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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红袖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22:00

我说:“不长大就不用结婚了。”

他说:“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啊,人人都得结婚,要不怎么繁衍后代呢?”

我说:“你以为你不繁衍后代中国人就绝种啦?国家恨不能叫你不生孩子呢。你得为控制人口做点儿贡献,以后我要是当了国家主席就颁布个法令,不是只生一个好,是一个不生好!”

他笑,抓起旁边的枕巾给我擦脚。

我说:“就在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好亮,我们抱着,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接吻。小时候我还跟那个津子兵搞试验来着,傻瓜似的,就是碰了一下嘴唇儿。”

他不说话了,端着水盆出去。我缩进床里,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小哥哥回来了说:“外面冷死了,估计又得降温了。”

我说:“那就快点儿钻到被窝里去。”

他应了一声,把门插好,返身上了旁边的床,把弄湿的枕巾搭在暖气上,也扯过被子盖在了身上,他说:“这里要是有电视看就好了。不过也是,十块钱有被子盖就不错了,还想看电视呢,没门儿。”

我说:“哥,想想这是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呢。”

他说:“哦?是吗?……不对,我们在山洞里不是睡过吗?啧啧,那天的鱼真好吃啊……糟糕,忘买烟了。”

他翻身又下了床,披上衣服说:“你等一下。”又跑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带着一股冷气冲了回来,我看见外面的天已经暗了,雪也停了,火车站的播音声间或传来,关上门房间里却很安静。

他把塑料袋往床头桌上一放,拿出两包烟一小瓶酒和一些袋装零食来,显得神采奕奕的样子,说:“我们再喝一杯?喝完了好睡觉,闭上眼一睁眼就是明天了。”

我说:“还喝啊?我现在闻到酒味儿就想吐。”

他说:“没事儿,醉了以后再少喝点儿透一透。”

酒瓶打开,醇香的味道立即弥漫开来,小哥哥说:“这酒不错,一闻就知道不是工业酒精兑出来的。”

我说:“你都快成大酒鬼了。”

小哥哥说:“还早呢,你以为我平常总喝酒啊?呵呵,平常我连一滴油都得计划着买呢。”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他那样的家庭,要读书还要生活,还得照顾爸爸和妹妹,我真佩服他啊,我的小哥哥。

我撕开一袋兰花豆放在嘴里嚼着。小哥哥喝了两口酒,脸色红润了起来,接连说:“不错不错,挺象咱们村自己酿的酒。哎你说,咱们村儿成立个酒厂怎么样?咱们村儿地多人少产量高,粮食卖不出价钱,每年都剩余,要是建个造酒厂就好了,既解决陈粮问题,还能有收入呢,不错!”

我说:“你去跟村长说啊?”

他笑了,说:“我就是这么说说,没当真。”

我说:“你没想过留在城里吗?你在这里也上好几年学了,不喜欢这里吗?”

小哥哥说:“喜欢啊。不过我的家不在这儿。我也不能丢在我爸和我妹。”

我说:“你先留下来工作,条件好了就接他们过来,这不也挺好的吗?”

他说:“哪那么容易呢,朋子,你还是太小。”

我说:“屁!你只比我大两岁,别搞得象我爸爸似的。”

他笑笑说:“我要真是你爸就好了,那我就打你屁股,走哪儿把你带到哪儿去。”

我说:“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我就掐死你。”

说着我去掐他,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一下,他不躲闪,咧着嘴叫,疼,疼啊。

小哥哥吹散桌子上的花生米皮儿,把酒瓶子丢在床脚的垃圾篓子里,点燃了一根烟。

我望着他,他那种不符年龄的成熟是生活带来的,是命运给他的,这他或者是对我来说,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的小哥哥,削瘦却强大的小哥哥,帅气的脸庞和纯朴的笑容给我无限诱惑与安慰,我知道我爱他,我只爱他一个人。

我迷醉着对他说:“过来。”

他看我,说:“什么?”

我说:“过来,到我床上来,躺到我身边儿。”

他就跳了过来,半靠在床头上,他的气息一下子扑到我的鼻子里,一直扑到我的口腔咽喉,蔓延在整个胸口,我抱住他把头贴在他的脊背上,我说:“哥,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关上了床头的电灯,四周漆黑一片,房外有脚步声悉索走动,床头一闪一闪的微光是他的烟头儿。

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摸索他一根根突兀的排骨,感觉眼睛里又涩又疼。

“小哥哥,你真的好瘦,你……是不是饿的?”

小哥哥嘿嘿笑了,说:“别抓,你抓得我好痒……我是狗娘养的,不怕饿。”

我说:“胡说。”

小哥哥丢下烟蒂,平躺了下来。

他说:“刚进城那段时间,真是每天饿,好象能把整个城都给吃掉似的。那时候我就买一罐腐乳,三块五,里面有五十块,平均每块腐乳七分钱,每顿买四个馒头,两毛钱,一顿饭两毛七……有一次三个月没吃肉了,到同学家里蹭饭吃,把他妈吓得……哈哈,估计他家狗看了我都躲着,我那眼睛里放绿光……”

我说:“哥,你太苦了。”

小哥哥说:“这不算啥,谁让咱摊上了呢?不过比起那些上不起学的我强多了……所以我特别感谢刘老师……”

我说:“哦,为了感谢你就要娶她女儿?”

他说:“别这么说。刘老师不仅对我好,对她所有的学生都一样。”

我说:“那你为什么呀?你……”

他说:“别说了……朋子我困了,睡吧。”

靠着小哥哥,我根本睡不着,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小哥哥的鼾声轻轻地传了过来,我坐了起来,摸索着,抽烟。

30

小哥哥翻了一个身,睡梦中喃喃絮语,突然他叫了声:“朋子!”

我应了一声:“在。”

他伸过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腿,抱在怀里。

我抱住他的头,亲他的耳朵,我说:“哥,哥……我爱你,真的,我真的爱你。”

他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抚摸我光滑的脊背,抱住,我听见他的气息很重,我猛地扒去了自己的衣服,黑暗中胡乱地扯着他的衣服,我贴紧他,吻他,每一片皮肤,滚烫而又持久,好想把他吃了,我的小哥哥,我扯他的腰带,我感觉到他瘦瘦的腰肢硬挺如一张扯开的弓,他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指尖带着电弧,触碰得我浑身颤抖,我不顾一切地叫着小哥哥,呼唤遥远却坚硬的爱。

小哥哥的手也突破了我的防线,不,我没有防线,我是小哥哥永远的疼爱,我的一切都属于他,我要的就是他,我在小哥哥的每个细胞里,在他的热度与力度里,在他手心里滑翔,在他热吻中擦破风雨撕碎雷电驭光飞行,一切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终于,他猛然坐起,抱住了自己的头,啜泣声如暗夜玫瑰盛开,他说:“对不起。”

我扯着被子盖到他身上,又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他不出声,身子抖着。

嘴里有一丝温热的咸腥,那是小哥哥的血,小哥哥只为我流泪也只为我流血,我要让这痕迹伴随他一生一世,永远也不能抹去。

那夜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是一次灵魂与肉体完整的交火,我知道我对小哥哥不仅有心灵上的依赖迷恋与崇拜,也有肉欲的强烈渴望。反正小哥哥的一切都能够带给我幸福感受,客观存在的主观表现的或者无绪衍生的,一切一切,我就是爱他,在一起爱他,不能在一起也爱他,他是我另一半生命,我们不可分割也无法分割,就是天各一方永远分离,我们也属于彼此。

清晨时我们又激情迸发,晨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留下一条光影,象一条光的绳索,我们被绳索捆绑在一起,象两条蛇一样纠缠不离。我看见小哥哥的目光游幻迷离,两颊腾起不散的红潮。如同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看到了他的狂乱喷射淹没着我的初夜,于是又是一瞬间,我们再次长大,宣布成年。

小哥哥送我到月台上,追着火车,火车却越追越远。我站在车厢接口的窗口前,耳边响起列车广播的问候语和当年的流行歌曲,摇啊摇的一段情,有雨也有风,一生只为长相守,浪漫红尘中。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小哥哥接到城里来,远离家乡的苦难贫寒,开展我们的新生。但是现在不行,我们的路还太长太长……

回到新城,爸爸和巫婆已经回来了,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看了妈妈。爸爸问:“你妈怎么样?”

我说:“她很幸福。”

巫婆现出一丝鄙夷神色,扭身进了卧室。我对她视而不见,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背包,突然看见了一个信封。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是谁放进去的,我想应该不是妈妈,她眼睛看不见,也不会是外公外婆,因为他们不认识字。心里猜想应该是小哥哥,他肯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带着疑惑打开了信一看,却不是小哥哥写的信。

原来是我弟弟高明的写给我的。

“哥:很久很久都没这么叫过你了,有一段时间我都不记得你了,但妈妈总提醒着我和小妹,我们还有个哥哥,特别是她眼睛坏了以后,每天都捧着你的照片摸呀摸的,她说她再也看不到你了,我们每次听到这话都很想哭。”

“哥,很抱歉你回来的事儿我告诉给妈妈了,所以我们才追到外公那里看你。不过前天你醉得好吓人,晚上你抱着我一直叫什么小哥哥小哥哥的,还在我身上乱摸,你是不是生病啦?要是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但是我猜你没病,对不对?我猜你是喜欢上那个小哥哥了。我在书上看到过,那是同性恋,很恐怖的,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也没敢跟妈妈说。不过那个小哥哥我知道是谁,他是村子里高大牛家的高满!小时候还给我用雪做过小兔子呢,他是个好哥哥。我希望你也是个好哥哥。”

“哥,以后经常回来看看吧,小时候不懂事我可能惹你生了不少气,现在我长大了,别人都有哥哥我也有,还有,妈妈也想你。我们不想爸爸,当没有那个爸爸了,现在的爸爸比亲爸爸好。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我想请你帮忙,我马上也要毕业了,我也想到新城读高中,就是你上的学校,但是家里可能没条件供我了,你有办法吗?求你了哥哥……”

我没想到弟弟会给我写信,并且写得很真诚,我感觉到弟弟真的长大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子汉。但是他的信带给我很大压力,在信上还留下了他的通讯地址和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复他。

我正想着,爸爸推门进来了,把一只海螺粘成的工艺战舰放在桌子上,说:“朋子,送给你的,喜欢不?”

我应了一声,把信又放进背包里。

爸爸又说:“还有T恤衫,夏天来了再穿,还拍了不少照片,你看么?”

我说:“等下再看。爸你还有事儿么?我困了想睡觉。”

爸爸说:“没事想跟你聊会儿天,白天睡觉不好,晚上该睡不着了。”

我没吭声。

爸爸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儿上,”你去看你妈妈了?她怎么样?日子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爸爸说:“朋子,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爸爸,这次我在路上想了很多,觉得挺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的,还有你弟弟妹妹……那时候我们的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们根本没有感情,我的脾气不好她也一样……过去的就不提了,你妈妈过得好就好,听说她又嫁了?还不错吧。”

我说:“行。”

爸爸说:“其实是这样的,家里生意做得不错,我们也攒了一些钱,这次去海南转了一圈启发挺大的,我和你妈……你阿姨商量好了,决定去海南发展。但你现在正读高中。我想争取一下你的意见,你是转学过去,还是继续留下来?你要是同意转学,我们就联系学校。你要是要留下来,我就把生活费留给你,以后每月再寄。”

我没有多大的想法,说:“你看着办吧。”

爸爸说:“生气了?”

我说:“没有。”

爸爸说:“我的想法是,我们刚过去,还很不稳定,而你马上就高三,就要高考,可能不方便折腾,所以你不动了我们先去。你在这里一个人没人照顾也可以住你妈妈那儿或者住学校,反正我都拿钱。”

我说:“你拿钱就行。”

我想,即便你不走,在我眼里不也等于空气吗?我什么时候需要你们的照顾了,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功课自己抓,反正一切一切你的意义就等于钱,并且我也可以自己挣钱了。

但是不行,我还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因为我要救小哥哥,还有弟弟,还有妈妈……所以我说:“放心吧,我没让你操过心,你们什么时候走?”

爸爸说:“出了正月就走。其实,真对不起……”

我说:“没什么,谢谢你。”

睡觉前爸爸在看电视,巫婆在洗澡,我看见他们卧室床底下,那两千块钱还躺在地板上,原来他们并未发现。我偷偷把钱捡了回来。我觉得虽然我有自己的原则,但很多时候原则会耽误事儿。

我把钱存进了银行,以后,我想我会陆续存钱进去,直到足够我实现很多心愿。

(下)

31

爸爸和巫婆忙了一气准备工作,把原来的店子转让出手,然后飞到海南去了。我没有送他们,也没有离开家到妈妈那里去,只是把电视搬到自己的房间里,用布单盖住了他们的家具,把他们的房门一锁,这里就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

现在我户头上有五千元钱,我不想动用一分,于是又转上街头找事做了,后来找到一份发宣传单的临时工,开始每天骑着车子四处转悠,很快就又开学了。

转眼过了一个学期,暑假时曾几次冲动想去看小哥哥,但一想到去了也无济于事,还是打工要紧。我又兼了三份职,这次干得并不轻松,有很多天累得失眠。失眠的夜里就想着小哥哥,想着我们如何温存,幻想着以后怎样在一起生活,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再开学我步入了高三,爸爸打电话回来说在海南那边发展得还不错,他们开了一家按摩院,因为地理位置好,所以生意比较兴隆。我不关心这个,只关心他们的钱。一天我查了一下户头,竟然有一万元了,我吓了一跳,想想也应该是这样的,我的费用很低,打工的钱能够吃饭和其它基本开支的,爸爸打过来的钱都存下了。

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弟弟,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和善,没问我是谁就找到了高明。我问:“刚才接电话的是不是你继父?”弟弟说:“是的。”我说:“你的信我看到了。你学习成绩怎么样?”弟弟说:“那还用说。”我说:“那你就加油吧,只要能考上重点高中就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办。”

以后我跟弟弟通电话的次数与频率也多了起来,偶尔会跟妈妈说两句,但对小妹和李叔叔仍是陌生的。不过没关系,我们都是平行线,没什么往来也不用刻意客套。

一个周末,弟弟说想到新城来看看我,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这个家除了爸爸和巫婆的朋友来过之外,我从未请任何一个同学到家里来过。弟弟要来了,我心情还不错,上次见到弟弟感觉他长得挺健康的,样子看着也顺眼,与小时侯真有天壤之别。于是我就特意到市场买了菜,还准备了一些学习资料。弟弟一进门感觉他又有了变化,明显又长高了,我就说:“你是吃激素的吧,怎么长这么快?”

弟弟说:“每天晚上腿都疼,老师说是生长痛。”他正处于变声期,喉咙粗得象头闷牛。

他带了些水果来,还有一张全家福,自然上面没有我。照片上李叔叔是普通得掉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样子,妈妈戴着墨镜,妹妹穿着条花裙子,看样子不是那种刁钻讨嫌的小姑娘。

我给弟弟做了一道奶油蘑菇汤,他喝得淅沥哗啦的,接连说:“好喝好喝,哥你真棒!”

我说:“喝完你洗碗,我看书去了。”

弟弟洗了碗,跟我说了些他们同学之间的故事,话题自然转到小哥哥的身上来了。

他说:“我给你写信你看了没生气吧?”

我说:“没有。”

他说:“不过咱妈好象有点儿知道你的事儿了,她还找过你的小哥哥呢。”

我说:“哦?什么时候?”

他说:“就是你喝醉的第二天下午啊。不过我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我就详细问了问情况,感觉并没什么异常,说:“你别瞎猜,我和小哥哥之间没什么的。”

他说:“就是有什么也跟我没关系。不过他可能要结婚了,国庆节的时候我去外公家听说的,他好象跟后村的叫什么芳的元旦就结婚。”

我愣了一下,说:“不可能!”

他说:“应该不会错啊!外公和外婆聊天时说的,我听得很真切的。”

我说:“绝对不可能!小哥哥还没毕业呢!就是到了元旦还有半年才毕业,再说,他没到法定年龄!”

弟弟认真地说:“村子里才不管这些呢,年龄不够改呀,不改先典礼后领结婚证也行。”

我头上的汗就出来了。胡思乱想了一番,后来说:“高明,你哪个周末再回村子里打听一下?弄清楚了别乱说话。”

弟弟说:“行没问题,呵呵……你很紧张啊?”

我说:“少嬉皮笑脸的。”

他说:“你那么紧张亲自去嘛,再说新城到县城就四个小时,你哪天也可以去学校里找高满嘛。”

我想也是,但又很害怕,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呢?

弟弟说:“你的事儿我是弄不懂了,不过我觉得你们肯定没结果,再怎么说都是不正常的,咱妈还等着你娶媳妇儿呢。”

我说:“你替我娶了吧。”

他笑:“哈哈,那我娶两个好了。”

下一个周末我还是按捺不住地去了县城,又是初冬时节,还没有下雪但路边的树叶子被霜打得黄里透黑,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我站在中等师范学校的大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很多同学进进出出的,犹豫不决是否应该进去找小哥哥。后来竟又碰上了二巧。她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大喊了一声:“喂!”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她,她提着一篮子煮熟的玉米,头上还戴着条花头巾,典型的村姑装扮,健康的肤色闪着冬日的光泽。

我取笑她:“你来偷地雷啊?”

她说:“那你呢?来送情报啊?”

我说:“我来看你哥哥。”

她说:“那怎么不进去呢?我知道他在哪个宿舍。走吧!”

她飞快地进了校门,一身乡下装扮在人来人往中很扎眼,但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好象认识的人还不少,在男生宿舍走廊上经过,有很多人跟她打招呼。

他们喊:“嘿!二巧?又来看你哥哥啊!”

二巧大咧咧地说:“我带玉米来啦!又香又甜,快来尝尝!不过别忘了老规矩!”

我问她:“什么是老规矩?”

她说:“就是拿方便面和饭票换。”

我说:“嘿,你真行!”

她说:“这是我哥的主意,他主意可多了。我都来习惯了,要不就是煮鸡蛋,要不就是煮蛇汤土豆什么的,每次都能把车费赚回来,还能帮他赚口粮呢。”

我说:“你不怕人笑话啊?”

她笑,说:“你笑话我啊?你不也打零工么?”

很快上三楼303室,她敲门喊:“哥!”

小哥哥在里面应声:“来啦来啦!”

小哥哥开了门,看到我一下子愣了,迅速笑了一下打招呼:“朋子。”

我看他的宿舍里面,比其他男生宿舍显得整洁一些,地上没瓜皮纸屑,床底下的球鞋也摆得很整齐,阳台上的铁丝上挂了一串刚洗完的袜子和衣服,正滴答滴答往下落水滴。上铺有个同学在躺着看书,小哥哥卷着袖子正在洗衣服,盆子里还泡着一大堆各色的脏衣服。再看门后面贴着一张纸,原来是值日轮流表,上面从星期一到星期日全是小哥哥的名字。

二巧把玉米放在了桌子上,解下头巾坐到床上。小哥哥说:“朋子你先坐着,我马上洗完了。”

二巧就撸起袖子说:“哥我来洗吧,你陪朋子哥说话。”

门外涌进来几个毛头小子,果然拿着塑料包的方便面还有饭票,是换玉米来的。

二巧说:“别挤别挤,我占着手呢,你们自己拿。”

屋子里乱哄哄的,小哥哥拉了我一下,说:“外面走走。”

32

篮球场旁边有些石头搭起来的看台,上面没有人,我和小哥哥找个干爽的地方坐下了。感觉屁股底下有点儿凉,毕竟已经入冬了。小哥哥说:“朋子你怎么来了?”

我低头揪扯那些石头缝里的枯草,把它们折断,”我看看你不行啊。”

小哥哥说:“呵呵,学习忙不?高三该抓紧了。”

我说:“我知道。”

小哥哥说:“我们又挺长时间没见了。”

我说:“是啊。”

小哥哥说:“不知道为啥,每次送你走,我都觉得象是要永别了似的。”

我的心一沉,这不是小哥哥,小哥哥不是这样的,小哥哥从来不会说这样感性的话。他送我的时候总说我等你、你千万要回来,现在他这么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看了小哥哥一眼,他脸上还散着刚才劳动的热气,袖子也是卷着的,手指被水和洗衣粉泡得发胀发白。我说:“你咋洗那么多衣服呢?”

他说:“每件五毛,别看收钱少,一个周末收入还不错,反正那些有钱的学生要不也会拿到外面洗,我洗得比外面干净。”

我说:“那值日呢?”

他说:“每次五毛,一周自己的不算,稳固收入三块。”

我说:“你还干什么?”

他笑了,说:“只要不犯法什么都干。”

我说:“你疯了?”

他不说话。

我掏出五十块钱来往他手里一塞:“今天我雇你陪我出去吃饭!”

显然他被我的举动激怒了,把钱往地上一摔,站了起来,抬头看天。

我捉住了他的两只脚踝,用力地握着,叫:“小哥哥!你……你是不是要结婚了?是不是?!”

他又坐下了,把我的手掰开,然后抓着我手说:“朋子……你……”

有人走过来了,他松开我的手,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要结婚了,缺钱了,你什么都干,你……”

小哥哥垂下头,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里,不说话。

我说:“哥,你能不能再等我两年?不!就一年、半年!我就毕业了,我不考大学了,我就去工作,你有什么困难我帮你。”

“不行!”他说:“朋子你听我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很优秀,有很好的前途,你应该往前走,别在乎眼前的一切,我希望看到你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说:“你别说了小哥哥……你到底为什么结婚啊,不结婚行不行?……就算结婚也不用这么急,你还没毕业啊,我求你啦,就算没有我你也得好好想想,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吗?”

小哥哥又抓起了我的手,飞快地吻了一下又松开,他说:“朋子,我们到此为止吧,真的。”

“为什么?!”我盯着他,努力压制着伤心:“我不相信,你骗我的。”小哥哥最爱骗我,从小到大,他有各种各样的语言骗我……可是,每次又都是真的,不是骗,我眼前有些发黑……

小哥哥说:“真的不得不结婚,要不我也想等毕业以后再说。”

我说:“给我个理由,我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的。”

小哥哥说:“我不想说,朋子你别逼我。”

我说:“可是你知道的,我对你是怎么样的,你心里对我怎么样我也知道,小哥哥,你总跟我说不用怕不用怕,你怕什么呢?我都不怕,我没顾忌的,给我们一个机会吧,真的小哥哥,没有你我一辈子都会痛苦,活着都没意义了!”

小哥哥激动了,说:“我们已经犯错误了,不能再往前走下去了,上次,在小旅店了……是哥对不起你……忘了吧,朋子你把我忘了吧,就当没有我这个人。”

“不行!”我一下子扑上去,扯他的衣服,我说:“你看看,你自己看,你肩膀上还有我的牙印儿呢!你说过永远等我一辈子等我不管什么守侯都等我!”

小哥哥被我扯得摇来晃去的,旁边又有人走过,我松了手,心乱得长了草,气闷得使劲踢脚下的石头。

小哥哥说:“朋子,你长不大我得长大啊……元旦的时候我就结婚了,到时候你去喝酒吧……我们还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朋友?”是的,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曾经生死的两小无猜的朋友,朋友需要的只是友谊,不会有爱情。我再次看着小哥哥,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往事一幕幕扑过来又闪过去,天还是那么蓝,可为什么这样沉,它压得我喘不过气,我脚底发冷,嘴唇发紫,心跳象急骤的鼓点,敲得耳鼓如同迸裂。

我说:“小哥哥,我们真的就这么完了?”

小哥哥说:“完了。”

我说:“你决定结婚了?”

小哥哥说:“是的。”

我说:“好,好的!……你记住了,你结婚的那天,也就是我们永别的那天,我说得到做得到,我不是在逼你,我也不怨你,这是我自己的事,是的,一直都是自己的事!”

“朋子!”小哥哥一把抱住了我,用力地抱我,他又哭了,这是第三次他为我哭,我不愿意见到他的眼泪,因为眼泪是无奈是伤心,是最无力的东西,但是小哥哥的眼泪让我心疼,他说过”哥不让你死,你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死,只要哥活着,你就不能死。”这是他在挖山洞救我的时候说的话,我不会忘,死了也不会忘,但是他忘了,为了结婚,他可以不在乎我的死活的,我的小哥哥……

小哥哥抽泣着说:“朋子,真的别逼哥啊,真的,哥还有很多梦想没实现,想你替我完成呢。哥想上大学,但是不行,哥还想看到你快乐、幸福,你答应哥,要帮我实现,这是哥最大的心愿,你一定要完成……”

他抱着我哭的样子引过路人的注意,但他们没有围观,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地走过去了。我知道小哥哥说得是真的,要不他不会不在乎周围眼光的,这是在校园里不是在小旅店,更不是在田野山洞。

我的心软了,我擦小哥哥的泪水,我们坐了下来。

我说:“我还是想不通,结婚这么急,象是在做梦,难以相信。”

小哥哥说:“还是跟你说吧,夏芳她怀孕了。”

我看小哥哥,小哥哥没有再说什么。

怀孕了。我心爱的男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做了父亲,他们什么都做了,甚于我和他的亲密,他们也在拥抱接吻肌肤相亲,他们狂野交媾然后幸福睡眠……有什么东西碎了,碎裂的棱角割了,割碎的血肉腐烂了,腐烂的灵魂消散了……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校门,一路走着,穿过马路和楼区,一边走一边掉眼泪,一边走一边高声唱歌,我想我疯了。

但是我并没有疯,我回了新城,安静地躺在家里,抽了很多烟也喝了很多酒,把橡皮泥捏成的水帘洞盆景摔了个粉碎,把小裤头剪得稀烂,撕日记,照相机也丢进了垃圾桶里。星期天刺眼的阳光刺得我喉咙痛,我爬到窗口望外面,惊奇地发现下雪了。我好象第一次见到雪一般诚惶诚恐,只披了一件睡衣穿着拖鞋就跑到外面,地上薄薄的一层,我残忍地破坏了它的整齐,踩下一串又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从此我不再相信任何完美,不想保留任何记忆,不去思念任何一个人,我的过去死了。

33

高考时我选择了南方的一所学校,然后被成功录取,揣着入学通知书和身份证,提着一只行李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临行前我留给弟弟一万八千元钱,叮嘱他好好完成高中的学业。他到车站送我,跟我说假期一定要回来,我答应着,但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要永不回头。我果然没有回头,仍旧在学校里充当着”冷面”的角色,每天的生活三点一线,从未去过舞会也没参加任何社团,一切鲜花与温暖都跟我无关,我包裹着一个曾经破碎的自己,一层又一层往上面吐丝,缠绕着一个美丽的死胎,挂在心壁上生根,永远坚硬。

由于多年养成的刻苦习惯,我的学业完成得很顺利,毕业前校园里疯狂地播放《同桌的你》和疯狂地上演着生离死别的泡沫爱情,我却提着一只箱子脚步轻松地去了深圳。有人说这很遗憾,因为莘莘校园是人最值得回忆的地方,也是迸发着最后一抹真善美的地方,而我却两眼空白,就好象不曾来过。也有人说那时节是滋生暧昧与纯洁交织的情感的温床,是个无论男女不管老少都可以缔结经典关系的通道,但我什么也没有,我把毕业纪念册一撕,几张照片一丢,赤条条地悄然消失。我想,我就是那只我和小哥哥邂逅的独狼,披着月色踏着白雪走向了莫名的远方,尽管深圳从来不下雪,鲜花的色彩不过是眼睛的欺骗,纯洁的真理不过是无稽的谎言,在这里车来车往人聚人散,每天都有死亡发生也都有生命降落,随时都会发生相遇相识而后相好的故事,也随时都有相离相怨然后相忘于江湖的淡然。

我原本想选择中国最南方的地方,那样会让我离小村更远,但我爸爸在那里,我也不想靠他很近。深圳是个热火朝天的好地方,二十三岁的我仿佛经历了三十二年的沧桑,少一分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却多了一分使人敬畏的坚定自律,因此工作也顺风顺水,从业务员做到业务经理然后直接进入高管阶层。我的世界是钢筋水泥的组成,生活就是工作没有感情更没有娱乐,在我眼里娱乐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从未体会过纸醉金迷里的纸醉金迷,莺歌燕语里的莺歌燕语。我也时常在午夜里醒来,在梦境里奔跑于私曾相熟的原野山冈,在幻觉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每当这个时候我都骂自己下贱,都爬起来一边抽烟一边上网,或者通宵达旦地玩扑克牌。弟弟高明偶尔打电话来,捎来些亲人或朋友的消息,每当提到小哥哥的时候我就打断他,阻止这种会使我痛苦的讯息来袭。我是个心里结了冰的人,没有什么可以使它融化。

一个周末,公司李总安排我接待一个内地来的客人,这样司空见惯的应酬对我来说早已轻车熟路了,很快就安排好了客人的住处,然后到机场接到了客人。客人竟然来自我的家乡,听着他熟悉的口音,看着他似曾相识的相貌特征,一种如同隔世再生的感觉把我包围了。客人姓徐,四十多岁,是我们生意上的关系户,此行的主要目的名义上是前来学习,实际上不过是玩玩儿。我心领神会地带着他东转西转,去了欢乐谷也去了小梅沙,晚上在宾馆里老徐说:“看不出来高经理才二十出头儿但这么会办事儿,真是年轻有为啊。”我谦虚地笑了一下,说接待不周还有不足的地方需要改进,他说:“以前一直跟我联系的张秘书怎么不见?”我说:“碰巧这两天她跟董事长去香港办事去了。”

他说:“听她的声音甜甜的,一定是个出色的白领丽人呢。”

我想他分明是话里有话,夸一个女孩子出色未必非得用”声音甜甜”这个词儿,由此可见他是揣了一颗色心来的,这年龄的男人家花色衰婚姻疲惫,跑这么远出来哪有不渴望衣香鬓影的呢,可偏偏碰上我这么个大男人接待,一定心里不爽。于是心领神会地给他安排了夜生活。老家伙也不含糊,我们上了车计划去金海港夜总会,后来在车上他想起什么似的说:“夜总会看节目有啥意思,听说南方流行泡吧,不如去酒吧长长见识?”我立即叫司机掉转车头直奔一家流光溢彩的夜总会而去。

酒吧里吵得要死,老徐酒量却大得惊人,把陪酒的两个小姐都灌得迷迷糊糊的,后来肥嘟嘟的妈咪看情势不好,动用了”杀手锏”,火速叫一个名叫小百合的小姐过来,说她号称千杯不倒,还从来没遇到过对手呢。老徐一听神采更加飞扬起来,不一会小百合浓妆艳抹扭着腰过来了,刚坐下就又叫了一打啤酒,手起杯落干了一瓶。

我见过不少风尘尤物,但从没遇到过不撒娇不客套就干杯的,仔细看了她一眼。这个小百合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脸上的脂粉虽浓,但饱满的肌肤结实的身材透着一股非城市化的元素,我猜想她应该不是本地人,至少不会是城里人。这座城市欢场打混的小姐们几乎全是外来的,更多是北方的,她们性格豪爽酒量大,在外赚的是什么钱家里也不知道。昏暗灯光嘈杂的环境里我看不清楚她的真实模样,她却盯着我看得愣了神儿,看得我很奇怪。

老徐也毫不示弱地干了一瓶,后来他们对着捧起瓶子喝,然后老徐醉了,嘴不老实了手也不安分起来,小百合只是拼命地灌就,那架势是一定要把客人放倒才作罢。我的头有些晕,说着去卫生间,起身离开了座位。从卫生间出来没有立即回去,转了一圈溜出门口透气儿。外面的夜色很美,徐徐清风吹散了些酒气,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燃一根烟,努力驱逐那些醉生梦死的感觉。

有人在背后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抬头看,是小百合。

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给我一支烟。”

我把烟给她点上,她吸了一口,扬着脖子把烟吐得很远。

我不看她,只看前面的夜色,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车流象璀璨的银河,只是空气那么污浊,人也那样无措。

她说:“怎么不进去了?”

我说:“你怎么也出来了?”

她说:“已经放倒了,你朋友现在在沙发上吐呢。”

我说:“没事儿,等下我结帐。”

突然她说:“怎么不认识了,朋子哥?”

我猛然转头,盯着她,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34

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小百合就是曾经的二巧,我小哥哥的妹妹二巧!但还是看清楚了,门口的霓虹灯把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她烫着波浪卷发,眉毛粗粗的,但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只是神色已不再清纯如水。那件低胸紧身的亮片裙穿在她身上如此不合体,她胳膊粗,腰肢也不婀娜,她应该是乡村里那个提着苞谷篮子阔步飞奔的少女,怎么会是眼前千杯不倒的陪酒女郎呢?我的心就剧烈疼了起来,惊讶地说:“是你?!”

二巧说:“我也没想到是你。其实我刚过来的时候就认出你来了,但你没认出我。我化妆化得厚。”

我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说:“恩,这世界很大也很小呗。”

她变了,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变得象一个幻觉。

我说不出话来了,呆呆地望着她,突然她笑了,笑声一下子勾起了我熟悉的感觉。她站起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快送你朋友回去吧!一会儿让保安给丢出来啦!”

她的语调又让我捕捉到了那些孩子气的豪爽了,她还是个孩子呢。我就起身说:“那你等着,我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把老徐扶回宾馆以后我匆忙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又打车回来了,这家名为”星光灿烂”的酒吧是二巧栖身的地方。但我们没有继续在酒吧里坐下去,她跟妈咪打了声招呼,然后拉着我出去,我们坐着车绕了一圈,然后在莲花山附近的草地上坐下了。草地很葱绿,让我又想起了小村,想起那些在原野上奔跑疯玩的日子。

二巧卸了妆,脸干干净净的,也换了一套牛仔衣服,这才是真正的她。她无限雀跃地说:“朋子哥!真没想到会碰上你呢,说说,你怎么也到深圳来啦!?”

我说:“大学毕业后就来了,在这里工作。还是说你吧,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来两年了,刚开始是跟村里的老根儿、二妞他们一起来打工的,在厂子流水线上做工,后来我自己出来干……唉,反正也没啥,多赚点儿钱为自己以后着想。”

我没有不理解她,她是穷怕了,她只读过两年小学,除了做工之外只能做小姐吧?可是……我说:“你真那么缺钱啊?”

她说:“说缺也不缺,但还是有钱好。反正我每次都把客人灌醉,醉了就安全啦,嘿嘿。”

我说:“做多久了?”

她说:“才两个月。”

我说:“家里呢?他们知道吗?”其实我很不想提到她的家,因为提到了就肯定会提到小哥哥,我不想提他。但是面对二巧,我们能有什么话题呢?我们所有的话题都是过去,对于未来,二巧已经长大了,有她自己的世界。

二巧突然不说话了。后来她掏出一包烟来,递一支给我,自己也点燃了。她抽烟的样子一点儿也不象二十一岁的女孩,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闷,我真感觉到有些害怕了,我从来没如此无助过,从来也没有。

抽了大半根烟,她说:“我爸爸死了。”

我说:“哦?”不过没出乎意料,因为她爸爸早就开始拄拐了,能撑这么几年算不错的。我自私地想即便他活着也是个负担。我很想问”那你哥哥呢?”但又忍着不敢出口。

她说:“我爸爸临死之前才告诉我,我实际不姓高,我姓许,我是爸爸战友的孩子,是被抱回来的……可是,他为什么到死了才告诉我呢?我哥都结婚了……我真挺想不到的,也挺难过的……唉……”

猛然间我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一直是喜欢着小哥哥的,只是一直以为自己是小哥哥的亲妹妹。这也难怪她难过了。是啊。小哥哥结婚了,难过的不仅仅有我,还有她。我们都爱着同一个男人,而那男人并不属于我和她。

真象是一场戏,两个同样无法得到小哥哥的人到了同一个城市屋檐下了,两颗同样失落的心聚在一起,却开始追忆同一个人。

她说:“然后我就出来了,不想回去了,所以我得多赚钱,买房子,生活,就这样的。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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