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锐将乔夜之行所获一切详述尽净以后，星野沉默半晌，抬目看向由陈锐昨日黄昏时支起的雕花窗扉，清晨的曦色此刻正从其中替代夕阳余辉而照进室内。“还记得在谷内第一次发现彼此在渐变之时的话么？”
“记得。”平常的也大多皆记得，何况有那样一个特殊的情况!陈锐看着他那略显留恋的神色，蓦地想起出谷之晨在涯畔斜阳之下所见到的情景，忍不住伸手以展其眉，“想起它做什么？”
“应景。情字如刀，刀刀催人老。”回目相望，星野握住其抚在自己面侧之手而下移于胸前，“即便有一天你感觉不到我在想你，也要相信那并非真是我之心意呈现。”
“你～!”惊异其语之意，正欲反问之时，一刹那间，借晨曦之明，竟见其昔日如墨之发色中有银丝缕缕!昨日天色黄昏、己心困倦，竟未察觉!陈锐腾地站起，伸手滑入其发丝之中，指尖掠起之处，果然!明显的雪色细丝，疏疏落落而布于其黑发之中，差异之截然令人疑是幻觉。闭目凝神片刻又再看，所见与前者却并未有异。
“这是怎么回事!”陈锐惊骇地看着一动未动、任他发现之人，一种焦惧之感～
“赵公子，”
星野正欲开口，罗晨的声音在门外厅里响起。便只好起身向外走去，陈锐也紧随而出。罗晨从其亲妹口中已知陈锐归讯，但见其此时的面色神情，竟也将欲开口之言生生噎住。星野微怔，已知其因，转身回至陈锐身前，伸手便将其穴道制住，扶坐于椅，俯首一吻，“一会我会详尽释疑。”
陈锐万没想到他会对己身施展此技，毫无防范而轻易被制。想其必有何事而不欲自己干涉。自己会干涉的，不过就是有关他的安危之事!见其与罗晨同去，念及先前之情景，不觉心急如焚，但却又动弹不得。多日奔波之倦并未尽解，此时一急，竟晕了过去。待得缓缓醒来，见已身在内室床上。思及先前之事，察觉穴道已解，正谷翻身而起，却被身旁之人搂过而与之四目相对。这不正是----令自己先前心急如焚之人么!
“星野～”看着他虽神情依旧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刹时竟有一些害怕那个“详尽释疑”。
“你去之后，华院那一批人因时临月底而日渐衰危，但有一人却没有那样，虽无起色，但也并未恶化。”星野轻微一顿，垂目继而缓言道：“我与八姐细细考究，也不知其因由。正感束手无策之际，甘棠忆起，那人正是你走之前为之端药那位，你当时～”
“我当时手臂受伤，所以那一碗是和血之药!”陈锐猜到了后言，心中一窒，拉过轻抚于背上之手，翻碗一看，果然，其脉腕之处有［神愈］用过之后留下的淡红之痕。其痕甚新，定是不久之前才～“所以你就日日以血和药!弄成了人未老而头先白!!”疯了～，那华院里至少有百来位人，就算是竭周身之血，也未必可以全部治愈啊!陈锐心中一颤，抱紧身侧之人，又气又痛。
“甘棠与琉叶皆试过，但无用。又让罗晓兄妹回来也试过，还是无用。八姐欲替之，但她与我们也不同了，所以还是毫无效果。想来若是足量，便可以治愈。如今与同芝草所煎之药而分服微薄，所以失去了治愈之功，只有暂缓之效。”因其紧拥而微有窒息之感，星野知他心中难受，便也不作推缓。若非也自知此举后果难测，便就不会在数日之前得知此法有效时，即顷刻生出那般刻骨相思了。伏颈轻语，“我今日算是彻底明了昔日孟贞不顾一切而救沈玫的心情了。知其可为而不为，确实是办不到。看见平日里笑语嫣嫣之人倏忽而亡，知其可救而不救的心情之难受，你能理解么？”
怎能不理解!诸多事由，其不知之时尚能自行抉择左右，待其知了，行与不行已不是能随心左右得了的了。当行不行，难以面己。想起谷中语，想起初入此世界时之言，［我作将军，你作良医～］。但可以有这般医法么？!你知自己只有此一生，当真就要如此舍离而去!
想了，却竟也问不出口。彼之无可奈何与不得不奈何之心境自己岂有不解之处!
陈锐心中思绪翻涌却难言一语，想想其适才之言，一惊一喜，“博茂不能替，我可以是不是!”本来就是因自己而才得以发现的!
“你可以，但不能。那乔夜女主未平心中之愤，若知长生之厄缓解，定会以武力相凌。届时若没有你，我救了也等于没救。”星野起身合目，避过他瞬间黯淡的眼神，俯首抵额，“我未负昔日良医之诺，你又怎可以自毁其言!未必真能救得，尽力而已。”言毕不允其再加反驳，覆唇相吻。心知欲尽解华院与城内及关上那众多长生国人只是还未徵显而早已潜伏于其体内之异质，十个清凉长生之人倾尽其血也未必可以。今之所行，只在于延缓而已。但就算只是延缓，也不愿放弃。希望之情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之□!尽量给予的，不过就是尽可能长的、能承载希望之基础---时间。这时间的尽头是柳暗花明，还是山穷水尽，其孰能知之!
待其安稳睡下之后，陈锐静观其颜，平和如昔，只唯眉间略显留恋之色。心明其理，难断其情，容颜依旧而华发渐生，果真是情字如刀，刀刀催人老么!初因对紫棋难舍之情而放弃回返，再因与己缱绻之情而限寿以终，如今，竟要因这不忍之情以速衰而隐么!回思这长生此次之厄，也不外乎缘起情之一字。无情不可谓之有灵，而这令人心生欢喜、渴慕、追求的情之一果，其后就必有利刃相随，风裁刀割，尽断长长久久么!轻握其手，已无旧日暖玉温和之感，如此下去，又还捱得了几日!虽言不上千磨百折，但也经风历雨才行至今日这般长相厮守。虽已相伴数十载，但此刻并非自然行至自身之极限，怎可就此心怀不甘而终了!
陈锐悄声而起，欲去博茂处问明详情。揭帘以出，只见罗晓与佐为正静坐厅内。见其出来，佐为一喜，“小锐～”起身上前，万千言语，欲说还休。
“我们出去说。”陈锐抬目，看见罗晓略有愧色。心中一叹，“你不用替国人愧疚，他之此举是受累于其自身的不忍之心。请好生看顾。”言毕同佐为走出清院，本欲去寻博茂，但想必佐为也尽知甚详。于小院外一亭中坐下，启口相问，“刘宁他们呢？”只在回来过关时匆匆看了一眼，也未及相见。
“他与林尘皆还在城外，展阳也还是在城西。阿炤一直未让他们回来，所以其还不知这里的情形，只有甘棠与琉叶一直与小茂在一起。”佐为眉心渐拧，略带期盼的看看他，“你有办法帮阿炤是不是？他这个样子，撑不了多久的～”
陈锐心中一痛，自己能帮什么!已答应他不再相替之事，此外，自己还有何法!就真没有另外的解决之方了么!“华院那些服药者情况如何？”
“经博茂诊断，已暂缓衰弱之速，但未并根治，危急者尚需随时以～扶持才可以。而且也陆续有新出现的徵显之人。”佐为见其神色，已知他也是束手无策，黯然垂目，“小茂说，就算度过了前几日的月底之限，但阿炤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他能帮忙撑到下一个月去了。我是玉之精魂所凝，今虽已具形象，但却也不能替。就算能，他也不许～”
“自是不许了。”陈锐看看他，释然一笑，“佐为还是帮忙照顾那些小孩子吧，让他们搬回清院来住，只要不太喧闹就行了。这样清清冷冷的，令人好不习惯。”
“好。”佐为看他面色微晴，心中也轻了一些。点头便去了。
待其走远，陈锐回望院内，晴色渐隐。
果真无可挽回了!“只有你二人可解其厄”，竟是这般解法么!
“茂姨～”琉叶与博雨一路跌扑而至药房，博茂见二人情态略异，不觉惊问道：“何事？”
琉叶深呼吸两口，缓息片刻而道：“罗晨、罗晓两兄妹不告而别，留下一张字条，说是回梧容去寻求解救之方了。”
“哦!”博茂沉思半晌，叹息，“乔夜知道叶华之事是有那般因缘，梧容也许连知也不知其用，又何能知其解!”且从陈锐处得知，那素利家主皆断定就是他二人可解得～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就眼睁睁看着～”琉叶心头一酸，说不出后半句来。
“这个问题我已自问过千百次了。”博茂手起刀落，铡内之草药一切两段。心知这草药本是无效之物，但星野之事只有自己几人知道，试探相问过华院之人，其言若害命以继命，万是不肯。只得隐瞒以草药为掩。
与那两人年少即识，心中岂又愿意见其生离死别!若非因自己母子而使他们牵涉进来，也不会这样。但是～，又安能觉得此城之人是在拖累!他们是如此一个和煦之国，为何要受此大劫!
寄希望于陈锐能从此用此物之处带回可解之方，但却辗转得到只有其二人可解之肯定。但以实效观之，就算倾尽其二人之一腔真情，也只可以暂缓!自从当初决定实行此法之后，自身即未再步入清院。但听季青言，星野已濒临极限。再自伤则必死无疑了，怎么办～!
博茂如是想，在一旁煎药的甘棠也几近如是想。其虽强忍多日，但此刻再也难忍。蓦地失声痛哭，起身奔出药房向城西跑去。静立于门外的佐为目送其背景远去，回身拉过身侧之素利雁，“我们走吧!”
在院中坐下，素利泽看看一贯可亲且开朗之师面呈忧色，便从旁取出棋盘，“老师，你教我下棋吧!”
“好。”佐为知其是欲为自己分忧，心中微温，浅泛一笑，“今日我教你下棋，明日你还是请你锐哥哥授你武艺的好。”
“为什么？泽儿不喜欢学武。”端出棋盒，就愿一生如此。
“多学一点东西总无坏处。”为什么？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了，若星野在此地一去，自己与陈锐将会选择何去何从，此刻想来，却是很难预定。
雁君～，不愿负你所托。但，竭力而难主其果之事，于世也屡见不鲜。此子与我因缘深厚，我定当舍命相护。但舍命之后也难顾周全之果，岂又是你我所愿得见!
“老师你听，”素利泽刚执子欲落，便听得从远处传来一阵笛声。“好美!学我也要学这个。”
“这个啊～”佐为凝心倾听，这不正是在谷中之时，使陈锐每每翻窗而出之曲么!
“偷师之学，竟也可以吹得这般好!”
陈锐闻声回首，见星野正倚靠在身后数丈远处的一大石之旁。看其情态，已来了有一会了。若非一心忆起旧日，又岂会没有察觉!连忙移身过去将其扶住，“你怎么出来了!”知他现在已至需终日躺卧的境况了，万未料到他竟会私自出来，还走到了这里!
“听见笛声，便寻声而至了。”星野从他手中抽回玉笛，展颜一笑，“你前些日只说是借去，怎么就不还了!要想找到你以要回，还不是一般的难呢～”
陈锐闻言一僵，未做言语，抱过他跃上大石，安稳坐下。看向天边的景色，“很美是不是？在这里看，与在谷中涯边看，很有相似之感。”
“斜阳在哪里看都一样，关键是要有人陪～”星野微合双目，“为什么这些天都不回清院？不愿意再见我这［朝如青丝暮成雪］的样子？”
陈锐轻一摇头，“你知不是。”手指滑入怀中之人的一头雪色之中，轻撩，根根映照天边余辉，分外刺心。“见了，我会禁不住想抱你、亲你～”像刚才一样，未经半分考虑，回神之时，已经身在其旁了。这份多年的习惯或是深处的眷恋，一时又怎么改得掉～
“没用的。”唇溢一笑，星野张开并未减色的双眼看看抱着自己的人，“就算你对我保持了比适当更远的距离，我也不能再回复到止水之心了。身体只不过是心意的延展罢了，忘情水是没有的～”
“可我明明感觉不到～”这些天在清院之前徘徊百次，终也未进。以为这样你会好一些，会好的～
“你需要换一个地方去感觉了～”星野伸手解开领扣，“神愈虽佳，难遏其意。念痕虽隐，我心不忘。你难道就一点也感觉不到了么!”
看看昔日留痕之右肩复归无暇，陈锐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沉心一降，伸手扯开自己的右肩衣物，侧垂目一看，果然～，昔日念痕，全然无影!［除非有一方永久性沉隐，否则此痕生生世世相随～］。永久性，本就是一生而已，此生若逝，当然也就随其生命力之衰弱而隐逝了么!昔日之昔日，梦中那小护士果真一眼而中么!为何那处此刻真的在痛了？令胸宇全堵，难出一言。
“以后不要让我这山来就你这默罕默德了。从清院走到这里，真的很困难～”重合双目，心气一舒，将全身重量与支柱彻底交与所倚之人，“你相信我的感觉吗？”
“相信。”从于山麓尽告之后，对你的所有一切，从未有不信过～
“那你相信我，我不会死的。我是在你答应不再出现爱别离之神态而后才答应尽力当良医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听着他已接近迷离状态的低声微语，陈锐收臂抱紧，再次咽哽喉塞，“我的星野是不死鸟，大不了浴火之后再重生。我相信你～”
轻握其手，俯首浅吻。稳抱而跃下大石，向清院疾行而去。
佐为说你说过一个人的日子很难过～
不会一个人的，无论是你还是我。不论生死。但是，我相信你的～星野。
明了为何会厌于那一句［伴我孤独］了，因［我］即是我，而我盼你相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