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想上了而已,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淡淡的说。
我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他只是不想上学了而已,又哪来的什么为什么……
但心却抽痛得厉害,我抓住胸口的衣服,喘息地问:“是……因为……那件事?”
“不是。”他飞快地否认。
“对不起……对……不起……”我叠声地道歉,眼泪根本止不住。
“不是你的错……”他紧紧地抱着我,“真的不是你的错。”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静如水,我照常上学,谢将赛上下学都会来接我。
我也没有搬家,房主没有再来要求涨房租,反而见了我都会满脸堆笑,亲切地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不知道谢将赛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但我也不想去追问,我已经不再迷惑,我要考上北大,我要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我不要永远都被他照顾,我希望有一天也能照顾他。
那天上课的时候我的眼皮老在跳,心神不宁上了一天课,终于在放学见到谢将赛的时候稍稍安定了一些,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
在杂乱的巷口挥手道再见,我沿着阴暗的楼道慢慢往上走。
推开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母亲可能在睡觉。
将饭菜都摆上母亲床边的小桌,她还是没醒。我走到她床边坐下,轻轻地摇她,“妈妈……”
没有反应。
刚压下去的心慌又窜了上来,我使劲摇了摇她,“妈妈!”
还是没有反应。
心跳一下子乱了,我握住她的肩,用力的摇晃,被单滑落,那双断腿立刻呈现出来。
瞪着那双断腿,我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怎么办?怎么办?!
120!对!打120!!
摸出手机,拨了号,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喂……”
“救命……救命……”
18
手术室门口,我整个人缩在谢将赛怀里,抑制不住的颤抖。
谢将赛紧紧地抱着我,温热的吐吸在我耳边,“没事的,会没事的……”
原来我慌乱之中拨的竟是他的电话,他赶来将母亲送到医院时我已经完全混乱,一路上他都紧紧地抱着我,听着他熟悉的安慰话语,我才没有立刻崩溃。
“叮!”手术室的灯熄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冲到走出来的医生面前,“医生……我……我妈……”
“对不起,”机械化的声音,“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我用力推开他,冲到手术台边。
母亲已经醒了,微笑地看着我。
“没事了,妈,没事了,”我将她抱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回家。”
母亲震惊地看着我,轻声地叫着我的名字,“小毓……小毓……”
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了了,只知道要回家,现在就回家!
走到门口时谢将赛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周毓,你清醒一点!!”
脑中一片空白,眼睛对不准焦距,我慢慢地跪坐到地上,用力抱住母亲骨瘦如柴的娇小身体,“妈……别……离开……我……求……你……”
寂静的走廊上回荡着我哭泣的声音,以及,突然响起的急促的脚步声。
“小英!小英!”熟悉又陌生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
怀中的母亲看向来人,眼眶渐渐湿润,“你终于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将母亲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眼泪顺势滑落。
母亲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小毓,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我轻声地否认,思绪已经完全混乱。
“对不起,小毓,我一直瞒着你,我一直以为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来,我没想到……”母亲剧烈地咳嗽起来,却还是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放,“对不起……对不起……”
我呆楞着,已经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谢将赛将手放在母亲握着我的手上,“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母亲这才放开我的手,谢将赛顺势将我抱了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我转过头去看着男人将母亲抱在怀里,听着那悲戚的哭泣声,眼前渐渐模糊,看不清了……
我坚持要将母亲葬在老家,而且坚持一个人回去,男人气得跳脚,谢将赛却只是抱着我说,“好,不过我要陪你一起回去。”
一路上我都发着低烧,昏昏沉沉的,只是紧紧抱住母亲的骨灰盒。
车开到村口就进不去了,我们只好下车走进去。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步就被谢将赛一把抱了起来,将头靠在他的身上,我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每走到一个路口谢将赛都会把我叫醒问该往哪走,当那熟悉的破瓦房出现在我视线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时光回溯的感觉。
将母亲安葬在屋后的小竹林里之后,我几乎快要虚脱,软软地窝在谢将赛的怀里,我小声地说,“可以……在这……住一晚……吗?”
“好。”谢将赛毫不迟疑地点头。
司机去最近的镇上买了干净的床单和毛毯,晚上躺在那张硬硬的木板床上,我反而睡不着了,听着谢将赛均匀的呼吸,我起身,费力地走到屋后的小竹林里。
跪在母亲的坟前,摸着那隆起的小小土堆,眼泪无法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个人永远离开我了,化为尘土,进入那永恒的宁静之中……
一张毛毯裹住了我,随即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进去吧,你还在发烧呢。”
“嗯。”我任他将我抱起来。
床上,我裹着毛毯窝在谢将赛怀里,轻声地开口,“这里……有我……童年……所有……美好的……回忆……”
“嗯,那就说说吧,我想听。”
“我在这……这里的……村小……读完了……小学……老师……都夸我……聪明……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和我玩……”
19
我是被巨大的吼叫声吵醒的,环顾四周,竟然在医院。
“你疯啦!明知道他发着烧,还让他回去!!”
“我只是想完成他的心愿。”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他父亲,我……”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当年你结婚的时候,已经永远失去了资格!”
“我……我不知道……”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小时候经常听村里的人提起。
当年文革,村里来了两个知青,其中一个就是他,通过村长,他们在村里办起了村小,那年只有八岁的母亲成为了村小的第一批学生。
八年过去了,返城运动开始,另一个知青随着那返城的潮流回去了,他却没有走。
当年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留下来的原因,除了母亲,因为母亲和他恋爱了。
十六岁的母亲出落成了村里最漂亮的女孩子,美丽而早熟。
两年后,他的母亲病危,捎信来要他回去,他于是回去了。
临走的那天全村人都到村口送他,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等我,我一定回来娶你。”
母亲点头,泪眼婆娑,“我等你!”
这一等,就等了十二年,他再也没有回来。
当时,连母亲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有了身孕。
母亲成为了村小的老师,等到我小学毕业,考上了城里的中学,母亲就带着我搬到了城里。
我知道母亲一直都没有忘记,也一直想找到他,可惜事与愿违,命运从来都没有善待过她,还让她客死他乡。
所以我无法不怨恨他,如果不是他,母亲根本不会搬来这个城市,如果不来这里,她怎会出那场车祸,又怎么会死!
一想到那小小的土堆,心里就像被堵住了一样,我抓着胸口的衣服,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门立刻被推开,谢将赛和男人一起冲了进来。
我看着他,坚定地说,“你……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早就……死了。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男人呆楞了片刻,看看我,又看看谢将赛,转身向外走。
“等等……”我看着他惊喜地回头,说道:“那笔钱……我……一定……会还……你。”
他张了张口,好象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落寞地离开了。
谢将赛一直抱着我,我没有看他,轻声地问,“你早就……知道?”
“嗯。”他毫不避讳,“我调查过你的身世。”
我咬住下唇,“为什么?”
“到现在,你还要问为什么吗?”熟悉的嗓音淡淡地说。
我闭上眼,将嘴唇咬得几乎尝到一丝甜味,终于抬手,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
谢将赛一把握住我的手,“你干什么?!“
“我……喜欢你……喜欢……你……”我根本不敢睁开眼,只觉得手指都快僵硬了。
“你在害怕什么?”谢将赛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让我无法再动弹分毫。
我贴着那熟悉的胸膛,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眼泪决了堤,“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谢将赛抬起我的脸,柔柔的吻落了下来,从脸颊一直吻到嘴唇,猛地狂暴起来,舌头伸进来狂翻猛搅,几乎让我窒息。
直到谢将赛终于放开我,我倚着他的手臂,用力地喘息。
他突然将手抽离,我就软软地。倒入了床铺中,他马上压了上来,“是你诱惑我的。”
吐吸间全是炽热的气息,空气似乎都着了火……
很痛,真的很痛,但心里却是和这疼痛完全不同的,从未有过的幸福感觉,高潮的瞬间,我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20
日子如水般滑过,平静而无波。
谢将赛不准我继续住在那间楼顶的房子里,强硬地要我搬进他新买的公寓,我没有任何异议,只要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升上了高三,学业加重,我开始忙碌了起来。
谢将赛却比我更加忙碌,等门渐渐变成了习惯,我没有问过原因,我相信,如果需要我知道,他一定会告诉我,对他,我是完全的信赖。
那个男人没有再来找过我,平时偶尔在学校里遇见,我会转身就走,也终于了解了当年他援助我学费是出于何种原因,竟然是补偿!
是的,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就是周老师。
原来当年他回去后,才知道他母亲病危的消息是假的,一切只是骗他回来的手段。
在他母亲寻死觅活的种种逼迫下,他娶了母亲看中的那个女人,但是结婚后却一直没有孩子。
后来他的母亲去世,他就和那个女人离了婚,除了那间老房子,他没有要任何东西。
回城后凭借他母亲的情面他去了后来我读的这所学校任教。
在那个飘着大雪的早晨,那张沾着点点血迹的病床上,他见到了那个曾经美丽的昔日恋人,却在她醒来的时候狼狈地逃走,十几年的不闻不问,早断绝了他祈求原谅的所有奢望。
直到后来我执意要读这所学校的高中,他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通过入学时登记的地址找到了我的母亲,于是就有了后来的事情。
谢将赛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们正躺在床上,说完后他转过来邪邪地看了我一眼,戏谑地开口,“你当年坚持要读这所高中是因为我?”
那玩味的表情刺激得我所有阴霾的情绪立刻不见,红着脸反驳,“不是!”
“真的不是?”他将我困在他的臂弯里,俊脸越压越下,“小毓,说你要我。”
“我……要你……”
下课铃响,我拿起书包往外走。
校门旁的林荫小道上,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转身,打算绕过花坛走,男人一把抓住了我。
“放手。”我冷冷地开口,没有看他。
“小毓,那钱……”
“我会……还你。”我打断他。
“不,谢将赛已经帮你还了,他……”
“正好……这样……我就再……再也……不欠你……了。”我再次打断他。
“他为什么要帮你还钱,你怎么还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再也不欠我,那么大笔钱,你们……”他越抓越紧,痛得我几乎皱眉。
看着眼前激动的男人,我淡淡地开口,“原因……我早已……说过。”
“不!那时候你在发烧,说的全是胡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绝对不会相信。”
“那么……我现在……无比……清醒地……告诉你……我爱他。”
“不会的!你是故意气我的对吧?!”他一脸的不敢置信,双手抓上我的肩,“你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吗?被当成异类,受人唾弃……”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那也是……我……和他……的事……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为……周家……传宗……接代吗?”
“不是的,我……”
不想听他辩解,我用力地抓下他的手,“这就是……报应!”
他好象还想说什么,却突然住了口,看着我的身后。
一双手环上我的腰,我向后靠进一个熟悉的胸膛,耳边谢将赛的声音响起,“我们走吧。”
“嗯。”
车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看着车窗外向后飞移的建筑,想着刚才的情形,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如此尖刻,想伤害他,想让他痛彻心扉,想让他后悔莫及。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谢将赛专注地看着我,“他之所以没有孩子,是因为结婚之前,他去做了结扎手术。”
什么?!
这个消息震得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愣愣地看着谢将赛,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如果不是今天听见,我不会知道你在意,与其将来你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我现在告诉你。”将我的脸轻轻压到他胸前,“不要再强迫自己,你并不恨他,想恨而恨不了,也正因为不恨他,所以才如此尖刻。”
谢将赛摸着我的头发,看着我有些倔强的脸,目光沉静,“我只要你快乐就好。”
“有你……就够了……”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21
高考的脚步临近了,我渐渐变得急躁,终日抱着书本不放,走路的时候看,坐车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甚至上洗手间的时候也在看。
我是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因为,我不能失败,我要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到时候,我会挺胸抬头的站在谢将赛面前,告诉他,我爱他,很爱很爱他!
但是谢将赛却在周末的晚上硬是拖着我出了门,心不在焉地压了半小时的马路以后,我才想起这好像是我和谢将赛第一次出来逛街,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发现他也正看着我,精致的脸上笑意盈盈,我看着那笑容半晌,蹦出了一句,“笑……笑什么?”
“现在心情放松多了吧?”
“你……你拖我……出来……就……就是想……让我……放松?”
“是啊,你这阵子太急进了,需要放松一下,欲速则不达,顺其自然就好。”他宠溺地摸着我的头发,“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离开。”
“真的?”
“真的。”
脸一下子红了,他说永远呢,好象巨大的幸福突然来临,压得我有些承受不住,心涨得满满的,有些发疼……
“我带你去见我妈妈。”
“啊?”我发现我根本跟不上他的思绪,“现……现在?”
“嗯,快到她的忌日了呢。”
“那……那……就……就这样……去吗?”突然觉得好紧张。
谢将赛笑得直不起腰,将脸放在我肩上,“你很紧张?”
脸变得更红了,不过是被气红的,我转过身欲走,却被谢将赛一把拉回了怀里,“买束花就好了。”
“我……我去买。”
街对面就是花店,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告诉店主我要买扫墓的花,是送给一位女士的。
我看着她将百合花一枝枝地调整好位置,配上素色的包装纸,熟练地扎好,递给我。
我接过,刚走出店门—— “周毓!!”
一辆车险险地擦过我面前,撞到站在我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子后快速逃逸了。
周围的声音一下嘈杂了起来,我还来不及去看看那个被撞到的女孩,已经被谢将赛一把抱进了怀里,那么紧那么紧的拥抱,勒得我骨头都有些发疼。
通过那紧紧的拥抱传过来的是颤抖,他在发抖,此时抱着我的这个人正在发抖。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能回抱住他,在他背上来回地抚摩。
周围的交谈声传进了耳里……
“当场死亡,太惨了,那么年轻的女孩子。”
“当然会死啦,那辆车撞上去的时候居然连刹车都没有踩过呢!”
22
谢将赛变得更加忙碌了,几天见不到人更是常有的事。
有时困得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却是躺在床上,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却已经不见他的人影。
但我却不能让自己有太多的时间想他,因为高考已经迫在眉睫,将自己沉溺在那四四方方的世界里,几乎没顶……
然后,高考终于来了。
早上一睁开眼,立刻感觉到腰上的束缚,顺着箍在腰上的手往上看,谢将赛那张带着盈盈笑意的精致脸庞就进入了我的视线。
眨眼……再眨眼……
眼前的脸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渐渐放大,直到唇上传来被轻咬的微痛,“怎么?当我是幻觉?”
伸手紧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再也不想放开……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想他,好想他,那满满的想念让我根本不敢睡在这张充满他气息的床上,只能窝在那小小的沙发里,尽量的缩紧自己。
“小毓……”谢将赛的声音变得喑哑,“你抱得这么紧,让我好想马上要了你。”
我急忙放手,脸红地瞪他。这个家伙总有本事气得我脸红,不管任何情况下。
谢将赛也放开环住我的手,“快起来吧,今天不是要考试吗?”
校门口,我看着坐在车里的他,竟无法移动脚步。谢将赛轻轻地搂住我,“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你考完。”
“嗯。”
进入考室,我做着考前准备,将铅笔和钢笔都拿出来,手机关上,把书包放到指定的存放点,走到座位上坐好,听到铃声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开始了,周毓!
第三天考试的那天早上,去学校的路上,谢将赛一直看着我,我回视他的眼,立刻沉溺其中,里面,那么绚丽的光,在流动……
车子缓缓停在校门口,轻微的刹车声拉回我的神志,伸手想打开车门,谢将赛更快一步地将我按倒在座位上,唇也顺势压了上来,直到我开始呼吸困难,他终于放开我的唇,将脸埋在我的肩窝,手仍然紧紧地拥住我,气息混乱……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仍是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好了,去考试吧。”
“嗯。”我下车,正准备关车门,却被他一把拖过去亲了一下额头,“加油。”
终于考完了,我拿起书包就冲出了考室,一身轻松地跑到校门口,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难道是等得太久去走走了吗?
站在校门口的树阴下,我安静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是不见人影,望到路的尽头,也没有看见那辆熟悉的车,一阵心慌跃了上来,我开始在树阴下来回踱步……
对了,电话!!
从书包里摸出电话开机,立刻显示有一条新留言,按照操作提取那条留言,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流了出来,“小毓,当你听到这则留言时,我已经在去国外的飞机上了,我有一些必须去完成的事,所以,在你以后的生命中,我只能缺席……”
脑中刹那一片空白,我朝前方奋力地跑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人来人去,似曾相识的甜味涌了上来,占满了整个口腔,然后溢出了唇角,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摇晃了起来,坠入黑暗的一瞬间,似乎有人叫我的名字。
谢将赛,是你吗?
又是那个梦……
任我在后面苦苦地追着,他仍是越跑越远,终止不见了……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所有的事,都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吗?
房门打开,进来的竟是那个男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怎么会在这里,谢将赛呢?
他看着我呆楞的表情,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开口,“小毓……”
小毓?是了,是这个声音,我在昏迷前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我垂下眼,竟然是他吗?!原来一切都不是梦,谢将赛真的走了,离开我,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23插章
杀人案对我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父亲请的那个律师解决了一切。
但我却开始奇怪,发生了这样的事,父亲竟然会无动于衷,还派他的律师来搞定,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后来渐渐的,我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原来那个律师不是直接受雇于我父亲,他手中的权利,竟然比父亲还要大。
那么,他真正的雇主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谜底很快揭晓了,我见到了那个让我免于牢狱之灾的人,竟是我的外公。
看着面前坐着的老人,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顿时让我回到过去,有多少年了,虽然回忆依旧清晰如昨,容貌却渐渐模糊了,是心境改变了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记忆中源于小毓的出现。
小毓……想到他,心里涨满幸福的感觉,是了,这种久违了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叫做幸福。
不过我还有些理智,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不会是上演爷孙感人重逢之类的烂肥皂剧,对于这个十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的外公的突然出现,我绝不认为他是来享受亲情的。
“啪!”一叠照片甩到我面前的矮几上,不用看我也知道上面照的是什么。
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直截了当,“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帮我整垮谢正。”
谢正是父亲的名字,我觉得自己几乎是在冷笑了,“凭什么?”
“凭我这么久以来让你俩的感情没有受到外界的骚扰。”
“如果我不呢?”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照片交到谢正手里,他会有什么反应,他可是一直都打着让你娶开元集团董事长千金的如意算盘呢。”
“好!”我看着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胜利表情,“不过你要保证小毓的安全。”
“可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这个小情人满有魅力嘛,为了他,你连自己的父亲都不顾了。”
勾唇冷笑,对于我而言,小毓和父亲早已不是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的人了,所以在他们之间做选择,我不会有任何犹豫。
站起身,我凑近他的脸,嘴唇上扬,眼中却没有任何笑意,“他有名字,叫周毓,不要再叫错了!”
留下有些微愕的外公,我转身离开。
我开始忙碌起来,学习各种管理课程,我不知道外公的计划是什么,也不想问。
每天接小毓下课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将头放在他单薄的肩上,手环住他的腰,感觉着他熟悉的气息,会让我一天的烦躁奇迹般地消失。
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需要一个人,这个让我愿意倾尽一生守侯的人,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24
同一个地点,我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前坐着同一个人,说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你要我跟你回韩国?!”我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认为我会答应?”
“你一定会答应的,相信我。”他已经在微笑了,“我给你时间考虑,答应了就来找我。”
我也微笑,起身,离开。
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和小毓在一起,我等候了这么久的幸福,一旦抓住,怎么可能会放手!
第二天早上我送了小毓去学校后就被父亲的保镖请了回去,几乎是和见爷爷同样的阵仗,但父亲却比爷爷粗暴得多了。
“啪!”同样的一叠照片,甩到了我的脸上。
“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是吗?我不是早就知会过你了?”既然都摊开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父亲冷睨我良久,突然启唇笑了,“显然你根本没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那就不要怪我不念父子之情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拉至眼前,唇几乎贴着他的唇,一字一字地说:“不准动他!否则我一定让你后悔莫及!”
说完,对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露出微笑,松手,看着他跌坐回沙发,我迈开腿,离开了这栋只剩下悲伤回忆的屋子,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望了望二楼的阳台,那是母亲往生的地方,她的灵魂到现在也一定还在那里飘荡吧,因为深爱着父亲……
妈妈,如今我终于读懂了爱情,也体会到了你当年的心境,与其失去所爱,宁可失去自己,所以妈妈,请祝福我吧!
高考临近,小毓变得越来越焦躁,我不知道是什么压力让他如此紧绷,但我不希望看见这样的他,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替他承担。
将课程紧压,挤出一个周末,我硬拖着不情愿的他出了门,去给母亲扫墓。
站在街对面,我看着小毓买了花慢慢走出来,看着不远处一辆车以极快的速度驶过来,看着那辆车笔直的撞过去,我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想喊,声音发不出来,想动,腿迈不出去……
直到那辆车擦过小毓撞倒了不远处的女孩子,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有呼吸,冲过去将那个温暖的身体拥进怀里。
周围的人们立时围了上去,从站得乱七八糟的腿间看过去,鲜红的血慢慢扩散,恍如记忆中那永难褪色的画面……
刺骨的寒冷涌了上来,用力,再用力,我拥紧了怀里这个依然温暖着的身体。
关于这起车祸的报道第二天就出来了,肇事司机已经到警察局自首,称自己是酒后驾车,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我看着报纸上登出的肇事司机所属的公司,呵……竟然是父亲的公司!
还是在同一个地点,不过我是站着,看着对面仍然在微笑的人,“好!我跟你回韩国!”
“你考虑清楚了?这一去,就不是一年两年……”
“我还有选择吗?”我冷笑,“我不过是你和父亲争相抢夺的一枚重要的棋子而已!”
“好,我马上去安排。”
爷爷安排的时间很急,要我马上就跟他走,我却坚持要等到小毓高考结束。
随着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完全开不了口,我不想再多加给他一点一滴的压力,如果我必须离开,那么我希望靠他自己的努力,他能有一个美好的将来。
考试的最后那天早上,抱着那熟悉的身体,我必须用我所有的理智才能放手,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干涸已久的眼眶有液体滑落,流进嘴里,陌生的咸味,赶紧用手按住眼睛,温热的液体仍是沿着指缝溢出……
坐在飞机上,我拉出颈上挂着的前一天晚上从小毓颈上取下来的一个小小的玉菩萨,将它放到唇边轻轻地吻着,等我,小毓,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今生今世,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阎王爷都不行!
插章完
25
我听着男人开门关门的声音,听着他走到我床前查看点滴瓶的声音,听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声音,听着他在走廊上焦急地询问医生我的病情的声音……
其实我很清醒,我只是不想睁眼,一睁眼,所要面对的,是一个没有谢将赛的世界,我不知道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要怎样生存下去,所以,我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医生告诉他,他们无能为力,因为我根本不是生病,于是他进来,坐在我床边,良久地看着我,突然开口,“其实最后考试的那天我之所以能在街上找到昏迷的你,是因为那之前谢将赛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可能会出事,叫我跟着你。”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我知道你是因为谢将赛的离开才变成这样,但他离开也许是因为有必须去做的事,如果他不再爱你,又怎么会打电话给我……”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去,感觉男人一下子捏紧我的手,叠声地说,“你醒了,你醒了……”
醒?我不是醒,只不过是回到过去而已,过去,我的世界里也没有谢将赛,即使他就站在那里,我也不敢伸手碰触,因为他是虚无的,不真实的,是我心目中一个完美的偶像而已。
我搬到了男人所住的老屋里生活,试着慢慢地接受他,因为在睁眼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眼中带泪,让我想起母亲,其实母亲到死都是爱着他的吧,从未怪过他,所以才让我冠他的姓,那么母亲最后的遗愿是什么呢,是我和他父子相认吧,如果我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那么我至少要达成母亲的遗愿!
八月底,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我真的考上了北大,这个曾经会让我兴奋莫名的时刻,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九月中,学校开学了,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火车,车厢外,父亲拉着我的手,不想放开,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一阵心酸。
火车慢慢启动了,我将头伸出车外,看着父亲追着火车不停挥手,慢慢的,终至不见了……
我的大学生活非常单调,别人去交游恋爱的时间,我通常都是泡在图书馆里,我要费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把心思放到学习上,才能不想起谢将赛,所以我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以至于一学期读完,除了本寝室的几个人,我班的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却奇异地慢慢改掉了结巴,终至能正常地与人沟通。
选修外语的时候,我选修了韩语。谢将赛送我的手机我每天带在身边,那个号码每月有五十块的月租费我也照缴,我不知道自己还在奢望什么,也许下意识里我仍然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回来。
很快的,就要到大四,同学们开始为了找工作的事四处奔波,我却丝毫不急,我早做好了打算,回老家去教书。
我的生活依然一成不变,教室——食堂——寝室,所以当那个高我一级的同学找到我时,我就不能不惊讶了,他是我韩语选修班的同学,马上就要毕业了,他在深圳找到了工作,一毕业马上就过去,但他手里还有一个家教的工作,是教一个高三的女孩子韩语,他和这户人家签订的是两年的合同,他当时以为自己一定能在北京找到工作,结果却没有,对方也不为难他,只要他找到代替的人即可,但是他找遍了班上所有的人都被拒绝了,最后只好找到了我。
看着他双手合十地站在我面前,腰弯得几乎呈九十度,生平从未被人求过的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那个“好”字不经大脑地就溜出了口。
“谢谢!谢谢!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一脸感激地拉起我的手,“那我们走吧。”
“走?去哪?”
“去见你的雇主啊。”
于是我见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很漂亮,同学帮我们介绍,“叶玲。”“周毓。”
我看看同学脸上渐浓的潮红,再看看叶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看来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美丽是很有自信的,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的不惊艳吧,并非我不惊艳,而且是我所有的感情都已被一个人占得满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所以无法感应其他。
同学和我起身告辞走到楼下,他突然说有东西忘了拿要我等等,我知道他是回去问对方的意见,站在楼下的花园里望向二楼的窗户,窗帘微动,隐约闪现一个人影也在向下望着,同学很快就下来了,拉着我一起离开。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望了望那栋豪华的别墅,眼前闪现谢将赛带我去见他父亲的那栋房子,有钱人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也许不应该答应……
26
于是开始给叶玲上韩语课,课也不多,每周只有一、三、五三个晚上,叶玲的韩语其实已经学得差不多,教起来一点都不费劲,但关键却是她一点都不合作,我已经肯定自己得罪了她,因为她处处与我作对,我在讲解的时候她通常都在做别的事情,或者是岔开话题,这样一堂课上下来通常都会很晚,再等到我赶回去,宿舍差不多也快关门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僵持了两个月,我终于告诉叶大小姐,她的韩语水平已经完全到了可以不需要家教的程度了。
叶大小姐终于笑了,是吗?那就做到这个月月底吧,到时候我朋友要开个派对,大家一起玩玩。
我连忙拒绝,不用了吧……
她瞪眼,一定要!
很快就到了月底,前一天的晚上叶玲千叮呤万嘱咐的样子让我前思后想之后,还是去了。
远远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进门时叶大小姐晃过来说了句,自己招呼自己,就又晃得不见人影了。
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灯光和疯狂舞动的人体,渐渐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
谢将赛,他还好吗?
其实我从未奢望过能和他一生一世,我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离开,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分别来得措手不及,心痛也就特别地强烈,当我刚刚窥视到幸福的一角的时候,它已经飘然远去了……
发呆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当我回神的时候,已经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本着至少应该跟主人打个招呼的基本礼貌,在灯光明明灭灭的大厅里没找到人后,我打算到外面的花园里去看看。
刚踏出大厅的门,一桶冷水当头浇了下来,刚才还在群魔乱舞的人全部停了下来看向这边,随即发出暴笑声,叶大小姐从人群中慢慢走了出来,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美丽站在我面前。
其实在来之前,我就知道肯定是要被戏弄的,如果我有与她美貌所匹敌的英俊,或许叶大小姐还能容忍我初次见面时的不惊艳,但我偏偏没有,这之于她,已经算是小小的侮辱,所以她要整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相较于我从小到大的经历,这小小的恶作剧根本微不足道,所以我无比冷静地看着她,“你们玩得开心点,我先走了。”
出了门才知道今晚的风有多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犹如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我只好跑了起来,向着学校的方向大步地跑去。
冲进寝室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钻进被窝之后,我开始诚心地祈祷,千万不要感冒!
早上醒来一坐起身,我就悲哀的发现,还是感冒了……
头昏脑胀地洗漱好,我赶到教室坐到最后一排,趴在桌上,不停地用纸巾擤鼻涕,次数之频繁,让前排的同学多次回头用眼神抗议。
终于捱到下课,我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地好想睡……突然被人用力地拉起,“周毓,你丫的,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不亮出来让哥们见识见识,太小家子气了!”
尽管脑袋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的疼,我还是被这几句话震回了神志,惊讶万分地重复,“女朋友?!”
不理会我的惊讶,几个猴急的家伙拖着我就往外走,我正想告诉他们肯定是弄错了的时候,“周毓。”
居然是叶玲!
不能不说是惊讶,因为昨天之后,我从未想过会再见到她,但对方总归是女孩子,我委婉地问着:“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叶玲直直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脸色不自然地泛红,声音沙哑,全身无力……
良久,她终于开口,“我是来拿薪水给你的。”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几乎要失笑,因为那两个月不愉快的相处,让我完全忘了还有薪水这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