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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梁微云 当前章节:3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2:56

作为东宫太子,赵恒却少有年轻人常见的骄横。或者说,潮水节节高,睿智如他,早已超越那种境界了。

汴京寿王府。

碧波水榭。

前临绿水,后枕溪山。远离了宫殿墙围的世俗,自成一番天地。

水榭一角,嫩白的秋水仙,懒懒伏在荼藦架边。淡淡幽香,伴着微风,顿增满室寂雅。

赵恒临水而坐,写意地倚在斜靠上。轻便紫袍在身,镶金缂丝,华贵而不失风雅。手里端了只鸟笼,偶尔拨弄几下,或回头看向堂中众人,应对数句。

去了平日官服,便似去了层拘束,围坐堂中的六个年轻公子,人人执酒,你一言我一句,说的正是不久前太子智削朋党一事。

王化基,李商剑并为本朝左右二相,位高权重,哪个官员不竞相巴结。只是自古以来,文人相倾之日,便是朋党从生之时。王李两派,言语倾轧,争权夺势,搞得老皇帝心力交瘁。于是把这烂摊子扔给赵恒,以示考验。哪料想他接手之后,半年内不动声色,追寻网脉,替换新血,不知不觉中将两派人马逐渐瓦解。十日前,更是暗里抓到把柄,“劝动”王化基主动辞呈,告老还乡去了。

讲得兴起,一时间堂中赞赏之言不绝于耳。

赵恒独坐边上,只是淡淡一笑。待堂中话声歇停,才托了手中鸟笼,转过来问:“大家都是玩物懂经之人,平时花鸟风月俱不在话下。你们且看我这鸟养得如何?”

这话问得言不对题,在座众人都是一愣,齐齐向那鸟笼看去。

只见笼中孵着三鸟,皆手掌般大小,全身黄绿参杂,颜色极是鲜亮。脸面却不像毛色那般讨喜,反而露了凶相,目光尖利,随时准备着御敌似的。

一般养鸟,不是单只独笼,便是两相成双,像王爷手里这般三鸟同笼的却并不多见。

堂上寂静,有几个心里剔透的,隐隐悟出王爷话中之意,顿时愧敬参杂。

赵恒却没事人般,转了转鸟笼,“这是鹳鸟中的一种,名斗鹊。它们外表娇小柔弱,其实性子残烈,最容不得同种近身。养这种鸟,一只孤影相吊,无什乐趣;养两只,互相争啄,弄得遍体鳞伤,必养不长久……”,捻了逗雀棒,在笼中微拨几下,引来鸟儿数声疾蹄,却只是张了张翅膀,身形仍固定在原处,“……唯有同时养三只,才能彼此制衡,长处久安。”

说罢,将鸟笼放回身边茶几上。抖了抖衣袍站起身来,踱到众人身边,笑道:“你们且慢在这里歌功颂德,此朋党一事,我虽奉王命治了,但现下便盖棺定论,只怕还为时过早。”

“王爷之意,是怕去了王化基的牵制,那李相会一人专权?”

挑张椅子,坐回桌边,自己引手倒了杯酒,“一人专权还不至于,我朝体制也不允许。但有些事……鹬蚌相争下才有漏洞,那机乘就在这漏洞中,明眼人懂得把握,事态便在自己手里。现下只剩了一边势力,唉……。”凑杯微抿,入口既是珍酿,“……酒到还是好酒……只是酿起来不怎么容易……。”

说罢,抬眼一扫众人,见几个一副愣忡模样,赵恒心里不觉微微一叹。

“王爷有好酒款待,怎可独独漏了我?”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众人回头,只见人影一闪,走进来一位眉目清雅的年轻公子。进门后脱了锦缎披风,直直来到王爷面前行礼。

“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快坐……。”见是他,赵恒心中一快,毫不拘礼,招呼就座。

有一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来舒心和热闹。无疑,罗子韶便是个中翘楚。堂中众人一见这新科状元,无不喜笑颜开,满心欢喜。

“今日有事耽搁了,来得晚,我自愿罚酒,以歇众怒。”在众人哄闹中,他也不拘泥,大大方方自斟自饮,喝了三杯,这才得歇。

“怎么,进了新折子?政事堂那帮官儿又把你扣下了?”赵恒笑问。

政事堂位于中书禁中,主管政务,各地的折子都要先递那儿,再呈皇上批阅。子韶当初以状元之名,入中书省,任职右司谏,也是名至实归。

“王爷说对一半,说错一半。”见太子挑眉看他,于是笑着解释:“的确又有新进折子,但这次所奏内容有趣得紧,堂里各位大人正聚在一块讨论呢。”

“哦?哪路上来的?”

“淮南东路,是常州知府递的。折中所奏之人,正是我入仕前的同窗好友,所以特别关注了些。”

“不要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左首一人催促道。

罗子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那昔日同窗,复姓贺兰,名栖真。一月前出任无锡县尉之职,第一天到任上,便将那无锡县令痛揍了一顿……。”

话音未落,即引来在座一片惊呼,“为什么?”

于是他一张妙嘴,将那段痛打县令,装醉诱敌,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之事,娓娓道来。

“你说你那同窗叫贺兰栖真?”赵恒默念几遍这名字,隐隐有丝熟悉感,于是脱口相询:“既然复姓贺兰,莫不是已故贺兰老将军的子侄?”

“正是贺兰将军的长子。”

原来是他。

尘封的记忆中,清风,碧波,黛山,柳岸,于喧哗船头,那抹最耀眼的纯白……。

赵恒别有意味的一笑,收回额外的思绪,回到正题上,“老将军是今年三月过世的。之前曾有一荫补名额,我记得当时被除授的御龙直都头,好象叫贺兰兼济?他是……?”父祖在朝为官,朝廷根据其官职,恩选子孙直接入朝,授予不同职位,是为荫补。

罗子韶眼里闪过赞赏,“王爷好记性。老将军共两子,兼济正是栖真的胞弟。”脸上忽起促狭之色,“说起这名额,原本是给栖真的,可这小子偏生不愿恩荫入仕,说什么‘不劳而获的仕途,如嚼鸡肋,哪比得上寒窗苦读,凭自身本事入朝为官来得有成就感。’结果就这样白白把机会让了出去。”

魄力和傲气,两者皆全啊。

有意思。赵恒一手玩转着玉杯,一面问:“既是你同窗,便是考文举了,可他出身将官之家,考武举岂非更加容易?”

“当初在国子监,谁不知他大放的厥词,说考武举中个武状元易如反掌,所以偏要去考文举,若能出仕,那才是真本事。”说到这里,子韶微微摇头,脸上竟不自觉浮上一抹感叹的笑意。

“若真有你说的那么神,现在他怎会只任了个九品县尉?”邻座一人插口问。

“唉……实也是造化弄人。今年三月,入场科考之际,他家中正逢父丧,结果悲痛之下,于第一场诗赋科试卷上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祭文,就这样交上去了,文采虽好,却文不对题。要不是后两场他策论着实写的出采,让主考官破例录取,列于三等,否则肯定名落孙山……这些还是之后同朝为官,当时的主考张大人告之的。”

赵恒听了不由失笑。这番作为,确是放荡不羁,率性的紧。口里却偏要刁难一番,“照你说来,那贺兰栖真莫不是文武全才了。就不知和你这同榜状元相比,哪个文采更胜?”

把酒喝了,被问之人一收适才嬉笑,由衷言道:“若非那场变故,只怕这头名状元,是决计论不到我的。”

一向独标清绝,眼高于顶的罗子韶,在他嘴里,何曾有过服软的话,今日却是这番姿态,莫

非那人还真更胜一筹不成?赵恒正想着,耳边忽传来他一声轻叹,“这次常州知府的折子,既是为栖真表功,也是述过。毕竟殴打上司的罪名不轻,至于这功过究竟能否相抵,却要看上面裁决了……。”

话入耳,立时默记于心。淡日下印着的健硕身影,抬手一口喝干杯中珍酿,自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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