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由室内揭帘而出,抬目一看之下却愕然当场,“你!”只见那位容景颇为自在的闲坐厅内。这算不算私闯民宅?官宅?
容景看看厅内木架上的刀剑合鞘,“寻觅一夜,总算找到了你的住处。”
“有何事?”昨日才阵前别过,难道想要尽快反败为胜!
“别无其它。昨晚前来城中,看见此处景象已有所改变,所以想探究一下你们究竟是以何物解了长生国人于叶华之困境的。”
实言?虚言也无必要!“并没有解,只是延缓而已。”
“哦!”容景一愕,旋即沉思,“那也是很令人惊奇的了,据我所知,是无法解除与延缓的。”
“所以说你们也真够狠辣的!”陈锐正想扫[客]出门,突然听得室内传出一声虽低微却很清晰的呼己之声。顾不上理睬厅内的不速之客,转身入室,果见一双万分熟悉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惊喜,“星野!”
“嗯。你刚才在与谁说话?”醒来之际,隐约听见厅内有说话声。
“与我。”
陈锐回头,看见容景正立于帘内。这人不懂得内室勿入吗!
“哦~”不认识这个[我],星野重新疑惑的看向陈锐。
“他是乔夜的容景,也就是上次伤我之人。”见他意欲坐起,陈锐连忙伸手扶起,侧身抱住,想起,抬目看看门边之人,笑,“表述未清之由,有所误会之因。”
容景看过二人,了然一笑。
“哦!乔夜的第一么!”星野再看过这位传闻中的第一高手,沉目一想,继而笑笑,看看一侧的木椅,“请坐。”
“多谢。”容景依其所示而坐下,也打量着这位看来很虚弱的人。若不是见到陈锐的急切神态,且听见是男子之声,也不至于相随而入。不料却意外看到一雪发男子~
星野忽略过他的打量之色,侧头对身后之人轻声道:“我饿了~”
“嗯!”陈锐闻言一愣,想起自己也有两三顿未吃过东西了,顿觉腹空无一物,更别说他已昏睡二天多了。但是,自己离开!这室内现有一个多余的人~
“放心,”星野看看容景,“我相信这位清容公子上次伤你实属误会。他目明神清,绝非歹人。”
清容公子!!
为了查找可解之方,前段时日看本国历史之时得知,清泠公主那位失踪的胞弟就名清容!陈锐与容景皆一齐惊愕的看向他。容景转而轻叹,“你怎么看出的?”自己就那么明显么!明明数十年也无人发现的~
“不是看出,只是据所知,乔夜之人也只是于体能方面比其它国人略有杰出而已。且就算是天生奇才,后天长时间的磨砺修习还是很重要的,可你看起来却如此年轻,而又居然能伤他~”星野看看陈锐,对此位的能力,自己当然是清楚的。故而不论什么情况之下,能伤他之人也~
“嗯,”容景点头苦涩一笑,“我自幼对武学有一点爱好,父亲便暗中送至乔夜各处习练,希望将来能保蕞尔小邦一方平安。这多年习练下来,倒也是小有成就。于数年前取得乔夜第一的虚名,只为想查明父亲及同时而去的诸臣之因。因父亲意外而亡,未及交代国内种种。待我明了其忽亡之因而从乔夜女主那儿明了叶华之事时,早已为时过晚。虽遍查各国,但皆不见有可解之方,终无力以改变什么,可见这武~”
“也不是毫无用处,只不过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星野无奈地笑笑。若非你有那般本事伤得了他,那就连个拖延之方也不得有~
“为了使事情尽量有解救的余地,故以一些理由而建议乔夜女主只困而不凌。若欲取其性命,也是简单,可却于事无补。如今她只命将士居于第三关,尚未有入城之令。只要城内之患可解,凭城前那狭细之道,要阻其入进也不是难事。”
“若能解得就好了~”星野看看扶着自己而默听不言的人,无奈,“你再不去,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陈锐闻声大为汗颜,忙将其扶于床栏以枕垫靠而坐好。看看容景,放心掀帘而去。
室内转为一时寂静,容景看看他,其倦怠之色、明亮之眼、青春之颜、雪色之发,俨然不相搭配。不解而问道:“不知公子为何如此?”
“我是另一族长生之人,体内之血于你族有救益之效,但如今我也无能为力了。”非常清晰的感觉到自身已经很接近于某个底线了,竭力挽住而使其不至于越过,保持了一个绝难保持的平衡,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动一分,因为在心底里,是想实现那个相信的~。见容景闻言而后的动容之色,摇摇头,“不用多言什么,各尽己心而已。谢了,倒不自在了。我也还有我舍不得的人~”想想陈锐与佐为,突然心中一阵难以自制的难受。以为醒过来就全好了,但长生之困未解,身在此处难安,一切一切,都还未有好转的迹象。尽心尽力而后就真可以接受不尽如人意的结果么!无怨无悔,却不代表不遗憾怅惘。
“公子你~!”容景见其面色突然煞白,顿时惊起。
“不要过来!去叫陈锐~”难道自己的醒来只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么!明明觉得自己没有超越那个底线的!我要你相信我的!
“那药有用吗?为什么他还不醒!”佐为忧色着看看床上的至亲之人,回头向据说是长生国人的容景问道。刚在门外听见陈锐说他醒来,就忙着进门来,却看见~
“那株墨珍是我在山中所得,虽有续命益气之功,但也要看他自己了~”看看那位一至于斯的人,容景暗叹,续命之药,也要有命可续才行~“若能度过十日,那应该就有可能渐愈。”
室内人满,却静寂无声,皆看向侧坐于床沿之上凝视着昏睡之人的陈锐。半晌,陈锐轻叹一声,未回首而言道:“容景公子于情于理于力皆可为长生护持,今后的城防之事就移于你了。”
容景欲言又觉难以言,便只好点头应声以明意。
“除佐为之外,你们都出去吧。”陈锐看着眼前这重归昏沉之人,心中一阵窒息,自己才离开一小会,赶回来便见到他又复归原态且更为严重了。不是不信你,只是这念痕~
“小锐~”待容景、博茂、琉叶等出去之后,佐为轻呼。留下自己,他想说什么!
“嗯,”陈锐回头看看他,见其昔日无忧之色隐微,不觉而为自己想说之言踌躇。但是,不得不说~“若他撑过这十日,我便带你与刘宁、甘棠等出离此城,去梧容请清泠公主将我们一起送回。”言至此而顿,佐为也不打断,待他后续。陈锐沉吟良久,缓缓道:“若他撑不到那时,你就让林尘他们在此城人亡城寂之后找地方藏几日,待乔夜退兵以后,自行前去梧容请素利雁帮忙找到清冷公主送你们出去。”
“那你们呢!?”佐为微惊,连连摇头,“阿炤不会有事的,你带他与我们一起走吧!”
“希望能那样,但预先安排好吧。若不能同回,我届时便授你寻影之术。回去之后,虽然炎与雷不能找到你,但你可以凭此术而找到他们,那样我对你与泽也即可放心了~”
佐为闻言突觉眼前朦胧,连忙侧头轻拭。
“人生聚散皆有始有终,佐为不必太过悲伤。”
“不会,阿炤最听你话,你让他好他一定能好的,我先出去了~”说完不忍回目,转身疾步而去。
是么!你最听我话了~
手指抚过那闭目也能在心中清晰呈现的面容,悄然俯身其侧。我最听你话才对吧!你从未食过甘愿而出之言,所以我相信你,你让我相信的。若你失信了~,便与你以同样的方式与过程,永远陪你于此长生国之长生城内,不会别离。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甘棠,”琉叶于庭前漫行,见甘棠随意坐于台阶之上,只见其背部。“你在做什么?”
“琉叶啊~”甘棠回首,看见是她,回头看看手中的草叶,“没做什么,药不用再煎了,也没什么可做的~”
“嗯。”琉叶并其坐下,轻一叹息,无话可说。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一直都在奔走忙碌,所见所闻目不暇接,此刻一静下来,突然就想念起原来那个世界了~”甘棠手指一松,草叶飘然落地。抬头看看上方的天空,“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一定很担心我吧!”
“应该是吧~,就像当初茂姨与季青不见了一样,我也担心焦急而又无处可觅~”琉叶伸手拍拍她的肩,看看这个一群人中最是柔顺可心的人,不觉歉意满怀,“都是我连累你们~”
“也没有。”甘棠摇摇头,“自从遇到九哥他们以后,世界在我眼中就变得神妙起来了。如今又有了这样一番经历。人人都希望有不平常的经历,也有平常人的幸福,但这两者很难兼得。而作为我,好像是兼得了呢~”想想展阳,不由得一笑。
“星野他~”琉叶欲言,却又不知何以为续。
“他们~”甘棠神色一黯,随即一笑,“你知道我们怎么遇到他们的事情吧!”
“嗯,我听尘说过大概。”
“当时我们身陷林中,他们突然出现~”甘棠想想那时,不由得笑意绵延。闭目一想,那地那景如在目前,“他们住的地方像我想像中的桃花源一样,一幢竹楼,一个园子,一棵大树,树下有吊椅、棋桌。其外是一个崖,感觉很超然离世~。他们也像那个地方一样,很好。还有佐为,整天活力满满、表情丰富亲切,还让我去拉他的头发以证明是真的~”
琉叶静静听着,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声才为恰当。
“他们应该永远是那样的~”甘棠再抬头看看天空,“也不知道这里的天空有没有流星,一直都没有注意,据说可以许愿的~”
“看得见星辰就应该有吧!今天晚上我们一起来等~罗晓!”琉叶看见前方突然出现了四个人影,定睛一看,竟是罗晓、罗晨与一位清丽女子,竟然还有素利琪!
“甘棠小姐,琉叶小姐!”罗晓快步跑近,“这两天城里没有什么事吧!”
“没有~”琉叶摇摇头,星野的情况,众人一早皆知不容乐观,不必再诉。看看同来的女子,“她是?”
“她是我们公主,我们有办法使全城脱困了!”罗晓满面喜色,转身向清院跑去,“我去通知陈公子,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真的!”甘棠看着不远处那位端庄秀丽的女子,惊喜之情不言而喻。
“嗯。”清泠公主含笑点点头,“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了,助我国人于危难之中。”
“我们也没做什么~”琉叶想起,“你的弟弟,他回来了呢!”
“清容儿!”清泠一喜,“他还在世么!现在哪里?”
“在这儿。”容景随言从院外奔入,看着这位阔别多年的亲姐,一时悲喜交集,“我在外面遇到罗晓,她说你回来了,姐姐!”
“嗯,”清泠拉过容景细看,随言潸然泪下,“容颜无多改,岁月慢悠长,果然是清容儿~”
容景想想眼前的形势,喟然长叹一声,“父亲希我能保全国内安稳,于他邦求学,我虽已努力而为,但今日终还是辜负其厚望,未有一益于族人~”
“我二位流于国外之人,于此时此刻,终还是要还归故土的。”清泠拭去泪迹,恳切而言,“至于辜负,倒也未必,只要我们与前来帮助我们的诸多恩人携同,定可以有生路可行。如今才知此事,缘起还是为姐惹不出来的。我是无地自容,陷家国于如此之境~”
“过往难追,姐姐也不是有心至此。”容景宽慰一语,转而惑,“对了,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城外~”且罗晓兄妹走了不过才一、二日!
“走吧,到大厅待需要相商之人来齐之后,我从头细述。”清泠回身拉起静立于侧的素利琪向厅内行去,吩咐罗晨道:“你去通知博茂她们,特别是藤原公子及素利泽,过来厅里相聚。”
素利泽听得罗晓说其兄长也来了,不待罗晨去通知,已与佐为率先跑到明院,二人相见之下,自是十分欣喜。不一会,外陈锐、星野与在城上的刘宁等,所有外来之人与清泠等人全聚于厅内。听闻有法脱困,皆是欣喜不已。清泠公主诚心致谢以后,便细细道出分明。
原来罗晓与罗晨即是曾与她习径潭之术的人,但由于修习时日不长,故而一直未能至于可以达用之功。日前二人见星野竭力而至极,感激忧心之下,便决定同时施术,看是否可以至用,发现果真能行,便立刻前往梧容城内。在二人心中,公主之份量非轻,也甚信之。见得之后,将国内一切与清泠公主尽述。清泠虽已得知详情原委,却也仍然无策可应,正无措之时,想到只要得知详情便可求得一切人所欲求、其所知之地能有之物的素利雁,便连夜让罗氏兄妹将其请进宫内,再将长生之情况及星野等原本来因、当前处境等等一一告知,问其可再能寻得解救之法没有。素利雁答应尽力为之一试,最后竟然因知晓了有径潭一事而通过清泠连通两界之径而看见了另一世界之内的一个无人岛屿。经讨论而定,不可能寓意将岛屿搬进这个世界,也不可能做到。而余下的就只有将所有长生国人送去那个岛的一条道路了。虽不确知是否如此即可解救,但目前只有此法可行。且素利雁一生遥视,从其后来看,从未有错过。那岛屿与长生国之求方定是有关,或许是,脱离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解救之方。
“也就是说,只要通过我们的来路,把这里的人全部送过去,那就没问题了?”博茂一叹,什么叫来路一清,去路自明~
“应该是如此,将径潭另一边换成出口之后,我可以在一定时间之内随意调整其位置,但在此世界这一面的我不能了,因它一直保持而已自行随时而移。不过如今其就在长生出谷之后向梧容方向马行二日之处。现在的难处是如何将这么多小孩带出城外几道关口。”
季青看看多日相处而宛如亲弟一般的罗晨,惑然道:“罗晓与罗晨的径潭不能吗?”
“不能。”罗晨摇摇头,“我与妹妹的能力太弱,送公主与我们三个已经是很勉强了,而且也无法短时间内多次使用~”
“那个~”听到这,素利泽看看公主与哥哥,轻开口,“爹爹他现在还好吗?”刚才听见父亲的名字时就想问,但知道他们是在商量大事~,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开口。待他一问出,佐为也切切的看向被问二人。
素利琪面色一黯,默然无语,清泠见其相状也沉默不语。素利泽见都沉默了,心中一慌,拉住兄长急道:“爹爹他怎么了?”
素利琪从颈上取下一个玉饰给他挂上,“这是我们家的合璧之一,你走时父亲未记起。如今我有一块,这一块他让我转交给你。他希望我们能与老师及大家一起去那个小岛,平凡普通的过一生。”
素利泽见兄长总是不正面回答他的话,便看向公主。清泠知早晚必将告知,其兄说不出,只有自己了,“你父亲已于昨夜去世了~”
佐为与素利泽瞬时呆住。佐为虽早知恐无再见之日,但却万没料到~
素利泽望着随清泠之言而泪双垂的兄长,拽手不解而切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啊?爹爹虽身体不是很好,但一直还是颇为安康的,为什么突然会~”
“他知时间紧迫,于是逆乱了恢复之期以代为遥视。遍觅此世界也无有,最后思及博茂等的来处,便通过径潭而得到结果。但就算是遥视,要通过两个世界也实为不易,所以~,神竭而终。虽然彼言,只欲借机为其二子觅一可终身安然之处,但受益最多者却是长生国人,清泠自知万谢不足~”清泠公主看向佐为,“他自罗晓处知你厚待其子,欲托言相谢,却又沉吟多时无语,末了只言:能与君逢,雁之一生无憾。于君等离开之后,便逐日暗散家众。今雁虽逝,但族内之人已各在天涯,响誉诸国之素利世家从此泯没,解繁锁而归林野,终遂心愿。请君不必伤怀~”
静默半响,佐为携素利泽、素利琪走出厅门。
彼之一逝,素利泽便会成为众所追逐之人。带离这个世界,应是最佳路径。还要去告知陈锐厅内众议之详情~
刚近清院,但闻得一阵笛声悠扬~
小锐啊~,你为何现在又总吹这首!
回首望,果然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苍山之下,兵甲悄然而森立,残阳夕照,辉芒虽暖,景却使人绝。
一生无憾么!
人生~,最无憾处,或许即是最大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