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这莽撞目光为杵,栖真站着任其打量。
这男人说话直来直去,只怕天性使然,也不见得在他一人面前如此,便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你如何得知?”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放眼整个常州,何来能想出这般计策之人?除去新来的县尉外,不作第二人想。你‘引’得的确与众不同,清风寨栽在你手里也还不冤。”一番话说得语气平和,甚至内里略有赞赏之意。
“过奖。”栖真谦逊一哂,心中暗想:虽是草莽,但身陷囹圄,还能镇定如常,就事论事,这男人不同一般啊。
刘铁枪微一额首,再抬头时,目光却凛冽了几分,盯紧他的面容,冷声道:“官府中人向来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但望你是一个例外。”
这话有点让人啼笑皆非了。
莫说他铁链一锁身处牢中,偏那说话的气势,犹如端坐高堂,活似他才是当官问话的一般。
栖真心里不免动气,面上却不露声色,“这话怎么说?”
“我人已在这里,还望你对严二众人手下留情,不要严刑逼供。另外,充军一事文书既定,绝无更改的道理,希望你记得答应过我的事,莫要言而无信,再绝他们生路。”
这番话虽不为己,却仍不知半分收敛,句句命令之语,张狂至此,真也少见。
栖真冷笑出声,拊掌讽道:“好,说得好……最好明天县令也由你来当,我自奉命照办便是。”话行此处,眼里倏然转冷,“两年前你带人抢劫朝廷颁下赈灾官银十万两,杀我淮南东路粮草转运使;一年后又聚众作乱,前来剿匪的一百五十名厢军俱死于尔手。其它大小犯案,不计其数。你说,人命关天,此等大罪,居然还敢讨价还价,你将朝廷威严至于何地?将天理公道放在何处?”一番话竟是气极而出,雷厉风行。
刘铁枪眼中忽闪起狠烈的光,竟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撕去了先前冷漠的外表,逼上一步,语声阴磔道:“我们杀官兵就是人命关天,那官兵杀平民呢?就不关天了?朝廷夺去常州境内十二座铁矿,以此为生的数千父老从此失去生计,联名上告,却落得家破人亡,穷困潦倒。你口口声声‘朝廷威严’,你可知多少人死在这‘朝廷威严’之下?当官的刮了民脂民膏,鱼肉百姓,杀人于无形,还要歌功颂德,往自己脸上贴金。做了婊子却立牌坊,这大宋天下就数你们这帮官场中人最卑鄙无耻。”
够了!
栖真深吸口气,竭力压下心中怒火,对着面前这口不择言的草寇,脸若冰霜,“犯了王法,还要狡辩。光是这番言辞,已是重罪,我又何需在此与你多费唇舌!”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走出石牢,拂袖而去。
出了牢门,叮嘱守候的押官狱卒严加看管。
心里仍是气愤难平。一路回到家中,甩门进了书房,便一声不吭,坐在那里独自发呆。
小六也不知今日主子为何阴着张脸,想问又不敢问。只好在出去前,小心翼翼地在书桌旁摆了瓶新买的三酿酒,但望他喝了能够心情好点。
就这样空空过了半个时辰,忽听房内见叫,小六忙进去,哪料自己主子仍是凝坐那里。
栖真抬头见他过来,便吩咐让跑一趟衙门,把近三年的县志公文悉数般回。
小六看他面相严肃,心知必有要事待办,于是应承一声,领命而去。
小家伙手脚快,不多时便即转回,身后还跟着一名衙役。原来库里堆积的文书太多,他人小不够力。倒便宜了这机会,让众衙役争相抢着帮他送回来,只为得个空,再见见大家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等所有文书都摆上书桌案头,栖真便再也没从那浩繁卷帙中抬过眼。
小六打发了衙役,轻手轻脚出去,掩好房门,径直回自己房里。他知道今日接下来的时间,再也不会有他的事了。
夜已深,风骤起,夹了远处传来的五下更声,回荡在小院中。
书房里,清灯孤案,一人独坐,却仍是那个身影。
栖真掩了手中文卷,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早已酸涩的肩胛,心中却如明镜高悬,出奇透亮。
自今日一早被刘铁枪肆无忌惮一番大骂,心下盛怒却又惶惑,这才想去纠根追底,岂料这一追究,反生了七分愤慨,三分同情出来。
阅毕三年来的县志文书,他心头遭受的冲击非言语可以形容。尚未赴任前便听说常州之地,民风甚乱,却没想到居然“乱”到这种地步。凡事必有前因后果,民风之乱,始于官风之乱,那些县志文书虽由官家载录,但藏于文卷之下的真相,他又如何看不出?违法乱纪、媚世苟合、与民争利,官场中的黑暗龌龊,说来真是令人齿冷!
取过酒瓶,站起身,行到窗前。窗户一开,寒气扑面而来。抬头便见青冥长天,月色皎洁,将个寂寂黑夜照得纯净一片。
见此景致,他却灌酒入口,重重一叹。天宫纯净,人间尤污——洁光只关风月,何来照亮世间乾坤之能?
忽然想起刘铁枪今早的骂言——这大宋天下就数你们这帮官场中人最卑鄙无耻。
他话虽骂的难听,也并非毫无理在。朝廷设官,原为牧民。天下虽说是赵家的,可要长治久安,仍有赖纵横天下的官员清廉为民。但自己只经一州之地,已如此这般,何论整个天下,看似流水,实已渐腐;虽有户枢,未免不蠹。
唉,可叹他只是个芝麻绿豆官,徒有下报黎民之心,却无纵挽狂澜之力,徒之奈何啊!
回首望向桌上成堆文卷,其中一份他至少已阅了三遍,内中所载俱是有关刘铁枪的。现在总算理解为何此人愤世嫉俗至此,只因这“世俗”对他实在过于严苛了:常州境内十二座铁矿,原属私财,两年前常州新任知府宣说朝廷下诏一切私矿皆归公家所有。就这样硬生生夺了铁矿,赶走所有工人,另募私僚进行开采,内中得利落到何处却不可知。这刘铁枪之父本是五所铁矿的工头,聚了一干乡老上官府抗议,结果拉扯间被官兵殴打致死。其母随之而去。余下两子以“聚众作乱”之名被抓进大牢。不久后,兄长便在狱中“不慎感染风寒,不日即丧”。只留刘铁枪一人“越狱成功,从此沦为草寇,拥山自立,劫官银,杀命官,无法无天,无恶不作。”
想到这里,栖真不禁冷笑。
这真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想那刘铁枪为此家破人亡,千百乡老苦无生计。
不反?不反要他们怎么活下去?
他从小苦读圣贤,至及第出仕,自认上知有皇上,下知有百姓,他便是中间桥梁。剿匪,是为了大宋天下太平,为的是皇上。可那些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又有谁设身处地为他们想过?他们有冤,有苦,有难,有瘠,又要向谁去诉?
思绪行径此地,不觉心海澎湃,好似肚中烈酒都化作了满腔悲愤,在那里升腾倒搅,苦难抑制。他知道自己人微力单,但若坐视,又与那些贪官暴吏有何差别?想到此处,竟一拳重重捶在窗框上。
再抬头时,天际早已浮白,一时间清爽如昔,尽扫熬夜的疲累,心中一丝雀跃,居然隐隐生出个大胆的念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