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天的尽头。
庄稼,房屋几乎都不见踪影,只有一株合抱粗细的大树连着枝枝桠桠的树冠,明亮的日光穿过叶丛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喂。”
清脆的童声响起,一片青翠的叶子猝然离开枝头,轻轻飘落。
韩庚应声仰头,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眼的光芒,这才看清楚大树的枝杈间原来坐着个锦衣偏髻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瑟瑟发抖的猫崽。
“喂。”漂亮小娃娃拧紧了眉头望着韩庚问:“你有没有办法救我们下去?”
“你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的?”韩庚忍不住好奇地问。
“当然追着小猫爬上来的。”小娃娃红了脸,却依然嘴硬:“你若没本事救我们就快走开。”
“那你跳下来,我接着你。”韩庚站在下面张开双手冲他喊,看小娃娃神情犹豫当下又拍着胸脯保证道:“相信我,不会摔着你的。”
“你可一定要接住啦。”小娃娃又嘱咐一句,才抱紧怀中的猫闭起眼睛,顺着树枝就跳了下来。
韩庚显然不记得自己也才只是九岁的小童,又经过数月颠沛流离的生活,饿的面黄肌瘦,哪有足够力气去接那个珠圆玉润的小娃娃,下坠的力量又大,结局自然是由韩庚的后背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砸到地上。
小娃娃从他身上蹦起来先确定怀中的猫咪没事后,才注意到韩庚已经疼的闭着眼睛半天都没能哼出声来,小心翼翼蹲到韩庚的面前,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脸,居然带了几分哭音:“大哥哥,你是死了么?”
“还没有。”韩庚只好睁开眼睛这么回答他。
小娃娃破涕为笑道:“还好,如果大哥哥你也死了,那我明年清明可又要多采一束花啦。”
韩庚忍住痛翻个身坐起,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小娃娃回头指着不远处两座修葺的十分气派的坟墓道:“我爹娘死了,外公便让我每年清明给他们送一束花来,陪他们说说话。大哥哥你要是为救我和小猫死了,我岂不是也该每年送你一束花,也要陪你说说话的么?”
韩庚忍不住笑:“说的也是。对啦,你叫什么?”
小娃娃高高兴兴丢了怀里的猫咪扑上来拉他的手:“大哥哥你问我名字,是要和我做朋友么?我叫金基范。”
大宋端拱元年,大名府。
迷离徜恍,光线穿在新绿的树丛间忽明忽灭,天空有鸟群略过,翅膀纷飞。
六岁的金基范身穿水蓝色官缎小褂黄色绸裤,抓着韩庚的手笑出弯弯的月牙眼,天真的神情曾令他多么惊艳。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
那么,谁知道我们究竟经历过多么漫长的等待才换来此生相见。
伸手轻捏他粉嘟嘟的小脸:“我叫韩庚,你就叫我庚哥哥罢。”
韩庚蓦然睁开眼睛。
窗外繁星未隐,风撞在窗棂又呼啸而去。
刚想着起身倒杯水,便有贴身伺候盥洗更衣的丫鬟打了热水推门进来,轻道:“公子,寅时已过,也该起身了。”
韩庚点头答应,丫鬟便过来扶他起身,替他束发,侍侯他换了衣服,腰系宽带,以带钩扣合完整,又问:“公子今日与老爷一并在饭厅用早膳么?”
韩庚轻轻摇头:“没胃口。”
粉装的丫鬟抿嘴笑笑,自言自语般叹气:“今早才听碧枝说小少爷好不容易食欲开些,公子怎么又没了胃口,咱们相府的厨子可不得又要换。”
韩庚挑眉笑道:“妗若,你这是在责怪我?”
妗若将拧好的热毛巾双手递给他:“奴婢不敢。只是忧心公子披星戴月早起晚眠,不吃东西会坏了身子。”
韩庚恩了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是碧枝那丫头说基范肯吃东西了么。”
妗若抬手掩嘴笑道:“我只当公子能忍住不问……少爷将昨晚送去的马蹄糕都吃了,这算不算得上食欲大开?”
韩庚听她这样说,反倒皱了皱眉头:“是倒了喂野猫吧?基范从小就不爱吃甜的,哪能吃那么许多马蹄糕。”
“这么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也许口味换了罢。”妗若接过毛巾:“再说,少爷昨晚从碧枝送过去马蹄糕后,就没出过房门,他那屋子里哪来什么野猫。”
“是这样最好不过。”韩庚微微笑:“昨天夜里喝酒败了胃口,你替我转告老爷,就说今天不能陪他老人家用早膳了。”
到达皇宫时夜烛还未熄,有四名巡逻的守卫提着灯笼经过,见了韩庚便停下来恭恭敬敬齐声问侯,韩庚抬抬手,循例问过几句继续朝正殿走。
经过御花园里的人工湖时,十七孔桥旁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手中白光飞速向韩庚刺来,韩庚侧身避过,抬手曲指一弹,叮的正中笛身,将刺来的笛子震得左偏三尺,跟着踏步出掌,迅疾无比直击那人小腹,却只使出三分力轻轻推他一把,收回手来站定笑道:“小王爷,得罪啦。”
来人不过二十岁的样子,锦衣华带,仪表堂堂,双眼异常明亮,他后退一步将玉笛收回腰间,笑吟吟地道:“怎么觉得韩大哥还是叫我奎贤更好听些。”又在袖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来:“今日是特地还你东西的。上次一起在白矾楼喝酒,你走后我才发现这个。”
朝着韩庚伸过来摊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深碧色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