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滔天。
满耳皆是哔剥之声,炽热的火焰灼烤得地面温度越来越高。
金基范被倒塌下来的内厅石柱压住,横困在僧舍内室中央动弹不得。左腿膝盖处的伤口在点封几处大穴之后,已经不再往外渗血,只衬在凝结了大片大片绛黑色血斑的衣物下隐隐露出白生生的腿骨,急中生智地从被鲜血浸透的衣摆处撕下来掩在脸上的布块,让每一口呼吸里都带着浓烈黏腻的血腥气,熏的人几欲作呕,却也正是这样,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也没有被浓烟呛昏过去。
眼看着外室蔓延进来的火势越来越猛,少年已经没有再试图挣脱,只是保持着一种绝望姿态静静望着眼前一片汹涌火海,眼睛里有神智被慢慢抽走的空洞,捂着血布的右手颓然垂落身侧,那张沾满浅色血迹的苍白俊美的脸庞,因为此刻嘴角轻缓勾起的那一抹自嘲的笑意,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浓烟仍从四面八方地涌进来呛着口鼻,不断侵燎的火舌灼痛双眼,少年终于轻轻闭起眼睛,放松身体往后仰躺下去。
他对自己说:
金基范,不必再期待什么,这样铺天盖地的熊熊火光,没有人会为你甘愿履险蹈危……已经,已经不会再有谁了……
突然想起那一年药王谷阴暗幽凉的冰泉边,师父若有所指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天下至毒,莫过于一个情字,见血封吼,无人可解。
所以基范,你定要记得,情深不寿这个道理。
可是师父,要做到太上忘情,又是谈何容易。
徒儿虽然一生执着,
却至死,未悔。
韩庚踏过遍地火光冲进内室时,看到得便是这番景象——晌午时分还在坐在三生石后鲜活生动的少年,双眼紧闭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足有两个碗口粗的石柱压折了左腿,他的身下是那样触目惊心一大片已经被高温烤得凝固的血迹。
那一瞬间汹涌而至的疼痛将他迎头淹没,哪怕四周翻滚热辣的气浪,也抵不住全身寒毛竖立的贬肤寒意。
他不敢相信,怎么愿意相信,他会就这样离去。
一步一步走近少年身边,靠近一寸心也更冷一分,粗重急促的呼吸毫无规律,响在耳边每一声都恍如梦寐。
小心移开沉如磐石的梁柱,蹲下去弯腰搂起少年瘦薄的身体,轻轻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眉眼,淡淡血迹染红他的手心。
“基范。”他听见自己突然嘶哑的声音,不住颤抖的指尖滑过少年紧闭的眼睫,毫无生气的样子令他心如刀割,眼眶灼痛,他更恨自己大意,明知道他的脚疾,却没有第一时间带他出去,留他一人身陷困境。
向来是冷静自持的男子,此刻却全然乱了阵脚,只知道一味拥紧怀里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身体,没有试图离开火场的意愿,似乎打算就这样再不放手……却蓦然发现手心里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韩庚一愣,微微定了定神后顿时欣喜若狂,更为用力一把扣紧了怀中的少年,渡一股真气过他体内,又急忙唤道:“基范,基范,醒醒。”
金基范微微睁开了眼睛,眼前却好像蒙着一层雾气,蒙蒙胧胧阻隔着他的视线。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便清楚看到韩庚近在咫尺的脸,带着灼热熟悉的气息,在脸颊一侧吹过,少年忍不住身体一僵。
“基范……”对方俯过身来将他整个揉进怀里,如同梦呓低声在他耳畔呢喃:“你没死……太好了……基范,原来你没有死……”
少年安静将脸贴在他脖颈,没有动,他是如此害怕自己只要一个动作就会惊碎宛若梦境的现实。
不是因为魈,也不是因为什么救命的恩情,这个怀抱,只是单单为他展开,是完完全全属于金基范的,这个怀抱,他实在等得太久,久得令他单单只是附在他肩头,都会觉得心底涌上无限委屈。
韩庚感到怀里的人突然伸出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肩头,他没有抬头,却感觉到颈窝的肌肤慢慢湿润,心惊地想要扳过少年的脸来看,却被他的双臂更为用力地箍紧。
“韩庚,你知道我今天在三生石边见到你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吗?”他在他耳边似乎是笑着般地低声问。
韩庚心跳猛然漏跳一拍,他知道自己最好阻止少年即将出口的话语,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松手,却什么也做不到,他心思纷乱,全没了分寸,只能叹口气答应说:“想些什么?”
金基范抬起了头来,一双湿润的黑水晶般的双眸中映得全是自己,少年有些暗哑声音听得出有些许颤抖,却又带着固有的倔强:“……我在想,如果那人心里有我,什么无常难得久,什么危忧惧怖,就算是堕入无间炼狱永不轮回,我也心甘情愿。可是,韩庚,你心里有没有我呢?”
韩庚心底一热,千言万语却硬生生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只好又重新紧紧将他埋进自己怀里,另外一只手臂小心避过少年左腿的伤口穿在膝弯下,小心翼翼地将他整个抱起来,道:“我们先想办法出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