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假山,入到亭中。靠得近了才真正看清楚。
这画中之人也是一手持着酒壶,一手凭栏支颐,斜转身子懒懒靠在栏杆上,细长的眸子半闭,内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映着潭水,透了一片深浓。眉间一点红痣,衬得脸色越显白净。
影入月中矜玉色,香浓雪里唯清才。脑中一闪,现出这么句诗来。却是由心而生,脱口成音。
即使从未正面见过他,赵恒也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当得起这句话的。
栖真头里灌铅般沉重,萦绕四周的酒气催了他越发迷迷糊糊起来。耳边忽然传来的一丝话声,也未听明白,心下却肯定,这可恶的声响扰了他的清净。于是缓缓转过早已僵硬的脖颈,瞪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于此的身影。
赵恒见他转过头来,一语不发,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是不悦中带着迷离,心下不由升起一丝尴尬。忙举了举手中酒壶,客气道:“这位仁兄好兴致,大雪天的在这边独饮,我正巧也是一人,不如做个酒伴可好?”虽为太子,可此时自己微服在外,这声“仁兄”便顺着叫了。
要一起喝酒?那可好的很啊。栖真虽有醉意,话还是听清楚了。刚才那点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于是乘了酒兴,豪爽答应。还不忘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给对方坐。
两人并排坐定,赵恒看了一眼他手中酒壶,不解问道:“上妓院,还自己带酒?”
栖真傻气一笑,摇了摇那紫金玉葫芦,仰头便是一口,“这里的酒太浊……我喝不惯。”
整个亭子飘满了浓烈的酒香,内里还隐隐似有甘荷清味,纯正至此,一闻便知确是上等珍酿。
单个香味,便将自己的酒比下去了。赵恒晃着手中酒壶,裂嘴笑道:“既然喝不惯这里的酒,又何必挑了这个地方来饮?仁兄说的岂非矛盾话?”
“非也非也。”栖真伸出个指头,摇了摇,“这里的酒我不喜欢,可这地方……我却是喜欢的……。”
“哦……原来仁兄也是风流蕴藉之人,到此寻花问柳来的?”转念一想,这问的不是废话?人在这里,不寻花问柳,难道还有别事可做?
岂料面前青年仍是摇着个指头,这回连脑袋都开始晃起来,出口的还是那句,“非也非也。”
赵恒这下倒是奇了,“既不觅酒,又不寻花,天冷地冻的,何不回家呆着?”
栖真微眯眼睛,饮了口酒,嘴里喃喃糊糊,“……来溜溜……这地方……实在有趣得紧……。”
有趣?妓院?
“怎么说?”眼里漫过一丝兴趣。
“嘿嘿……。”他却只是憨憨地笑,被催得急了,忽然凑过来,对赵恒一眨眼,“……真想知道……?”转头,抬手指向亭外某个地方,“看那里……。”
顺着他指尖望去,谁知入眼的不过对面墙上一扇泥塑漏窗,普普通通,毫无出奇之处。一愣,不知他意为何指。耳边却忽传来他梦幻般的声音,好似为刚才所指做出注解,“人生百态……世道炎凉……不过便在那窗中而已……。”
漏窗的另一边正是前厅,此时人来人往,花红绣绿,热闹景象全从窗中透过来。
“妓院里,看得最多的不过两样…大凡那些最红的姑娘,肚里功夫也往往了得……一要懂得‘骗’,三分姿色要说十分,送往迎来要说情有独钟,有入幕之宾非说冰清玉洁。二要学会‘狠’,见了恩客,面上虽笑,却是强笑假欢,笑里藏刀。只要脸皮厚,心肠狠,赏赐的金银自然……来得容易。”虽然酒醉,这番话却说得半点噶伦不打,想来早已不知在脑中翻绞过多少次了。
赵恒听了甚以为然,点头赞同。体验所得处,皆是了悟,这人能由表及里,归出这番话来,心思不可谓不细腻。于是正想开口称赞两句,怎料对方忽将脑袋往身后廊柱上一靠,吊高了语气,话锋一转道:“此等世情之术,岂是只见于风月场里……还有一处,和它可像得很那……。”
“哪里?”
伴着鼻中一声冷哼,排出两个字来,“……官场……。”
赵恒心里一咯噔。浑没料到会听见这个。
栖真却全没察觉身边之人的怪异神情,他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瞳中醉意被痛苦之色取代,嘴里犹如瀑布直泻,越说越是气愤,“见风使舵,欺上瞒下,一旦有利可图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官?不过求那点虚名利禄罢了,他们良心在哪里,百姓又在哪里?若神灵有知,怎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只享清闲……?”
“栖真!”
一个借了酒醉,信口开河,不顾不忌,另一个虽然清醒,却听得出神。一时间,竟都没察觉有人穿过假山,上了亭子。直到那一声“栖真”入耳,两人才回过神来。
来者为一高大青年。他身材挺拔,眼神锐利。此时却是皱着眉头,几步过来,一手取过栖真的紫金壶,话中略有责备之意,“不早了,跟我回去吧。”
向来不管这般琐事,今日却不知哪阵风把他吹过来。栖真又无奈又好笑,星眸一转,“你怎么来了?”说着便要起身,无奈脚下仍是发软,幸亏被身后伸出的手臂在腰间扶住。
叹口气,揽过这冰冷的身子,那青年看了眼边上正在打量自己的赵恒,也不多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下假山,一路而去。
目送两人消失在月洞门边,独立亭中,半刻之内,赵恒心中起起伏伏,也不知是何滋味。
久闻其名,今日才晓得,原来贺兰栖真这人不仅“傲”,还“傲”得如此“胆大包天”。
自己虽尚未登基,但身居枢要,官场中的机巧,又怎会不清楚?可清楚是一回事,听人这么直白骂出来,却是另一回事。那些话锋利如剑,骂的虽是官场,可隐含在内的指责,却直直指向为上位者择人不明,治国无方,再让他说下去,只怕连“昏君”两字都会脱口而出。
无意识地踱了两步,赵恒竟不怒反笑。
真是痛快!好久没听人骂得这般痛快了。
自己的确没有看错人。价值连城,这便是所在!当日意气风发的仕子,如今真的长大了呢……
如此这般,在亭中想一回他的言谈,忆一会儿他的风姿。忽然又觉好笑,只为自己先前还将他当成贪欲好色之徒,若不亲来一见,岂非错过?
但又转念,这人今日看起来醉得不轻,不知将来严冠束服,与自己朝堂相间之际,又会是怎样表现。赵恒想到这里也不觉抿然:即使别的没看出来,可他一身绝然傲气,却是连酒醉之时,也显露无疑———傲气至此,要他卑躬屈膝,昧着良心说话,那样子,还真是很难想象呢!
心里忽又嘀咕两句,之后出现的那名青年,也不知是何身份。但看他们那亲密模样,交情好似不一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