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珑坊,夜寒微凉。
金希澈右手掌一盏烛火推开花阁窗,手心烟火令余下的淡淡硫磺味还未散尽,便听见墙外有人踏上枝叶发出轻动的细响,微微笑笑,回过身去道:“这次来的倒不慢。”
原本就是虚合住的雕花柏木门吱一声攸然打开,一名紫衣犀带的男子带着周身清凉的雨水味道瞬间已经掠到跟前。
金希澈手中的烛光迎风微暗,伸手去拢住的同时,抬眼望见火光映出来人凝重神色,深墨色眼瞳清澈明亮,藏不住汩汩悲伤,声音更是掩不去的嘶哑疲倦:“希澈,我明天大概要出门去……若是有什么任务,你先吩咐晟敏他们做罢。”
“韩庚,出了什么事?”金希澈与韩庚相识也有十余年,从不曾见他认真皱过眉头,知道他是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沉稳内敛,所以如今这般失神的模样看来更加觉得骇人,再也忍不住担心地踏前紧紧揪住他冰凉的手指,心尖一颤,不自觉又追问道:“是,因为魈么?”
韩庚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希澈,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只管顾住魈,其它人都不紧要了?”
金希澈被他反问得楞住半晌,到最后竟然怔怔吐出一句:“……抱歉,我不是这意思……”
韩庚摇摇头:“我并不是怪你,而是到现在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些年来,已经疏忽了许多人和事,如今想要补救,却不知道还来不来及。”
金希澈没有动作,攥着他的手沉默了许久,随后说:“我找你来,本来是要告诉你,药王谷的蛇灭门半个月内就会开花……你还去不去?”
韩庚弯起嘴角,勉强笑道:“你不是不希望我去么?”
“你也说过我拦不住你。”少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浮起淡淡哀愁,自嘲般笑道:“既是拦不住,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那么唯有陪你走一趟了,顺便看看能不能拣到便宜把自个身上的毒也一并解了。”
“希澈。”紫衫华服的男子抬手扣住他瘦薄的肩膀,“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值不值得,应是由我说了才算。”金希澈眼睫微抬,问他:“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韩庚摇头道:“不去了。”
金希澈一惊,旋即怒道:“你是不是怕我扯你后腿?”
“当然不是。”
“不是?”金希澈忽地攥紧了他的手:“蛇灭门三年一次开花结籽,若是错过这次花期,便又要再等三年,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原因能让你甘心放弃这次机会?你分明是怕我拖累,才打算对我用缓兵之计,对不对?”
韩庚平视着他的眼睛,神色凄凉:“希澈,我之所以放弃这期的蛇灭门,是因为知道魈仍等的起三年……而基范,他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院中玉兰树姿婆娑,重瓣白花青翠枝叶挂满晶莹水珠,风吹着雨滴在屋檐上滴答作响。
金希澈站在檐前看韩庚飞身跃入夜雨中,手中烛火暗淡,星星点点冷雨吹进眼里,左手带着的微微暖意,刹那已冷却。
身后忠厚的仆人走近为他披上一件薄衫:“少爷,雨冷,别冻坏身子。”
昏迷中金基范只看得四周一片穷途末路,铺天盖地的黑暗向自己汹涌袭来,无路可寻,无处逃脱。全身都像刀削一般凌厉的疼痛,割心裂骨。睡梦中少年紧蹙着眉头,却感到有清凉的手指抚上眼睑,依稀听见有人低声唤他的名字,一声一声,急切哀伤。
虽然也努力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去看看是谁,可他又那么疲倦,那么乏力,甚至连指尖都不愿动弹一下。
冰凉滑腻的掌心贴在滚烫颊边,他听见熟悉的声音穿透所有笼罩的不安烦躁,那样笃定对他承诺:“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将返魂草取回来。基范,我绝会不让你就这么死了。”
梦里面,似乎又回到那个合欢苍绿阳光明媚的季节,树下衣衫褴褛的少年,站在风中笑:“跳下来,我接着你,相信我,不会摔着你的。”
因他当初一声承诺,就注定羁绊的一生。
不顾一切为他挡下碧蚕毒蛊,十二岁的少年没有深厚的内力可以自行运功压制毒性,几乎当日就命丧黄泉,幸得药王出手相救,被连夜带往药王谷疗毒。在刺骨冰凉的冰泉里没日没夜浸泡了足足三个月,少年终于克制住毒性能够重新站起来时,却发现长期来贴近泉眼的左腿经络全部冻伤,血脉阻塞,任药王想尽办法仍不能恢复。
从十二岁那一年开始再也无法行走自如。
少年却仍然不顾一切习武练功,钻研医术。
后来偶然间发现服用大血藤能短暂强行打通血脉,也不管毒血攻心的危险,常常自行服药后换上白衣面具以魈的身份去与韩庚见面。
少年心性,原本是贪图一时好玩。
却在真实金基范回府那天,被欣喜不及当初重见魈十分之一,甚至是反应非常冷淡的韩庚,深深刺伤眼和心。
戴上面具时他是魈,韩庚对他好,对他万般体贴,是因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摘下面具,他是金基范,韩庚待他只剩下淡漠和种种客套的应对。
他想不明白,更觉得委屈,为什么自己第一次真心爱上的人,甘愿这样毫无保留把身心交付给他的人,会如此轻易被一场假相变更了模样。
他不善倾诉,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些点点滴滴的心思,冷漠于是慢慢成了习惯,另一层赖以生存的面具,紧紧吸附。
眼下耳畔传来他的一句承诺。
或许是因为冲动,或许轻率。
可是即便事到如今,连自己都不敢再相信自己的时候,我仍然愿意相信你,韩庚,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