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政殿暖阁里,四个火盘徐徐燃着,炭火偶尔两下劈啪,除此之外,室内再无声响。
脚上穴位收到刺激,热痒伴着灼痛,沿着腿一路延伸,栖真坐在软塌上,看了眼面前之人,紧咬下唇,低头不语。适才雪地里一番慷慨英勇,此时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到痕迹。
作为将家子,身上的痛楚,他坚信能忍,可皇上现下的举动,却让他觉得十足尴尬。
这疗伤之事,绝不该由皇上来做,可自太医给了指点,赵恒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栖真的伤脚搁到腿上。一双劲力的手,覆在脚底不停施力揉搓。他脸色沉肃到极点,无言无笑中,也揣测不出此时心中想法。揉捏片刻,见脚上血色渐起,才停手,询问候在一边的太医,“能下水了吧?”
刘太医近前查看,伸手试了试早备在地上的热水,点头道:“回皇上,差不多了。”复转头安慰:“贺兰大人,这关难过,您忍着点。”
赵恒看过来,眼底眉梢漾着百般不忍,也低声说了句:“你忍着点。”
冻伤不见血,却是伤在内里,若处理不当,后果同样不堪设想,定要循序渐进,让伤处自行活血,再靠外温强行恢复。适才在雪地里,栖真为求戏演得逼真,硬是苦站上半刻,到后来,双脚早已失去感觉,没料竟真的会冻至这般严重,但看此时周围一圈,居然个个都比他这伤患还急,心中难免自责,口里忙道:“没关系,我忍得了。”
话虽这般说,可当双脚真正入水时,仍是万蚁钻心的痛,让他一把拽紧身下锦褥子,若非素来心性坚强,忍不住便要呻吟出声。
稍时,抓着锦褥子的手指被扳开,握进一双大掌中,大掌温暖而潮湿。栖真不由抬头,正对上赵恒的眼。他眼神坚如盘石,无形中灌输着勇气,到也成功慰了心头片刻宁定。
就这般换了三盆热水,双脚浸了约一刻左右,竟是越发红肿,等泡完第三盆时,脚背上甚至起了水泡,泡内还隐隐滚血。
“怎么会这样?”赵恒转头对着太医冷眼一扫,语若寒冰。
“回皇上,贺兰大人冻伤实在严重,这充血起泡都属正常,估计明天还会水肿。但只要症状挥发出来,多用红灵酒擦拭,应可消去。”能够执掌太医院,刘太医花甲重望,毕竟不虚,对着主上十足威严,俯身一揖,开口镇定,叙事分明。
“那……会不会留隐患?”
刘太医想了片刻,道:“这……不好说,需精心调养才行,近几日定要卧床静养,万不能让双脚落地。”
赵恒听了脸色更是阴郁,转头便对随伺在侧的傅悦吩咐:“去把西暖阁收拾一下,栖真就住那里养伤。”
话一出,身边之人都是惊诧,竟异口同声:“皇上!”
要知这西暖阁位处福宁殿西侧,与皇帝寝殿不过一门之隔,已属内宫范围。想栖真一阶朝官,平时最多在外宫行走,若入住西暖阁,规制礼仪全都翻覆,传出去,堵不了悠悠之口,塞不住煌煌白目,还像什么话。栖真一弹,想坐起身,却碍于行动不便而不可得,望着赵恒的眼里泛出一丝惶急:“皇上,万万不可……臣不能住宫里!”
“你给我闭嘴,都伤成这样,还来和我驳!刚才太医的话没听见?都说了非要精心调养才行,还是你真想废了双脚才开心?”教训孩子般,赵恒也不客气,利落的一顿话压人压到十足。
这事不能股息,皇上任了性,自己却头脑清醒,栖真立时接口:“皇上,臣自己的身体自然爱惜,接下来几天一定卧床静养,但静养不一定非在宫里,回家也一样能行。”
傅悦心知主上是关心则乱,其它旁支末节都忽略了。怕只怕这“旁支末节”,有时也难免“节外生枝”。当下忙走上一步,温声帮着劝:“皇上,宫里人事复杂,贺兰大人就是住了,也未必能安心养伤,还不如在家安稳,有亲人照顾着,想来不会有事。”
心头关切得紧,才有一时冲动,现下傅悦一句“人事复杂”,微微一点,顿时让赵恒发热的头脑清醒下来。默了半晌,固执的神色趋于平复,才放软语气道:“那好……刘太医,你跟栖真回去,这两天就住贺兰府,有什么开方换药的,你都照应着。”
刘太医忙应若下来。被傅悦眼神一引,两人告退,先出殿去了。
殿中一时只剩君臣两人相对,赵恒有事欲开口,可一转念,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又抱了对栖真任性举动的怒意,夹杂着对自己的怨气,只是坐在那里不语,静默地涂药裹伤。
栖真心知逃过一劫,今日目的也已达到,此时恨不得皇上立时裹完伤,放自己早点回去,也好过现下不尴不尬,两相对视没了分寸的场面。
两人心思各异,谁都不开口,偌大的偏殿里,一时静到死寂。
等完了手中动作,赵恒只是看着地下,脸上沉若深潭,再抬头时,下定决心般,打开心匣,里面的话辖了分量,幽幽而来:“撇开国家正事不谈,私心里,你明知我的心意,为何总喜欢用这种方式,一再试探……你这是有恃无恐,吃定了我不能拿你怎样?”
栖真听了一惊,知他此时这话出来,便是弃了君臣门槛,直言其心了。经过上一次,他也有了准备,到也不见惊惶,只是别开眼,轻声道:“皇上厚爱,栖真岂敢有利用之意,几次任性使气,皇上您都原谅包含,栖真自然感激。至于别的,臣无心也无力,不敢多想……也不该多想。”
赵恒闭了闭眼,心道:他是不敢想,自己是不该想,他这话虽未说透,可点出的意思,已挡了自己千千万万句。
被一个软钉子碰回来,赵恒心里十足怫郁,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好”。起身,利落地一把抱起栖真,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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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考试考到天昏地暗,拖着大家和我一起干熬,实在对不住,几次上来看到yung和逸远的催文贴,心里一紧,忙把这章写了出来,怎奈脑子还没完全进入角色,总觉这章写得干巴巴,各位看官务必见谅~~^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