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时节,夜晚最易起雾。浓厚一片,弥漫在汴京城明雀大街上,模糊了房屋的轮廓,消掩了街上的动静。
大街缝里,一条不起眼的石巷内,传来咯吱一声闷响,开了扇后门,探出个人影来。
那人影快速向外张望数下,这才放心地对着身后家丁一挥手。
众人鱼贯而出,推了几辆木板车出石巷,上大街,鬼鬼祟祟一路行去。
每辆车上,都用粗麻绳,绑紧了一口大铁箱,压得车轮在石板路上丫吱丫吱响,在这寂静的空旷大街上回荡,越发让人胆颤心惊。
低声催促,大部队加快速度,转过明雀街,上到通往城门的大道上。
忽然众人眼前一闪,只见前方传来蒙胧薄亮,以为遇上了军巡铺的,便不在意。
待再前行数丈,才见浓雾里,隐隐绰绰火光一片,一队官兵,足上百人,井列有序,正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
银袖衫,红缨帽,腰配金络大刀,为首一将笃悠悠步向张皇众人,“神卫军都虞侯在此恭候多时。”说着一挥手,身后步兵立时兵分两路,一队将面前押车众人全数包围拿下,另一队则迅速向明雀大街上吴府行去,队行间利落干练之极。
今日,赵恒心情出奇得好,眉宇间精神灵铄,笑意颖颖。
午时春雨初停,太阳照着广陵园中一片湿润生机。于是离了资政殿死板的檀木桌椅,携着贺兰栖真,在园中一方露台上,备下醇酒,邀之同坐。
君臣两人,一个意气风发,一个从容不迫。只嘴角边的轻松笑容,如出一辙。
一番部署,耐心了半月,只为今日早朝上那一时半刻。
三日前,飞鸽传书,从浙南递回的书信,将一切都明朗化了:吴大清身为三司盐铁使,亏空了职位上经手的十万两银子。又怕上面察觉,便向下级官员勒索。以弥补亏空之名、行贪污之实。两浙地方官员为保顶上乌纱,只好向当地盐商派收。由于银子数目委实太大,不敢明目张胆送来,遂命人偷偷将之装进猪肚,鱼目混珠运进吴府。
今早,当被压入金殿的吴大清,看到庭上祭出的两浙转运使给当地盐商的勒索书札时,那个面如死灰,浑身哆嗦,全没了平日的福威之态,立时把能招的全都招了。
赵恒当庭将其革职查办,交由刑部治罪。并拟了圣旨,派出宣谕使,立刻起程前往两浙,查处牵连人众。那番雷霆万钧,一网打尽之势,自登基以来,还从未有过。着实动了文武百官的气魄,噤了背后妄议的非言。看得当朝众人大气不敢稍出。
现在案子办了,银两也悉数追回。与栖真独处,兴奋之情再也无须掩饰。
此时园中几树海棠,半湾杨柳。雅阁一边,桃花竟胜,娇艳欲滴,红得直透了人心。耳边黄莺乍啭,紫燕初啼,此外,宁静再无声响。
交流几句今日早朝之事,复听一会窗外鸟鸣,赵恒只觉满心畅怀。数杯下肚,与身边之人的对谈,也越发轻松起来,“栖真,记得以前在萍聚阁与卿初见,你醉酒之余,骂的也是此等贪赃枉法之事。你似乎对这事特别厌恶,却不知为何?”
栖真仍是恭敬陪坐一旁,淡淡一笑,供认不讳:“微臣愚见,贪污行贿之风,于国危害,不亚于战祸。”
“哦?说来听听。”
“其弊有二。其一,官家之禄取自民之膏脂。这些贿赂,不论最终流入何人囊中,损失的都是老百姓,此番上益下损,致使黎民疾苦,人心不稳,为动摇本朝根基之大害。其二,百姓供禄,心中难免怀恨。严重者,甚至不能生理。为求活路,被迫为盗,届时盗贼四起,朝廷又要派人镇压,劳民伤财。这环环相报,又要到何时能够休止。国家福禄都消耗在此等事情上,实在可惜了!”
淡日斜照,柔和了他肢体棱角,却掩不去年轻脸庞上的浩然正气。一番见地,缓缓道来,脉络清晰,言近旨远。
赵恒静听,心下却在感叹:得如此人才,真乃我朝之幸。不由拊掌称赞,“栖真所言极是。今日此案既已查明,便要做出榜样。量刑之事,定要从重,才能以儆效尤。严官风,肃朝纲。虽然将来未必就能杜绝,但好歹不至如此明目张胆,大贪特贪。”
君臣相处,头等境界,莫过君知我心。这番话正中栖真心怀。其实他心中也在惊奇,两人虽是首次合作,但内里协调,居然和谐无间。若他不是皇帝,平辈相逢,必得一机会,引为芝兰。只是……想到这里,禁不住抬眼去看身边之人,岂料他也正目含和煦,望向自己……自古以来,君臣有别,纲常森严,能在这般明君麾下为臣,已是造化。要的太多,烦心的到是自己。
当下收了额外思绪,重新回到正题。
“现在想来,朕最欣赏的,是当初仅凭一两点线索,你便能洞彻机理,顺藤摸瓜。朕确实好奇,栖真你怎能想得如此深厚?”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其实这也并非为臣之功,只是世人喜欢自欺罢了。设想若当初做了亏心事,吴大清能狠下心装作若无其事,以静制动,旁人也未必有迹可寻。可他偏安不下心,想出用整猪运送,掩人耳目,朝廷上被一激,又急着将银两转移。两次自误,落了此地无银,自然怨不得被人察觉。”
话虽谦虚,讲的却是至理。赵恒点头赞同,不一会儿又忽然笑了出来,“你参的这一本,现在举朝皆知,有人在背后给你封了个‘猪肉御史’的称号?你听过没有?”
栖真不由哑然失笑,“这……臣还真不知道……。”
此等背后闲语,却不知皇上是哪里听来的。料想他在朝中耳目,断也不会少。
赵恒见他略显尴尬,歇了笑,认真道:“立下此功,明日朝上,朕会为你正本清源,断去那些背后闲言,还一个清正名声给你。”
栖真静默片刻,才缓缓启口:“陛下厚爱,臣铭感于心,只是……臣觉得,处得高,难免盛名所累;站得低,才能海阔天空。御史大夫一职,肩负纠察百官之责,本就该从细处着手。若在朝中名声太盛,将来一举一动难免受制。微臣斗胆,请求皇上让此事得过且过。‘猪肉御史’之名虽不雅,却也不失能让微臣‘海阔天空’的障眼。”
愚庸易为,赵恒也是知的,可却不完全赞同,心中叹息一声,点拨道:“朕倒认为,于繁花似锦柳密如织处撩拨得开,才是真正手段。”
花繁柳密处才见真功?栖真听了默然,只心里琢磨着,到也渐渐有了领会,不由暗叫声惭愧。自己毕竟初入官场,和皇上比起来,火候的确还差得远。
“……不过今日你既然开口,朕当然尊重你的想法。只是……自己的名声,你也能得过且过吗?”自己是爱屋及乌,什么都想为他好,美玉蒙尘,心下总觉可惜了。
听君一番话,确是出于关切,不由他不感动,“名利二字,人心所向,微臣哪能免俗。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名声也一样。浮名在外,即使再盛,也非心之所系。臣唯一求的,是陛下心目中的名声。只要能得陛下了解信任,为国效力,其它的,臣并不在乎。”
这话若由别人说来,他必定不会放在心上,可出自栖真之口,赵恒却听得满心欢喜,万分珍惜起来。为了掩饰脸上过分的笑意,他端起几上酒壶,为两人都满上一杯,“话到这个份上,朕也服了。这事便照你的意思办……但你外名不要,朕当面酬谢的酒总不能再推了吧,来……现下便敬你一杯。”
君王赐酒,已属不易,更何况亲自敬酒。
栖真连忙起身,跪拜谢恩。才敢接过早已斟满的酒杯,慢慢细饮。
礼数虽周全,却看得赵恒笑脸一沈,满心不是滋味起来。
自己适才敬的这酒,岂是给臣子的?他却全不会意,大刺刺行个君臣之礼,谢罪之后,才敢端酒相饮。
这么一来,入口醇香立时变了味。
垂下眼,望着剩下的半杯红醴,无意识间摇了摇,那酒水便在杯中回旋,一如他此时的心情。
“栖真……我虽为君,你虽为臣,可有时候,也不必分得这般清楚的。”
回府路上,坐在轿中,栖真脑里反反复复印着的便是这句话。轿身不断起伏颠晃,向来稳坐泰山的他,今日也被摇得有点不稳了。
这话究竟什么意思?
他没有忽略,当皇上说出口时,眉宇间闪过的落寞之色。这点落寞,若能成功得让他连“朕”都忘了说,莫非真有深意在内?
胡思乱想一阵,不多时,轿子便停在了贺兰府门前。
下轿,也不要仆人跟着,直接回到自家院落。推开书房门,跨进去,却是一愣,只见窗边坐了一个高大身影,正对着自己微笑。阳光照着他的脸,好象照着一块玉石,雕刻出两条硬挺的眉毛曲线。一身玄衫短打,不正是那离京半月的刘铁枪?
这一看,既意外又欢喜,忙迎上去,“是你,怎么那么快便回来了?”
刘铁枪站起身来,贪婪地朝他身上多看两眼,才回道:“事情办完了,自然是要回来的。”
“收到你的飞鸽传书不过三日前的事,从浙南到这里,我以为少说还要四天才能见到你。”仔细看他,一身风尘仆仆,发上还粘了些许灰尘,眼窝略微凹陷,眼中已有红丝,隐隐透出疲倦之意。
“不过马快罢了。”他却一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马快是真的,只不过他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一路快马加鞭,才将七日行程压缩成三日。要问为何这般,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幸亏栖真无心,也没再追问。见他回来,比什么都好,这几日府中不见其影,总觉空空荡荡的。忙招呼他重新就坐,亲自泡了热茶,递到他手上,“这次浙南之行,实是辛苦你了。你回来的也巧,今日朝上,皇上已将吴大清发落了。”当下将早上发生的事细细与之讲了一遍。
一身官服在身,还未来得及换下。说到精彩处,偏眉飞色舞起来,灵动的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点点风情。看得铁枪啜着茶直想笑。
无论怎么说,他也不过二十出头,即使表面再沉稳,再淡泊,仍不失其天真一面。只是旁人面前,这面一向藏得很好,从不轻易显露。若是当初在狱中相见,栖真便是这副模样,只怕自己不要呕死,怎么轻易上了那圈套的?
但现在,不能否认,自己是极喜欢他这天真烂漫的,没有城府,没有孤傲,说穿了,不过一个大孩子,而这样的栖真,何其可贵……。
“……估计至多半个月,这事就能彻底了了……铁枪…笑什么呢……那么鬼?”
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想岔了思绪,忙拉回来,掩过一丝尴尬,“正听着呢,继续。”
“我说完了啊……你压根就没在听,是不是太累了?瞧我,都忘了你才回来,还拉着你说一大通,没吃过饭吧?我这就叫小六传饭去。”说完也不等铁枪开口,立时站起身出去张罗了。只留他一人在房里,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