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已近凌晨,抬眼就能看见窗外锦蓝色夜空里星河流淌,连绵不绝。
金基范微微蹙眉,小心动了动左腿,感觉伤处虽然传来缓缓钝痛,并不似先前尖锐刺骨,知道伤口已经被妥善处理过,这才放心地半撑着坐起身。
屋里没有掌灯,温润的月光透过窗口漏进来,铺在地上白如雪光,少年背靠在镂花的床头四下望向宽敞整洁房间,眼光扫过的都是全然陌生的桌椅床柜摆设,大概猜得到自己应该是在山脚附近的某家客栈。
他从小体质就比常人虚弱些,一时间又失血过多,当时在火场里被人叫醒之后其实都一直有些恍恍惚惚的,依稀记得自己好象对那人说了许多话,却不记得他是怎么样的回答,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路压低身体,用温暖有力的双手将自己紧紧扣住护在胸前冲出火场。
金基范还记得自己曾经似梦似醒地仰起头来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那俊美熟悉的容颜和线条,细汗满布的额角,他为谁而苍白的脸色,泪湿了眼睫,一声声语调慌乱地重复:“基范,不能睡……基范,不许睡。”
他实在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不敢相信那是韩庚红了眼角声音嘶哑地凑在耳边说:“基范,方才你问我的话,我都已经想好了。你若想知道我的回答就得撑着,一刻也不许睡。”
可任凭他拼命为想要亲耳听到他的回答努力咬破了嘴唇,最后还是敌不过黑甜的如潮困意,陷在他的怀里昏昏睡去。
金基范呆呆楞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确认的手指才刚刚轻触碰到微肿痛痒的唇边,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基范,你醒了?”
借着窗口的夜色看清楚站在门边的人,身后回廊上的灯笼朦胧火光映亮李东海的脸,清楚映着一夜未睡的困倦。
金基范在那一瞬间觉得,那个月光下白衣素净满目光华的少年,眉宇间深藏自己读不懂的浓浓哀伤,然而他站在那里如释重负地轻轻笑开来:“小祖宗,你总算醒了,可没吓死我们。”
金基范静静看他,也微微笑了笑:“怎么了?难道我睡了很久?”
李东海笑若春风地迈步靠近:“不久,也只有一天一夜而已。”
“一天一夜?”金基范皱起眉来看着微笑的李东海,半是疑惑半是质问地:“我竟然睡了这么久?为什么?”
他虽然体质虚弱,但李东海向来都随身携带着药王谷独门疗伤补气丸,以其独特药效绝不至于要他昏睡这么久才醒。
李东海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当即翻了个白眼瞪他:“你当补气丸是和大血藤一样能随便给你吃的?师父怎么可能会让我给你用补气丸?你又忘了自己身上有毒不成。”
几句话堵得金基范心虚垂了眼,只能巴巴地低声问他:“师父呢?”
“师父有要事需得去辽国几日。让我和赫在好好照顾你,等你醒了带你回药王谷疗伤,他老人家办完了事会直接回谷的。”李东海认真解释完了,看着金基范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默默无言望着自己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就忍不住想逗他,又说:“那你再睡一会,等天亮了我就让赫在去找辆马车,咱们今日便回药王谷去。”
金基范看他边说果真就边退出去要关门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抬了抬手:“师兄……”
“什么?”李东海探了半边身子进来。
半坐在被子里少年嘴唇干燥,婴儿一样光洁的额头,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脆弱,万般艰难地顿了半晌,才问出声:“那,那时候……是谁救我出来的?”
李东海扑哧笑道:“人在楼下熬药呢,我给你叫去。不过……可别再当面他这种话啦,守着你两天没合过眼的,恐怕会活活气死。”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才有人推开门。
烛光照得屋子明亮起来,金基范被光芒刺得双眼微疼,不由往内壁侧过脸,然后那人走近了。
他抬头看着他,那么年轻浓黑的眉眼,英气勃发,看他眼神关切而温柔。
他喊他基范,俯下身望住他的眼睛。
他问:
你还好吗?伤口还痛不痛?有没有觉得肚子饿?想不想吃点什么?
未闭合的窗口有晨光慢慢升起来,柔和温暖的光芒微微照亮他的容颜。
金基范想朝他伸出手去,却意外一行被体温温润的液体滑过脸颊,一时之间再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