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链玲珑,舞袖飘举。
伴奏的乐声鼓声点点,婀娜俏丽的舞娘从正厅中央扭动腰肢,越转越快犹如一支盛开的牡丹,轻盈柔软地飘至银丝流苏桌前,背过身向后深深弯腰以嘴轻轻衔起酒杯,正好送到上座贵宾的手边。
乐声骤然而止。
桌边的华衣少年低下头去,就着舞娘唇边喝下一口酒,才拍手赞叹地笑起来:“好一曲风流妩媚荡人心魄的拓枝舞,怪不得寇老爷对此情有独钟,还作出‘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的感叹……”
回头见右侧韩庚只是淡淡微笑不语。少年朝俯在膝边的绝色美女使个眼色,妖娆的美人当即便心领神会,莲步轻移走过去坐到韩庚腿上,柔软雪白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另一只手端起酒杯递到韩庚嘴边,媚眼若丝,吐气如兰:“奴家伺候公子可好。”
并没有立即着手将女子推开,韩庚还是保持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拒绝:“韩某大病初愈,怕是无福消受美人恩,只能辜负小王爷一番好意了。”
赵奎贤一愣,随即笑道:“行了,那你们都退下去吧……”
待那名西域美女和隐在重重帷幔后精巧的乐队都退了,才又转头问:“韩大哥是有心事么?”
平常韩庚被他拖来坐一两个时辰后总会找寻理由离开,今日却已经一反常态待了三四个时辰,酒都喝了两三坛,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实在有些蹊跷。
韩庚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了花阁窗出去,依稀闻到从对岸吹过来的空气中,竟然有栀子佛手的清香淡淡拂面。
再等到赵奎贤抱着酒杯跟过来时,便只来得及听到一句:“韩某有事先告辞,得罪之处,改日再向小王爷赔礼道歉。”就眼睁睁看着韩庚从三楼窗口飞身而下,箭一般掠过河面隐入对岸茂密的树丛之中。
风中弥漫熟悉的香味。
韩庚在针树林里停下来,四下环顾,在黑暗的环境里努力寻找那一抹白色瘦削的身影。这熟悉的味道……应该是魈,是他在附近没有错。
身后有人踏上松枝一声脆响,韩庚飞快回过头去,只看见不远处树下青色布衫的少年正茫然抬起俊秀的脸看他,眼眸在乳白色月光映衬下如同星辰闪烁。
“魈。”韩庚欣喜不已,大步跨过去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手臂像是要把他碾碎了似的那样紧紧环绕着少年的身体,低声在耳边问他:“你怎么不来见我。我为找你发了许多烟火令,都没有看见么?”
少年用力挣开他温暖的一双手,神色清冷:“我不是魈,你认错人了。”
韩庚愣住,霎时间胸口纠结攥痛了一颗心。
再伸出手去,少年还是侧身避过:“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魈。”
韩庚只觉得眼眶一热,不管不顾踏上前紧紧抓住了少年的左手,目光灼灼:“你在怪我,是不是?你怪我只为基范取药弃你于不顾,你怪我要让你白白多受三年蚀骨之痛……可是,即便怪我,你还是赶到辽国来救我了不是么?”
“放开。”青衫少年气恼地想要挣开他的桎梏:“我去辽国救你只不过是受人之托……若不是迫于无奈,我才不愿趟这浑水。”
“魈。”韩庚猛然发力,几乎拉得少年跌入他怀中:“听我说……基范从六岁时就认识我,是他救我一命,更是他留我在寇府,才有今天的韩庚。这条命是他拣回来的,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他死去?我当他是亲弟弟一般看待,你不明白吗?”
站在杉树丛中英俊的男子,那样满眼哀伤静静的看着自己,少年不知为何竟觉得心尖一颤,不知不觉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说出:“怎么说你才肯相信,我真的不是魈。我叫李东海,魈他……”
耳边有风。
警觉的两人同时察觉到了危险,韩庚抱着李东海往一边迅速闪开。
一枚银镖擦过两人颊畔,稳稳扎进高大的杉树树身,铮铮有声。
树上有闪烁的人影踩在枝头一闪身不见了踪影,韩庚不假思索拔腿去追,不忘嘱咐身后的少年:“站着别动,等我回来。”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闭了闭眼睛,缓慢转个身朝后看过去:“金基范,你还不肯说,究竟想要瞒到何时?你甘愿他将我错认成魈么?”
月光下有阴凉的风起了。
距离针树林不足十步之处的高塔上,白衣少年衣摆缓缓飞扬。
金基范双手拢在袖下紧紧握起,浑身颤抖的厉害,却不知道自己是哀伤还是愤怒。
他低微而急促的呼吸着,听着胸腔里清晰剧烈的心跳,用尽全力压下喉间一股甜腻的血腥味。
旁边白眉鹤发的老者伸手拍着他的后背,一声轻叹:“基范,事到如今,不必太执着了。”
“师父。”少年眼睛红的几乎快要滴出血来,却倔强挺直脊背:“我先回去了。”
一边说,一边走下长长的台阶。
身后长者出声:“基范,随我回药王谷去罢,为师的真气至少还能保你二十年性命。”
白衣少年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下去,夜风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吹的愈发支离破碎:“不必了……师父,十年或是二十年,无论生与死,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