也没地方睡。”
我说:“你去吧。你不去就回村子吧,不用管我了。”
小哥哥叹息着说:“我得把你送上车,要不我不放心。”
☆☆☆阿吉于2005-03-2721:17:03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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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后来小哥哥找到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一个房间两张床,每张床十元钱,看起来还比较干净,就交了住宿费。
我靠在床上,把背包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一个橡皮泥捏的盆景,它也干裂了,上面的色彩蒙着一层干巴巴的土色,还有一条小短裤。我把短裤拿起来,才发现它竟然那么小,仿佛不是我穿过的,隐约还有一股霉味儿。
小哥哥从开水房打来一盆热水,端到房间里,放在我床下,说:“烫烫脚吧,舒服。”
我举起短裤问:“还记得吗?”
小哥哥看了看,说:“是你的?好象没啥印象了,留着这个做什么,呵呵。”
我说:“那天,水帘洞塌了,你挖开洞把我救出来的,后来回去的路上我们遇见了狼……”
他说:“对对!现在想想可真危险呢,真是幸运,那条独狼是吃饱了从村子里窜回来的,要不非得把咱俩给咔嚓掉!后来那狼被后村打猎的老孙给逮住了,嘿嘿,就再也没闹过狼。原来我们碰到的是咱们那儿的最后一个,早知道让它给签个名儿好了。”
我说:“去你的吧!”
他嘿嘿地笑了,扯过我的脚来,把袜子剥了去,把脚按在盆子里,蹲下身子揉搓着。
水很热,脚被他揉得很舒服,痒痒的。我看着小哥哥,他低着头,只看见他的头顶,竟有一根白发,我伸手拔了下来,说:“小哥哥,人要是不长大该有多好啊。”
他说:“你又说傻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