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
树木遮天蔽日,山路曲径通幽。
李东海提着剑穿过蝙蝠围绕的五福台,再步上九十九级台阶,果然看见望寿门前的阴阳泉边半趴着一名紫衫少年正掬水止渴。
“李赫在。”不由分说窜过去大力踹上毫无防备的后背:“你这二百五!师傅让你引开韩庚,你怎么倒跑回谷来了?怕他不知道咱们的身份么?”
“自然不是。”少年吃痛地捂着痛处站起身来,委屈解释道,“我被他追得往北足足跑了百里地呀……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只比你早了一步回来而已。”
“是吗?那还好。”李东海挑挑眉梢没有半点歉意,自顾自蹲下身去拿起泉边的竹勺舀水来饮。
李赫在把玩盘在颈间处通体碧绿的墨脱竹叶青,站在少年身边嬉皮笑脸地叫苦:“小海,你这么冤枉师兄,不觉得该说声抱歉吗?”
“不是你平日做了那么许多的蠢事,我又何至于冤枉你呢?”大剌剌在泉边玉石围栏上坐下的少年手捧竹勺喝的摇头摆脑:“所以说,赫在你更应该要先自省一番才是啊。”
“啧啧。”李赫在不怕死地伸手摸摸少年的束发:“我们小海要是把这顶撞长辈的精神才气都放在钻研解毒之术上,也不至于要师兄陪着一路辛苦日以继夜地从辽国将韩庚护送回来医治,当年的神医之争又怎么可能会让丽旭那小鬼胜出呢?”
“朱颜草都种不活的人倒有脸来笑话我了……”李东海抬头瞥他一眼,一抬脚又踹上他的小腿,李赫在没留心,当下疼得龇牙咧嘴。“还有,谁会希罕那什么神医的破称号,丽旭下山近三年,你见他真心笑过几次?”
“好好好,就算我又说错了。”李赫在叹口气揉揉小腿骨,嘴里嘟嘟囔囔地直起身子托着身上的大蛇朝望寿门里走:“我这师兄当的半点威严都没有…呜呜…小青啊小青,世上只有你最心疼哥哥……”
“赫在。”李东海也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跳着跟了过来:“昨日炼好的那一百颗大血藤都交给我罢。”
“什么……”紫衫少年顿住脚步,满脸诧异地回头:“基范没有给你么?不是说你让我先将大血藤放在他那里……”
李东海在他的话语里霎时变了脸色,气息不稳地跳脚怒道:“你还有没有脑子?!怎么能把大血藤都给基范?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他是因为什么才几乎丧命……李赫在,要是基范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不放过你!”
初秋凌晨的骤雨,大而急促的雨点狠狠砸落在瓦背上,窗外月桂树叶纷纷坠落。
能听见雨水落在地面水洼里激起淡淡涟漪的声音,如此缠绵轻柔,恰似离别。
金基范坐在光影斑驳的房间里,韩庚手里托着半碗药汤将门推开,微黯的辰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少年皱起眉转动眼珠朝他望过去。
“基范……”韩庚跨过了门槛,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道:“药我拿来了,快趁热喝了吧。”
从辽国取回来的返魂草因涂着剧毒的蝮蛇涎本来无法入药,多亏前来为韩庚解毒的神医金丽旭想到用干母草液浸泡解毒。
算一算,到昨天为止就应该可以服用的。结果等在护城河岸树林里等了魈整整大半夜的韩庚拖着满身疲累回府时,却被守在门口双眼通红的丫头碧枝拦下,说基范坚持一定要等韩庚亲自拿给他才肯喝。
韩庚借着光注视着眼前面容苍白的少年,自从上次错将他当成魈亲吻之后,他便刻意回避金基范。
只十来天的时间,他愈发消瘦,虽然还是清秀俊美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却让人觉得心里发寒——他的眼睛里结着严寒的冰霜,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被一分分封闭。
金基范静静看着他的方向,双手拢在袖下轻轻却紧紧地握起:“麻烦你替我端过来好么?”
韩庚点点头,看着少年身上单薄的衣衫体贴地先反身关上了门,才端着药走近少年所在的桌边。
“谢谢。”金基范伸手将药碗接过仰脖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草药的味道过于苦涩,少年漂亮的眼瞳里赫然蒙起一层水汽,像是随时都要逼出泪来:“韩庚,你总说我救过你,所以欠我人情……”少年右手着力撑在桌面站起身来,微微仰起脸看着韩庚:“如今,你为我冒死去辽国采药,也同样是救我一命……”
十四年来的相处,往昔的一点一滴都历历在目。
是谁在树下承诺,谁陪伴我整个童年的光阴,谁用那样温柔的笑容和可靠的怀抱让我沉沦了身心,那一句上穷碧落下黄泉又是谁说给我听,做给我看。
到头来只却讽刺地换来一声亲弟弟……
所有艰涩的忐忑的委屈的失落的哀伤的情绪终于潮水般灭顶而至。
每往前踏一步,金基范都觉得心像被撕裂着的疼痛,却不肯放弃。挑衅般迎着他的视线步步紧追,直到把韩庚逼得退到窗前,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少年双手撑在两侧扶手处俯身贴近韩庚的脸,忽地笑起来,明明那样好看,却有说不出的凄凉:“韩庚,你再也不欠我什么……这个弄错对象的亲吻,我一并还给你。”
韩庚没来得及消化他最后一句话,眼前的少年就已经闭起双眼,将带着苦涩味道冰凉的双唇贴上他的。灵巧的舌尖轻轻扫过唇间,韩庚只觉得噬骨的电流沿着脊柱飞快地窜上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一点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推拒都变得不够力气。
任由金基范像绝望的小兽般啮咬纠缠,吞噬掉他的气息,有滚烫的液体一颗颗跌落在韩庚手臂,沾湿了外衣慢慢渗进皮肤,他几乎控制不住就要伸手将少年狠狠揽进怀里。
少年却在这时候退开,手背重重擦掉眼眶里蓄起的眼泪,红着眼睛倔强地别过脸后退几步。
茫然感到失落的韩庚呆呆坐在原位,望着自己不自觉抬起想要回应的右手,聆听着此刻清晰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声,反复自问:
……韩庚,你这是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然后忽然听见少年梦呓般的声音响起:“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韩庚,我们再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