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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肖红袖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0:54

冰释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一边引路,一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奴家姓叶,名叫秋霜,今年十四岁了。”

“倒是跟我同岁呢。你是哪里人呢?”

“鲁州人。自小爹娘就死了。奴家跟着五伯四处卖唱求生。到省城三天了。那个小王爷昨天就在街上纠缠,幸亏我们跑得快……”

秋霜说着,又要哽咽,冰释忙道:“你别哭了。在这里躲几天再说。我自然会派安朋给你们送食物的,你们也要藏得妥帖一些,切不可给人发现了!”

秋霜、五伯点头称是。

转眼间到了贤园的门口,只见围墙白粉剥落,木门朱漆班驳,隐约从围墙头看见古槐枯柳,飞蛾纷纷扑来,气氛恐怖阴森。

秋霜小声道:“这里是哪里啊……”安朋道:“是一处废弃很久的园子,平常没有人来。”

将梯子找一处围墙低矮缺口的地方放好,几个人悉悉索索翻墙而入。草深无路,夜鸟惊飞,四处遍布蜘网,如同进入了幽冥古刹一般。冰释也惊出一身冷汗。

看准前面有一排破旧屋舍,安朋施展轻功先跃至屋前。待冰释等三人到了跟前,他叫了声:“奇怪!”

“怎么?”冰释问。

安朋指向前方道:“这里荒无路径久无人至,你看前面竟有快菜地,修葺得整整齐齐,好象有人伺弄过!”

果然在屋舍后面有块菜地,土地平整,上面还有零星菜叶。不是一块,再往前几步,又有几片菜地,还有一片种满了卷心菜,还未收割。

冰释奇道:“难道有人住不成?”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竟有一间茅舍,隐约透出点点灯光来。

两人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十几年死一般沉寂的废弃贤园里,竟然还有人迹。冰释“扑”地一下吹灭了灯笼,四个人蹑手蹑脚走近茅舍。

透过纸窗,只见茅舍内有竹床纱帐,有桌椅餐具,虽然显得贫寒,竟然也干净整齐。定是有人居住无疑。但茅舍内外却根本不见人影。

安朋头皮发麻,首先想到了鬼。

不错,府内上下早就传说,贤园内有数十条冤魂终日游荡。就是在西厢房外石椅翠竹边上,花窗之下,白天人们都不敢停留,都有种刺骨阴寒袭入肌肤骨缝……

冰释突然道:“听!”

众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果然在夜风呼啸中隐约有哭声和人的歌唱声传来,虽不真切,但那份悲凄楚楚,使人浑身颤栗!

秋霜一下子投到五伯的怀里,叫道:“五伯!--”

冰释也在暗中握紧了安朋的手。他的手心冰凉,湿漉漉地全是汗水。

安朋也很紧张,勉强听了片刻,才道:“好象是一个人一边哭一边唱。唱的是什么听不真切了。反正都是怕,我们倒不如过去看看,是人是鬼自然知道!”

四个人抱做一团战战兢兢向前移去。绕过茅舍,那声音越发清楚,就在茅舍后的一片梧桐树林里传出来。

冰释听得清楚了,却是一个男人哭道:“问世间情为何物?值教人生死相许!唉,娇梅,你死得好惨!……”又唱道:“一片碧罗为你裁两半相思,全做无奈!数尽梦里云和月解不开阴阳相隔做谜猜!你若知我,何必分开?……”

词是新词,全然不知出处。曲调却是戏曲老调,唱得低沉缠绵,悲凄悱恻。让人听得顿觉心中压抑,鼻子发酸。正值这时,那人唱到了悲处,已是泣不成声,嚎啕大哭。

绕过梧桐树,只见林间有一座土坟,坟头插着短竹竿,竹竿头上挑着一个白纸灯笼。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只见一人白衣如雪,满头银丝白发,正跪在坟头烧冥纸。

看得真切,安朋大喝一声:“谁在这里装神弄鬼!”四人便闪身出来,仍不敢上前。

那个人只顾烧纸,也不抬头。渐渐止住了哭声,道:“今天是亡友祭日,难道哭丧也犯了王法不成?”

安朋见他答话,知他是人非鬼,胆子也壮了许多,又问:“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半夜三更哭什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白衣人缓缓道:“你们还问我做什么?你们不是柳府的家奴走狗,便是丁芙蓉的心腹后人吧!难道他没说起过这二十几年来贤园还住着我这位老朋友么?没有说更好!省得有人打扰我。”又说:“十四年前的今天,我心爱的人在西厢房的花墙边上吊死了,就埋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坟啊!我在柳府等了他十五年,又在这里陪了他十四年,难道我哭一哭也不行吗?”

冰释和安朋从来就不知道这府内还有这等奇怪的事情。安朋问:“那你是谁?这坟里又是谁?”

白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三十年前省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角小生符七龄,这坟里是我的师弟骆娇梅。唉!娇梅为情所困,最终落得个自缢身亡的悲惨下场!问世间情为何物?……”蓦地,他把目光停留在冰释的身上,神情极为古怪。

众人见他枯瘦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放光,不由得心中凛然。

符七龄脱口而出:“啊!娇梅……不,这位小哥,你上前来!”

冰释本来心中害怕,但听他讲自己曾是当红的名角,坟中又是他的师弟,不禁徒然生出一些亲近之感。冥冥中他极爱戏,不觉间也忘了怕。向前走近。安朋拉他,他也不理。四人索性都走到符七龄身边。

符七龄上下细细打量冰释,从头到脚看了许久,问道:“你便是柳府少爷吧!出落得这般光景。应该十四五岁了。竟然同师弟一模一样!”说着又扑向坟头,哭道:“师弟啊!你在天之灵也该瞑目了!你的儿子也来看你了!你若有知,也该感到欣慰啦!”直哭得天昏地暗。

冰释只觉得眼前一花,竟差一点跌倒。上前一步抓起符七龄的手来,颤声问:“你是说,这坟里埋葬的是我爹?”

符七龄甩手在他的头上打了一下,道:“不是你爹又能是谁呢?你个混帐!你娘因生你而难产死了,你爹不远万里徒步背着你从塞北回来,把你交给了柳府,托给了丁芙蓉,而后他便自缢了!没想到你竟然长这么大了!师弟他后继有人啊!”

“胡说!”安朋喝道,却不知再呵斥什么,眼见冰释浑身一抖,软绵绵地瘫倒下去了。他忙上前一步将冰释抱在怀里。

冰释已昏厥过去。他本来体质孱弱,今天一天车马劳碌,夜晚又翻墙探路,眼下遭遇这出乎意料之事,不容喘息,自然昏厥。

安朋忙叫:“小弟!小弟!”

又掐人中又抚胸口,许久冰释才缓过气来,“嘤--”地一声睁开双眼。

冰释万万没有想到事实竟然是这般情景,自己怨无从怨,诉无从诉。十四年来不知父母,知道了的时候父母早已经尸寒骨没,一个草葬在贤园,一个淹没在万里之遥的塞北沙漠了。

他才知道父亲原本就是下九流的戏子。自己是为人所不齿的私生子。

他才知道父亲幼年多难,后来落脚戏班成为骆娇梅,后来进了柳府成为骆君宇。他才知道自己原本就不姓柳而姓骆。

他才知道自己的母亲柳萍儿一生是如此凄惨,死后竟然不知道尸首在哪里。

他少年的欢乐在一瞬间击得粉碎。

他一丝一点功名心都没有了。他只想将母亲的下落找到,然后将父母合葬以尽孝道。

他草草安置下了五伯和叶秋霜,踉踉跄跄出了贤园。一路上安朋掺扶着他。两个人沉默不语。

但是两个人分明在心中对话。

“安朋哥,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听娘说过了一些。但是说得不清楚。我也是今天才明白的。”

“那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好乱。”

“……”

“我想把娘的尸骨找回来,然后把爹娘厚葬在一起。”

“这件事情还是同大总管商量一下吧!”

“不管他同意与否,我都决意去做了。我无求许多。柳府的万贯家财由他处置好了。”

“可是你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了啊,那才是正经的事情。你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十几年的风沙侵袭,你娘的尸骨又流与何处了呢?塞北遥远,你刚刚十四岁,身体又这般虚弱,这怎么能行呢?”

“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世间人都在争功名利禄,有谁肯为自己的父母想一想的?我这是因为失去了反而更加觉得伤痛。安朋哥,你如果能够陪我,我定当感恩不尽了!”

回到凝香阁,天色已微明。两个人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般疲惫不堪,卧在床上休息。

丁芙蓉还未从金陵回来,就觉得苗头不对了。首先是官方的一笔绸缎生意无故停谈。他捕捉对方的言语神情似有所隐,一时间又摸不清头脑他毕竟是官道商道上的老手了,估计对方迟疑推委并不是处于价钱上的问题。

是夜,他轻装而出,秘密拜访。对方言语巧妙,绕了很大的圈子才暗指是嗣王府施加的压力。

丁芙蓉顿时心中生疑。自己在省城与嗣王府交往甚疏,但是平素也是礼尚往来,绝无半点过隙,但是这一次他为何无故发难呢?莫不是自己何处有所疏漏未及疏通?他还是对嗣王爷有所侧面了解的。嗣王爷虽然是当今皇上的远房表亲,却一直并未从政,只是抱病在府上,久久不动,处事谨慎,懒得与官商来往。

但是他的独子朱琪平素却是飞扬跋扈惯了,常常惹是生非,省城诸多名流看他是皇亲国戚,给他面子不予计较,他倒是经常得寸进尺,一副无赖泼皮相。

丁芙蓉再次探问,对方支支吾吾讲出来是朱琪派人快马传书进行干预的。自然是假借嗣王爷的名义。

丁芙蓉听罢嘿嘿冷笑,心中想必定是这个小子冒名挑事。他虽不知道这个过节是冰释惹下的,但是他能排除了是嗣王爷存心给自己好看的可能。于是道:“谈好的买卖怎么能够轻易反悔呢?你尽管按约定办事好了。嗣王爷那里我去打点一下。”

对方仍然是心存余悸,不敢兑现。丁芙蓉心中气愤,在场不好发作。立即带领诸班人等返回省城。

一进柳府大院,丁芙蓉面色阴沉,立即唤冰释、邓文西、安朋等到蜗居里来。三个小子不知道所为何事,心中忐忑不安。见丁芙蓉也不更衣换靴,正襟危坐,面色惨白中隐隐哟腾腾的杀气飘过来,直吓得腿肚子都发起抖来。

丁芙蓉道:“我不在府里的时候,是谁偷偷溜了出去?!”

“啊!--是,我……”邓文西慌忙回答,一下子跪了下去。

丁芙蓉不理他,又问:“还有么?”

邓文西道:“还有侯显贵、禹期铭,我们三个人一同去了林乡刘府看戏。结果戏唱到一半儿戏台子就塌了。我们就回来了。”

丁芙蓉道:“好端端的戏台子怎么会塌了呢?你生性顽劣,这次一定又是你惹下的什么祸端!”

邓文西忙叫:“没、没有!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哪!我不知道戏台怎么会塌的,当时离得那么远,我也没看见。……侯显贵偷了刘府的一只鸡,我、我可没干……”

“好了!”丁芙蓉看他浑身筛糠般地颤抖,头上冷汗直冒,料想这个草包一样的蠢货也不会有什么天大的胆子。

倒是安朋自小颇有心计,又常在外面走动,很有可能惹上什么是非。又把目光投向安朋。

安朋也慌忙答道:“我奉大总管之命去刘府献寿礼了。戏台子塌了以后,我便回来了。”

丁芙蓉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你既然是奉我的命令去的,慌的又是什么?我问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刘府你是不是得罪了嗣王府的小王爷?”

安朋道:“没有。依小王爷的身份,怎么会到刘府去呢?”

“那么说,是在路上了?”安朋不语,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冰释在一旁向前一步,抢先跪在地上,道:“事情怪不得他们。是我与小王爷有了过隙。”

“什么?”丁芙蓉惊道:“是你?!”

他只以为是其余的几个小子在外面惹是生非,没想到竟是冰释。冰释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体孱弱得象根似的。即使有人说他如何如何,自己也不会相信。而现在他竟然亲口承认了。

丁芙蓉喝道:“你?!--你是怎么做的?”

冰释便将如何偷出府门去听戏,如何归来,如何救下五伯、秋霜,得罪了小王爷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只是没有说出五伯与秋霜藏在贤园,撒谎说他们已经逃走了。更没有说出自己与安朋也探贤园撞见符七龄的事情。

话说完,他道:“事情是如此的,千真万确是他们非礼在先,我若不出手相救,恐怕那卖艺的……”

“一派胡言!”丁芙蓉怒不可遏,开口骂道:“我几时教你惹是生非了?哪里学来的乱管闲事冒充英雄的?!那小王爷是谁?他是当今皇上的表亲侄子,我们得罪不起啊!幸亏你们没有伤了他的皮肉性命,否则我们会有抄家灭门之灾呀!”

冰释虽然下跪,但是神情言语却没有丝毫惧怕与悔过之意,反而抬头直视丁芙蓉,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

安朋也“嘭”地一下跪下来,口口声声道:“这件事情不能怪少爷的,要怪就怪我照顾不周吧,要罚也只罚我好了。”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丁芙蓉叫道:“岂止要罚你?立刻叫门房、帐房、丫头、伙计们都上来,每个人都难逃其责的。我既未老也未死,你们竟然背着我搞七搞八起来!今天的事还是小事,只怕以后再不管教会惹出天大的祸来,到时候全府上下三百多口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叫嚣不已,已全无了少年时的腼腆斯文,昔日少言寡语毫不张扬的形象也早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片刻屋里屋外站满了人。凡是管一点儿事的都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齐刷刷地跪倒矮了半截,听丁芙蓉的训斥。

丁芙蓉训斥了半个时辰,已经口干舌燥了,这才平息下来。柳应贤这才捋起山羊胡子,轻咳了几声出来打圆场。他是继柳聚财之后的又一位管家,在府内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了,丁芙蓉还是给他三分薄面的。

柳应贤道:“这府里的大事小情免不了大总管操心。百密一疏,在所难免,也是我们的错儿。少爷年幼,不谙世事,日后严加管教就是了。还是邓文西和侯爷、禹爷的两位公子应该多加规范。安朋呢,他是大总管比较信任的人,错是出了,我想,还得大总管那主意……”

安朋听得浑身一颤。他心知道主事的必定会拿一个替罪羊来承担主要责任,而今这个替罪羊必定会是自己无疑。他知道无话可说。望向冰释,冰释也在望他。他心想,为了冰释,就算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了。

果然,丁芙蓉狠狠道:“安朋鞭打五十,关入柴房,苦役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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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声“叭叭”作响,疼痛撕心裂肺。冰释惨不忍睹,安朋咬牙挺住。后背、臀部已血肉模糊,与衣服粘连在一起。片刻安朋被众仆抬走,丢进柴房。

众人散去了。空荡荡的蜗居里只剩下丁芙蓉与冰释两个人。

丁芙蓉道:“你先起来吧,跪久了怕你受不了。”

冰释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双膝已不敢回弯。丁芙蓉将他扶坐在椅子上,语气缓和了许多,道:“你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光洁的脸上显出几分慈爱祥和来。

丁芙蓉道:“自我的心中,一直视你为亲生儿子一般疼爱。你平常知书达理,宁静斯文,我倒是忽略了怎样教导你处事为人。本来想你今年进京赶考之后可以拜一个好的老师,如今看来,你还需要多加磨练,才会知道官场黑暗,人情世故啊!”

冰释道:“既然官场黑暗,为什么还要做官?”

丁芙蓉一时语塞。又道:“嗣王爷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他的儿子尽管霸道,还称不上气候。明天你同我到嗣王府拜会一下,就能雪化冰消了。人有时候必须要委曲求全一下的。若想人前做英雄,就要学会人后忍辱,你懂吗?……哦,不……冰释,你多大了?”

冰释讷讷地回答:“十四岁。”

十四岁。丁芙蓉想起了自己的十四岁的时候,正是作为伴读书童进入翁府第二年的时候。他处处谨小慎微,在夹缝中求生存。既要讨老爷欢欣,又要努力用功,更不能超过少爷。少年的欢乐早就被一份颠沛流离所淹没了。

他便叹气。“冰释,你同样也是个命苦的孩子啊。”见他一张稚气未脱又严肃的脸,蓦然中感觉他与骆公子不仅是眉眼唇鼻的形似,连举止神情都酷似。想起了骆公子,便又是叹气。

冰释突然问:“你一定是认识我父亲的。他是不是戏子?”

丁芙蓉大惊,问:“谁说的?”

冰释道:“昨夜我梦见了爹,他说他自己死得好惨的!”

丁芙蓉更是吃惊,惊异中还掺杂着几分恐惧。将信将疑地说:“哪有这种古怪的梦?你不要胡思乱想了!等你长大一些,我自然会告诉你了。”

他心中狐疑。一直对骆公子临死托孤的事耿耿于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告诉给冰释真相的最好时机。只是觉得冰释太弱,再过两年长大一些知道也不迟,他哪里知道冰释已经会见了符七龄。

嗣王府座落在城南一角,建筑虽不张扬,却也透露出些许帝王家的气派来。府门两侧各置放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张牙瞪眼,威猛非常。

丁芙蓉携着冰释,另又带着张威、何猛两个随从,递了名贴,片刻,王府家丁传见。

进了宽阔的门厅,过了高敞的门井,绕了曲折的回廊,一行人在偏厅客房内恭候。自然不敢落座,听得屏风背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嗣王爷身着便服而至。

丁芙蓉上前施礼,自称省城商人丁某。嗣王爷认识他,随和地赐坐。又叫奴婢上茶。

而后道:“丁总管商务繁忙,今日临府,必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

“岂敢岂敢!”丁芙蓉道:“我今日是代敝府少主负荆请罪来的!”说着,喝令冰释跪于堂前,只是说如何蒙昧无知,冒犯了小王爷,今日前来领罪等等。

嗣王爷听罢并不向丁芙蓉答话,转身对侍从道:“小王爷在哪里?唤他过来!”

婢女道:“回王爷,小王爷今天一早陪王妃去了普净寺上香,现在还没有回来。”

嗣王爷道:“孽障!这斯每天招摇过市,招猫惹狗,给我凭空找来多少是非?你且不必自责。看这位公子相貌斯文、谈吐优雅,无缘无故怎么会同那个混帐过结?一定是他无礼在先!”

丁芙蓉暗喜,未料到王爷竟然不护短。他自然不知道嗣王爷早就另有打算了。因为近日皇上征粮,嗣王爷有心抢先出风头,他又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还想图个仁义政治的美名,所以搞个曲线途径,自然得大于失。他做个顺水人情,自此结交下丁芙蓉,何乐而不为呢?

嗣王爷将冰释唤起,细细打量,嘘寒问暖,又吩咐准备午宴。丁芙蓉一干人等受宠若惊,连连称谢不已。

午宴刚过,那小王爷便耀武扬威地随着亲娘王妃回来了。刚拜见过了父亲,被嗣王爷劈头盖脸地臭骂一句:“混帐!你知道你又闯出什么祸端来了吗?在外面调戏良家女子,一副无赖泼皮德行,我们皇室贵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知不知道?小心这就捆了你到衙门里去睡牢房!”

小王爷在外是龙,在家是虫,还是把他的老子放在眼里的,只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后面的王妃刚入厅门,奇怪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嗣王爷怒气冲冲道:“这个小混帐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王妃没有追问,猛见得身旁有几个外人,定睛一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定是有人前来告状了。却见其中一人年龄稍长,仪表堂堂,那般模样似曾相识,端详片刻,惊道:“咦?!这是义兄么?”

听得声音,丁芙蓉肃然站起,观望王妃,不由得心中千头万绪,几乎就要欢呼起来,又哽咽在喉了。

是她,真的是她,梦里千呼万唤的翁绮虹!

往事如潮,翁府的草草木木重新在眼前复生,那千娇百媚能文好武的大小姐如今成了眼前穿金戴银的王妃了!

丁芙蓉的手在抖,心在抖。但是他仍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极不自然地俯身拜道:“见过王妃!”

这的确是翁府的小姐绮虹,的确是丁芙蓉所念念不忘的绮虹,但也的确不是曾经的翁绮虹了。她是嗣王的爱妃,十六岁小王爷的母亲。

当年比武招亲台下,武林高手甚众,他们虽然不及上官小轩,或也难敌丁芙蓉和杨耀本,但是应付一个花拳绣腿的翁绮虹还是绰绰有余的。

乘乱掳走翁绮虹的是黑风山山寨的一个寨主,名叫狄应雄。狄应雄人高马大,络腮胡子,性情暴躁,匪性十足,他平白无故地得到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心中狂喜,当夜便将翁绮虹带上了山寨,做了压寨夫人。

没过几日,皇上谕旨特谴恭王爷率兵肃清山匪,狄应雄也在被剿灭之列。山寨被破,自身被俘。翁绮虹被牵连,险些丧命。她相貌出众,虽未倾国倾城,但也颇为动人,恭王爷生性好色,将她留在恭王府做了一个小妾。

又没过几日,恭王爷的远房表亲嗣王爷到恭王府闲玩,竟对翁绮虹一见钟情。恭王爷风流惯了,身旁的侍妾不下百人,对这个匪帮夫人自然也不放在心上,索性将她送给了嗣王爷。

嗣王爷与恭王爷却大不相同,他不但对翁绮虹以礼相见,甚至封她为王妃,而且几十年来再未另娶。

经过一番辗转挫折之后,翁绮虹的性情有了很大的变化。她在几个男人之间经过,上官小轩的自私狂傲、狄应雄的粗鲁残暴、恭王爷的腐萎奢靡都让他对男人倍感失望。她没有自由,没有选择。她原本喜欢她的义兄丁芙蓉,一直等他开口向自己表白,等来等去却是一场祸事一场空。当年拒绝上官小轩是为了等待丁芙蓉,眼见得丁芙蓉在擂台上被打得口吐鲜血,状如死尸,被人抬了下去,她以为丁芙蓉死掉了。所以,在嗣王府所受到的礼遇使她深深感动。所有的少女怀春的心思都枯萎了,不再细想,不再祈求,安心地在王府里做了王妃,又生了王子。

转眼便是十九个春秋。她曾经回家探访,昔日的一切早已经不复存在,她的哥哥翁刚毅也不知下落。为此,她不再心存幻想了。她未曾料到今日竟然见到了丁芙蓉!

见得丁芙蓉故作冷漠的态度,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千千思忖涌上心头。

丁芙蓉依旧是那么干净。他衣着很是华丽,气度不凡,他是王爷的座上嘉宾,他有地位了,有财富了。

他一定成了亲,有了三妻四妾,有儿孙满堂,他还记得我吗?他……

无数个猜测瞬间在翁绮虹的脑海里盘旋,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但是仍然不能将心情平复下来,再道:“义兄,我是绮虹啊!”

“绮虹……”丁芙蓉的声音抖了起来。

结果,王府上下热闹起来,直至深夜仍然灯火通明。丁芙蓉摇身一变,变成了王府的舅爷。

世事变幻有时候就是如此不可琢磨,有许多的意想不到,有许多的柳暗花明。丁芙蓉本想平息一次小小的风波,未想到却因此攀上了王亲。就连平日霸气惯了的小王爷也在母亲似的教训下扣头认亲,他与冰释的小小过结也因此不了了之。

在王府用过了晚宴,丁芙蓉带着醉意回到了柳府,把张威、何猛打发下去了,又送冰释回凝香阁休息,他一个人独身去了西厢房。

唉!绮虹……

一言难尽,他心中感慨何止万千?

久旱天晴日,危苗待雨时。

知风已无迹,未料披衣迟。

天苍几时黄?地深几时止?

仲秋云遮月,芙蓉耐霜枝。

他焚香,撩开蛛网,揭下灰纱,墙壁暗阁神龛里赫然供着骆君宇的灵位。这么多年来,他喜不露形,忧不显色,满腹的话语当作沉默,却独把已死去多年的骆公子当成了可以说心里话的知音。

“骆公子啊,骆公子,你知道吗?我又见到绮虹了。她还活着,却成了王妃……”

“一入侯门深似海,恐怕我今生再也难与她团聚了。为什么命运总是捉弄人呢?此刻我是多么羡慕你啊!你虽然一世落魄,一事无成,毕竟还拥有过与柳萍儿相濡以沫的时光,还能够生死相随,而我呢?万贯家财又如何?谁知道我的凄苦!人生中最美的时光就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思念中度过……”他欲哭无泪,收拾起平日的阴森威严,他又是头晕又是叹息,只觉得西厢内的桌椅墙壁都在摇摇晃晃。

他感觉有人推门而入,惊回首,竟是安朋。

“放肆!谁让你进来的?!”安朋下跪,道:“大总管,小的该死!”

“我已经罚你在柴房苦役了,你难道不服管教吗?”

“小的不敢。只是昨天在堂前人多嘴杂,有许多话我不敢多讲。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实在是不敢瞒着大总管。”

“你讲。”

“前天晚上我和少爷从林乡回来以后,去了贤园,见了一个人,还有一座坟墓。”

“符七龄?”丁芙蓉恍然道:“他还没有死?我有十几年没见到他了吧,没想到这个活鬼还真能支撑。那坟呢?他说了什么?冰释又知道了什么?”

“我们都知道了,少爷父母的事情。”

“唉!”丁芙蓉道:“原本不想让他知道得这么早的。十四年前骆公子临终托孤,我只是守信,将冰释抚养成人,教他承嗣这柳府的巨宅伟业,看来一切真的是孽缘……”丁芙蓉神色一凛,正色道:“你们既然已经知道,切不可胡言乱语。冰释那里我去解释,而你……时刻小心自己的脑袋!”

安朋自心中升起一缕浓浓的寒意,直浸透了全身。他不由得想起邓九松的前妻九娘惨死的情景。

他亲眼看见一个身穿锦衣的人将九娘用刀刺死,而后丢下了一把折扇栽赃陷害柳聚财。

那个人就是丁芙蓉。

安朋知道,丁芙蓉是个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自己之所以从未提过九娘只字半句,只明哲保身之举,就是对冰释也是守口如瓶。

他慌忙点头称是。退出西厢时浑身湿漉漉地已被汗水浸透,后背的道道鞭伤在汗水的浸渍下更是痛痒难当。

他咬紧牙关,回到柴房。回手关门时,心中想,丁芙蓉自王府回来后,酒醉颇深,不回去休息,而是又独自一个人跑到西厢里去,喃喃自语的,不知道搞什么鬼花样。

他很想念冰释,不知道他去了王府后受到了怎样的惩罚?那个无赖的小王爷怎能轻易放过他?

想到这里,他返身出了门,正准备溜到凝香阁去看冰释,还未动身,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回头望去,只见西厢房内的灯火已经熄灭,一个黑衣人影自西厢窜出,跃过了高墙,出了府去。

安朋眼尖,知道那个人必是丁芙蓉无疑。他思忖:这大总管深更半夜又去干什么勾当?

他心下好奇,遂提气纵身,施展轻功,跟踪而去。

飞出府门,见丁芙蓉身手敏捷,三转两转,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过,上房脊,过高树,如入无人之境。

幸亏安朋平时刻苦练功,本领自是不弱,还勉强跟得上。

丁芙蓉飞身进了城南一角的大户宅院。安朋道:这其中果然藏着玄妙!丁芙蓉夜探嗣王府,又是为了什么?

安朋仍尾随而去,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冷静观察。

却见丁芙蓉如无头苍蝇一样左观右瞧,似乎在探寻什么。

王府宽阔,座座高楼飞檐琉瓦,绿树成荫。此际整个王府死一般沉寂,惟独后院有一处透出几丝若有若现的灯光来。

丁芙蓉选准那个有灯光的方向飞身纵过,安朋依旧紧随。

这是一座有小亭曲栏的后宅,景色美丽如画,格局有如苏州园林。透出灯光的地方是两扇开启的雕花玄窗。窗前挂着珍珠穿成的窗帘,窗帘的后面正端坐着一位丽妆美妇。她正是嗣王爷的爱妃翁绮虹。

此刻她深夜难眠,端坐窗前,两道秀眉紧促,似有不尽的忧愁。

是啊!白日里与丁芙蓉久别重逢,所有冰封的往事都慢慢融化复苏,变成潮水涌过来,久久不能退去。她怎能入睡?

丁芙蓉看得真切,一个“鹞子翻身”从墙头跃入院内,轻身飞过。与此同时翁绮虹亦轻喝了一声:“是谁?!”也飞身扑出窗外,迎掌劈来。

她本有武功,这些年来偶尔练习,嗣王爷并不干涉。她掌风未到,已经借着灯光辨清了来者,忙收掌,身子如同一片柳叶般轻飘飘坠向地面。千钧一发之际丁芙蓉又是一跃,将她拦腰接住,翁绮虹就这样结结实实跌入他的怀抱里。两个人轻轻落在地面上。

一切俱被藏身于院外树上的安朋看在眼中。

丁芙蓉抱紧翁绮虹的手不肯松开,双目中泪光闪动,唤道:“虹妹。”

“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的。三十年了,三十年来你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我一直在等你……”两串晶莹的珠泪顺着翁绮虹虽已渐老仍旧光洁的面颊上滑下来。

丁芙蓉道:“我还是忍不住要来。虽然我知道你现在已经贵为王妃……”

翁绮虹道:“你且将我放下来。我们进房间里去说话。那里面没有别人,王爷今天晚上不会来。”丁芙蓉将翁绮虹轻轻放下,两个人手挽着手,足尖一点纵身入室,又关了窗子。

暗中的安朋心道:我只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呢,没想到依他今日的地位财势,竟然还做这种偷香窃玉的事情,而且地方竟是王妃!看情势两个人还是老相好。今天久别重逢了,干柴烈火,肯定有好戏可看!

想到这里,他也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斗胆飞身下树进了院子,穿过回栏,俯身窗下。桶破窗纸一角,把眼睛凑上去向内窥探。

只见室内豪华非常,流光溢彩,富丽堂皇。波斯地毯中间一张檀香木的圆桌,丁芙蓉与王妃在桌子两旁对向而坐。安朋侧耳听过去。

丁芙蓉道:“我今夜斗胆前来,已经犯下大错,即使你不是王妃,我也不能够冒犯。因为你毕竟是我的义妹啊!”

翁绮虹已禁不住频频擦泪,道:“痴子!呆子!傻子!当年爹爹强逼着我比武招亲,我却在心里面早就有了你啊!我一直在等你的表白,可是你偏偏不应!我一气之下同意了比武招亲。眼见你在擂台上鲜血淋淋,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是吧?”丁芙蓉道:“我虽然没有死,一颗心却比死了还难受。”

两个人又各抒胸臆,直把沉积了多年的感情与思念和各自的生活经历讲述了一番,说到动情之处,更是抱头痛哭,真情流露无遗。

安朋在窗外弓着身子偷窥,早累得浑身酸痛。鞭伤累累,夜风蚀骨。但他今日真的是耳目大开,听得两人说起各自的往事,情节精彩不逊于一台大戏。虽未做出苟且之事,足令人心醉神驰。眼见得天色已经发白,他心中着急,忙翻身溜出了王府。一路上不敢耽搁,回到柳府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绕到后院柴房,见柴门虚掩,忙推门而入。房内昏暗,只见一个单瘦的身影伫立在眼前,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冰释。

冰释道:“安朋哥,你干什么去了?伤得怎么样了?”言语中满是焦急关切。

安朋头重脚轻摇摇欲坠,冰释忙掺扶他坐下,无意间却触动了他背后的伤口,他“哎呀!”叫了一声。

冰释顿时抽泣起来,道:“丁叔叔也太狠了些。我给你带来了一些药,快快涂上吧!砍柴的重活儿也不要去做,管他怎样去说?”

说着让安朋支撑着俯卧在草席上,揭开他后背上的衣服。皮肉相连,血肉模糊,每揭开一片布条儿,安朋都忍不住呻吟一声。

他咬牙道:“小弟,你来了多久了?”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啦。”冰释一边涂药一边道:“从王府回来,我根本无心睡下。其实在王府吃饭的时候,我的心都急得快跳出来了。只是担心着你。那小王爷朱琪的母亲竟然是丁叔叔当年的义妹,他倒是开心,我哪里有心思攀什么亲戚?!”

安朋道:“那王妃何止是大总管的义妹呢?根本就是他的情人。原来他这么多年来不娶亲也不近女色,都是为了她。他们也象你父母一样,算做是一对苦命鸳鸯吧!”

冰释惊诧,擦药的手停下来,问:“你怎么知道?”

安朋道:“你猜大总管今晚去了哪里?”

冰释道:“难道去了王府不成?”

“正是。”安朋道:“昨夜他悄悄出了府,换了夜行衣,施展轻功进了王府。我一路追踪,才将内情摸得一清二楚。”

“后来呢?”

“大总管不但私会了王妃,还与她彻夜长谈。直到我回来时他还没有回来呢。两个人又是说又是哭,那情景就是石头人儿见了恐怕都会流眼泪。”冰释叹道:“只怕我双亲见面的时候也是这种情景了。”又想起昨天见到王妃慈眉善目的样子,心中倍增了几分亲近之感。愁道:“她如今贵为王妃,与丁叔叔想要破镜重圆真是太难了!”

安朋同样感叹。又道:“人世间真情也许都是如此吧。小弟,如果你有了自己喜爱的,又会怎么样呢?”

冰释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如果我有了心上的人,也许会象父亲一样吧。”

安朋的鼻子一酸,道:“那么我就象符七龄了?”又忍住泪水,道:“那样太辛苦了。我希望你能够幸福。”说着翻身抓住他擦药的手,无限深情地说:“而我,今生今世愿意永远帮助你。”

安朋见他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猜想他一定是同自己一样一夜未睡的,心中更是怜爱不已。自己也疲惫不堪了。渐渐地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冰释躺在他的身边,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他本想再问关于丁芙蓉与王妃之间的事情,又不忍心再吵安朋。刚一合眼,就觉得身体轻飘飘飞了起来,直飘出柴房,飘出柳府,飘上了蓝天。

迷茫之间已身处在一仙境之中。四周云海茫茫,奇花异石目不暇接。仙乐飘飘,云烟蒙蒙,数十个身披纱衣的美丽仙女翩翩起舞。

天边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众位仙官,为王母贺寿新编的曲目可曾编好?”有人答:“已经编好了!先演练一番吧。”

接着一个人等驾着七彩祥云由远及近。又有数十个仙女手持各种乐器拥着两个粉墨妆饰的人过来。

七色祥云搭台。两个戏子台步穿梭,长袖挥舞如同蝴蝶串花。清亮的嗓子引来无数仙鸟盘旋飞舞,引吭齐鸣。

那书生装扮的戏子唱道:“清风明月,窗前柳丝儿轻摇曳。只以为此生无缘再聚,谁料到孽缘难绝。

满腹相思恰似六月飞雪,哪怕是片片蝴蝶,都只为花飞舞;既然是点点杜娟,也要为春啼血。

哎呀呀,娇娘美如画中人,谁人笔描写?……”

冰释正听得入神,猛听见有人在耳畔惊呼:“失火啦!”他一吓,身子重重地往下摔去!

睁开双眼,见四周全是浓烟,呛得双眼流泪呼吸困难。身旁的安朋仍在熟睡。他挣扎着拍醒安朋。“安朋哥!快起来,失火啦!”安朋惊醒,四下摸索。小小的柴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燃起熊熊烈火,转势火上了屋脊,四下里全是火光!

安朋大惊,抱起冰释来,向门口冲去。无奈火头劲猛,一根烧断了的房梁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火星四射!

安朋道:“我们要葬身火海了么?!”

“冲出去!”冰释急喝!安朋再次咬牙向前冲去,身体撞开了柴门,脚步还未站稳,身后惊涛骇浪般的一声巨响,小小的柴房塌了下去,烧成了一堆火炭。

“好险!”安朋惊呼,浑身发抖,未来得及放下冰释就已倒了下去。两个人昏迷过去了。

两个人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凝香阁宽软的床上了。床边是神色焦急的丁芙蓉,还有邓九松、乐嫂和省城的名医麻一古。

见到两个人醒过来,丁芙蓉松了一口气。他的双眼通红,身上的汗迹未干。而邓九松、乐嫂浑身上下也是湿漉漉的,脸上分明有黑色的炭渍,想必是在火场救人时留下来的。

麻一古道:“还好没有事。多加休息就是了。”说着又开了几剂药方,有营养滋补的、疗治烧伤的等等。

丁芙蓉便吩咐下人去抓药了。

冰释扭头见安朋躺在身侧,也刚刚睁开眼睛。他的心中百感交集,叫道:“丁叔叔……”却又淹没于哽咽了。

丁芙蓉道:“你先不要急着说话,好好休息就是了。安朋揪人有功,先前的处罚一并清了。留在这里陪你好好疗伤吧!你们真的是命大,那么大的火,都以为你们变成炭了!放火那厮……”

安朋这才知道是有人放火的,难怪好端端的怎么会燃起火来?那柴房四周全都是干柴,燃起来势不可挡,平日里全府上下都加倍小心,如果不是有人纵火,不会轻易失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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