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墙外,朱雀门边,护龙河内的流水,朝来夕去,生生不息。便如人事,又何尝挡得住世事变迁的激流?
隔年三月丁卯,老皇帝终因不豫,是日驾崩。皇太子赵恒奉遗制,于柩前即位。
新皇登基,着手国丧事宜,并大赦天下。一番忙碌,直到大半个月后,才停妥一切,正式见百官,听政于崇政殿。
贺兰栖真所任的光禄寺丞,品秩未及升朝官,是以这还是他第一次位列朝堂,得以机会觐见皇上。
其实对他而言,这等“觐见”,实不如不见。
百官同朝,并列两序,队伍直排到崇政殿外。三跪九叩,一番折腾之后,殿内宣谕颁旨,热火朝天。却全不干他什么事,只枯站门外,足足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心中不禁笑嘲:排自己后面的不过一人,前方望去,却是齐刷刷一整排脑袋,这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但又有谁知,此边风景独好呢?
好容易捱到散朝,快步出角门,正准备回府。岂料没走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名字,回头看去,却是一位老公公带了两名小的,正急急往这边赶来。
“贺兰大人,是贺兰大人吗?……请留步。”
栖真觉得奇怪,揖道:“正是下官。”
等走进了,那公公喘了口气,躬身还礼,脸上一派温和,“皇上有旨,宣大人于资政殿见驾。”
意外天天有,惊讶时时来。栖真一愣,要不是那公公催得紧,他还真怕是自己听错。却也不敢耽搁,跟着来人,过三殿,进五门。只见一路上琳宫梵宇,雕栏玉砌,肃穆而又大气,只是他心中忐忑,不知这一去是祸是福,自然无什心情留意观瞻。
前头领路之人,虽近花甲,却毫无龙钟之态。身着紫杉,配着玉带,一看便知品秩不低。
不由边走边纳闷:一般前来传谕的,不都是内侍黄门吗?这人官职已在三品以上,皇帝怎会派他来传唤自己?
于是客气相询:“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不敢当,在下姓傅。”那人驻足,回头微笑答道。
栖真心中微惊:原来他便是傅悦!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天子尚是皇储时,身边便常跟两人,一文一武,服侍他从小到大,其中之一正是这傅悦。原单名一个“说”字,太子登基后,随之入宫,才改现名成“悦”。凭着那份资历,进封都都知,总管大内。龙撵翘首,位高权重,在皇帝身边随侍,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
那傅悦到不端架子,一身上了年纪的端厚稳重,笑貌亲切,也不多言,只道了句:“皇上还在等着,大人这边请。”说完转身继续领路。
约莫走了半刻,来到最内里的资政殿,却不是直接觐见,反被引入一旁的偏殿内,“请大人先在这儿稍等。”傅悦临去前,有意无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掀了珠帘出去。
栖真心下疑惑,总觉今日之事,脱离寻常。可皇帝召见,又岂敢说个“不”字。
即来之则安之。当下挑了张靠窗的椅子,先行坐下。
谁料足足一刻过后,竟无人前来宣他进去,不要说傅悦,连个端茶送水的小黄门都不见踪影。偌大殿中,静默无声,只留他一人枯坐。
自小家教甚严,于这种场合,沉凝端庄是早已刻到骨子里去的。
皇上日理万机,脱不开身也是常有的,慢慢等着便是了。这么一想,越发宁定下来。坐得目不斜视,背脊挺直。
事实上,某人揣测正“忙得脱不开身”的皇帝赵恒,此刻已换下龙袍,靠在资政殿内的锦塌上,悠哉悠哉地看书。
傅悦进来奉茶,见一道视线从书本上移开,飘向自己,便不紧不慢,语挑简洁,低声回禀:“毫无焦躁之容。”
赵恒微微点头,抿口不语,继续关注书本。
一刻过后,傅悦复自返回,恭敬回复适才的观察结果。
“一派悠然自若。”
眼眸一凝,书虽在眼前,看进去多少却不自知。唯嘴角边不经意间弯起一道优雅的弧度。
再过一刻,傅悦第三次进殿,对着主上一揖,由衷道。
“确是处惊不变之才。”
塌上之人,终于笃悠悠放下书本,端起边上微凉的茶。再抬头时,展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宣他进来吧。”
“今早仪式冗长,此刻再宣卿觐见,实是辛苦你了。”
此刻跪于殿中参拜之人,正是心中牵挂的熟悉容颜,心中高兴,话语也越发亲切起来。
“陛下召见,实为微臣的荣幸。”在殿外足足枯坐半个时辰,栖真也自纳闷。好不容易进得殿来,听上头发话之声,虽年轻却醇厚,开口第一句又是殷殷垂询,心中生出一丝好感,立时将初时的疲惫全都掩了去。
“卿家平身,此处不是金殿,不用拘礼,只管轻松回话。”
“谢陛下。”
趁起身之际,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檀木桌后端坐之人,浓眉下一双神逸的眼睛正灼灼注视着自己,嘴边一丝温和无害的微笑,让人倍感亲切。
此时虽未着龙袍,但他身上透出的万千风华,游离于正气、英气、大气之间,岂能令人漠视?
天子之身,毕竟不同凡响,不由大是赞服,侧身在一边站了,等候上面发话。
心里忽掠过一丝异样,此等音容笑貌,总觉有几分眼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赵恒见他看了自己,仍垂睑低眉,静静站着,脸上除了恭敬外,毫无半点恍然之情。
只道他对自己早没了印象———也许从来便不曾有过。心中不禁涌上些许失望来。转念间又复好笑。师出无名,自己失望些什么?
“听说你与户部侍郎罗子韶是同窗好友,子韶为人孤傲,却素来钦佩卿文采武功,向朕竭力推荐。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清俊非凡。”慢条斯理说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此等珠玉良臣,任光禄寺丞未免太过埋没了,难怪……卿会有所怨言啊……。”
得知子韶已经荣升户部侍郎,也正为他欣喜。直到最后一句,却不明白意为何指,但内里的嘲讽之意,总听出来了。心中一跳,忙俯身揖道:“陛下厚爱,臣实不敢当。奉职光禄寺,微臣不过尽心竭力而已,不敢有所怨言。”一腔官话应对,顺溜之极。
“是吗?”赵恒鼻中哼了一声,“……见风使舵,欺上瞒下,有贪就贪,一旦见利可图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人人都想当官,不过求那点虚名利禄罢了……若这话还算不上怨言,那朕到胡涂了,莫非酒后吐真言,到你这里,便不灵验了?”
乍一听只觉耳熟,皱眉细想,却震惊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分明便是自己的言辞!
这下栖真是彻底给弄懵了,下意识一抬头,就见那张熟悉的脸,适才的亲切早没了踪影。唯双眸中盛栽的威严,正咄咄逼人,牢牢盯在自己身上。
两相对视,脑中忽闪灵光,恍然大悟。
那晚的酒客……居然是他?
天要亡我不成?!
是祸躲不过。忙跪下去请罪,“臣惶恐,那晚醉酒,不识龙凤,一时放肆,望陛下恕罪。”
“怎么,总算想起来了?你胆子还真不小,皇宫天廷,何等庄严,到你嘴里,却偏成了风月场般不堪,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说,死罪还是抄家,自己选一样吧。”
一拍身前案几,剎那便是龙颜盛怒,风云变色。
自开国以来,历代先皇对文臣大夫向来礼遇。言论之间,即使过激,也罪不及死。哪知今日新主,却如此狭隘。
栖真听了肝胆俱裂,立时腾起一团怒火,狠下心,一咬牙,抬头便道:“当日不慎,被陛下亲耳听去,今日得知真相,臣却不后悔说过这话,只因话虽莽撞,但言不妄发。现今离太祖开国,不过数十年,当是举国安定,全心向富之时。但愚臣所见,乱世有乱世的疾苦,盛世也难逃盛世的磨难。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那是明摆着的疾苦;行贿受贿,当官的贪赃枉法,百姓所受,却是暗地里的磨难。臣人微言轻,无力挽狂澜之能,这番愁苦,化作酒后牢骚,却也骂得真心实意。皇上若要为此定臣重罪,实为无兼听之明,缺容人之能,只怕恐君终身,都难成唐朝太宗之功业,贞观之治之鼎盛。”
说得慷慨激昂,实在是豁出去了,非讲个明白不可。倔强双眼,含了七分怒意,三分耿直,豪不躲避,直直盯着座上之人。
一时间,偌大的殿堂内,沈寂如水。唯两道呼吸声,一隐一现。
先前的惩罪之语,自非出于赵恒真心,不过详装怒意,考验贺兰的试言罢了。
没料此人不仅毫无苟颜讨饶之奴像,居然比想象中还要骨硬,一番话刚硬有理,直说得他这存心刁难之人,都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三番两次假意试探,望气相骨,如此择人,确是从无先例。
而这贺兰栖真,于流辈中独为迥出,从未让他失望,反到惊喜连连,心中越发满意。
吁出一口长气,面上渐柔,离了座,走上前去,亲自将他扶起,“爱卿的确不同反响,不愧是朕选中之人,刚才一番试探之言,千万别往心里去……你这话说得好,朕记下了。”
见面前之人尚处于一片混沌中,不禁展颜一笑,“只是朕有意学唐太宗,不知栖真可有心效那魏征?尽心辅佐,直言上谏……我朝御史大夫一职,只怕非卿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