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十四岁,中了举人,人称之为“神童”。只是他体质太弱,每日深居在柳府后宅,从不轻易走动,更是难得出府一回。
又是一个仲秋之夜。天赐向邓九松行了谢师礼,由丁芙蓉主持,并将名字“天赐”更名为“冰释”,取“冰释前嫌”之意。他的性格温顺,心中疑问,不知道自己年纪轻轻有什么前嫌需要冰释,但见丁芙蓉神色凝重,语言严肃,便服从安排,也不多言多语了。
散了宴席,冰释便回到自己的凝香阁去休息。进了门,将小丫鬟们催了出去。一个人甩掉锦靴,脱下长衫,解散头发,放下绫罗绣花的帐子,盖上锦缎描土的被子,睡意阵阵袭来。
正朦胧间,只见帐子一动,一个人掀开进来。他睁眼一看,却是安朋。
安朋今年十八岁,身材高大,眉清目秀。几年来勤学苦练,功课不错,又很聪明,深得丁芙蓉的赏识,一直陪伴在冰释的身边。
安朋上了床,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裤,赤溜溜连一个兜肚都没留。钻进被窝里,盖好被子,躺在冰释身边。
冰释道:“今天仲秋节了,你不去陪奶娘说话,又到这里来吵我。”
安朋道:“刚才陪过娘了。她干巴巴地没趣儿。心里面总是想你,就来了。听说今天邓先生喝醉了酒,回去少不了被师娘一顿臭骂的。你猜,师娘会怎么惩罚他?”
冰释道:“我猜不到。”安朋道:“我猜肯定不让他上床睡觉,让他一晚上抱着枕头独睡。”
冰释道:“这算什么惩罚?又不痛又不痒的。”
“怎么不痒呢?”安朋嘻嘻哈哈地笑道:“先生心里一定痒痒要死呢!”
冰释侧过脸问:“你怎么知道?”
安朋道:“我心里猜的。你不信吗?我的心同别人的不一样,什么事儿一想就通了。”
冰释道:“我倒是不信。”
“不信你摸摸看。”说着安朋伸出手来,抓住冰释的一只手,只能在自己的胸口上,里面的一颗心正“扑通、扑通”跳得很猛。冰释道:“没什么不同啊?”又见安朋脸色发红,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没有。”安朋低声说,仍是握住冰释的手不放,按在胸口上,又上下轻轻地抚摩着。
冰释只觉得他胸口皮肤很是光滑,也不瘦,富有弹性。他便说:“你的皮肤很滑。象绸缎似的。大概女孩子的皮肤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安朋道:“其实你自己的皮肤比我的还要光滑百倍呢!不信试试看。”说着一探身,将手伸进冰释睡衣里面轻柔摩挲,又把手指在他的乳头上上下抚弄。
冰释浑身酥软,叫道:“哎呀,你干什么?”安朋不言语,抬头将床头的灯吹灭,卧室里顿时一片黑暗,明朗的月光如水般扑洒进来,透过帐子,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黑暗中安朋起身钻进冰释的被窝里,将他细小的身躯裹在自己宽阔的怀里。他的呼吸不平息起来,一双手也不安份地在他的肚皮上滑来滑去。
冰释叫:“安朋哥……”
安朋在他耳边细细道:“别怕,我见了师傅师娘就是这么做的。你将来长大了,成了大男人的时候也要学会的。我现在教你,不收学费的。”
冰释觉得靠在他的怀里极其舒服,又温暖,又爽贴,禁不住欠了欠身,用双手抱住他的脖颈,在他的鼻梁上亲吻了一下,道:“师傅师娘是一男一女,你和我都是男的,这怎么能一样呢?”
安朋道:“这有什么不可能呢?我喜欢你呀。别傻了。”
说着他的手依旧不停,又揉又捏,冰释惬意得不得了,不禁在他光滑的脊背上画起圈圈来,手指间一碰他的皮肤,他便不由自主地一颤。
安朋道:“小弟,你今年多大了?十四岁了吧!我十四岁的时候可跟你大不一样。我来摸摸,你下面长毛了么?”说着手径直地向下摸去,冰释浑身一缩,触及到安朋下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挺立着,吓了一跳,叫:“啊!是什么?”
安朋笑而不答。手依旧摸去,解开他的内裤上的带子,往下一探,皮肤细腻,有点儿潮湿。他的喉咙里哼着,一边握起冰释的那一根东西在手上,用手指轻轻套弄着。冰释叫道:“不要,不要!”又不敢大声,生怕被人听到了。
安朋不听他的,手仍不停。冰释不由地扭动身子,不觉间那东西坚硬如铁。安朋说:“还说我,你不也是一样么?”
一翻身,将冰释压在身下。
冰释道:“不行,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安朋不听,用厚厚的唇在他的颈上肩头亲来亲去。
之后,安朋静静地躺在一侧,冰释掏出一方又细又软的手帕来擦自己腹上又粘又滑的泄物,又帮安朋擦。嘴里道:“以后切不可这样,把我的被子都弄脏了。”
安朋看着冰释,道:“我却不做这样的保证,只怕你以后叫我呢。”
“没羞!谁以后叫你做这等事情呢?刚才你弄得我好痛,明天小便都不方便,要是丁叔叔知道了不把我们打死去?对了,我还是告诉给丁叔叔知道,到时候给你讨一个媳妇来,让你摸让你压个够,省得又来找我胡闹!”
安朋大惊失色,慌忙道:“你可千万别,你叫我怎么都成,千万别把今晚的事告诉给大总管,要不恐怕连命都丢了!别人若是知道了,羞也羞死了,还讨什么媳妇!”他又侧过身来,搂着冰释,道:“再说,我也真的舍不得你呢!听我娘说,你真的象你爹一样,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尤物,女孩子见了喜欢,男孩子见了也喜欢。”
“什么?”冰释忙问:“你娘知道我爹的事情?”
安朋知道自己说走了嘴,支吾道:“我我不清楚,一切还是大总管知道得清楚,要问还是问他吧!大总管也是个奇怪的人,四十几岁了就是不成亲,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又说:“我困了,咱们还是睡吧。”说罢闭上眼睛,仍是把冰释紧紧地抱在怀里,沉沉呼吸,沉沉睡去。
冰释知道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便不再烦他。心里却打定主意,定要设法将事情搞个水落石出,不觉间也睡去了。
次日清晨,冰释梳洗完毕,到蜗居内给丁芙蓉请了安。丁芙蓉正准备动身去金陵谈一桩大生意,叮嘱他要加紧功课,照顾身体云云。冰释一一应了,退出了蜗居。
经过后花园时,他看见西北墙角上的两株高大的槭树上叶子一片绯红,在蓝天白云映衬下分外美丽。他心里觉得欢喜,信步走过来,却见树下有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说着什么。他定睛一看,是邓文西、侯显贵、禹期铭几人,交头接耳的,似乎正商量什么重要的事情,见他过来了,都止住了声。
冰释道:“你们几个在干什么?”邓文西仍旧是小时侯一副顽劣的样子,油腔滑调地道:“冰少爷,这是我们下人的事儿,您就不用操心了!”
冰释道:“谁说你们是下人来着?禹兄是我的学长呢!你若不告诉我,我就告诉先生去,说你们在一起商量做坏事!”
侯显贵忙道:“不是坏事,只是不方便你参加。”
冰释更加奇怪了,追问:“我怎么不方便呢?快说,快说!”
禹期铭道:“我不瞒你啦!你别急坏了。我们商量今天下午去林乡看戏的事儿。听说那里有一个从京城来的戏班子,有几出好戏看呢!还有几个名角,扮相好着呢!”
冰释一听,心中欢喜非常,充满热情道:“好啊!我很久没有出门玩过啦!大戏还是前年除夕看了两出。这等好事儿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邓文西道:“告诉你又能如何呢?平时里大总管看得你最紧,恐怕想出府都是件难事儿!还有,那林乡离省城少说也有百十里,我们都骑马,那那身子骨儿,成吗?”
两句话说得冰释促紧了眉头。
禹期铭见冰释不开心,便说:“好了。我们回来讲给你听,保证同样精彩!对了,你怎么想起来到这儿来?准是看这槭树叶子红得可爱吧!我帮你摘了些去,回去题诗,很好玩呢!”
说着他转身爬树,敏捷得象一只猴子,坐在一根粗树枝上,劈下好多小树枝来。丢在地上。
又下了树,拾给冰释,道:“这叶子还没红透,叶肉厚,水份多。你回去夹在书里阴干几天,再拿出来写字,比纸还好用哪!”说着,把叶子塞到冰释手中。
三个人散去了,只留冰释一个人站着发呆。
冰释心里委屈,也没了闲情逸致,心道:这些人都是欺负我身子单薄,又因我地位高贵,连玩耍都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没趣儿!越想越气,将叶子全盘丢到旁边水池子里,闷闷不乐往回走,还没走到凝香阁,见安朋牵了马从后门进来。
安朋个子很高,进门时先要低头。他一身青衣整齐干净,看上去英俊伟岸。那匹枣红马毛色油亮,在太阳下闪着细致的光泽。
冰释道:“又去遛马了么?今天天色不错,外面肯定热闹吧!”
安朋将马栓在后院马厩里,将鞭子丢在一旁,又在水池里洗手。一边洗手一边说:“是不错,很多人都在赶集,不过灰尘也大。”
冰释道:“邓文西他们几个商量着要去林乡,说是晚上有戏可看。”
“哦?”安朋道:“那你也去呀!怎么?是不是大总管不许?”
“大总管今天一早去了金陵,也不知道看戏的事儿,邓文西他们不带我,因为我骑不得马。”
安朋笑了。走过来,见四下无人,便将手搭在冰释肩上,道:“那我带你去吧。保证让你看得过瘾!”
“真的?”
“那还骗你?我去过林乡几次,熟悉得很。那家戏班是京城上来的,名旦花月容的扮相特别好,他们嗓门儿一亮,满堂喝彩的!那可不是草堂班子,是林乡大户刘府请来贺寿的。那几个小子想看戏还不容易呢。进了刘府还不送礼?看他们上哪儿搞体面的贺礼去!”安朋说。
冰释问:“那我们呢?”
安朋道:“这你不用担心,大总管一早吩咐我过去贺寿呢。我带着你就成。不过我可不说破你是少爷。否则人家就得把你当上宾看着。那时侯就玩得不得开心了!”
“我才不稀罕做主子呢!又没有自由,没得玩!”
“这话就跟我说说便算了,千万别人让我人听去了!”安朋道:“你这就回去换衣服准备一下,我去帐房领了寿礼,套上马车,咱们顺便还可以到别处逛逛。”
“好!”冰释这才开开心心地应声去了。一路上手舞足蹈,哼唱小曲儿。
安朋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他真的是可爱至极,自己只要看见他开心。也就知足了。
安朋比邓文西几个年长几岁,又少年老成,自然成熟稳重一些,又勤劳肯干。平日里也替丁芙蓉打理不少事情。他又是个性情细致,入丝入微之人,对冰释的喜爱早不是兄弟感情遏止不住的一种情感。这情感是非常的,又是不自然的,却是真实和不能自控的。看着冰释开心。他也就开心了。匆匆地吃了饭,又重新换了一套紫色缎子的体面长衫,对着铜镜挽了一个整齐的发髻。
他刚吩咐其他的家仆将一干贺礼搬上马车摆放整齐,冰释便赶来了。
一看冰释也换了一件紫色缎子的长衫,质地考究,做工精细。一双青色的长靴前端镶嵌了两块指甲大的翡翠,腰带上也镶了紫水晶,脖颈上带了金项圈,下面坠了一只长命百岁的白金锁,小铃铛“叮当”做响。
冰释面庞略瘦,皮肤白如凝脂,两道剑眉,一双秀目,鼻正口方,一表人才。
安朋道:“你且不可以多言多语,要是作起诗来,害得刘府的小姐得了相思病可不得了。”
冰释问:“刘府有小姐么?”
安朋道:“有!还多呢!三个小姐都未出阁,听说诗词书画琴棋歌赋样样精通,今天都会出现给老爹祝寿。到时候准能大饱眼福。那个三小姐年方十四岁,据说能歌善舞,也不怕人,说不定会献技。只是外人很难见到,可要讲究缘分啊!”
冰释道:“那正好可以讨刘府的三小姐来给你做媳妇呢,那你可就美了。”
安朋道:“别胡说了。快上车吧。”掀开车帘子,与冰释一起坐到了车内,又唤着车夫驾车,出了府去。
正是天高气爽的金秋时节,省城上下丰收气氛浓厚,集市上人流如潮,或商或农或摊贩或游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冰释很久没有出门游玩了,掀开帘子大呼小叫,又嚷着买这买那,什么小吃工艺,安朋一一买来,又要看什么卖艺杂耍,安朋未许。
马车出了城门,快马加鞭急弛而去。
一路上风光秀丽,原野青天,秀树野草,层林尽染。小溪农舍,炊烟袅袅。小鸟高飞,归雁成行。空气中弥漫着野草的清香。
冰释心中欢欣无限。
“我多想一辈子就这样度过,马车不停,永远不停,我就这样看着车外。”
“那成群的牛羊多么悠闲,还有那山坡上的一片小灌木,红红的结满了果子,象豆子一样。”
“咦?安朋哥,那么多农民是在做什么?割稻子是么?”
“安朋哥,那么大块的田地都是谁家的?是我们府上的,是吗?”
“安朋哥,那条河里有鱼吗?是不是都象府里后花园里的鱼一样?有一条五颜六色的大尾巴,身上的鳞都在闪闪发光。”
“安朋哥,你听见了吗?那个放牛的牧童在吹笛子呢!他很快乐是么?他没有穿鞋子。他好象去捉蛐蛐啦!像青蛙一样跳来跳去!”
“安朋哥……”安朋的心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之中,任凭冰释说个不停,问个不停。他又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你一辈子都不长大,就这样行吗?”
冰释问:“为什么呢?”
安朋道:“人长大了就懂事了。懂事多了,就会有太多的烦恼与忧愁了。”
冰释便问:“那么你呢?”
安朋道:“我也是一样。”
冰释道:“我不一样。从我记事时起我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会有多少快乐。所以我不怕长大。我或许还很小,有许多事情不知,不懂,但是我心里猜得到,所以我真的不怕了。”说着,冰释仍旧把目光投向窗外。
“府里象一个黑黑暗暗的大牢房。还记得上了锁的西厢房和贤园吗?不知为什么,每次我经过那里总觉得有人在叫我,但是叫得却不是我的名字。他叫:萍儿……萍儿……叫得好惨的。但是丁叔叔从来不准我们去那里。哎,我们看过戏回来以后,两个人跑到那里玩去好不好?”
安朋的脸色都变了,说:“那可不成。大总管知道了就惨啦!”
“他不会回来的,他要去几天呢!”
“那也不成。”安朋道:“你要我的听话,否则你连戏也看不成了。”
谈话间马不停蹄,过了两个时辰,天色微暗,远远地绕过高山,马车下了官道,在乡间小路上行进。
冰释说的累了,趴在安朋腿上,听车轱辘扭动旋转的声音。安朋拾了一根细软的草叶掏他的耳朵,车身摇摆,总是把草叶儿拂在他的脸上。冰释怕痒,便往他的怀里钻。安朋大笑,两个人又惬意又开心。
没过多久,听得车后马蹄声声,有几个人骑马擦车而过,看背影是几个少年。
安朋眼尖,道:“是邓文西他们几个!”
冰释的心里升出无限羡慕,道:“如果我同他们一样多好,骑着马满世界的疯跑,可老天爷太不公平,我上马就头晕。不过老天爷也公平,还留下你陪我呢。”
安朋笑道:“说你有时候像个下傻子般,尽讲些疯话。”
冰释道:“这不是什么疯话。我时常觉得如果没有了你,自己真会寸步难移了。可我又知道,你总会离我而去的。”
安朋道:“谁说的?”
冰释道:“不用谁说,这也是必然的事。再过一年,丁叔叔肯定要给你讨门亲事。你成了家,还怎么可能每日跑来陪我?晚上跑到我的床上睡?”
安朋道:“那我就不成亲,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冰释道:“那也不成!哪儿有男儿不成家的道理呢?我长大了也会娶妻生子的,可是我怕到时候舍不得你。”说着,他觉得鼻子发酸,眼圈“突”地红了起来。
安朋慌忙抱住了他,劝慰道:“我们今天是出门来开心的,千万别提那些伤感的事情了。”
冰释点头称是。又说:“邓文西他们几个跑得到快,到了林乡如果看不到戏岂不是扫兴?
”安朋道:“那也是活该,谁让他们气你来着。”
冰释摇头,道:“他们也是怕我累着。不如我们一并带他们到刘府吧。好事还是哥们几个共同分享才好。
”安朋说:“到时候看吧。”
不觉间马车已经来到了林乡,此际正是月上柳梢,灯火阑珊。林乡县城东一户大院朱漆门檐上的横匾正写着“刘府”二字。
刘府内外人流如潮,府门两侧的大红灯笼倍增喜庆。
安朋携冰释下了车,向刘府门丁递了片子,家丁万般客气地吩咐其余人等将马车牵到后院去了,又带领着二人进了府门。
安朋嘱咐手下将贺礼担上,自己挽了冰释的手,随着家丁向前。
刘府的寿宴分为三等。院内大桌人多嘴杂,皆是一般的宾客,粗茶淡酒,是为三等席。
冰释环顾左右,见院内西北角上,邓文西、禹期几个正围在一起,夹杂在一帮类似伙夫般的人群中间。他偷偷一笑。悄悄对安朋道:“有趣得很,我们的邓公子、禹公子、侯少爷跑到刘府里当下人来了!”
安朋笑笑说:“不理他们。”
步入大厅。八仙桌、太师椅拼成十八桌乙等席。落座的是一般乡绅名流,席上美味佳肴已颇为不俗。
那家丁仍带着两人穿过大厅,屏风后一个略小一点的贵宾室里,刘府老爷刘运正的寿坛正摆设于此。
家丁扯起公鸭嗓,叫:“省城柳府丁大总管亲谴安公子前来为刘老爷贺寿!”正在寿坛前接受其他人拜贺的刘运正受宠若惊般地慌忙起身,迎接过来。
还未等安朋致贺,他先施礼,道:“有劳安公子和……这位小兄弟了。快请上座!”
安朋还礼,仍致了贺词,又献了礼物。刘运正满脸赔笑,并询问丁芙蓉的消息,俱是客套之词。而后安朋便携冰释挑了一个正对着戏台的好位子坐下,自有奴仆奉茶伺候,殷勤照料。
冰释道:“刘老爷的山羊胡子满有趣的,只是不知道他的女儿长得怎么样。”
安朋道:“怎好询问这样的问题呢?若有运气,自然就见到了。”
正说着,蓦地向前一指,道:“你看!”
冰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寿桌上铺着大红的桌毯,桌毯垂到地上。此刻红毯正掀开一角,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一只手擎着毯子,瞪着大眼睛观望人群。她身穿粉红色绸布短衫,上面绣了许多白色花卉的图案。胖嘟嘟的小脸上水灵灵的眼睛在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憨态可掬的样子颇为动人。
冰释道:“不知哪儿来的野丫头,胆子可不小呢!”
安朋道:“看那衣装打扮,不是普通的丫头,怕不是刘府的小姐呢。”
正说着,看那刘运正似不经意般踱到桌子前,一边与客人聊天,一边顺势一脚踢向桌下,那女孩“嗖”地受了惊吓缩了回去。
安朋和冰释见状,相视而笑。
紫蝶正从后院钻了出来,藏在桌子底下看热闹,聚精会神,冷不防被爹一脚踢过来,幸亏她机灵,躲得快,否则定会皮开肉绽。虽未受伤,却吓了一跳。嘴里骂道:“他妈的。好危险!”脏话一出口,忙给自己一个嘴巴,道:“女孩子家要秀气,今天是爹的场面,丢人就惨了!”
还想继续偷看,身后有一双大手一下把她抓住,一把揪出了桌底,拉入后厅。定睛一看,是奶娘蔡妈,她奋力挣扎。
蔡妈抓住不放,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乱跑。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定要……”
“要矜持对吗?”紫蝶忿忿不平地拍打着裙子上的尘土,道:“好玩的不能玩。好看的不能看!什么狗屁的千金小姐?老天爷真是偏心眼儿!”
蔡妈道:“想玩过了这几天随你的便,今天来的都是省城里的达官贵人,你千万别出差错,给老爷出了丑丢了脸,非打得你屁股开花不可!”
紫蝶道:“呸!我爹的脸关我屁股什么事?你少操心,小心变夜猫子!我不胡闹就是了!”说完她拍了拍手,扭身进了后院去了。
紫蝶正是刘运正的三女儿,年龄刚满十四岁,性格骄蛮,最是顽皮,平素从未哟一件事情服过管教的,全府上下都拿她没办法。
她一边骂骂咧咧往后院走,一边开动脑筋,突然想到:前面的热闹看不得,还可以去后台戏班里玩耍也不错!立即一转身溜进了厢房。那里面正是临时的戏班后台,戏子们正在涂脂抹粉更衣操练准备上台。也没人管她,她生平都没有如此快乐过!
蔡妈再转身找她,却怎么也不见踪影,心中着急,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自己担待不起。
蔡妈慌忙到了贵宾席。里面正在上菜,锅碗瓢盆一起奏响,来往伙计象织网般穿梭忙乱。她乘人不备,将刘老爷拉至一旁,道:“哎呀,老爷,不好了,三小姐又不见了!”
“你同我将这些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刘运正骂了她一句,继续同客人门喝酒去了。
锣鼓敲响,胡琴一拉,一出“八仙过海贺寿献礼”的好戏开场了。
冰释和安朋距戏台最近。一听锣鼓敲响,冰释兴奋地叫:“有戏看了!”
安朋道:“那你就看个够吧!”
只见一个戏子粉墨登场,发鬓插花,广袖挥舞,是何仙姑。想必就是京城的名角花想容扮的,果然精彩,众人不住地拍手叫好。一边叫好,一边也不忘记甩开腮帮子大吃桌子上的好酒好菜。
倒是冰释斯文,也不多言多语,凝望台上的每一个动作神情,听那每一个唱腔,精彩之处才低喝一声:“妙啊。”蓦地,他转身对安朋说:“安朋哥,这戏台,这出戏我好象在哪里见过,又确实是没见过的,总觉得那么熟悉,做梦一样。”
安朋道:“你是太开心了吧,别再胡说了。”冰释摇头。
众人在前看戏,发出一阵阵喝欢呼。
紫蝶故计重施,又钻到戏台下面去了。她对看戏没多大兴趣,倒是极想看看听戏的人们。她透过戏台围部的缝隙观望,见对面最近的酒桌边上,正坐着两个认真看戏的人。一个年龄稍长,虎背熊腰,相貌憨然俊郎,另一个年龄不大,白白净净,斯文儒雅。她突然笑了。
“平素肯定是聪明的人呢,怎么盯着戏台就变傻了?”紫蝶看了许久,觉得累了,突发奇想。
片刻,她取来一把裁布的大剪刀来,一边剪捆绑戏台柱脚的绳索,一边往后退,每根绳子都留下几丝,让它欲断不断。直到她退出台底,所有的绳索都受了伤。
她立即跑了出去,溜到前台去看热闹。心想,现在台上只有两个人跳来跳去没什么大碍,一会儿再上去几个,不塌下来才怪呢!想着想着,不禁拍手大笑起来。
锣鼓齐响,台上众仙意义亮相,最后一幕是八仙齐上共贺寿词。何仙姑莲步轻移,张果老骑驴而至……八仙列齐,正欲开口,突然听得“喀嚓”一声。
整个戏台摇晃了一下。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戏台又一次摇动,顿时腾起一团巨大的尘烟,整个戏台坍塌下去。
四下里立即惊叫、哭喊、奔逃!桌子倒了,杯盘摔在地上,碎成了片儿,菜肴仆地,踩成了烂泥!安朋一把抱起冰释,脚尖一点,跃出一丈开外,身后风声呼啸,倒下的戏台柱子一扫而过,正击中一个酒客脑袋,顿时吐了一口鲜血,一命呜呼。
紫蝶站在那里大笑,仿佛生平也未遇到这样的新鲜。
众人惊悸之余,灰尘落下,又纷纷涌上去救人,那戏台上的八仙全被埋在木板堆中了。
欢喜的寿宴被砸得七零八落,刘运正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巴,山羊胡子耷拉着,随风摇了摇。最后他才吩咐家仆抢救受伤人等,向各位来客赔礼道歉。大家的兴致早就一扫而光了,纷纷不辞而别。
刘运正做梦也没有想到发生这样的惨事,更万万也想不到这是自己的女儿做的手脚。他沮丧得七窍生烟。
那京城名角花想容被挖出来,左眼睛被一根断竹戳成了洞,成了独眼龙。
紫蝶还在哈哈大笑,冷不防被他爹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她楞了一下,竟然没有哭,只觉得左耳里一阵剧痛,用手一摸,里面流出血来,原来左耳朵已被打聋了。没过多久,右耳朵也聋了。
安朋也未做告辞,抱着冰释穿过可拥挤的人群,出了刘府大门。在后院取了车,两个人上了车,开始回程。
夜色深深,一轮明月挂在天际,几缕细若游丝的浮云轻轻飘过。
夜风轻掠,马在夜行中打着鼻响。
四下里一派静寂。只听得马蹄声和车轮在路上颠簸的声音。
冰释道:“怎么会这样呢?戏台没搭好,是吗?”
“是吧。”
安朋道:“没关系,下一次咱们府上也请戏,到时候再看。”
“伤了人没?”
安朋不答。
冰释道:“一定是伤了。那么高的台子塌了下来,我听见有人又哭又叫的。他们要是断了胳膊腿还好,如果伤了嗓子,便一辈子都唱不得了。那他们该怎么活呢?”
安朋道:“你别想那些事情,都是跟你无关的。”
冰释争道:“怎么跟我无关呢?当时我们离戏台最近,你若不管我,上前拉一个两个,一定能救得一个两个的,可是……没有……你明天一定要找到那个花想容来,看他是生是死,是伤是好,把他接到府上……”
安朋惊道:“这怎么可以呢?!”
冰释道:“这又何尝不可呢?我觉得听戏不如自己唱得来得从容,真的,而且……”
安朋急道:“这千万使不得!”
安朋隐约曾听自己的娘说过,冰释原不姓柳也不是柳府老爷的后代,而是个旁姓戏子与柳小姐的私生子。只是府上的知情人极少,略知一二者都紧把口风,哪敢胡言乱语。但他未曾想到,冰释竟然天性难抿,如他的老子一样要学唱戏,这怎生了得?
他看冰释固执的神情,又急又怕,只道:“这千万使不得!纵使我不人心拒绝你,大总管有饿绝对不会允许。”
冰释依旧道:“我只是学着玩的,又不耽误学业,怕什么呢?府内如深潭一般,闷也闷死了。哥儿几个玩儿都不带我,我身体又不好,不骑马打猎,不饮酒斗鸡,学几段戏戏自娱自乐还不成么?”
安朋道:“学戏最是伤身体的,你年龄已过,劈腿练功都晚了,单是吊嗓子也会累得你吐血的!”
冰释扭过头去,不理他的说辞,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安朋怕他主意已定,悔自己不该一时纵容让他对戏着了迷。于是烦躁不安地催车夫快马加鞭,转眼间又过了数十里,远远地省城临近了。
马车入了城,穿过白日里还曾热闹的繁华集市,经过某处街道拐角处,看见一户院墙下挂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昏暗的灯光下有个小小的混炖摊子,两个摊主一男一女正擀着混炖皮儿张罗生意,想必是夫妻。三、五个食客坐在街角的青石上吃混炖,着衣打扮俱是苦力的样子。
一个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老艺人正拉着二胡卖艺,他的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随着伴奏轻唱小调。
“月儿弯弯菊花黄,流浪人儿愁断肠。
一愁身上没衣裳,二愁腹中缺米粮。
三愁奴家命儿苦啊--孤苦伶仃没爹娘。
奴家名叫叶秋霜,痴痴等着心上郎。
郎啊郎,等你带我回家乡。”女孩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随着二胡的委婉,更唱出无限凄凉。歌声引来一阵喝彩,但却很少有人给钱。那老头更是扣头作揖,直催着女孩再唱。
冰释唤停了马车,掀开帘子观望。安朋道:“快走吧,一会儿进不了府啦!”
冰释叹道:“她唱得真好,却不知怎地就这么命苦。”又想起自己的身世来,也是从小没有爹娘,虽锦衣玉食,也不尽凄冷,禁不住又叹息。
安朋动情,拉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道:“民间疾苦多如牛毛,你也不要伤心了。”
正说话间,见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将卖艺的老小围在中间。又有人吆喝:“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老艺人重新调弦定调,左手操琴,右手拉弓,食指一颤,顿时一支曲子如水流来,在夜空中悠扬飘远。
女孩清了清嗓子,抬起清亮的眸子,唱道:“孤雁飞,与落叶同纷纷。失伴不为恋秋风,只因窗前人未归……”
众人正听得凝神,只觉得身后人头攒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挤进衣着华丽的少年来。飞扬跋扈地拨散人群。
为首的是一个弱冠少年,个子不高,粗粗壮壮的样子,抢在当头,叫道:“小娘子!你盼的情郎在这里哪!”
说着上前,不顾人多眼杂,伸手就去抓那女孩子。老艺人慌忙上前阻止,却被他一脚踹了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立即被其他几个人围住了拳打脚踢!
女孩高叫:“五伯!”却被少年强行拉住,又伸手抓向她嫩白的脸颊。
冰释在车上看得清清楚楚,喝道:“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调戏良家女子!”恨不能立即下车解围,却被安朋拉住。
安朋道:“我去!”飞身下车,扑进人群,三拳两脚打散少年,又一个扫荡腿将那个为首的公子哥扫倒,拦身护在女孩子的身前,叫道:“不得无礼!
”那公子哥踉跄爬起,好不容易站稳身形,定睛一看,没再上前,只是怪笑道:“嘿嘿,我当是谁呢,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原来是柳府的安公子啊!”
安朋看清楚他的面目,不禁吃了一惊。原来这调戏女孩子的公子哥竟是省城皇帝亲王的小王爷朱琪。这个小王爷平素倚仗权势欺男霸女无人敢惹,名声坏透。自己一时大意,竟真的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
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道:“既然认识,便好说话。小王爷,你是堂堂皇亲国戚,怎好跟一个卖艺的草民计较?”
朱琪冷笑道:“你还知道我是小王爷?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个卖唱的小妞昨天在我府上卖唱的时候偷走了东西逃出来了,我要把她抓回去查办,识相的快滚开!”
卖唱女立即高叫:“冤枉啊!我根本没有去过王府,也没有偷过东西啊!大哥,你救救我吧!”
朱琪道:“你还想抵赖?来啊!把她给我抓回去!”左右立即气势汹汹上前抓人。
女孩慌忙躲在安朋身后,哭叫:“救命!”
安朋拦在众人面前,叫道:“住手!查案自有官府衙门,小王爷,您太操心了吧!”
“呸!”朱琪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吐沫,道:“我给柳府丁总管面子,才认得你是什么什么安公子,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真的是安公子么?只不过是柳府的一条狗而已!丁总管见了我还要顾及三分,你又算是哪根葱?快点滚到一边去!别脏了本爷的手!
”安朋气得脸色发青,又无话可说,正欲发作,听得远处有人叫道:“住手!”却是冰释下了车来。
朱琪闻声回头,只见从马车上翩翩走下来一个少年公子来。只见他神色含怒,剑眉星目,一张洁净稚气的脸上透出了许多不可侵犯的威严来。
冰释健步走来,又威又傲,又秀又刚,使人为之一震。
冰释朗声道:“将卖唱的老小扶到马车上去。安朋,不要与这干闲人废话!”
朱琪没见过冰释,无赖撒泼道:“哟!你又是哪根葱?!少来多管闲事!
”冰释不卑不亢,道:“我是谁与你毫无干系!你说女孩子偷了你的东西,那被盗何时,失窃何物啊?捉贼见赃,赃物又在哪里呢?你纵然有权有势,但是又是谁给了你调戏良家女子的权力?失窃之事你尽可抱官,这老小现在是我府上的贵客,明日证据确凿你尽管来府上调查,在王爷面前我自有交代。你堂堂的贵躯,别尽达着幌子给当今圣上丢脸!”
一席话说得朱琪直翻白眼,半天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安朋将卖唱的一老一小扶上了马车,又不敢动手,知道不是安朋的对手!
直到马车将行,才恨恨叫:“有种的你留下名字,小王日后找你算帐!”
冰释道:“日后你到柳府找我柳冰释就是,恕不多陪啦!”放下帘子,马车绝尘而去。
车上一老一小已跪下拜谢,那女孩更是千恩万谢,偷瞟了冰释数眼,心中倾慕不已。
回到柳府,安朋将卖唱的老小安置在厢房休息,自己收拾停当,刚进了凝香阁,便有把拉住冰释,急道:“小弟,你我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冰释故作从容,道:“祸既然已经闯下了,当今之际又当怎样呢?”
安朋愁眉不展,道:“嗣王府在省城权大势大,小王爷朱琪平素在民间霸道惯了,官商民众都要惧他几分。今天他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今天是大总管的话,也要三思而后行呢,今天我们给他惹下大麻烦了。”
冰释道:“我看也未必。今天的事情于情于理我们都占上风。王爷再护短,也还要图个好名声。再说以丁叔叔在省城的地位,料想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安朋道:“不妄动才好,若是闹了起来,大总管也不好收拾。”
冰释略思片刻,道:“如今我们矢口否认今天的一切,不论是王府还是丁叔叔追问起来,我们都一口咬定与自己无干就是了。”安朋道:
“那卖唱的老少还在府里呢。”
冰释道:“我们把他们藏起来!”又道:“府上广厦千屋,庭院深深,想藏两个人还不容易?单是我从小在府里长大,没去过的地方都有许多呢。你找个地方让他们安身,深入简出,过个十日八日避开风头再说。”安朋想了想,点头称是。
他望着冰释满面严肃的样子,又叹息:“小弟,看你平素弱不禁风的样子,我还真以为你不谙世事,没想到还是看走了眼了。”
冰释道:“也不尽然。今天你若不在我身边,我万没有这种勇气、这种计谋的。”笑笑,道:“安朋哥,若是邓文西知道我们做了这样的事,会不会吓一跳呢?”
安朋感慨道:“论才学、论胆识,他们远远比不上你的。他们平日了只知道疯玩傻闹,你是这诺大的柳府将来唯一的当家的,自是与他们不同。”
冰释道:“我倒是从未想过执掌这府内的巨细。我总觉得自己好象与这个宅第毫无瓜葛一般。想想也是奇怪,自我记事起,祖父就已经去世了,也从未有人告诉给我爹娘的事情,半句也不提及。想祖父也应该是有其他的子嗣吧!怎么回就剩下我一根枝单叶稀的独苗呢?丁叔叔应该是知道原委的,我不问,他也不说。我问了,他还是不说。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个府上的人!”
吓得安朋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千万别胡说!你知道有多少人打歪主意么?有多少人恨不得立即将你除掉……”说到这里,不禁想起多年以前柳聚财的惨事。忙拉着冰释缩进床帐,更加小声地说:“就是连大总管,你也要时刻防着。他用心叵测,处事不择手段。为人又古怪得很。这么多年来一直独身,行为怪异,我常见他独自一个人到上了锁的西厢房里去,呆呆地一个人说话……”说着他不寒而栗,连忙闭上了嘴。
说到了西厢,自然就想到了贤园。冰释的眼睛一亮,道:“我们这就将那卖唱的老小送到贤园里面去。那里自我记事的时候起就上了锁,看里面杂草丛生的样子,肯定没有人去!平常大家都说里面闹鬼,连猫都不进去一只,他们藏在里面,大总管一定不会知道!”
说着拉着安朋出了凝香阁,到了厢房叫出了卖唱的老小,又叫安朋负着梯子,自己亲自提着灯笼引路。四个人绕过后花园,出了正府,在草径上转了几个圈,直奔贤园。
此际正是三更时分。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一片乌云遮住了明月。秋已深了。夜风过处,无数落叶漫天撒来。灯火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因为心中有事,冰释并不觉得害怕,倒是卖唱女心中惶惶不安,紧紧地拉住了五伯的袖子。她从未进过如此的深宅大院。只见四处黑幽幽、雾蒙蒙,飞檐房脊在暗夜里如同怪物。
夜草带露,打湿了裙摆和脚面。她颤声道:“五伯,我怕。”
五伯故作镇静道:“秋霜莫怕。两位公子都是救命的恩人。我们只有听他们的安排才能躲过那恶霸的纠缠啊!唉,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