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圣旨一下,私议就像野火般,四下漫延开来。
众人不解,这贺兰栖真,名不经传,从一介光禄寺丞,平步青云,直奔御史大夫,位列首席。这般翟升之道,莫说本朝没有,就是纵观历代,也未尝见过。
御史大夫首掌监察机构,统领御史台。往日除授的,不是资政要员,便是内阁重臣。而贺兰即非三丞以上成资通判,在朝中又极为资浅,这一翟升,激起多少不服,惹来多少反对,若非皇帝力排众议,一手压下,还真不知要闹到怎番收场。
一片嘤嘤嗡嗡中,仍能保有平常心的,不过栖真自己而已。
除了原本一班同窗好友,每日上下朝,对那些巴结的,眼红的,漠视的,一律淡然处之,不亲近也不疏远。
唯禁中入对之时,君臣相视,端着揣度探究的目光,赵恒到瞧出了他眼里扬洒的自信,与一身新换的裘衣锦带相衬,亮丽而摄人。让他不得不满心期待,他来日必有的大番作为。
沉沉的夜,月亮躲在大片云里,只露一角,投下妖冶的银白,照着汴京贺兰府的乌石大门,一片清淡。
月色下,一个皂白身影,从边门而入,循着记忆中的小径,向内里院落行去。行动间跌跌撞撞,大而无当,路边不时闷传出磨蹭碰撞之声,伴着些许喃喃,在静谧的宅第中,传得老远。
“兼济。”
背后一声清冷,在无人的院落里响起,吓了他一跳,略显狼狈地转身,抬了醉眼望去。月光斜照里,一道人影,青袍素雅,正静静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
一见这张比月色更清冷的脸,他立时酒醒了大半,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大哥。”
这里,是通向兼济所住院落的必经之所。从酉时起,栖真便站在此处等他回来。足足两个时辰,耐心被研磨殆尽了,才见二弟一身酩酊,悠悠返回。看在眼里,心下怒意顿起。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又是喝得这般大醉!”
“同僚请吃酒,不好不去……不过找点乐子而已……。”
“连续半个月,每日不到亥时不见你人影,喝酒需要喝到这份上?”
被责备的语气一激,兼济心下也耿起来,出口的话顺带了三分火药味,“你说我?前段日子,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好歹我比你强,你一个人喝的是闷酒,我喝的却是关系酒,你不屑做的事,我来总行了吧……傻瓜都知道,现在多一个朋友,将来便多一份福气……不要临时抱佛脚,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火气,对上的却是一双冷眼。栖真心下不以为然,哼了一声:“福气若是这么来的,那你自己算什么?”
兼济听了一愣,待想明白话中之意,心中被拨弄地发酸,再也忍不住,对着大哥便是一通吼。
“你是在朝廷当官,又不是当和尚,当和尚的都知道要早晚念经,和佛祖套套交情,你偏木头人一个……咱们贺兰家出了你这样的御史大夫,早晚兴也由此,败也由此!”
“你硬要这般想,我无话可驳。但爹泉下有知,必定痛心疾首,他教我们的东西,你忘远了不说,打小读的那些圣贤书只怕也全读穷了。”
一提到父亲,兼济嚣张的气焰立时直直灭了下去,别扭却如陀螺般在心中急转,又着实气不过大哥这副淡定模样,于是狠狠白了他一眼,“官一升,挑刺便挑到自家人身上来了?我外面受的气还不够?又哪里得罪了你,三更半夜的站这里听你教训?”
“我不在教训你,而在教导你。爹在时,谁不自顾自乐得清闲。现在爹走了,娘又劝不动你,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说一点,你还真把自己当天皇老子了?”
“我看你才是那个自认天皇老子的,别人要得了这番龙恩眷顾,全家还不知怎么飞黄腾达。就你,自以为是个清官,眼便长上了头顶。背后那些难听的,你两耳不闻,却全砸在我身上!”
这番话,内里满含抱怨委屈,让栖真心头一颤,默然片刻,才开口:“你错了。这世上是没有清官的,我从未自命如此。我的眼睛也很正常,仍在鼻梁上额头下。你觉得我眼高了,那是因为你心长歪了。”
话说得平板无波,过去了,还回一片死寂。
少时,从兼济嘴里突然爆出一声痴笑,“我的心早就歪了,每天受那些冷眼嘲讽……怎能不歪……怎能不歪……?”眼中已有泪意,颤颤徨徨地转身,拖沓着脚步行去,消失于院落门边。
人影虽逝,笑声未寥,满含悲凉,由近去远。
栖真听着,心里极是难受,返身一拳重重捶在廊柱上,久久不语。
“又拿自己出气!”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从角落里转出,靠到身边,握住栖真手腕,将之拉到自己眼前。借了月光细看,只见骨节之处,已经泛起微红,“会淤血的。”
栖真裂嘴“嘶”了一声,想把手抽回,却被对方牢牢抓住。
他一手覆上红肿之处,轻轻揉捏起来,嘴里却是一贯冷然,“总算还知道痛。”
“你早回来了?都听去了吧?”
苦笑一下,望向面前着了一身夜行衣的铁枪,见他眉宇间透着宁定,心下便知,今晚所派之事,必定有了眉目。只是此时此刻,也不急着问。反倒是手掌间渐起的暖意,立刻让疼痛轻去不少。
“明明关心他,话偏要说得这么硬,你们兄弟两个,不能好好坐下来谈谈?两头牛似的,顶来顶去。”
“谁牛啦?他要是我儿子,早一巴掌打上去了。”
听了这话,铁枪神情古怪,似笑非笑着道:“真要有了儿子,你只怕疼还来不及,哪舍得打?”
栖真心里一轻松,被逗地笑出来,“你又知道了?”
铁枪毕竟江湖中人,一手跌打之术,如火纯青,揉了半刻,红肿散去,便无事了。
甩了甩手,顺一下血。栖真嘴里微有犹豫。有些事,没人能帮他,唯有铁枪,是能与之倾吐的,“虽是同胞兄弟,怎奈两人就是走不到一起,他说的那些,我不是不知,可是要我学样,偏就做不出来。你说,我是不是太执拗了?又想得离了谱?”
“官场的谱我不清楚,你离没离我也说不出来。但人生在世,最困难的便是随心所欲地活。你看你,每做一件事,别人瞧得自信,其实自己心里矛盾重重。这般活法,你不累?”铁枪一耸肩,实话实说。
自知难于知人。
叹一口气,这便是旁观者清了,自己还在懵懂的心思,他竟能一语道破。
该谢他的,出口的话却自动带出几分不服气,“你的话虽有道理,可我也没你说的那么摇摆不定吧?每一件事?我有那么不中用?”
这便说得儿气了。
铁枪却不以为杵,笑道:“是,一时口误,大人见谅。不是每件事,不过偶尔罢了。”
“比如说……?”他孩子般得理不饶人。
“比如说半夜去院子里跪着淋雨……。”于是他便趁了一次机。
前面的脚步忽然停下,转头,眼中闪着吃惊,“你怎么……是小六说的?”
铁枪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这个狗头。”栖真不禁气急。
心事被戳穿,任谁都有一时的狼狈。
凝视着那双略显局促的眼,铁枪安抚般轻道:“你心中煎熬,不妨说出来,我虽然帮不了什么,但做个听者,自信尚能胜任。”
“我……谁说我心里煎熬啦,不过晚上睡不着,去院子里……吹吹风而已。”
“吹吹风而已。”
竟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便是寂静,盘亘在两人之间。
“如果没猜错,那正是你劫狱救我的晚上吧?”栖真显已微怒,可他还是决定追根究底,“任凭我被处斩,你觉得对不起良心;私放侵犯,你又觉得对不起朝廷。所以这般迷茫,不知是对是错……唯有自己惩罚自己,去跪着淋雨……你曾说龌龊要用卑鄙来治,可栖真你又哪是那块料?陈兴虽然用卑鄙的方法除了,你自己也未见得好受……。”
“够了。”一声呵斥,他猛转过身,衣袖内,双手已紧握成拳。
唯一一次,即使已动气,他仍要这人明晓自己的心意,“你为我受的罪,我都知道。跟着你,不为别的,只是想分担你身上的重担而已……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面前之人毫无动作,静默缠绕满身,直挺着的青色背影,犹如此时园中盛开的紫云英,清韵而又孤傲。
看着,心中不免几分失落,铁枪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已经很晚了,明日还要早朝……快去睡吧。”
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园中再次恢复寂静。
饶有舌灿莲花之能,此刻,竟然也会辞穷。栖真回身,身后已空荡无人。唯天上拨云见月,洒下清晖,拉了自己的身影,在墙上曲折。正如他此时的心绪。紊乱,却夹杂着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