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出,窗外绚烂云层聚拢成锦堆,光彩溢目。
金基范从薄被中直起身子来,墨色眼眸流淌光华,他微微仰着脸用不可思议的神色看垂手立在床畔玄衫清瘦的男子。
半垂的眼睫浓密几乎遮住瞳仁,晨光映亮英俊侧脸,温柔如水的眼里隐着点点波光,他伸出手指落在他仍带着些许稚气的眉眼,低声说:“你醒了就好。”
少年静静看他一会,然后终于伸手拉过他的手,身体埋入他的怀抱,他将脸贴在他的肩膀,左手轻轻拉扯住他胸前的衣襟,道:“是,我现在醒了,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韩庚低低叹着气收紧手臂将他扣入怀里。
他很想很想告诉他,只要能够这样在一起,哪怕要经历再多再苦痛的危忧惧怖无间炼狱,他也同样心甘情愿。
他恨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些假象蒙蔽,没能够早一点发现面具背后熟悉的眉眼,白白错过那么多季节变换的岁月,为什么他会让他受到这样多的伤害和委屈,他多么想就这样把他捧在手中刻进心里,从此百般呵护温情密意,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可苍天造化却总是弄人。
如今,他已注定要成为大宋的送葬人,是御风堂必须以死亡来完成涅磐的死士,再也没有谁能够走在身边。
金基范只觉得对方手上的力量勒得他生疼,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韩庚的胸膛轻微地起伏着喘息,长久没有发出声音。
少年在他怀里一点点用力,抓紧他的衣襟,不可遏制地细细颤抖,固执地等待着向他要一个答案。他把脸缓缓地抬起来,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心,却仍然勉强牵起淡淡的笑容,用黑水晶一般清亮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他说:“韩庚,这是你答应我的。”
韩庚的眼睛,从生来就是温柔的形状,灿烂的好象日光能将冰雪溶解,即便是生气漠然时,也似乎都还残存着温度,让人心怀眷恋。
然而这一次,他看起来表情平静,温柔的眼眸却如同暗藏汹涌的深海,莫不可测。
金基范突然觉得恐惧,他以为自己几乎已经预见答案而感到害怕,却听见头顶韩庚好听的声音一字一字如同珍珠落盘:“基范,你知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所以或许这辈子也只能说这么一次,你可要听仔细了。”
他贴近他耳边细不可闻的呢喃。
清风带进来桂花浓郁的香气,紧贴的胸口咯出疼痛的感觉,少年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直到觉察口腔里蔓延开血腥的味道,分不清楚是谁的心跳如战鼓擂声点点,多少次他在梦里曾经幻想过的场面,那是韩庚在他耳边说:
——“我爱你。”
少年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突然间倒变得无所适从起来,只好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将双唇轻轻贴上去吻了他的唇角。
韩庚先是全身僵硬的颤栗了一下。
随后男子成熟的气息迅速逼下来将少年的呼吸掠夺。
唇齿相依,深深浅浅。
韩庚拥着少年温软的身子在怀里,慢慢被雾气班驳了眼睛。
基范。
应不了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追随,我唯一能做的,是还你欠下的命。
画鲂顺水而下,风从西湖上吹过来。
秋日热辣地阳光下,韩庚策马立在断桥尽处,金希澈和李晟敏各乘一匹马,安静陪在身后。
断桥上人来人往,卖花姑娘挽着竹篮来来回回,三三两两的小孩子嬉笑着跑过,身下高大的骅马懒洋洋打个响鼻。
韩庚远远便看见李东海拎着刚从药铺点来的药材朝他们走过来,少年的脚步看似轻描淡写,却蕴藏了深厚的内力,足下有风,眨眼便到眼前。
“收整好了?”
韩庚翻身下了马,朝他点点头。
“我师父大概要再半个月才能从辽国回来,如果这次真能炼成解蛊之药,我会尽快与赫在师兄一起送到汴梁去。”
韩庚点点头,道:“有劳你了。”
“韩庚。”白衣少年看着他,大眼睛里染着淡淡的哀愁:“你也知道这趟回京八成是送死……为什么不逃呢?带上基范一起走吧,天涯海角,无论什么地方,总有你们的容身之处的。”
“无处可逃啊。”韩庚轻轻摇了摇头,温和地笑着说:“怎么能要他陪我一生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要他过正常的生活,开开心心做寇府的小少爷,哭也罢笑也好,从此都再也无关江湖。”
白衣少年垂了垂眼睑,别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转过来将右手拿着的梨花酿分一坛给他:“那么,喝杯酒吧……就当我替你饯行。”
水气氲氤,西湖恬静坐落在山的怀抱里,迷迷蒙蒙地仿佛一幅山水画。
韩庚喝干最后一滴酒后伸手拍拍少年的肩膀:“一直以来都将你错认成魈,真是对不住了。”
他翻身上马,然后轻声说:“请你帮我最后一次,东海……让他忘了我。”
一朝功成万古枯。
那些早就明白的道理,到如今他才品到其中的无奈,才明白所谓身不由己。
谁能想到当年用蛊之人竟是叛臣王继忠。
碧蚕蛊毒,毒在用蛊者与受蛊之人从此血脉相牵,韩庚当日若是刺杀王继忠成功,御风堂所有死士也同样会因受牵制而死去。
只能选择放手。
而另一方面辽人早早放出风声让所有人相信大宋朝廷有内奸,矛头更直指当朝丞相寇准府上,皇帝日下三道密令要求寇准进宫,因八王爷力保才勉强压住。
然而韩庚却不能逃避。
他这次趟回京,绝不是八成,而是十成十的送死。
记忆中,大漠风沙迷眼的树下,那一双漆黑如星的温柔眼眸,他环过身体的双手,他说:“魈,我总算见着你了。”
汴梁城河岸边的针树林里,他灼热的呼吸,肌肤相亲烫手的温度,他说:“魈,你怎么不来见我。”
秋日西湖的乌篷,他拥他入怀,语调温柔地说:“小心。”
他一声声叫他魈,眼神是全然贪恋不舍,明知道被错当成了替身,怎么也会被迷惑了心智。
甚至在说基范重伤昏迷自己对他说出真相的时候,莫明觉得有些嫉妒和不甘。
少年心底蓦然生疼,想到从此以后再没有他的夏天。
阳光照在身上,也挡不住奇冷入骨。
尾声
景德元年
元宵节灯火通明的长安街,明如白昼。
灯海人潮里,李东海尽力将身边的少年护在身侧,一边拧紧了眉头抱怨:“看吧,就跟你说这种日子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有什么热闹可凑的,黑压压只看到一片人头,还不如趁早回谷去。”
身边少年笑弯了一双眼眸来看他:“不是很有意思吗?我半年多都没有下山,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了呢。”
李东海还想说什么,又被少年抢去先机:“师兄,你看那边有卖元宵的摊子,我请你吃元宵吧?”说完就拉着李东海的手直扒开涌动的人群往外冲。
李东海只好微微叹息:“基范,慢慢来,你脚才刚刚好别又伤到筋骨。”
两人这才放慢脚步,悠悠朝摆在路口树下的小摊子走过去。
是临时搭建的摊子。
只有散落的两张矮桌,和几条木椅,生意并不很好。
所以李东海和金基范刚刚坐定,食物就热腾腾地端了上来,微微缺了口子的青瓷碗底静静卧着五粒雪白的汤圆。
金基范将手中的徽墨酥摆在桌上,咬了一口花生芝麻汤圆,放下汤匙,撇撇嘴道:“没有以前吃的味道好。”
“是你的胃口被养刁了吧。”李东海笑笑,瞥他一眼:“快吃,吃完该回谷了,免得赫在他等得着急。”
说话间,又有挑着面具叫卖的货郎经过面前,站在两人面前停了停,问:“两位公子,要买面具吗?”
金基范好奇地凑过头去看。
挑了半天抓起一个银白色夜叉模样的面具扣在脸上,回头问李东海,道:“好不好看?”
青衫少年端坐在他的对面,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说不出的哀愁,却笑着应他:“好看。”
金基范微微露出了牙齿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又将面具戴回脸去:“我现在可不是金基范了,猜猜我是谁?”
李东海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魈。”
在白矾楼买了红曲酒,再经过长安街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雨来。
两人躲在街边屋檐下避雨,少年摇晃着脑袋甩掉落在额上的水珠,回过头去的时候透过镂花的围墙看到了院子里奇异的景象。
“师兄,你看,那些是什么花?”
那是一片红似火焰的花朵,夜色里盛开如同火焰的一片花海,茂盛肆意地随着雨水轻轻摇晃。
李东海拉住少年冰凉的手,轻轻攥紧:“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株草,洱海畔的人们叫它忘忧草,而中原人……叫它两两相忘。”
青衫少年的手掌触到袖袋里冰凉的青瓷小瓶。
那是滇西的蛊,忘忧草为引,加入蔓珠沙花的花茎,和断魂草汁。
只要小小一瓶。
那些曾经深爱的,在刹那之后,形同陌路。
流年移转,岁月变迁,眨眼已恍如隔世。
那是谁在时光中黑白了容颜。
那一声魈,他已经不再记得答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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