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含翠,秋水碧天。
湖中央画舫乌蓬穿梭着来来去去。
在孤山路的锦带桥边下了船,沿着西湖畔前行,从包园西面登上枫树岭,林荫道边都是被团团簇簇小花染得金黄的桂花树,清风拂过,洒落一地浓香,行走其中,别有一番情趣。
几人一路上走走看看,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下天竺。
人迹渐渐稀疏,抬眼只见绿树浓阴。
李东海瞧着西面一片参天古树,又听见有隐隐梵唱声传出,忍不住好奇轻轻扯了韩庚的袖口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韩庚淡淡笑道:“应该是灵隐寺南面的法镜寺,怎么?”
少年惊讶着扬起长长的睫毛,眉眼唇边一瞬间染上了明媚纯真的笑容,欣喜如孩子般挽上身边李赫在的手臂摇晃着喜道:“这里面便是灵隐寺么?赫在你快看,原来这里面就是灵隐寺呀……”两人莫名兴奋地踮着脚尖朝里面张望了一阵,又回过脸来万分期待地看着韩庚问:“……我们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韩庚不明白他何以对古老的寺庙这样神往,然而俯首看着眼前少年明朗摄人的笑容,心里已经不由怦然一动,语气便带了自己也不察觉的宠溺答应道:“自然可以。你若是喜欢这里,咱们还可以到斋堂去用午膳。希澈,晟敏,你们说好不好?”
走在三人前面几步的金希澈本来牵着李晟敏的手正踏上朝南的小径,听见韩庚这样说,便顿了脚步点头道:“也好,我正觉得有些饿。”
苍松柏翠,庄严佛殿一片空寂。
灵隐禅寺后山古木参天,浓阴蔽日,烈日当空的晌午时分也丝毫不觉得炎热。
李东海和李赫在一路雀跃不已缠着韩庚问东问西,三人边走边看,早把兴趣缺缺的金希澈李晟敏远远抛在了后头。
由小路上山,约半盏茶功夫,才看见石径边三块状貌奇钦的巨石相互交叠着落在沉沉的绿色中,石头虽不起眼,因着上面刻得字也显得传奇。
韩庚停下来等蹲在山脚下掬捧山泉止渴的李东海和李赫在,手顺势扶上道边大石,低头仔细去看石头上的碑文,却听得石后稚嫩的童音朗朗背诵着《金刚经》中的一段句子:“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危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韩庚在江南住的几年,闲暇时常常和金希澈等人跑来天竺后山采摘野果,知道三生石后面有一个水池,以往寺里的小和尚挨了罚,总是会被遣到这边来挑水上山。想不到时隔多年,寺里责罚小和尚的方式却未改变,一时好奇心起,绕过巨石去要看那受罚的小和尚。
只一眼,不由怔在原地。
池前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和尚以木桶向池里取水,嘴里还在不间停念念有词地低声背诵。
池畔墨玉石凳上坐着一位瘦削修长的白衣少年,正听得十分认真,手指安静地搭在桌面,清俊面容苍白如月,眉目一片静寂。
“基范。”
终于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少年被他的声音惊动,带着茫然之色望过来的漆黑双眼,淡寂的如同一潭死水,那样毫无温度的目光在他脸上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又无声转开去。
然后在看向他身后的方向时,嘴角突然弯起动人而天真的弧度,苍白的面孔才显得鲜活起来,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欢声道:“两位师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李东海早已经眉开眼笑地几步跳下石阶冲到少年面前,将他的手一把握住,上下打量几眼,笑道:“小祖宗,白白害我和赫在提心吊胆这些日子。”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忙左右环顾一下,问:“师父不在吧?”
金基范低笑:“你怎么又知道师父在这里?”
“早在西湖就瞧见你了。”李东海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拍拍胸口吐舌:“喊了一声才发现师父他也在旁边,所幸你们当时背着身都没听见,否则被师父知道我和赫在私自下山,可不是炼一两天丹药就能完事的了。”
边说边用手肘狠狠顶了一记站在两人旁边嘿嘿傻笑的李赫在,斜眼道:“这还不是都要怪你。”
李赫在毫无脾气地连连点头:“怪我怪我。”
金基范又笑,从衣袋里拿了白瓷药瓶递在李东海的手心:“你们俩不必一唱一合的拐着弯骂我,还给你们就是了。”
李东海连忙接了东西,压低了声音俯过少年耳边问:“你没再吃吧?”
见对方淡淡笑着摇了摇头,方才安心地将药瓶收入衣襟。
金基范又握了握他们俩的手,道:“我也该回寺里去了,刚刚打了板,师父若是等不到我和玄空小师父按时去斋堂用膳,怕是一会就找过来。”
韩庚站在三生石后,看着少年毫不眷恋跟着那小和尚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一阵阵心酸泛上心头,酸涩的滋味一路由鼻息里窜上去。
他承认自己带着侥幸心理,想过那日少年说的或许都只是一时气话,等他气消一些,再顺着他的性子哄哄,事情总是会过去的。
可眼前这样云淡风清的少年,教他一点看不到希望。
也终于相信那个少年是真的决心从此与自己天涯海角,形同陌路。
空寂的山林里。
清脆童音渐行渐远,缓缓轻响,每一字都若有似无敲击在心扉。
本来无一物,言空未必空,世事皆有定,奈何费思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