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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者:梁微云 当前章节:3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56

封禅大礼,天子盛事,仪制浩繁,一样不得苟简。

作为万众翘首之尊,赵恒每日严冠束服,一举一动皆有板有眼。外人瞧他,是堂堂威仪,天朝表率之姿。惟他心里,却越来越不耐,只觉这月余来,十足木偶般活着,连脸上微笑都似被无形丝线牵扯。丝线另头,却不知握于何人手中。

这套虚礼,在他心里皆被唤成“阿事”。取而代之,不“阿事”的,只剩最后一件——天子巡行狩猎。

干封东,红木围场。

正值春萌夏长之际,芳草极目,杨花扑面,消受这数十里野地风光,引诱蛰伏许久的心,终如出笼猛兽,蹦跳活跃起来。

除必要的守卫力量外,一万禁军皆留守泰山脚下。即便如此,文武百官加仪仗随行,仍有五六百人,宸车似水,策马持弓,浩浩荡荡而来。

中帐设在围场入口,开场仪式后,赵恒一马当先,猎了山鹿供作祭奠,便入帐坐定,吩咐各家武官,尽可自由狩猎,以三个时辰为限,多得者重赏。

旨意一下,众人皆散。御驾前有此显山露水的好机会,自认聪明的,谁会放过。圈定三个时辰,非用足不可。这般想着,武备齐全的猎者们都如离弦之箭,瞬间射入树林,热火朝天去了。

驱兽的火堆,明明灭灭。整个谷地三面合围,只网开一面,被惊动的猎物匆匆奔逃,欢呼声在谷中回荡,此起彼伏。

但这热闹景象,显非天子心头所欲。让傅悦招呼老臣们在帐里喝着冰镇豆汤,他自拐了人,找个幽僻的林子“遛马”去了。

围场西侧,繁杂喧嚣被茂密掩去。绿翠成林,百花成锦。淡阳从交错的枝缝里洒下,织出一条阒静的林间小道。

道上,四匹骏骑,微风步态,随意而悠闲。身后士兵,不过十来个,皆轻驹减行,徜徉在林里。

照赵恒本意,不用说,身边有一人相伴足矣。可也心知,此刻若只贺兰随驾,未免有悖常理,徒惹怀疑。于是邀了子韶韩川同行,传出去,即使落个“任性”之名,也不过年轻人间玩闹嬉戏。

细瞧身边三人,罗韩不擅骑射,今日虽为应景,戎装换却缁衣,却难脱文人绵软。可这另一个,就明显不同了。

别看栖真在朝时缝衣浅带,十足书生模样,可一旦银甲上身,气貌便浑然一体,武将本色立显无疑,举手投足间,果断犀利,姿度从容,瞧着真正悦目耀眼。

只是……赵恒在马上苦叹……这番英武之姿若能配上些许笑颜,他看了肯定更加欢喜。

表面恭敬有加,宛转不漏,私下里,却连个微笑都吝啬给与——他没想到栖真这一气,便是三天。

不愿放任误会自行衍生,偏……世间什么都能解释,就这自作多情,着实让人难以启齿。饶他自认脸皮不薄,面对心怡之人,也还是打死拉不下这个脸的。

人心隔肚皮。当赵恒在一边嘀咕不断时,岂料他又估错一次。

栖真心头有鉴,可坦然得很呢!

那晚踏出显仁殿,凉风一吹,他过火的头脑立时冷静。是夜辗转反侧,倒也渐悟:这气,好友生得,情人生得,臣子却生不得。近日里,两人和睦相处,胶漆相投,不知不觉间,心中没了一防,才由得自己偲偲切切,因之而累。

怎奈何,皇帝臣子,终如参商!身份轩轾,专欲难成啊!

有些事,栖真无法控制;他唯一能做的,是控制自己。年轻人不拖泥不带水,一夜反省,理清脉络,后几日面圣时,恪守本分,说一不二,心里倒也渐平。

可惜这一切,赵恒却不知。照他的个性,有些事受得,有些,却受不得。比如说欺骗和背叛;再比如说,漠视。

所以,栖真越沉默寡言,他越兴风作浪。不明着来,就骑在马上没话找话,问题接茬儿出,苦得两个无辜臣子应接不暇。只当圣上心情甚好,不忍拂逆,个个有问必答。

这什么树那什么花?子韶说女贞树韩川答牵牛花。

不睬我?赵恒内里冷笑,抛出话头,敌军若躲进林子,怎么找?看你答是不答。

子韶韩川适时傻眼,齐齐看向栖真。后者倒没觉得啥,路过道旁,惊起一方雀鸦,随口便道:“将百余只鸽子装进盒里,放于敌军必经之路,翅震盒盖,敌军必疑心,待打开,鸽子齐飞,盘旋于顶,自暴其位,届时,我军大可乘势追击。”

罗韩二人直说好,刁难的主儿听了一愣,暗地里大是佩服,对着栖真,心便软了,隔着靴搔不到痒,也觉出自己那样没意思。

此刻,随行猎犬嗷嗷几声,赵恒望着前方林荫,借机笑道:“这不来了!”

四人当下勒马,果见那墨绿滋茂中,一红点迅闪,隐入林中再也不见。

“狐狸?”凭经验,知并非大宗,但既自投罗网,便无放过之理。赵恒马鞭一指,傲道:“咱们比比,看谁先得。”

兴奋之情溢在每人脸上,赵恒扬鞭起势,子韶韩川拨了头筹,纵马而出。待到栖真时,他却一扯马缰,将之拉近,取下腰间紫色小囊,别在对方衣带上:“林里蚊多,带着这个。”说完,眼向他颈间有意无意扫去,密密肌肤上明显一个小红包,可爱地勾人。赵恒目光灼热,别有意味地笑了。

这般小事他都顾着,栖真反有些不好意思,仓促中低头,羞涩道了声谢,举弓箭,一纵缰,随马跃入林中。

四人共猎,比得是眼力耳力腕力心力。赵恒栖真后发先至,追着红点策马奔驰,疾如闪电,斩荆劈棘,过往灌草皆望风而倒。

这般驰了半刻,待猎物在视野里再也不见时,栖真才发现,他似乎落单了。

已是林子深处,头顶枝桠越来越密,光线稀疏,前方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一片死静中,周遭古木参天,散着瑟瑟寒意。

他停马,侧耳倾听。不远处,忽有草丛在马蹄下断裂,咯啦作响。他知道,追着同一个目标,皇上应在附近。于是叫了两声,后方斜侧,林子里果然传出赵恒的响应:“我在这儿。”

松口气,他抖了缰绳,唤马向那处靠去。

人在最危险一刻,也是最敏感之时。

风无声,鸟不鸣,林子里肃杀得静。

他不知自己为何回头,可当他下意识这般做时,却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回头。

一声狂啸,振荡在死寂的空气里。

满眼阴影,携着劲风,已扑闪上来!

本能地,栖真在马背上快速一伏,躲开去,可巨大冲击下,他竟连人带马齐齐翻滚在地。

烈马哀嘶,马腹上五道爪印。鲜血飚溅。

终于,他看清了来物——蓄势待发,一双血红的眼。

竟是只黄皮大虫!

剑在鞘,来不及拔;人在地,来不及起,那大虫异常敏捷,已再次扑来。

运力于掌,他唯一能做的竟是以肉相博!

一声破空,虎爪未至脸面,势头顿减,嘀嘀嗒嗒的腥血在银甲上开花。大虫一眼被长箭射入,吼啸扭动。争取这眨眼工夫,他已拔了腰间匕首,拼力刺入大虫喉间。

“栖真!”撕心裂肺一声,赵恒疾马奔到近前,见林子里人虎一团血,吓得心都停了。拔剑上前猛砍,发了疯般,竟比那大虫还要可怕痴猛。

大虫腹背受敌,多处口子滚血,在地上反复扒拉,抖动着虎爪,稍时再不动弹。

“皇上,我没事,别……。”赵恒那一刀刀地砍,满脸疯癫之态,把栖真都吓住了,他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伸手去阻,却被对方猛拉进怀里。

他死命抱着他,魂飞目迷,浑身战栗,所有的害怕和惊悸,伴着整个生命,皆化作流水,义无反顾,灌入对方体内…………赵恒突然发现自己话不成话,除了一声又一声无意义的“栖真”外,竟找不出更完整的词句,来表达心中感激。

任他用力地抱,栖真惊魂稍定。赵恒退开再看,只见两人全身染血,“哪里痛?可有受伤?”摸摸他手脚,扳过脸面仔细查看,见不过手肘几处擦伤,才知这血全是大虫的,遂放下心,虚脱般,下巴在他肩上一搁,“吓死我了!”

“没事,没事……。”栖真搂着他,轻拍其背,心里却翻江倒海般难受,也不知安慰这险情,还是别的什么。

风吹树浪,汹涌澎湃,淹没两颗紧紧依偎的心,融得一塌糊涂。

不多时,林子里一阵惊动,搜寻的人群朝这边飞奔,一声声“皇上”,拨开骇浪,拨开暂得的亲近,拨开两人相拥的手,朝那处望去。

一番兵荒马乱,请罪的,饶命的,沸反盈天。子韶和韩川这次也彻底傻眼,虽事出意外,皇上也无损伤,可现下什么时机?封禅期间,巡狩遇险,传出去,最轻也是个“护驾不力”的罪名。

毕竟成大事者,赵恒极快硬扎下来,传太医,忙安抚,旨意一拨拨出去,唯双眼情不自禁,锁定了,再离不开栖真半刻。

大虫尸体被独弃一边,血流满地,夹着些黄黄绿绿,让人不忍目睹。栖真上前将之翻转,拔出尚插在虎颈的匕首,撩了袍脚拭去血迹,返刀入鞘。却见那虎眼,血丝满布,瞪得凄厉,他低头看着,暗暗感叹,犹自出神。

…………

情况迭生!

变故只在刹那!

无人知这第二只大虫从何而来,眨眼,它已从蛰伏的黑暗中鼓出。

当意识到不对时,他只来得及抬头……倏地,背后一阵冲撞,身子已被紧力抱住,压在地上。

耳边低徊一声“栖真”,强硬地,破了一切,直闯入灵魂深处。

回头,巨大阴影下,竟是赵恒痛苦的脸……和飞溅的血!

那一眼看去,栖真只觉魂飞天外,魄散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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