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同一间昏暗石牢,仍是那个抬头望天的背影,此刻在年轻的县尉眼中,感觉却已迥异。
“今天来告诉你两件事。昨晚朝廷呈文已经送达,判腰斩,三日后午时行刑。”
仔细观察那身影,缓缓说了,却觉得自己的话好似微风吹到石头上,石头一径沉默,半点反应都无。
叹了口气,续道:“你的那帮兄弟已经平安抵达祁州军营。”
此时,刘铁枪转过身来,看了坐在桌边的贺兰一眼,平静道了声:“多谢。”
却引来他的苦笑,“三天后就要行刑了,你居然还道谢?”
“我代我的兄弟们谢你。”他一撩铁拷,索性靠了墙,席地盘腿而坐。
一道长长的阳光从窗框狭小的缝中透入,四周的角落显得更加阴沉,他偏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坐得轻松写意。
“他们哪里知道这次逃出生天全是托你所救?”栖真一挑眉,带出半分挑衅之态,“再说,即使你寨中兄弟被抓,你大可再募新元,重振山寨。也好过自己前来送死。”
话出去,居然见刘铁枪隐在大胡子里的嘴微微一动,竟像在笑,“我和他们都是一齐苦出来的,当初大家上山,只为寻条生路。今日我所做的,也不过如此。没义气,没担当的可以是别人,但绝不是我刘铁枪。”
是条真汉子!
心中喝一声彩,栖真眼中闪出钦佩的光,嘴里却仍是一贯责问:“遇此人灾,乡里多少父老不平,就你们几个去占山起义,便算替天行道了?到最后又顶了什么用?”
刘铁枪抿口不语,只是抬了眼,注视着面前之人,眼光专注得好似要看穿他,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暴君贪官最喜欢什么吗?”
不等对方反应,自行接口,一字一字清晰而出,“明哲保身!”
“受了欺压的父老越是明哲保身,他们当官的便越逍遥,我们老百姓便越堕落。”
栖真心里一跳,只觉这话听的新鲜,细想又绝对在理,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只是愣愣地听他讲。
“我就是要闹的那些贪官心惊肉跳,鸡犬不宁。否则他们还真把自己的规矩为规矩,自己的利益为利益……。”说到这里,伸出双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把,铁链发出声响,压过了最后一句低语。
可面前之人何等敏锐,将这句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谁说太平天下就容易‘活’啊?”
看着面前铁汉,心下不禁一酸,接下去的话,无论如何再也吐不出口。
唯头脑里那大胆的念头生了根,扎实地,怎样都挥之不去。
两日后,四更刚过。微雨。
万家烛火静灭,整个城镇都归于黑暗。
城外榆树林里,裟裟几声轻响,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如水中惊鸿,疾驶而过。直到树林茂密处,才缓下身形。
黑衣人回头望了一眼,松口气。
“这里应该安全了。”
此时云开月现,几丝柔光透过树梢,照着他闪闪发亮的眼眸,蓝衣汉子看了心下一动,压低声音问:“为何要救我?贺兰栖真!”
拉下蒙面黑布,栖真带出半分嬉笑,露出一口白牙,话说得不羁:“我想救便救。”
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这几日,他心底常驻一个声音挥之不去。杀一个说真话的人是有罪的。他只是不想做那个罪人而已。
揉了揉尚在发疼的手腕,上面的镣铐在狱中已被除下。刘铁枪直视着面前笑得活像只狐狸的官儿,有点心下愣忡。不过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昏暗牢中等死,谁会想到,现在他竟然以这种方式越狱而出?
而前来救自己的,居然是他!
忽然沉了脸,眸内精光一敛,“捉了又放,干吗?想当诸葛亮吗?”
将佩剑插回剑鞘,立时回道:“若给我抓到第二次,你再说这话也不迟。”
细雨微飘,两人衣衫俱已半湿,刘铁枪那把大胡子再也嚣张不起来,直直往下垂,望着贺兰的双瞳却透着不解的光芒。
“你就不怕放虎归山?”
“今日既然放得你,来日自有信心再把你抓回。不过劝你还是不要尝试,若再让我于公堂上见到你……。”说到这里,重重哼了两声,算是警告。
其实内心,他实不愿再见他重陷囹圄。
“我这一逃,严二他们要怎么办?”这番顾虑,无法或避。他不想再有所牵连,让自己所作所为都前功尽弃。
“他们已经编制入伍,不会再与你有干系,不用怕连累他们。若真有事,我会挡着。”要这帮铁汉乖乖服役,当初也没少花工夫,现在一切搞定,说这话的自信还是有的。
言罢,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了过去,“你这就去吧,走得越远越好。这点银子你拿着,以后如何安身立命,想必不用我再教你。”
揣着这包银子,满心不是滋味。看对方不再多言,转身要走,忙一把拉住,话中透出几分犹豫,“你……回去……不要紧吗?”知法犯法,私放侵犯,端的是重罪,若被查出,岂非累他?
栖真回头,会意一笑,仍不忘调侃一句:“怎么,不放心我吗?”
自己说话一向直接,今日偏碰到一个喜欢磨人的。那点心思给他点了出来,当下心头掠过一丝尴尬,放了手,硬生生否认:“没有。”
一翘嘴角,不由微讽:“你不是说过天下就数我们这帮官场中人最卑鄙无耻吗?龌龊就要用卑鄙来治,我自有办法的。”
“我不是在说你”,脱口而出的话,待想明白了,自己也是一愣。于是咳了咳,避开视线,装没说过。
这次栖真却真心笑出来,抬手一拍他肩膀,算是了解。语里带了半分无奈,“我也是官场中人。”直视那双忧虑的眼,“不过你放心,君子不违道便无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完,对着他一抱拳,道声“珍重”,转身化做一道黑影,不一会儿便消失于树影婆娑中。
目视着他离去的方向,刘铁枪一手握了拳,竟有片刻神思不属。月光撒下,投射那单只的身影于草从间,独自迷离。
一声震雷,响彻天际,将小六从睡梦中惊醒。
只听窗外一阵狂风过处,洒下暴雨,迷迷糊糊间,打得窗前桌面上一片淅沥之声。
怎么下大了?嘴里咕哝两句,不情不愿地掀被起身,趿着鞋子前去关窗。
及天微明,天色却阴沉得可怕。电骤闪,雷轰鸣,暴雨如注。院中,溪白的雨幕里,一道青色身影,已经与周遭昏黄融为一体。
揉了揉眼睛,待辨认出窗外那熟悉身影,立时睡意全消,惊呼出声。来不及披衣,便冲出门去。此时虽未及冬,毕竟也已仲秋时节,冰冷刺骨的雨水倒头而下,活活打了他一个激灵。
“爷,你干什么?……爷!”奔入院中,扶住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身躯,小六语声哽咽,一阵惊慌失措。
栖真浑身早已湿得不成样子,青色丝袍紧紧贴在身上,双膝处,袍上绣的竹纹已被泥水浸污,一片蜡黄。乌黑的发,微微卷曲,沾了几缕于苍白的脸颊。雨水从他长长的睫毛上,从他挺直的鼻梁上成一直线,滚滚而下。也不知在那里跪了多长时间,整个人早已僵了,唯有双眸半睁,直直望着前面,目光穿透浓密雨幕,越过青砖白瓦,停在一个虚无的世界里。
小六又喊又摇了半天,才见他慢慢回过神来,缓缓抬起迷茫的眼,看了小六的脸又好似没有看,嘴唇蠕动,轻声吐出一句:“……我究竟……有没有做错?……”。
话入耳,却不知意为何指。小六只得继续叫唤,伸手去擦他脸上雨水,触手间却是一片冰冷。
栖真这才真正恢复神志,眼中不再空寂,抬了僵直的手握住小六,开口安慰,却掩不了语声中的颤抖,“不要怕,我没事……。”说罢想要起身,微一用力,禁不住扶了小六肩头,早已青紫的嘴唇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扶我一把。”
推开门,看到床上裹了两层被子还在低头沉思的人就有气,走过去把姜汤往他手上一塞,开口数落:“爷,你究竟怎么回事?半夜不睡觉,一个人到院子里去跪着淋雨,你有什么事想不开的?要这么折磨自己?”说了双手腰间一插,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就是想不明白,昨晚戌时过半,自己明明太太平平服侍睡下的人,今天一大清早怎会如此狼狈的跪在那里。虽然自家主子时常任了性子做出一些惊人之举,可这次也太过了吧!
被吼了一顿的人不怒反笑,举了碗,一派轻描淡写,“房里太闷,出去吹吹风。”
说罢,仰头便喝。
饮得急了,引来一阵大咳。脸上开始恢复血色,两颊逐渐绯红起来。他递过瓷碗,睇着自家小厮的漆黑眸子里,闪着半分无辜,半分狡黠。黑丝般的头发早已放下,柔软地披散身后,现出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来,看上去竟别添一番韵致。
偏偏小六从小跟在主子身边,早已不吃这套。瞪他一眼,取过碗,转身便要出去。
却在抬脚过门那一刻,被身后之人叫住。回头,见他已躺回床上,双眼望着床顶,又是一副发傻的模样,话声缥缈地问:“……对你而言……什么是‘道’?”
闻言一愣,什么道不道的?于是做个怪腔,微讽:“就是主子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床上之人闻言脸色一变,静默片刻,才开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