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杰胸中已有谱,借了之前的想法,提笔就写。
独留栖真站在桌前,看遍阁中众人,却没一个动了他的风情。于是将目光调向窗外,匆匆一扫,忽然眼前骤亮,展出抹笑。俯身饱了笔墨,洋洋洒洒下笔成诗。
半炷香不到,两人先后搁笔。众人好奇,全都围上去看。
子韶道:“别急,先让他们送诗。”
元杰拿起宣纸,对着上面未干的墨迹吹了吹。双手捧着,转过身,居然直直走到栖真面前,唱做俱佳地一躬身,将那一纸诗篇递了过去,“小王不才,这诗正是做给栖真你的。”
这举动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栖真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提了四句,正是一首咏莲诗:
凌波娉婷白素妆,胸中无限玲珑光。
芙蓉玉藕冰心丝,虽断尤连牵肚肠。
尚未看完,便笑了出来,“这分明是写给女子的,怎么说给我呢?”
面前之人嬉哈一笑,立时少了份正经,“谁说的?在座只你一人穿白衣,岂非正是那白莲出水白素妆?”
此语一出,大家立时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齐齐哄笑起来。
没有一个男人被比做女子时还能笑得出来,栖真也不例外。可要他真动气,却又觉得不值。毕竟小王爷才十七,童言无忌,调戏的话也只能当作调侃。装傻算了。
子韶注视了元杰片刻,才上来打圆场,“小王爷诗既已送出,栖真,轮到你了。”
松口气,感激地看他一眼,拿起自己的诗,在几十道目光关注下,越过众人,他竟直直走出阁去。
阁外一条邻水长廊,通向花园。
大家来到窗前,好奇的目光随着他一路,过长廊,进花园,直至远处桂花林里。
黄花烂漫,随着微风纷落。桂花树下,站着一位红衣女子。
栖真走上去,对那女子一揖,说了几句话,便将诗篇递了上去。
距离隔得远,看不真切,却哪里阻得了阁子里又起的哄闹。“平时不苟言笑,没想到贺兰大人其实也是风雅之人。”韩川给子韶一个心领神会的眼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况且栖真又没成家,偶尔风流一下……。”子韶膛眉,话到这里,竟嘎然而止。
何止罗子韶,整个阁子一时间都没了声音,齐目呆望着那个方向。
只见远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女子忽然抬手给了面前人一个耳光,将诗一扔,转身急着走了。只剩下那一身白影,抚着脸,在桂花丛中独自傻愣。
这一巴掌打得不重,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栖真整张脸都红起来,无比尴尬地踅回阁子,见门前一排,皆目瞋口呆地看着他,“……出师不利,讨了个晦气……”,不知如何启齿来掩饰窘迫,只好勉勉强强一笑,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众人哗然。
“什么人,那么大胆,连你都敢打!看我去把她纠出来……”,元杰气势汹汹,跨出门,便要找人算账。只眼底眉梢,隐隐露了一丝幸灾乐祸。
为了应节,今日桂芳园的侍女一律红裳。因此虽隔得远,也知那不过一介普通宫女罢了。一个小小宫女居然也敢掌聒朝廷一品大员,当真反了!
蔷薇虽带刺,人若不犯,断也不会扎手。这事的确没面子,但若为此大闹干戈,失的就不仅仅是面子了。因此即使心中不豫,栖真仍上前息事宁人,“王爷息怒,想来是我的诗有冒犯之处,得罪了她,才会这般着恼。大过节的,还是不要追究了……。”
元杰听他这话,倒是正中下怀。立时站在一边,不语了。
见风头儿有点僵,子韶忙上来取过栖真手中宣纸,回桌一铺,“看看你究竟写了什么诗?”果然引得大家都凑过来瞧。
只见纸上龙飞凤舞,赞的正是紫霞仙:
名依天子尊贵,根长帝王之家。
香气浓成华彩,花容红醉映霞。
冰姿自有仙风,不与梨花同梦。
自是关时运气,日日相凝奉茶。
“这好诗,一般女子还要不到呢。若我是那宫女,得了它,又是像你这般翩翩公子送的,开心还来不及,她居然还动粗……。”韩川看了直摇头。
众人争相附和。栖真虽懊恼,可男人该有的风度还是半点不缺,只是扯开话题道,“其实世间女子也分三六九等,今天偏碰到一个泼辣的,是我运气不好。”
子韶接腔,帮着他搭唱:“听你之言,似对此有什么高论,不如说出来,和我们分享分享。”
不愿在大庭广众下高谈阔论,此时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也只好顺着说了,“谈不上高论,只是一点愚见罢了。在我看来,世间女子,大都可以花瓶喻之。”
“花瓶?”元杰一听,到来了兴致。
栖真向四周扫视一圈,走过去,从各处茶几上集了三只不同的镂金花瓶,将它们搬到正中圆桌上。“你们瞧,这三只花瓶,造型各异,正犹如三类女子。”
指着左手边第一个直桶状的雀羽花瓶。
“这种花瓶,直上直下,一眼见底。若比做女子,无论乡村野妇,还是闺阁小姐,皆表里如一,内外通达。她们心地单纯,喜欢直言直语。与其相处,所见即为所得,无须太多心力。唯一美中不足处,便是底盘上怎生色彩,让人一眼即可看穿,相处久了,也许会失之韵味。”
再指第二个花瓶,大瓶口,方窄底。
“这瓶入口大,瓶身却逐渐细小。女子犹如此瓶者,第一眼看上去印象极佳,外在附着皆出类拔萃,或出身名门,或天生美貌,只是内里却未必经得起细纠,骨节少文,举动皆俗,故色虽美而不华,神虽妍而不清,气虽柔而不秀。更有甚者,偏激褊狭,任性使气,涵养见识,自然差强人意。有人只认这昭昭灵灵的外表为宝,真得了才觉无用无妙,到最后只把自己逼得动转不得。”
元杰插了一句:“这个我懂,不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栖真转而指向最后一只。这只,瓶口细小,瓶身却圆鼓硕大。
“这种女子,表面不一定起眼,就如这小瓶口,可事实上美玉藏辉,淡珠含媚,相处越久越有滋味可寻。她内里就像一口深井,挖不到尽头;像一本书,怎么看都意犹未尽。稳健明达之余,手挥五弦,目送飞鸿,看似不经意间,往往便有深意存焉。与之相处,最重要处便是领略其袅袅余韵,绕梁之音。”
在座众人静静听了,感叹这奇怪论调,着实与时人相异——不以那贫富门第为限,只观女子品行如何。想朝中富家子弟多入过江之鲫,择偶之时,又有多少人真能做到?
想远了,堂中一时无声,或正体会这话意,也或想着自己身边那些莺莺燕燕,究竟又归哪类。
“这花瓶论确是启人遐思,可我却不懂了,照你这么说来,难道世间就没有外佳内优的女子了吗?”片刻过后,却是子韶摇着手中玉扇,歪着头问。
眼里透着浮云般的洞彻,栖真微哂,端得八分俊流非常:“倾国与倾城,佳人何难得,月亮都有阴晴圆缺之时,世上又哪来十全十美之人?即使真有,我等凡夫俗子,岂能一时便遇?有时奢望太高,反是庸人自扰了。”
心领神会,韩川不由拨草瞻风:“贺兰大人对世间女子如此有心得,想必将来娶妻,是要选那最后一种的吧。”
栖真对他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头问子韶:“诗都送了,你那小纸条呢?还不拿出来看看?”
“瞧我,听你的花瓶论都听忘了。”忙从袖中取出写好的纸条,摊开。众人一瞧,只见内里四字分明——宛转而笑。“看了小王爷的诗,栖真可是笑了。栖真的诗嘛………看来,还是小王爷拨得头筹啊。”
今日赛诗,简直就像一场闹剧。栖真本不在乎这些,便由着他们。一耸肩,打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