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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梁微云 当前章节:3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56

事实上,这易州奏章直至三日后才传进中书省大门。栖真时刻关注,却在得知皇上对此事的御批时,差点气背过去。

一州水灾,淹了九千亩田地,毁了上万户农家,朝廷居然只拨五万贯赈灾粮。莫说灾后重建,这些物资,只怕连救济百姓,安顿他们渡过严冬都尚嫌鄙薄。

在书房中阅毕传报,栖真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对那稳坐金殿的皇上如此失望。

靠着椅背闭了闭眼。面前桌上,一边是易州飞鸽直传的灾情,一边是皇上御批的传报,厚薄并列眼前,像一大力倾斜的天平,让人不忍目睹。

该怎么办?

睁开眼,清亮凤目中满载忧虑,他不由眉头紧锁望向窗外萧条冬景。

其实他心知,朝廷并非毫无余力,但那余力全倾在了封禅之上。一州百姓的死活,说到底,仍比不上皇家扬威的机会来得重要。

若是以前,自己必会毫不犹豫入宫觐见,对皇上直呈利弊。但上次两人句句不投,机机不应,闹得那般不愉快,皇上连要清静两天的话都扔了,这不摆明了不想见他?正值风头上,再拿此事去劳烦,只怕话未过半,自己便会被不客气地轰出来。

轰出来事小,若因此彻底耽误赈灾大事,才真得不偿失!

可叹朝中一班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另行主张,让他此刻想求个谁也不可得。

栖真心中运量着,一时头大,索性离了椅,推门出房。

冷冬十二月,院中霜枫已凋,阶前秋菊已残。寒风瑟瑟,直往脖里钻。栖真站在门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看看天色,虽刚过午,但阴阴沉沉的,只怕再过半刻,便要下雪了。

大暑天出生之人,最耐不得寒。犹记幼时,每逢下雪,他便会裹得像个绵包,缩在房里打火炉,死活不肯外出练功。那时,爹总会气势汹汹地拿着家法,霸门狮吼:“将门无犬子,一点寒气算什么,还不给我练功去!”

抱着双臂抚了几下,童年丑事,让他禁不住嘴边笑意。

是啊,将门无犬子,爹虽已过世,他这做儿子的又岂能太孬?不过下个雪而已……下雪?

栖真脑中忽停,微笑凝在嘴边……半刻后,竟是眉间一舒,整个人轻松起来。

不错,世冰事寒,却总有解决之道。但有时,这解决之道却须另辟蹊径,也未可知呢。

下雪了。望着龙辇外飘着的雪花,赵恒不禁有一刻失神。

弱冠之前,自己极喜欢雪。季冬初雪一落,皇宫一夜间便是崭新模样。繁重的早课后,他最常做的,便是爬上屋檐静坐看雪。十五岁那年,父皇曾笑问,为何最调皮的儿子竟能因此坐定,记得当时他只答了一句:“因为干净。”

是的,无需冠冕堂皇的理由,只因干净。

龙辇上,华靡的流苏被风吹得一阵缭乱。今年,这冬日里向来的淡定,似乎早已破天荒地流失了。

刚刚从祈年宫出来。

母后最终还是没有太多耐心,传了他,亲自询问临幸之事。

为表虔诚,封禅之前自觉净身净心的借口虽拙劣,却成功地骗来一番夸奖和一颗稍安的心,母子两欢地结束了这场口头上的酷刑。只是在踏出祈年宫的那刻,嘴边早已僵硬的笑意,面上自以为是的伪装,再也悬挂不住,终至彻底扬灭。

原来当一个人心底有另番情愫时,周遭任何压力都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的。

这感觉,愈相缠绕,锄之不去,其实他自己也不懂,为何会滞壳迷封至此?

曾经身边侍妾如云,如今后宫几百粉黛,说穿了,不都围着他一个男人转?偏这男人也犯了贱,桃花嫌红,梨花嫌白,居然再没一个入得了眼。而真正入眼的,却又是水月镜花,可见而不可亵。

只是这道理说白了,却是必有水而后月可印潭,先有镜而后花能映影。但如今可悲的是,压根无水无镜,仍难阻他心底花月相生。

一物克一物,老天还真是公平!

不说长远,近来他就不怎么好受。想当初贪了口头快利,说要清静两天,结果倒好,这贺兰栖真真闪地连影子都不见。他每日在资政殿望得眼穿,想得心窄。结果呢?一连四天,让他失望又冒火。

怎能不冒火?最近为封禅一事,他日殚精,夜竭虑,擎天架海般顶着压力,偏连个想见的人都见不到。若他不是皇帝,这会儿只怕早冲去劫人,哪还顾得那么多!

这般乱想胡思着,龙辇仪仗已一路上了九龙桥。辇外,傅悦随驾在侧,此时只听他一声轻呼:“那不是贺兰大人?”

立时抬头,朝前张望。果见远处资政殿前,寒风猎猎吹衣,一个红色身影独自站立,不正是自己刚才念着气着的人?

赵恒眯了眼,盯着那里看了半晌,忽然有点纳闷——下那么大雪,他一个人站外面干吗?

一下辇,赵恒便发觉栖真不对劲。

满身积雪,却不比他脸色来得苍白,眉间红痣都似失了血色,惨淡一片。他面上强忍着痛苦,牙齿在微微打颤。见御驾近前,想跪下行礼,动作间却一气僵硬,摇晃几下,差点跌在地上。

再顾不得旁人,赵恒快步上去,牢牢扶住他巍颤的身子,触手处一片冰凉,让他心头闪过不好的预感:“你怎么了?”

眼睛上下一扫,没等怀中人回答,赵恒已然明白,吃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居然没穿鞋!

只见寸厚的雪地上,一双赤足,泛着红,愣是踩在雪里,任凭雪花将之覆盖,若非此刻两人靠得近,他真没注意到。

“你……这是干吗?!”赵恒再沉稳,此刻也被这莫名的举动搞胡涂了,惊愕失声,知他不能再走,下意识便要抱起他入室内。

怎奈被一把拉住,栖真抬头望他,眼里透着希翼,“皇上!臣……有话要说!”

“有话待会儿再说!”若非真慌,他断不会对栖真这般厉声,但那双冻到青里带红的赤足,预示在雪里长久的站立,再不医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想到此处,龙颜震怒,回头冲着身后大队木鸡般的宫人,便是一声大吼,“……还不快传御医!”

“皇上……!”栖真再次拉他的龙袍,直瞪着眼,喝止道:“您不让微臣在这里把话讲完,就是废了这双脚,我也不会…进去的。”

明明话声已被冻得如薄冰般碎裂,偏有一种执着的意志,活似烈焰,燃烧着他全身,眼神仿佛夹着利刃,慑服了身边人,赵恒不由不被之镇住,两相权衡下,只好赶紧由他,“你说!”

摆脱掺扶,勉力重新跪好,一番简单动作,已冷汗盈额。竭力将身上疼痛暂时压下,栖真看着他,眼里反倒镇定几分,“皇上……今日我赤足站于雪地,您会紧张……微臣斗胆猜测……只因您看不得微臣受此折磨……可是皇上,足寒伤心,民寒伤国!我脚上受此寒冻……寒气自会伤身……但百姓伤了寒了……国家能不伤不寒?如今易州百姓遭受水患,落得无衣无食流离失所,正翘首期盼朝廷救济……可您颁下的五万贯赈灾粮……怎够帮他们渡此难关?得不到救济……这个寒冬……又会有多少百姓像我现在这般窘困,多少人不得不……受此身体创痛?岂止双脚……即使性命…只怕也难保全!……皇上,您现在哪怕有半分为臣心痛,都请您设身处地为他们心痛……哪怕有半分为臣着想,都请您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栖真不自量力,冒死请求陛下……改批御旨……再颁五万贯赈灾粮……您若答应……微臣心甘情愿……替易州百姓……受此足寒之苦。”一番话行到此处,早已泣不成声,伴着泪水点点,洒在雪上。他弯腰直直叩下头去。

雪花密密无声,冰莹般地下,风却驻了,周遭气息好似早已停窒,整个殿前一片宁晰。

切肤寒风,彻骨冰雪,都不及他此刻心头震颤,赵恒整个人都静默下来,神色是从所未有的庄严肃穆。将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晶光掩了,他扶起仍拜在地上的人,伸手抚上他惨白的脸颊,用拇指擦去趟下的水珠。再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夹了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朕答应你。”说完,再无犹豫,一把将栖真打横抱起,大步往殿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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