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韶的话固然让赵恒忆起贺兰栖真这个人,但真正引他心动的,却是眼前这份奏章。
今日午时出宫后,有事弯道中书省,问了下贺兰之事。正碰巧,中书大人告知今早常州又递上来一个折子。太子当下也不客气,直接将两份折子都要了回来。
回府之后,在书房中坐定,先挑了今早新进那份,打开一看,眼前顿时一亮。
只见那折子上的字似草隶,转折间却圆润温厚;同飞白,字脉间又行云流水。竟不知是何字体。
自幼对临池之道也略有钻研,此时揣摩书中所含骨法,知是从长期悬肘中锻炼得来。运笔才能这般擒得定,纵得出,遒得紧,拓得开。提按起倒之间,浑身俱是解数。
笔迹如人,的确不虚!
再看内里所载,是一份举奏,力劾无锡县令陈兴督官不严,玩忽职守,让清风寨贼首越狱而逃。另一份常州知府的折子,内容则与罗子韶所述无异。
阅毕,赵恒吁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园景,凝神思量起来。
弯弯一带流水,岸边几树枯杨。微风轻过,落了几片黄叶于水中,涟漪顿起,徒生萧瑟。
毕竟已至仲秋孟冬时节矣。
今早入宫定省,父皇仍是病体不愈,如一段枯萎朽木般虚弱地躺在龙床上,干黄的眼中再也不复当年沉谋纵断,杀伐天下的英气。这次只怕真是最后劫数了!
稍以时日,若自己一登大宝,一切都是新鲜气象。现时朝中一班老臣,虽然无甚差池,但毕竟资历愈弥,有时难免用不顺手,比不得自己提拔的年轻才俊,牢固一心。
而贺兰栖真,的确是个可塑之才,若就这样埋没于乡野之间,未免可惜了。
赵恒官场经年,毕竟心思深沉。熟知看人的分寸“宜慢不宜急”。耳闻相传做不得数,其人到底如何,亲验为准。于是略一思量,决定先将其调到京里,授个闲职,慢慢观察,再行定夺不迟。
只是接下去的日子,眼看着老皇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作为东宫太子,自己也是一日忙过一日。朝中无主,许多案务,索性亲理。好在诏书已下,他这个太子也是权至实归。
待到赵恒再次想起贺兰之事,已是一夜北风来,大雪纷纷落的正月里了。
这日议事后,在朝房里碰到罗子韶,问起他是否已经入京任职。
结果子韶一脸嬉笑暧昧,眨眨眼道:“王爷若想找他,只怕要到京里萍水阁去。”
听话之人心中一沉,略微不快。只因谁人不知,这萍水阁乃京里有名的烟花之地,而听子韶话中之意,摆明了就是说这贺兰栖真回京后经常留恋于此风月场所。
心中那抹纯洁的白,怎可堕落到与这种地方胡乱牵扯?
当下也不待子韶续言,揣着失望,借口差事,转身而去。
过了两日,受邀至参知政事吕端府中饮宴。席上金樽玉浆,珍馐百味。门下弟子,济济一堂。
坐了两个时辰,身边簇拥谄媚赔笑,满耳奉承之言,听得多了,耳朵难免生茧,索然无味。只是默默喝了酒,待到戌时便告辞出来。
回府途中路过干清大街,前方一人声鼎沸处,瑞雪映着灯红,抬头看去,便见匾额上“萍水阁”三个镏金大字。几个年轻女子排在门前,浓妆艳抹,送往迎来的娇笑声传遍了整条大街。
赵恒骑马打那儿过。心中忽又掠过一个名字,原本抱定主意不再去想,可此时路经此地,却又让他不得不想起来。他承认,对贺兰栖真这个人物,他始终存有一番自己也道不明的好奇。
叹口气,也罢,去看一眼总无大碍的。当下勒了马,下来对身后的随从吩咐几句,便只身朝那烟红酒绿而去。
进得门来,里面更是喧腾。入目皆是姹紫嫣红,三五一群,两相成双。楼上一排厢房里灯火辉煌,传出密密一片俚曲艳调,参杂着劝酒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赵恒微蹙了眉头,站在厅中,一时间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找人。
有几位闲暇的姑娘,见他一人,又是年轻英武,一身雪白裘皮披风,端得贵气十足,忙热情迎上来。
被缠之人只得闲扯几句,要了个偏静些的去处,等坐定酒全,便将她们一一打发了。
端了酒杯,靠窗而坐,一人在房里自斟自酌,心中却不禁苦笑。
府中奏章叠垒盈案,自己却还有闲情逸致,跑来见一个未必能见到的人,真是又犯傻了不是?他在这儿期盼些什么呢?
不过有钱毕竟好办事,出手的一绽大银,好歹换来个稍许清静的地方。
略微四顾,只见这房间背街而坐,挡了不少喧闹之声,布置得也还算清爽。镂空大窗外一层细细的紫竹帘子。透了帘子望出去,一方小院,四周合围,想必已是后院了。
院不大,但装点得齐全。曲径通幽,假山重叠,临着一汪潭水。
再看假山之上,却有一亭,亭中靠栏处,一抹蓝色,倚出半个人身来,面向这边,静静地,只是倚在那儿。
这人不冷吗?
赵恒轻啜口酒,见外边忽又悠悠下起了雪,心道。
两杯热酒下肚,再看帘外。蒙胧中,那蓝色身影纹丝不动。那边没有动静,这边厢心里却莫名一动,不禁抬手去拉一旁的卷绳。
院中景致随着上卷的帘子清晰呈现眼前,满眼纯白雪色,净洁清雅,内里唯一点幽幽淡蓝,却淡而自浓,柔和于清凉月色中。
这一番美景,只画中见过,遥遥相望,竟不似存于浊世之中。不由心下纳闷,风月场里,居然还有此等冰清之所?
心中一时宁静无隙,看着看着,渐渐悟出了谱。莫非真那么巧?便是他了?
这么想着,也不过片刻迟疑。赵恒拿起酒壶,起身绕出房间,向着院中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