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随商队进入清光国境,一路再无异事发生。秦瑨等人显然是见过素利泽之原貌,所以并无讶于他之改变。
入境三日之后,于江氏兄弟家中休整二日。因其商队昔年常往返于长生、清光,故其很是详知所需物品之多寡。为众人备了既是足够又不显太过之所需物品,且一路送至两国交界之处。本欲使一些人众相随,但陈锐等念及不知那封锁线是如何个难过法,自己一行人众过去也许已是不易,到时终需一别,不如早日各行己事。其也知确为如此,于是便也不再坚持。别过之后,背道而行。
入长生之境而后不久,果见一片荒芜,一如江翼之言。因有诸般充分准备,故而一路未遇涩境。过了荒地,即见草木越来越多,一如那无名谷中,叶华与诸般其他植株相得益彰,很是令人喜欢。众人越走越为这优美之境所感染,心绪分外良好。
星野看看周围,使马慢步而待与车并行之时,向罗晓问道:“我曾听闻长生国内并无叶华,为何现在却有这许多?”
罗晓掀开门帘看了看,也摇头不解道:“不知,我也有十多年未曾回来过了。上次来时,并未见得。此物因其太过霸道,我长生国人念其恐使本地之多样植株有所灭绝,故而从不购入与栽植,想是一些商人带进来的吧。”
放眼看去,一片灿烂,美丽之物总是对其喜爱之人甚多。
两日之后,罗晓言前不远处即是谷口,也是国内第一道关口。于是陈锐让众人停止前行,自行前去勘察了一番。依罗晓描述之衣着、旗色来看,关口处之守兵果然不是长生国人,想必便是乔夜之众了。见其果然是雄关据守,左右难有可逾之处。但山势不比人造,总不至绝然。经过细细寻找,终见关卡之右侧有一危行之道。但其间沟壑纵横,有一、二处常人也难以得过。人可由陈锐一一带过,骄霜与映雪因是罕见之良马,越沟跨坎,堪堪能够应付,而其它马匹与车辆便无法得以通过了,于是只好留在关外,将鞍鞯、车套去除,任其自由。绕行以入关之后便由甘棠与琉叶各带素利泽、博雨乘马前行,其余人等便只有步行了。罗晓言步行约一日便可到得第二关,届时可与守关之长生国人借得马匹以代步前行。
谁知行于第二关,见其竟也为乔夜驻守,盘算落空,只好用与第一关相同之法过去。二关之后,一路多有房舍。罗晓言昔日皆有人居住,但如今看来,房舍尽皆闲置,似已久无人居。虽无凌乱破败之象,但如同一个原本生机昂然之境却突然寂静了一般令人有一种沁心的怵然。好在大谷之内光照也很是充足,一行又有十数人,所以倒也不觉异样得令人难以接受。
都城之前的最后一道关卡并无乔夜之人驻守,但也同样不见长生国人。空关一座,任人出入。关后一条狭径直至都城之下才略有开阔之态,才果真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关、城相距不远,众人步行,小半日即已到达。罗晓以公主之物叫开城门,一行人得以顺利进入。入得城内之后,但见其中满是清寂,一派萧条。也见不到年长之人,虽知此地看似年少之人的情智并非如其表象一般,但念及博茂母子,还是决定先找到他们以后再详细问询情况。
相问之下,博茂母子于此还真乃尽人皆知。多半也缘于其为公主所托而回之故。得人引道而行,到得一墙高、院阔皆不及素利府且无守卫之地,言其即是以前之王者居。十余年前清泠公主之父、璋宁君逝而无后嗣,其位也无他人向往,便由众臣暂主谷内之事,而臣众也于三年之内相继过世,城内暂时无主。如今博茂母子即住于此处明院之中。
博雨与琉叶得闻至此,即弃众以飞步而入。数转之后,见一小院门口上悬[明院]之匾,几步跨入,即见到博茂与季青正在院内清晒药草。两人各自不同的一声喜悦之呼以后,即随快步之势而扑将上去。待季青与博茂看清到得眼前的是何人之后,不由得惊喜交加,伸手拉过二人。季青细细看过琉叶,抱起旋身一转,随其裙裾飞舞而一句“让你担心了”听得琉叶鼻酸心更酸,一时竟然说不出来话来。博雨在博茂怀里蹭蹭,满颜灿烂。
待初见之情绪大动一过,博茂抚抚小女儿,疑惑道:“小雨与琉叶怎么来到这里的?”
博雨起身回头,看见星野等也已走入院内,便伸手一指,“是星野哥哥与陈锐哥哥带我们来的。”
“他们!”博茂随其抬目一看,见果然是那两人。秀眉一飞之下,竟也如其小女儿一般急速奔向二人。即至近距离处,才念起星野不可触。刹那止步,因此而差点跌倒当场,陈锐连忙出手扶住她。博雨见其娘亲突现这般情态,一愣之后即起哄大笑。
罗晓听闻其兄长现在馨院,便与众别而寻兄去了。待得大家安坐于院内之时,博茂看看眼前阔别多年之二人,一时也如琉叶先时一般不知应言何语才是。佐为小步上前细看过她,轻轻一句:“小茂?”
博茂闻声转目一看,想了想,“你是~那颗紫棋?!”虽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却对其来因去果很是了然,一见之下,当即也便想了起来。
佐为点点头,“正是。当年我一直与阿炤在昆明,所以常见得到你,但你却~”
“那时无法得见,想来也真可谓遗憾。幸得今日大家皆还尚好,以后定要将我未见的时间增补回来。”言毕宛尔,仍如当年,一时顿隐时隔之异。佐为欣然相应。旧识见过,便牵着素利泽绕到了一边,突见林尘等睛光闪闪的望着自己,不觉背上一寒,回想当时博茂那[紫棋]之语,想来又惹动了他们的什么心肠,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几言浅述别情之后,星野看看旁边满院的药草,便问这是怎么回事。
博茂与其子相视一眼,无奈以长叹一声,细叙了这几月的所见所闻。
其当初别过公主之后,在罗晨领带之下,也是很顺利即到达了长生境内。以医师之能而混入乔夜军中,寻机才得以通过关口。那时谷内城外大多地方已是不见民众,其国人已尽皆入住于都城之内。凭公主之信物与罗晨,得已取信于长生国人。才知其国内似是正盛行一种无名之疾,年越长者越是严重。其到得城内之时,长者已大半尽亡,继而正延及年青与幼小之辈。但多番查找却不见其因由,也审不出病理,更不知其如何传播。如其母子二人已来此数月,却又毫无异样之感。患者之症为活力渐逝而归于衰竭。遍采此地所长之药物,多般配组也无效果。正是一筹莫展之际。
长生之国本就人口稀少,如今城内已仅有千余人了,也为其全部所有。且多半皆如博雨般或更为幼小,无力抗外。但乔夜却也只是盘踞外层两关,不进不退,不允内外通行,似是要等着长生国人自行因此疾而尽亡。博茂言至此而神色黯然,自恨无有回春之手。其虽说得平静,但细细一想,却也令人心惊不已。
大概了解之后,星野及众人与其到安置已经徵显此疾之人的华院,细细看过、审过、问过,也仍是不得头绪。见明朗之城内竟是这样情况,一时间众人皆是心气郁沉。林尘先前心设之追问佐为之事也于无意之中抛于九霄云外。
城防坚固,城里物存丰富,普通食用可数年不竭。据言此城是为璋宁君所主导而建,想来用意是为护佑子民,其又可知如今外敌尚未侵犯,却是[祸起萧墙]呢!星野又随博茂母子察过常用之水、粮、菜、果,均不见异常。博茂见天色已晚,便安排一行人等住下。星野及陈锐、佐为、素利泽四人随安排入住于清院,其余人等俱入静院。当一切妥当即吩咐佐为与泽早时休息之后,星野在房中桌前坐下,看看同室之人,摇头无奈一笑,“这里确实需要良医,但看来不是我所能胜任的。”
虽然城内生者将已逝之人皆妥善安葬,并不似一般灾城模样而到处凌乱与横陈街道,但城外那沁心之感愈烈。且在了解详情之后,更是体会到了没有慌乱之寂静中的萧条。就如观那庞贝古城,无有杂乱、似是如常的寂灭永恒。从明了之后,情绪已郁太久。陈锐揉揉有点僵硬的面部肌肤,知道再不乐观一些就必定会越来越心绪低郁,于是释然道:“也不尽然吧,只要多方面查找下去,不信就找不出原因。找到了原因,不信就解决不了。”
“只能如此想了。”星野想想现在这个无人主导之地,念及白日还看见了一些如罗晓般大小的人,考虑而后说道:“我想还是让罗晓兄妹组织一些略微年长的人去最后一道关口看着一点,虽然不详知乔夜的意图,但总不能让别人随意便可长驱直入的好。”
陈锐不由得对此表示怀疑,“情况已经这样了,还能够号召得起来吗?”
“试试吧,是人都会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存可能。他们看起来是年小且过于诚真,但事理还是明白的。”
陈锐点头同意。第二日与众提及,也皆认可。
虽药石无效,但为了便于相互照顾,故而城内之人大多皆集中居于一区之内。不多时,便召集了五十名如罗氏兄妹一般大小之人。虽平素皆未习武,但此刻也知情形事态,又见星野与博茂允诺竭力为之寻觅解疾之法,便也听其安排而随罗氏兄妹及林尘、刘宁前去城外之最后一关。陈锐与众同行以去安排好一切之后再回。展阳留下对一些看来更为幼小之民作体能锻炼,一是希望其能在有事相临时可助力一二,也是试试这样是否能有效于暂缓其日渐衰弱之症。
陈锐一行人等整装出城以后,直接前往关卡处。至关卡,见其仍是空无一人。安排好换班时限、操练项目之后,交代刘、林二人与罗氏兄妹,若真有乔夜之人前来,首当闭好关门,实见不可抵挡,即要快速退回城内。见其应允,便转身回到城中,随博茂、季青及星野一起埋头于城内藏书之地与各种药物之中。
甘棠与琉叶即日日煎药分送于华院众人,观察效果。两日见其似是无有加重之人,喜告博茂。博茂微一摇头,言要至月初才能知道效果,多数已徵显之人皆撑不过一月之底,其间却并无太大变化。甘棠与琉叶得闻原是如此,不觉更为黯然。日日与其两相接触,只见其皆是心如水晶、貌似青枝,虽知如此恶劣之处境,也并无多少狂躁之态。不觉心中对其皆甚是喜欢,待其之心亲如弟、妹,怎也不愿见其就此零落。闲余之时,便一齐进入藏书楼,哪怕是介绍各种工艺之书也一一细看,心愿能寻得与此症相关之记载。
佐为与素利泽习棋之余,也携同博雨常去城内走走。凡见路旁有无伴之小儿时,便带回清院,悉心照顾。曾听闻艾枝与柴胡等药草有辟疫之功,便整日里使得几处院子烟雾飘飘。星野得见之下,虽已是为寻求解方之事而伤神倦怠不已,也不觉破颜一笑。告之其此处之人所患并非是普通之疫疾,大可不必如此。其言反正不碍事,谁又定知就丝毫无有用处了!星野一想,倒也确是如此,自己现今也不知什么方法有用,焉可以肯定之态否定什么!便也就随他去了。
二日后,陈锐出城察看关卡情况如何,见一切皆被四人安排为井井有条,便又放心返回了。于回程途中见路旁山岩之上竟有两位幼童,似是在寻找什么,但所处之地极易出现失足,即执蔓踏石,飞身上岩。至其身侧,才认得其原是帮助博茂采药的小童。相问之下,知其正在寻采城内少有的一种芝草,想必是希其有效了。便让其停留在安妥之处,自己负上筐篮,于岩壁、石缝之中寻得与其已采有的同类之物便拔下,效率自是要快出许多。
两位小童宛如素利泽般大小,见这般快速便已取足所需,欣喜不已。陈锐问其是从何处才得以上来的,才知其二人是绕了很远才走到此处。心不忍其再远涉以归,便携带二人直下山岩。虽行前已为告知,但二童仍被速降之势嚇得惊呼出口。陈锐在岩腰寻石停下,欲以安抚之后再下。
刚一停下,突见有利刃锋芒一闪,直袭己身。因地形局促,且左右手各抱一童,闪避、阻挡皆有不及,只得迅速侧过致命部位与二位小童,以左臂接锋而拒。只见利刃之主似是心意有所改变,直袭之刃突然扭转以收回,只是先前来势太急,此刻收之不齐,锋尖仍触。陈锐耳闻一声“误会”,只见一人已从山岭之上迅速向关外奔去。其来时方向,竟是城内!这般身手,却是此地从来也未曾见过之强,也不知城内如何了!心中一紧之下,尽速赶回城内,将两位小童放下而踏进清院,未见得内有人迹。慌忙出院,一问之下,知星野等皆在华院之内,便直奔华院而去。因行得太急,入院即与正端送汤药的甘棠撞个正着。还好眼明手快,将甘棠所端之两碗汤药一一接住,转身递给其要送服之人。眼瞧见不远之处星野等人正在安然围坐以讨论何事,顿时放下心来,转身对甘棠连连道歉。
甘棠从饮者手中接过空碗,心里想说不用,但话未出口便已梗在喉中,因眼见一药碗内外多有血渍!一愣之下,惊声一喊:“九哥!有个病人吐血了!”
星野等一听此言,连忙起身跑了过来。那饮药的孩子见此情状,慌忙解释道:“不是我,是这位公子的手~”,言毕一指陈锐。众人包括陈锐自己皆向其左臂看去,只见小臂外侧有一道为利器所破之伤口,其内所渗之血早已将衣袖浸透而顺指以滴了。应是先前岩上之遇所至,因一心牵挂城内情况,竟也忘记此事了。
星野见状连忙撕开其衣袖,让甘棠快去药房找一些止血药来。博茂拉住点头欲去的甘棠,说此国有一古传之外伤神药,凡肌体之外伤,抹之,须不多时即能痊愈如初。让季青去药房匣中取来,为陈锐抹上,果见其效如神!言一时三刻之后洗去药膏,伤处便会只有微红,一、二日便可完全恢复。故名神愈。
讶异称奇之余。星野看看一贯无敌之人,问他为何会受此伤。陈锐讲了城外之遇,知他担心,便细讲了当时境况,非自身力不能敌,实为形势所迫。看其去时身形,知是一男子,面貌倒是未曾看清。再问城内可有异样。皆言没有,一时也不知那人是敌是友,又为何会在此地出现。猜不透者,便暂且放下,与众回到先前围坐之处,博茂说道:
“我们刚才议定,在此尽力找到解方是办法之一,但还有一法即是去乔夜查明情况。从其驻兵守关来看,即便其是居心不良,但也似乎知道原因。能明了因由与他们的目的,问题也许就要好办许多。”
陈锐心知此事非己去不可,但又担心这里。想了一想,说道:“外两道关卡之上的守兵会不会也知道一些?”
博茂摇摇头,“我与季青、罗晨进来时,混于其中,也打听过他们为何在此。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如此而已。”
陈锐明了,“看来只有去问下令之人了。但是这里与伤我那人~”
“这里暂时应该无事,那人看来也无恶意。再过几日便是月底了,我们尽量看能否让这一批已徴显者撑过月底,等你速回。”星野从旁边拿出一张地图,“刚才已经看过,从此处到乔夜国都,普通马匹竭尽脚力的日夜兼程大约也要半月。你虽可以身法前行,但终不是能持久之事。若带上骄霜、映雪换力以行,算上休息时间应该也可减时一半。”
不需多想,也知此般决定确为最佳途径。陈锐看看星野,闻其言,便知他是不会同去的了。想来一是放心不了这里,一是多一人便会增加途程时日。知是属实,便也不再多言。
没有车辆同行,两匹骏马全力以驰,过荒地也是短时之事,故也不必多带水粮,略备即可,立刻出发。博茂捧出一匣,长约四尺,宽约六寸。打开一看,原是同鞘之一对刀剑,相邻之留情铁处曲以相契,并置而无抵触。言此国虽不尚武,但制器之能却是优良。此物本来一对利器,但多年以来皆是作为藏物而已。本在明院,如今取来,是虑其此次前去,恐有相争,带上也许能用。星野与之同行至城外关卡处,下马相别。
“半月之后,我在此处等你。”
“好。”陈锐牵过两匹骏马,侧身一吻,伸手轻压右肩,“不要忘了。”
星野心解其意,瞬目一笑,“你念我便念。”
“会的。”
二字语音一落,人已转身跃上马背而向第二道关卡急速以去。知暂别是必然,故不多作留恋,只求能速去速回。忽闻背后传来清越笛音,提缰以止,转回马身,已看不清关前之人。
那笛自所得那日之后,便一直未有机缘与闲情再奏,他日必要其数倍补上。念及当时其说自己[狡黠]之态,不觉一笑。调转马头,随笛声相送而加速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