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依素利雁告知之途径与陈锐之能,星野与其顺利来到与梧容皇宫相距不近而独存于外之清泠宫前。避过守卫,越墙而入于宫内院中,但待静立凝心一览周遭,虽心中早有念存,也不觉为眼前景色所摄目难移。
于月色之中,只见院内清池微波,旁有一渠浅流潺潺而入,为月华一照,诚应水如玉带之容。池旁径侧,花木扶疏,姹紫嫣红,识得与不识得之艳洁雅秀各色芳华,竞相于此以博月映风拂。
首次在梧容见得如此多色多品之花株,之前所经之地,只见处处为叶华所据,其新叶也为各色自具,与以前所见之花瓣相较而言,其只多出叶脉罢了。但待其叶由嫩转成,便皆逐渐尽为绿色,而其后之新生叶再代之。于素利府内才首次见到荷花与其它花品。叶华千姿百态,为多国人之喜爱,不乏珍稀而为人所宝之类,且见其一些常见之品无处不在之势,便知其虽非以种子繁衍,但生命力极其旺盛、家族甚为庞大。故在此地竟然不见一株,不觉有点诧异。
行前在素利雁介绍宫内情景之时提及,此宫院中之植被皆是长生国之所常见。前梧容国主湘君十分喜爱这位长生公主,知其远离故土,其情难舍,故令人细心培栽其国内多见之物以慰其心。近年在应其相请而为遥视之余,其多有言及诸般院内各色花木,心喜之情溢于言表。
二人于欣赏之余看清院内情况,心念若有可能,大可不必扰及主人。议定先察看寻找一番,若能先见着博茂母子,那当是最好莫过。分头将主人所居之外的各处房间查看了一个周遍,未有所获。不得已,只得入于其主人寝居之所。
推窗而入,相随与进之夜风拂得其内尚有几蜡残留之微明耀动闪烁不已,锦榻侧畔之侍女才生微异之念,未待查得究竟,即被一物击中而伏于榻侧以昏睡过去。陈锐再取于院中所拾之小石子击中帘前雕栏,其中安睡之人应声醒来,心道是侍女之因,轻声以问,“香儿何事?”
听其语态平稳,音清温婉,好性情随言尽展,已觉有三分可亲。见其因未得回答,已然起身而见到帘外数米之处的二人,星野忙轻声相告:“公主勿异勿惊,我们只是前来向你打听两个人的所在,并无恶意。”
“哦~”清泠公主闻言轻应,从容披衣卷帘而出,见榻旁两位侍女伏于其侧,似非自然熟睡之姿。且这般惊动也不醒来,知非常态,不觉秀眉微凝,“她们为何如此?”
“只是昏迷,过一会就好。”星野拉过陈锐于身后桌前圆凳之上坐下,以表二人确无妄作妄为之意,“不知公主可否见过一对母子?其母名博茂,子名季青。”
清泠公主行至将尽蜡前,借余焰点燃大明之蜡,室内顿时明亮非常。闻言回身看过二人,神情之中略有不解,“你们是?”
“我们是其亲人,前来相寻。”据言其两位儿子皆是中年病逝,但眼前这位公主却怎么看也不过是接近三十之态,且素雅从容。虽言己无恶意,请其勿异勿惊,但其当真这般毫无惊异,倒还有些许令人不惯。
清泠公主择椅坐下,听其此言之后,神情中略显几分欣喜之色,“那你们也并非此地人士了!?”
“你知道?”并且能接受?陈锐与星野相视一眼,似乎本应是由他人疑惑于自己,但此刻倒是自己被他人所惑了。
“你们也是因一潭而来到此处吧!那径潭本就是我所作。”为其解惑至此,清泠公主一顿,微微不解道,“但如今出潭之处应已移至城外,你们又是如何得知与我有关而一寻至此?”
“那你有办法送我们回去么?又为何要作一个这样的通道呢?”陈锐看看这位公主,常言宫中多寂寞,不会是穷极无聊吧!又见她那般温婉神态,实不愿出言相欺,但此时又不知她究竟是否善意,故而更不愿道出素利雁,只得忽略她之提问。言后再看她之神色,倒似也只是疑惑,并未定想追究。
“原因自是有的,也可以送你们回去,但可否听我从头说起?”见二人点点头,清泠公主伸指轻压眉心,沉吟片刻以理出头绪,“但不知你们已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是否要从这片土地之上的诸国领土分布与国之特性说起?”
那岂非得要天明也难尽言!念及素利府内博雨等仍在等待消息,若久不归,恐其难安,星野只得摇摇头,“这些我们皆已有一定了解,也知你是长生国唯一外嫁的女子。公主长生之实很是明显,但我觉得其它国好像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善美,虽然我们也还接触不多。”
“长生国外嫁女子虽少,但我并非唯一,只是其它女子外嫁之事鲜为人知罢了。除我长生国之外,其它国国人之各自情貌并非完全举国如一,且许多素质本身并无善恶,端看拥有者如何运用。”知其欲速知速去,但若不明因由,怕是疑问难休。清泠公主垂目一笑,怀念之情随言萦绕,“我国长生,国小民寡,却面与梧容、清光、乔夜三国相邻。背依峻岭险峰,其峰峦之后是为何处,从未有人探得。三代之前,举国后移至山麓大谷,谷内物产丰富,近千载来长居斯地。国民良善,虽寡而人人皆亲。其清心寡欲,长寿而久生。不尚武力,皆致力精研细究于各类工艺、具器。因天赋长生,又有喜爱之心,故人人皆可谓之能工巧匠。虽鲜与他邦之人交往,但诸国之工艺、器具几乎皆以长生所出之物以为最佳。故国虽小而富足,民虽少而皆优。人人各安其业,家家和睦往来。故向来皆为他国所羡~”
听过此番言语,知事必与其故国有关。本欲只作聆听,但见其言至此即魂思故土而心已不在,陈锐与星野等待再三而无果,只得就其话中不解之处以相问,“你国人缘何而不多与他邦之人交往?”
清泠公主闻言而神回,歉意一笑。再就其问而答道:“三代国主皆明令除其子女可赴他邦之外,其余国人皆不可出谷离界。我幼时也问过父亲缘何如此,并未得答。但国人本性纯朴,无意远涉,故此令无也若有。多年以来,未见有外邦之人久居长生,也少有国人外出。原有不解,但待得今日,我似明白一二,他邦人不惯于我等长生,我等也悲其秋风速至。各自一方,还可忽略而心静。故我虽已至梧容数十年,但却从未踏出此宫半步。”
原为一隔世桃源,却又为何,“我们在途中听说长生国中如今并不清平,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甚确知。三年前湘君去世,新主以代其国君之位。我之起居倒未有所改变,只是与故国之联系尽皆断绝,唯一可行之法便是请素利家主每隔一段时日而为我遥视故国情形。三月之前,他言长生国内似有动荡不安之态。再究其因,却不知何故。请梧容新主代为了解相助,也只是搪塞之词。万般无奈之下,便启用了昔日湘君传授于我的径潭之术以欲送二位可信之人回去查看。此术本可只为便捷通行于各国之间,但由于我清心诚念,长年修习,其功用出乎意料。又因自父亲十余年前去世之后,湘君国事繁忙,我也便未再启用此术以回故国,习虽常习,用已生疏,才导致出现如此意外之果。本欲释解,但博茂母子已坠其中而来到宫内。相见之下,知其母子皆慧敏睿智,应能为常人所不能为,故请其代为远赴故国以查其因。但他们现在究竟是否已至长生国,我也不知。”
终明来因,但听至末后一句,不觉丧气,“你不能用此术接他们回来吗?”
清泠公主再次歉意的看看二人,“不能,因为跨越两个世界的通径我可能也只有能力打开一次,如果现在收回以改径,就没有办法再送你们及他们回去了。所以那个径潭一直存在,而他们去长生国也是自行去的,也才会我不知其现在究竟是否已经到达。”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找回他们,也只有自行前往长生国?没有其他人会这种术了吗?”
“此术习来极难,且习者不能自用,昔日我也是与湘君互相才可一同往来两国,故所以少有人愿意修习。湘君生前还未及授与其它合适之人,我虽有授于人,但其还未能可用。你们若想自行前往长生国,现在也非易事了。你们也听说了长生国内不清平,因此而梧容新君禁断了一切与之的接触,也不允国人前往。若真要去,也只有先绕道清光,再由清光转去长生。”
虽然不一定非得从清光转去,越个关卡应是十分容易。但这般情况也太绝情,故陈锐闻此言而惊异道:“怎么这样!见相邻之亲姻国有难,不会如此不尽人情吧!”
“梧容向来如此,不论好坏,从不干涉别国之事。湘君生前因我而多有承担他国对长生之非难,但也因此而承受诸多国民、大臣之非议。”言至此,清泠公主沉默片刻,神色略黯,悠叹而言:“奈何我不能将长生以予湘君,也未留承位佳儿,如今其[复如当初],也无可厚非。各国皆谓长生公主出嫁梧容全为求护,实则是湘君在即位之前,游历至长生之时与我相识相知,其即位之后即亲往长生提亲而结成连理。故而如今虽如此,但也不应有所失落。”
不应并非不会。见其神情黯沉、眼波迷落,也从其中能体其心中之伤感,星野随言一叹,“国还是应当以自强为要。”
“是,但长久以来所形成之国风、民情难以转变。父亲曾也试为寓兵于民,倡国人习武,但收效不显,又不愿强迫而为。且实为寡民小国,想来即便是全民皆兵,也难以拒抗外力。故国虽富足而无力守其富足,民虽良善而无力免于外侵,且以前也有他邦之人欲探寻我等长生之因。三代之前那举国移于大谷、从此不与外邦多交之因虽不详知,想来只怕也是因此。但我们确为天生如此,无法授与外人,否则又何尝不愿人人共长久~”
奈何我不能将长生以予湘君,否则又何尝不愿人人共长久~
侧头看过窗外夜色,已逾子夜。欲明之事已尽知,不愿多引如此一位女子念及心底憾事,星野与陈锐起身告辞,“大意已明,不便久留。我们会尽快想法前往长生国。虽寻回博茂母子为我等之首要,但若有能力,也会尽力明晰、解决公主的故国之忧。”
“请暂留步,”清泠公主见二人欲去,也舒袖而起,“我出嫁之时,父虽不允有国人相随,但有一对自小便侍我左右的兄妹暗随而来。其兄日前已随博茂母子同去,如今你们要去长生国,若将其妹带上,或可相助一二,她对这里较你们更为熟悉,且于长生国也甚熟知。”
“只怕没有精力照顾好她,我们已经另外还有一些费心保护的人了。”陈锐想想甘棠与琉叶、博雨,无事则罢,一旦有事,要保她们周全,也是十分麻烦的事。
“此则不必担心,此两兄妹因虑我于异国恐有人相欺,故多年前即请一乔夜善于搏击之士传授其各类武术。虽习得勉强,但其自保应是绰绰有余。”
“既如此,那就只有谢过公主了。”有一向导,确实方便许多。
“应该言谢之人是我。”清泠公主前进两步,随即敛衽一礼,“清泠一弱女,知故国有难而自身无力相助,竟还连累你们与博茂等。心实愧疚,却又无可如何。”
“故土虽离,确也难忘,此情无人可以为异。”星野看看身侧全心顾护自己多年之人,离开生长之地以后,相遇他与佐为之前,在清夜霜风之际,又何尝不时时忆起清凉界之种种!未挂念兄姐,只因以为其无有不好。当一切风云突变之时,又何尝不觉揪心!天地虽大,不外虚实。文长千篇,难离情字。而脱离不了这一字的,却又不仅仅是文。
不便以过多打扰主家,故而林尘等人并未在厅内相候,全移至此时才回之二人的房中。星野与陈锐一回便见其房内大明,开门后即见数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自己。待得说过大概之后,方才得以暂息。博雨见到与星野、陈锐一起回来的一位与自己年龄最为接近的女孩子,甚为开心,上前主动与之言语:“姐姐你好,我叫博雨,大家都叫我小雨。你呢?”
“我名罗晓,是来带你们去长生国的。”女孩欠身一礼,常年宫中,已习惯于礼数周全。但并未刻板,见博雨活泼之态,笑颜顿现,
“你吗?”林尘略一打量这位貌似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子,不解的看向星野与陈锐。
“别看外表,罗晓是长生国人,不可以貌相的。”再说了,就看外表,你又大得了多少?笑过她那自觉可为人长的神态,陈锐看看窗外天色及身旁之人的倦态,起身扫众出门,“此时大概已经凌晨三点了,大家都去休息吧,其它事待天明再议。”
“好。”为了知晓结果,七人皆未去休息以在此等候。先前因有期望之心,不觉疲倦。此时一说,顿觉困了。于是应言以各自回房间去了。
解去素利府提供的夜行玄衣,陈锐回头一看,见星野仍坐在桌边,双眼并非专注看着前面烛火。上前移凳于侧旁同坐,“在想什么?”
“嗯~”星野回目看向其颜,仿其此时唇微上扬之态,“在想清泠公主的话与我们何时出发为好。”
“哦?!”支颐而望,等待下文。
“这个梧容国虽不若老者说的那样好,不过也确实还算民风良善,但是总觉得某些地方有点令人不快。”
自己过好即可,别人是好是歹一概不管,特别是涉及到冲突危险之时。只要危险不及己身,便视若无睹。似是也不能说这样的做法全然不对,不强横、不凶霸也不锄强扶弱,且又有自保之力,倒确实也已达到平定安稳。虽也令人有不快之感,倒好似又对此无话可话。
“你不是有说[慈悯之心、怜孤惜幼是为人之本性]么!他们对别国之难全然漠视这一点,当然会令人不快了。”
“是吧,不过当因这个慈悯、怜惜而很可能要付出不小之代价时,抉择起来还是很难的。”
“那就要看临事以审度及性格之趋向了,像他们这种一刀切齐的情况还是不多的。”
“嗯。”星野点点头,再想到眼下所有问题的纽结之地,不觉颇为无奈,“还有那个长生国,怎么会[进化]到连自卫能力也不要!”
摆明了成为别人眼中的羔羊~,有武力并非必定就会产生争斗,武力不均衡才会。在不能确保他人也会放弃武力的情况下,还是应该自强不逊于众才能生存吧!虽说国小民寡,但若能人人自强,那还是要好于现在这样。
“也许他们还另有所恃吧。听罗晓说,长生国国土虽小,但周边地势险要,如今国人所居之大谷,更是处处可以以一拒敌数百于关口之处。”
“最多就是[蜀道难]吧!仅凭地利,虽可行而不周全。”
“不久以后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说何时出发为好?”听他先前之言,似有并非要尽快动身之意。
“我想待半月之后再出发。”
“半月?”未免太久吧!
“嗯。佐为初为人师,即刻动身总觉不好,而独留他于此又觉不甚放心。他与素利雁惺惺相惜,与我们下棋可从未有过那般神情。且清泠公主说径潭之位在此地是依日而移,待到要送林尘她们回去时,定是已不在这里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世事变幻无常,无人能保未来之路定是会按着先前所预定而行。且现在并不能确定博茂母子当真就在长生国,所以还是想待半月之后请素利雁代为确定之后又再定行止。既然答应了那位公主,长生国是会去的,但总是先弄明白的好。
“此处是越看越不安稳,将来即便是要留下,我看也要另觅住处的好。”虽并未过深了解素利府的境况,但看着那略显太多的护卫、家丁,就不觉对此地不甚看好。凭旧日经验来看,安全措施越多之地,越是事故高发地点。自己不若他与佐为那般适应这里,还是觉得最为熟悉的那个世界更妥当一些。但也知他说也许会留下是因缘于何,故也并无异议。
“好。”本也不欲久住这华宅大院,他日若能觅一不远不近之处住下,能往来自由又可各自为主,那是最好。再想起日间所遇,“还有一事,即是那位虎次郎,我想佐为必定想再找到他。虽然这城内人口众多,但小孩一般不会在离家太远的地方玩。就在看见的那地方多转两天,或许能再遇到。遇到之后又会如何,此时不知,也许只是想看看吧~”
就算看不到,也可因寻过而遗憾不深吧!如此匆匆以别,必是要牵肠挂肚许久,或至再回来之时也难以放下。其平日虽多嬉戏之情,但其心思之细从其棋路也可得知。不喜他于街口时的那般神情,也难为他当初看了近四年类似那样子的自己。若有可能,也想见见他说看见了的那人。印象之中,其从幼至长的形象依然是清晰的。若果真是一模一样,想来必是因缘而重生于此地。唯愿其间缘份不是仅仅只余一面之浅而难得再见了。
“那就半月之后再决定行程。”相处多年,陈锐自是知道那位虎次郎是何许人也。见其以手支颐而双眼微合,知其难得熬夜,先前若非心中有事,那待佐为等一走定就撑不住了。“休息吧,再一会就天将破晓了。”
“嗯~”星野闻言,最后一丝神经自动放软,倾身伏上桌面,“虽然床就在那边,但我此时确实不想动了,就趴这休息一会好了,反正天都要亮了。”虽有陈锐相助,但回来奔波、翻墙入室也甚是累人。且未知事情实相之前,又将整个清泠宫搜了一个遍,累死~
“这有何难!”陈锐挑眉一笑,起坐俯身将其抱起向床前走去,“我这小人动动手就行了。”
“看来这君子、小人之角色要适时转换才能成为别人的大爱啊!”笑~
“可以同时兼并的。”
“~~亲亲没关系,但你要看好路才是~”大笑~
“~~废话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