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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与心的距离》七丫头
1
我看着眼前三张熟悉的面孔,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书包搂到胸前。
拳脚伴着风声落到身上,熟悉的痛感传来,我尽量地缩紧身体,把脸埋进书包里,抱住头,不让脸上挂彩。
一声似乎是垃圾筒被踢翻的声音传来,落在身上的拳脚渐息,我抬起头,一个背光的身影站在那里。
“挡到我了。”淡淡的熟悉嗓音传来。
“你TM故意找茬是吧?”三人中的老大啐了口口水,恶狠狠地说。
“我说,你们挡到我了。”淡淡的嗓音不变,隐隐约约多了一丝不耐。
“MD,兄弟们,上!”三人一起冲了过去。
“不要!”我惊叫起来,看见他纹风不动地站在那里,我几乎是气急败坏,“快走啊!!!”
然后就象电影一样,在我还没有看清楚之前,他已经解决了那三人,仿佛从未动过似地站在原地,我呆呆地看着,他慢慢地向我走来,然后……越过了我……
要走掉了……我心急地想站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越走越远了……我一急,大叫:“谢将赛!”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回头看着我,“你认识我?”
“我……”我垂着头坐在地上,刚刚那一声几乎用掉了我全部的勇气,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一个强大的拉力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痛!!手臂上刚刚挨揍的地方被他用力地捏住,我立刻痛地龇牙咧嘴。
他放开我的手,眯着眼看我,“你有些眼熟。”
“我是……你的……同学。” 我的声音细若蚊蝇。
“你叫什么名字?”
“周毓。”我的心跳得好快,几乎要蹦出胸口了。
“周毓吗?”他淡淡的口气听不出情绪,我却慢慢地脸红了,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几乎让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腰上似乎越来越痛了,我不自觉地伸手去揉。
“他们为什么打你?”似乎是注意到我的动作,他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为什么??这让我怎么回答?应该只是为了欺负而欺负吧,或者是,因为我的“与众不同”……
“呃……”我呐呐不成言,抱紧怀中的书包低头看着他的鞋尖。
他似乎也并不是真心想听我的答案,鞋尖一旋,慢慢走出了我的视线……
2
认识谢将赛是在初二那年的夏天。
那天,我刚进教室就听见女生们在唧唧喳喳地讨论要来一个转学生。我走到座位坐好,拿出课本来看,隐隐约约有“帅哥”之类的字眼飘进耳中。
八点十分,早自习结束,班主任领着一个男孩走进来,向全班介绍,“这位同学是今天新来的转学生,名字叫谢将赛。”班主任看了看,指着我旁边的位子说,“你就坐那里吧。”
看着他慢慢的走到我旁边坐下,我几乎能听到四周女生低低咒骂的声音。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孩子呢?以那时的我根本想不到任何形容词,只觉得好耀眼好耀眼……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没有和这位新同桌说过一句话,因为这个叫谢将赛的男孩子上学永远迟到,上课时总是在睡觉,下课时从来见不到人,放学永远早退。
那时候的谢将赛对我而言只是一个同桌而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变化呢?记忆中是那个夏日炎炎的午后……
那天非常热,下午的课没上多久,很多同学都开始打瞌睡了,而我的同桌更是一进教室就开始睡觉。
我专心地听着课,做着笔记。突然右手一重,我有些吃惊地转头看,谢将赛的头竟然滑到我的手上了!!
我一瞬间僵住,除了妈妈,从来没人这么靠近我,我死死地看着他,老师讲课的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的睫毛好长,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因呼吸起伏而微动的睫毛美丽得有如蝴蝶拍翅般,他的轮廓很深,每根线条都像是被精心勾勒出来的,他的头发发色很浅,微微有点偏褐,不像中国人的发色……可能是因为太热了,他皱着眉微微地动了动,几缕发丝在我的手臂上轻轻摩擦着,我不自觉地伸手去摸……
当我的手指真的碰触到那柔软的发丝时,我仿佛如梦初醒,犹如被烫到般地缩回手,我莫名地感到口干舌燥,心脏一下子跳得好快,我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仍然睡得毫无知觉的人。
那是第一次,我盼着下课铃声早点响起,也是第一次,我在上课时开了小差。
3
一滴,两滴,似乎有凉凉的水落下来,我愣愣的抬起头,下雨了……
下雨了?!我一下子跳起来,从回忆的旋涡中回到现实,看了看已晚的天色,我奋力地往家的方向跑。
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门,看见妈妈安静地躺在床上,我有些虚软地靠着门板,重重地喘息,耳边传来妈妈熟悉的声音,“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
我依言走到帘子后面把湿衣服换下来,放到盆子里,打算雨停了拿到外面去洗。
走到母亲床边,我帮她掖了掖被子,轻声地问:“今天……觉得……怎么样?”
“我很好。”妈妈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我……”我挨打的事一直都瞒着妈妈,当然今天也不会例外,“今……今天……学校里……有事……”
不管是基于什么理由,也是对母亲撒了谎,我愧疚地低下头,闷着不再说话。
***手移到我头上摸着我的头发,“小毓,即使语言表达是人与人沟通的基本途径,也不需要为此而自卑。记得我一直告诉你的吗,要相信命运,但不要屈服于命运。”
知道母亲误会了我闷闷不乐的原委,我仍是重重地点头,如果不是有母亲一直在身边鼓励我,我早已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
是的,我是一个结巴,因为这小小的“与众不同”让我受尽了男孩子的排挤。
男孩子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他们可以接受你是一个结巴,但却不能接受你是一个成绩很好的结巴。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看了看外面,雨已经停了。我看了看母亲,她呼吸轻浅地睡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们住的地方在顶楼,是一间加盖起来的平房,冬冷夏热。**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天上隐隐闪烁的星光,思绪渐渐飘远了……
初三的一天早上,下着很大的雪,老年人都说,成都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第二节课时,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这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摸着我的头,仿佛带着无限的同情,“你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其他人吗?”
“没……没有……”我呐呐地低着头,从小到大,我就很不习惯别人的碰触。
“那你父亲呢?”是我听错吗?那同情的声音仿佛又低沉了几分。
“我……我从来……从来……都没……没……见过……他。”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我一紧张,说话更结巴了。
“你……”班主任懊恼地看着我,似乎在考虑要怎样委婉地告诉我一件可能会改变的一生的事情,“你的母亲,出车祸了,没有抓到肇事者,因为太早了,所以也完全没有目击者。”
我一下子似乎冷得全身发抖,眼泪瞬间涌出了眼眶,如果连母亲都离开了我,那么我对这世界已经完全绝望。
“别哭,她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她的两条腿断了,粉碎性骨折,这一生,她都无法再站起来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慢慢地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是的,只要母亲还活着,对我而言就是好消息,我不在乎她能不能行走,只要她还活着。
“没关系。”我擦干眼泪,口齿清晰地说着。
“没……没关系?”男人好象被吓到了,竟然结巴了起来。
“是的……没关系……”我重复了一遍,“我……可以……去看……她……吗?”
“好。”班主任点点头,“我送你去吧。”
在那间小医院的病房里,我看见了刚做完截肢手术后昏迷的母亲,旁边发出规律性的“滴滴”声的心跳仪说明这个残破的身体还是活着的。
我看着她,思路开始清晰起来,从今天起,我就要撑起这个家了,我不能再读书,而且要去找工作……
但是这些都没关系,只要妈妈还活着,这一切都无所谓,只要她还活着。
我转过头去看着身边这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退—学。”
班主任一下子抓住我的肩,“不行,你还有大好的前途,以你的成绩,能考上最好的学校……”
我打断他,平静地说:“我—要—养—家。”
“可以的,不退学一样可以的。”这个男人无比的激动,仿佛面对的是他的儿子,而不是学生。
我低着头,不再说话。
班主任叹了口气,“还是等你母亲醒来再说吧。”
母亲醒来时那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无法再行走的事实,她只是流着泪不断地对我道歉,“对不起,小毓,对不起……”
我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4
就在我做好了一切退学准备的时候,班主任兴奋地告诉我,他筹到了一笔钱,不仅能支付母亲那对我而言有如天价的医药费,还能让我顺利地读完高中。
看着这个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笑得有如小孩,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接受了,什么也没有多问。
当我重新回到教室坐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看着身边谢将赛仍然睡得毫无知觉时,忽然就觉得恍若隔世。
日子平静地滑过,我的心态却在微妙地起着变化,谢将赛对我而言就不再是个普通同桌,我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他,然后也慢慢地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原来他是个中韩混血儿,在这个韩流入侵的年代,他当然会成为女生们议论的话题,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成为男生们的眼中钉,所以他在转学来的第二天就被班上的几个男孩子找了麻烦。女生们唧唧喳喳地说那天谢将赛横扫千军,我觉得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后来那几个男孩子一看到他都会绕路走。
那时我是班上男孩子发泄时必不可少的工具,谢将赛的出现对我而言有如天神降临,虽然他从来没有帮过我,但我总是觉得他是正义的化身,犹如美国动画片里的那个超人。
那时,我每天都脸上挂彩地回去,妈妈看了总是哭,后来,我在那样的环境中唯一学会的一件事,就是用书包挡住脸,不让脸上挂彩。
当我察觉自己的视线留在谢将赛身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时,已经来不及收回。
很快就到了中考,我考上了全市第一名,全市的报纸都在说我这个学校是怎样的烂,又是怎样奇迹地出了个第一名。我最终选择继续留在这个学校读高中,这个决定让新闻炒到了最热点。报纸上纷纷猜测原因,其实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谢将赛要在这个学校读高中。
……
夜里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冷,将我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我快步走进屋里,躺到床上,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高中的教学楼位在初中教学楼的后面,一层楼有四间教室,我班的教室在二楼第四间,靠近楼梯口。
谢将赛仍然故我,上课永远在睡觉,行事我行我素,是女孩子们视线的焦点,但他却不再是我同桌,高中的课桌换成了一人一张的那种,所以我们的座位也变成了一人一列。
高中的男孩子都长得很快,我因为长得矮小,被一调再调,到高二时,已经坐到了第二排,而谢将赛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推开教室门,我没有开灯,轻车熟路地走到谢将赛的位子上坐好,将脸贴在桌面上,闭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一下子弹跳起来,逃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第一节课上了十分钟,谢将赛终于出现,我看着那张深刻在脑海中的容颜,竟有一些晕眩。
然后一整天的时间,我都有些昏沉沉的,晚上回到家,靠在***床边,感觉她抚摩我的额头,有些紧张的问我家里还有感冒药吗。
感冒?我昏沉沉地想着,应该是昨天冒雨跑回家造成的吧。而感冒药,家里早就没有了。轻轻握住***手,我笑了,“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我睁开眼,熟悉的环境却让我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家里,有些费力地坐起,马上又全身无力地倒下去,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
母亲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果不舒服就别去学校了,在家里休息一天吧。”
那张永远带着冷漠气息的脸浮了上来,如果不去学校,就见不到他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坐起来,只觉得冷汗直冒,慢慢地下了床,洗了一把冷水脸,终于清醒了一点,看着母亲担忧的脸,我尽量笑得若无其事,“没事的,妈妈,我走了。”
走到学校时我已经快要虚脱了,摸到谢将赛的座位坐下,我似乎用完了全身的力气,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往下沉……
四周唧唧喳喳的声音把吵醒了我,我抬起头,眼前全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我看着他们眼中明显的厌恶,熟悉的感觉慢慢爬了上来,这是在教室……教室??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受到牵引似的,慢慢转头看过去,谢将赛站在那里,表情一如初见,而我,坐在他的位子上……
“走开。”谢将赛的声音冷漠的响起,将我混沌的大脑震出些许的清醒,我赶紧站起来。
眼前一片黑,我站不稳地向后倒,入耳全是女孩子惊叫的声音。
5
再次睁开眼,已经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感觉轻松了很多,只是还有些累,我慢慢地坐起来,从窗户望出去,一片阳光灿烂。
“咔嚓!”门一下子打开了,我看着进来的人,错愕地低叫,“周……老……师……”
“感觉好点了吗?”这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微笑着问我。
“嗯……我好……多了……”我仍是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犹记得当初我告诉他要继续读这间学校时他发的那场脾气,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说:“我可以……把钱……还给你。”他顿时象只斗败的公鸡,气焰瞬间低了下去,看着我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地离开了。
“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声音里的关心显而易见。
我看着他,一年没见了,他老了好多,“你……怎么……知道……”
“你的班主任通知我的,不过抱你来的人是谢将赛。”
我的心瞬间漏跳一拍,他抱着我?谢将赛抱着我?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连忙低下头,错过了男人一闪而过的古怪表情。
站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突然有种害怕的感觉让我迈不出脚,第一次,有了逃课的冲动。
下午的课只有最后一节,逃一次也没关系吧,就在我试着说服自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
谢将赛?!我看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忽然什么都无法思考,全身僵硬得有如被人施了咒,完全无法动弹。
直到那个身影越过我,往操场方向走去,我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理智也慢慢回笼……不对,还没有谢谢他呢!!
连忙转回头,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快速地向操场跑去,却只晃到操场西角的墙上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呆了呆,一定是谢将赛,操场外面是河堤,不快点会追不上。
我跑到那面墙下,手脚并用地爬过了那面墙。我焦急地四处看,啊,在那里!!
不远处,谢将赛和另外三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我有些激动地跑过去,越近越觉得不对劲,那三个人……
三人中左边的那人忽然抽出了刀,那一瞬间,只看到谢将赛扬手一挡……
“不——”我大叫着跑过去,没有去管那三个跑掉的家伙,我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臂,那伤口,深可见骨。
眼泪一下子被逼了出来,我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去……去医院……”
“不需要。”谢将赛冷冷地说,想抽回手臂,却被我紧紧地握着。
“去医院。”我的倔劲一下子上来了,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他。
“我说不要。”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放手。”
“去医院。”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拖住他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就向前走。
他站着不动,冷冷地看着我,我迎视着他的目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然后,我听见了那悦耳的低沉笑声,“你就是那个说话结巴、胆小懦弱,今天早上还晕到了的周毓?”
我已经完全呆住了。
“走吧。”他的声音刺进耳膜,激出我下意识的反应,“去哪?”
“医院。”
6
外科室里,医生就着伤口打了麻醉针,但好象效果不大,缝合伤口的时候谢将赛抓着我手臂的右手青筋暴突,三十多针缝下来,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医生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对着我说,“十天内不要沾水。”
谢将赛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他慢慢地走着,我也慢慢地跟着。
走了很长一段路,他突然转过头来,“不要再跟着我。”
“我……我……”我想说今天谢谢他了,却结巴着说不出话,看着他越走越远,我敲敲自己的脑袋,赶紧追上去。
刚追上,就看见谢将赛进了一间迪吧,稍微犹豫了一下,我在门边坐下,想等他出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谢将赛还是没有出来,我咬了咬牙,进去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群魔乱舞的场面,有服务员来问我需要点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找人,我睁大眼慢慢找着,怕漏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吧台那边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很多人都向那里跑去,我的心跳得有些乱了,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吧台边,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而下面蜷缩着的那个人……那个人?!谢将赛!!!
“不要!”我冲上去护住他,低声哀求着,“不要……打了……求求……你们……”
那几人终于停手,其中一人将我拉开,另一人提着谢将赛的衣领让他站起来,“MD,以后不准再来这里。”
那人一放手,谢将赛的身体就软软地向下倒,我赶紧扶住他,他满身的酒味,已经不醒人世,我不知道他是被打的昏迷还是醉了,吃力地将他背起来,向着医院走去。
急症室里,我听着值班医生的抱怨,“年纪轻轻地,居然喝得这么醉……”
“他……他……真……真的……只是……喝醉?”我急急地问着。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嗯……”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现在给他吊点醒酒的点滴,你去交费吧。”我那口气又哽住了。
“多……多少钱?”我只觉得自己好象在冒冷汗。
“收费处去划了才知道。”
“两……两百……够吗?”我小声地问着。
“应该够了吧。”
我拿着医生给我的药单,使劲地往家里跑,冲进门,我对着一脸惊讶的母亲说:“给……给我……两百……行吗?”
“怎么了,小毓?”
“同学……生病了……在医……医院里……要交费……”
母亲从枕头里摸出两百块钱给我,“这还是第一次听你提同学的事呢。”
拿着钱往医院赶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谢将赛安静地睡着,突然有种幸福的感觉,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伸出手,碰碰他的唇,慢慢地将自己的唇贴到他优美的唇型上,那暖暖的触感让我的心都在颤抖,原来自己已经渴望了这么久……
半夜里,谢将赛的梦呓声把我吵醒,他说着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压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碰到点滴瓶,想起小时候妈妈哼过的一首安眠曲,我断断续续地哼着,不知道是不是真有效果,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又睡着了。我也困了,趴在床边就睡过去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摇晃我,我慢慢睁开眼,谢将赛的脸就在眼前,“你……你……”
“你送我来医院的?”
“嗯。”
他表情古怪地看着我,“昨晚你一直都在?”
“嗯。”
感觉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
看着他伸手拔掉点滴,下床,我急急地问,“你……你要……去哪?”
“不关你事。”
我缩了缩肩,“医……医生……说你……伤口……十……十天内……不能……沾水。”
“我说了,不关你事。”他越过我,向门口走去。
“还……还有……”
“还有什么事?!”
他明显的厌恶态度让我更加结巴了,我低下头,越说越小声,“谢……谢谢……你……你……昨天……送……送我……去……去……医……医务……室……”
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我都没有抬起头来……
想想自己真是笨啊,被人厌恶不是常有的事吗,这么多年了竟然还会伤心,不是早就应该麻木了吗?
是因为自己骗了自己吗?
原来自己骗自己,惩罚竟会来得这么快……
……
7
那天以后,我都避着谢将赛,说是避着,其实根本不需要,因为谢将赛迟到早退的习惯根本没有改,所谓的避,也只不过是不再特别去注意他罢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学校开运动会了,运动会对于高中生来说是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最重要的调剂品之一吧,学校也为此放宽政策,大开校门。
对于运动,我是永远不在行的,所以没有参加任何一个项目,只是静静地坐在不惹眼的角落里。
不远处两个女生的对话清楚地飘进耳里。
“你看到谢将赛了吗?”
“看到了,他带着一个女孩子。”
“什么?是他女朋友?”
“谁知道……”
“在哪里?”
“小操场那里。”
……
谢将赛的女朋友?我咀嚼着这几个字,心软软的痛着,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他,在看到的一瞬间,断了自己那最后的一点点想念。
赶到小操场时只远远地看到围着几个人,靠近了一点就听到了求饶的声音,“饶了我吧……”
旁边谢将赛冷冷地笑着,手里拿着刀在他脸上来回地摆弄,“才这么几下就讨饶了,上次砍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软啊?”
“求求你放过我……”
“放过你?可以啊。你上次那一刀让我缝了三十多针,我现在废你一只手,不过分吧?”
“不要!”我冲到谢将赛面前,看着他高高扬起的手。
“你是谁?少在这碍事,给我滚!”旁边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我转过头去,这就是谢将赛的女朋友?真的很漂亮……
谢将赛的声音冷冷地传来,“该滚的人是你吧。”
“赛?”
“一个月前的那晚,你在迪吧里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那老男人能满足你吗?”
“赛,我……我是爱你的啊。”
“如果不想我在你脸上刻几个字,现在就滚。”
“谢将赛,你给我记住!”女孩子跺了跺脚,恨恨地跑了。
谢将赛踢了踢地上躺着的家伙,对旁边两个男孩子说,“把他给我弄走。”
很快地,小操场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
我看着他,这张刻意回避了一个月的脸,仍是耀眼地让我无法逼视。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转过身想走。
他一把抓住我,“为什么阻止我?”
“你……你……你会犯……犯法的。”
“法律?它对我没用。”
“那……那伤人……也……也是……不对的。”
他不再说话,一径地看着我,我低下头去,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感觉被一个拉力往前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我瞪大眼,身体瞬间僵硬。
“再哼一遍那曲子。”
“什……什么……曲子?”
“那晚在医院里你哼的那首。”
安眠曲?!我呆了呆,断断续续地哼了起来……
心又软软地痛了起来,此时的他是如此脆弱,慢慢地,我抬起手抚摩着他浅褐色的发丝。
良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你喜欢我。”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我红着脸无力辩解,也无从辩解。
远处似乎有人过来了,我一下子跳出了他的怀抱,“我……我……我回……操场……去了……”
“不准。”他拖着我的手,“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任由他拖着走,手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我的心跳声大的全世界都能听到。
直到谢将赛放开我的手,我的心跳恢复正常跳动,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栋房子里,放眼看过去,奢华程度超乎我所有想象。
谢将赛拉我坐在沙发上,满脸冷寂地看着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男人,那是一个长得和谢将赛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但邪恶的气质却是谢将赛身上找不到的。
从那个男人一出现,谢将赛全身的毛似乎都竖起来了,充满戒备的眼神,仿佛面对的是一头猛兽。
男人优雅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淡淡地开口,“今天是吹了什么风,你竟然会主动来见我?”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谢将赛挑衅地看着他,“喏,我把儿媳给你带来了。”
“他?”男人的目光根本没有从谢将赛的脸上移开过,“你确定他够格?”
“够不够格我说了算。”
“你爱他?”
“是,我爱他!”
男人充满审视意味地看着他,眼中精光一闪, “不要试图激怒我,小赛,你我都知道,他于你没有任何意义。”
男人站起来,笑得云淡风轻,“如果不想失去最后的自由,就停止你那些无聊的小把戏。”
在那低沉悦耳的轻笑声中,男人走出了我的视线。
而我已经完全呆住了,从听到他们的对话开始就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身边人真实的颤抖传来,才拉回我的神志,震惊地看着谢将赛双手捂着脸,痛苦地低语:“今天是***死忌,他竟然完全不记得。”
“我……我……”我结巴着说不出话,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他如此痛苦,我的心都在绞痛,好想安慰他,怎么样才能安慰他?
突然想到那首安眠曲,那首曲子似乎有让他平静下来的魔力,我抱住他,小声地哼了起来。
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伸手回抱我,他热热的吐吸喷在我耳边,“我利用了你,你不生气?”
“没……没关系。”我挣扎着,想拉开这让我几乎窒息的距离。
他用力地勒住我,将我紧搂在他的怀里,看着他的脸越凑越近,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你以为我想吻你吗?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同性恋。”
我瞪大眼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我们初见,带着冷冷的疏离。
心剧烈地痛了起来,眼泪随着眼角滑落,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我挣脱他的手臂就往外冲。
谢将赛动作更加快速地一把抱住我,“你在哭什么?你真是同性恋?”
我摇着头说不出话,将泪湿的脸埋进他的肩窝。
“我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我只要你今天陪着我,哪儿也不准去。”
我一下子抬起头,“可……可是……我……我要……回家。”
“不准。”
“我……我妈……”
他微弯下腰与我平视,审视我良久,突然说,“我送你回家拿换洗的衣服,顺便对你妈说。”
我吃惊地张大嘴,听着他做下最后决定,“就这样,走吧。”
车开到我住的那条巷子外面就进不去了,我打开车门,“我……我自己……去……去拿……下来。”
谢将赛也跟着下了车,“我也去。”
沿着狭窄又昏暗的楼梯上到顶楼,我站在门口对他说,“你……你在……这里……等……等等……好吗?”
“嗯。”他轻声应允。
打开门走进去,看见母亲熟悉的笑容,走到床边坐下,“我……我今晚……可以……在……在同……同学家……住吗?”
“是上次生病的那个同学?”母亲温柔地开口。
“嗯。”我点点头。
“可以啊。小毓也终于有朋友了呢。”母亲摸摸我的头,高兴地说。
“嗯。”我再点点头,回到自己床边拿出换洗的衣服。
“我……我走了。”
8
走出门就看见谢将赛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我慢慢地走近,他转头,皱着眉,“你就住这里?”
听着他口气中淡淡的厌恶,我点点头。
他低头看见我手里的衣服,眉皱地更厉害了,“这就是你的衣服?”
“呃……”我也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有什么不对吗?
“算了,走吧。”他拉起我的手下了楼。
一回到车上,就听见谢将赛对司机说,“到最近的服装店。”
到了服装店门口,谢将赛把我拖下车,靠近我耳边说,“挑你喜欢的。”
他热热的呼吸又喷在我颈侧,让我想起他说“我又不是同性恋”的冷漠,想着他问“你为什么哭”的疑惑,看着他慢慢地走远,感觉眼泪又要下来了,赶紧低下头。
我哭,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
我哭,是因为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却知道你不是。
我哭,是因为你的冷漠,你的厌恶。
我哭,是因为瞬间感受到的,那无边的绝望……
谢将赛逛了一圈回来看见我还站在原地,皱着眉走到我面前,开了口,却是对店员吩咐,“把这里所以符合他尺寸的衣服都包起来。”
我瞪大眼,“不要!”
他瞪我,“包!!”
店员大包小包地提上车,我看着他,第一次感觉他笑得可恶,“现在去买睡衣。”
再次回到下午到过一次的房子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吃完饭,我坐在二楼房间的阳台上发呆。
缓缓坠落的夕阳将栏杆的影子渐渐拉长,靠在椅背上,我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直到黑暗的降临。
模模糊糊中,有人摇醒了我,一睁开眼,谢将赛那张能轻易停滞我呼吸的脸就在眼前。
“去洗澡。”他将睡衣递给我。
我接过睡衣,抬头看他。他一身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在滴水,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慢慢弥散,刺激我的嗅觉,让我瞬间失神。
“发什么呆?去洗澡。”将我拉进浴室,他关上了门。
看着浴室里的一切,我有些手足无措,那大大的浴缸让我不知从哪下手。
直到谢将赛再次开门进来,我还是原封不动地站着,看着他脸上渐渐下压的黑线,我有些委屈,“我……我不会……用。”
“那你怎么不叫我?!”他忍无可忍地冲我吼完,动作迅速将地浴缸的水放满,调好水温,三下五除二地将我身上的衣服脱光,把我丢进了浴缸里。
我已经快要捉狂,生平第一次被人脱光衣服,而且对方还是一个男孩子,尤其还是我喜欢的男孩子!!
看着他作势要帮我洗澡,我几乎要跳起来,“我……我自己……洗……”
他一手将我压回去,“害什么羞?大家都是男孩子,再这么磨磨蹭蹭的,今晚就别睡了。”
听出他口气中的不耐烦,我只好僵硬地坐着,脸红地几乎要烧起来。
从浴室出来,他一下子躺到床上,对我说,“把头发吹干了再上来。”
我吃惊,“你……你睡……这里?”
“当然,这是我的房间。”
我更吃惊了,转身向门口走,“我……我去……别间……睡。”
我还没有碰到门把,他已经闪到我面前,“不准,你就在这睡。”
将我拖到床边坐下,他把电吹风递给我,“吹干,上床睡觉。”
我吹干头发回头看他,他似乎已经睡着了,我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我尽量往床边挪,不碰触到他的身体。
就在我调整好位置松了口气的时候,一双手抱住我的腰将我往后拉,我随即挨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瞬间全身僵硬,就这样睁着眼一动不动,直到谢将赛乱七八糟的梦呓传来。
他又说着那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转过身,拍抚着他的背,在他耳边哼起了那首安眠曲。
他很快又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即使现在要我形容他的容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我知道,他是好看的,班上女孩子谈论最多的就是他。
看着他放松的表情,莫名地,无尽的爱意和着无尽地悲哀涌了上来,我却就这样看着他的脸,直到天亮。
9
谢将赛的睫毛微动了下,看样子是要醒了,我立刻闭上眼,感觉他坐了起来,片刻后,他推我,低哑地说,“起来。”
我睁开眼,看着他走进浴室,等我穿好衣服,他已经从浴室里出来。
我走到门边打算出去时,隐约听见隔壁也有开门的声音,谢将赛突然一把抱住我,直到隔壁关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才放开。
谢将赛走到阳台上向下望着,汽车的引擎声掠过后,他回过身来,拉着我下了楼。
到了学校,班上的女孩子一拥而上,唧唧喳喳地说着“一定会赢”、“我们支持你”之类的话,一问我才知道,谢将赛报了四百米短跑这一项。
看着他跟着班上的女孩子去主席台报到,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按住微微有些发痛的胸口,去班级休息区拿了一瓶水,等在短跑终点的位置。
谢将赛一路轻松地冲过红线,女孩子的尖叫声哗然而起,我一下子被挤到了最边上,看着谢将赛随便接过一瓶水就喝了起来,我摸着胸口,那疼痛立刻尖锐起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我蹲下身,将脸埋进了双膝间。
周围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抬起头,看着谢将赛越走越远的背影,手中那瓶水,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三天的运动会很快就过去了,一切又回到原点,枯燥的高中生活,不变的紧张气氛,还有,仍然我行我素的谢将赛。
唯一改变的,恐怕就是班上女孩子对谢将赛的态度了,虽然谢将赛冷漠依旧,女孩子们却敢于无视他冷漠的表情而围绕在他的周围了。
运动会后一周了,我再没有和谢将赛说过一句话,那一天的相处仿佛是做梦一样,梦醒后,他对我而言,仍然是遥不可及。
坐在野外的小树林里,我还有些恍惚,现在应该是上劳动课,老师带我们出来植树的,我却坐在这里和班上的一些同学烤香肠,只因为女孩子们邀谢将赛的时候我正好在他旁边,他仿佛一下子看到我,拉着我的手说,“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