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医官院里永远弥漫一股子散不去的药味。
韩庚坐在树荫下看崔始源将晾晒的红参用纸盖住以防变色,再将蛤蚧,虫草等移到避光处,才托着整红木盘紫茎白花的药材走过来坐到自己对面。
“你们弓箭直怎么这样清闲?不用出操练兵?”崔始源坐定后就自顾自地低下头挑拣药材中的杂草碎土,问话间连眼皮也未抬。
韩庚轻笑道:“你去江南回来还不知道,我调任到御龙直近半月啦。四班轮换,往后的清闲日子只会更加多。”
身边高大俊朗的男子翻指挑出盘中一枝枯败的干花,撇撇嘴角:“明升暗降。不过,年初全国裁减冗官十多万人,居然到现在也没调你到地方镇守,算是给八王爷留了莫大面子。”
韩庚点点头:“是听老爷子说连小王爷也跟皇上提了好几次,刚才见面倒忘了谢他。”
崔始源抬起头看他:“小王爷又来找你比武?八王爷不是不喜欢你们来往?”
“皇上找他听戏,才顺路将我上次掉的东西拿来,只草草说了几句话而已。”
崔始源接着问:“你又掉了什么东西?”
韩庚突然脸色一敛,接过他手中两支并蒂花骨朵垂眼道:“不就是希澈月初给我的东西。”
“这么不小心。”崔始源紧紧眉头:“可是,你不是跟希澈说是被寇家那小祖宗拿去丢到荷花池里了么。”
韩庚长长叹气,懊恼无比:“是我弄错了……”
魈从五年前正式进入御风堂后向来是只跟韩庚联系的,御风堂按月发放的解药也一直是由韩庚给他送去,几年来从未间断。
月初那天韩庚与赵奎贤在白矾楼喝了几杯酒,照例配合小王爷喜好与他切磋几招才回寇府。
隔天一大早起来才发现药瓶居然不在身上。急忙返回白矾楼去找,在打扫的小厮指天发誓绝对未见到包间里有遗漏的东西之后,又立即返回寇府,几乎将整间大院翻的底朝天也没有发现。
结果到最后垂头丧气地经过后院荷花池边,却意外看见金基范坐在凉亭里,手中捏着个相仿大小的瓶子把玩,当下不假思索就大步踏过去:“基范,原来是你拣了我的东西,还给我罢?”
金基范只淡淡扫他一眼:“什么你的东西,我没有见过。”
韩庚面色不善,可还是耐住性子哄他:“你手里的药瓶不就是了,快些还我,好不好?”
金基范冷笑一声站起来看他,目光锋利如刀:“韩庚,你拿我当什么人?我犯得着拣你的东西?寇府里大大小小,一草一木,一灯一盏,有什么不是我的?”
月白长衫的少年挑衅举高了抓着瓶子的右手,“要这个东西?我偏就不给你又怎么样?”
说罢手一扬,只听见水面传来扑通一声。
韩庚没料到他会真的丢出去,等反应过来一掌推开面前的少年,再要飞身扑出亭去抓也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瓶被丢到荷花池中央然后迅速沉到水底。
水面微漾,细小的波纹急速泛开。
韩庚一点点转回头看着被他猛地推倒在石凳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惊吓而有些脸色发白的少年,硬生生挤出笑容来,边说边点着头往后退:“是了,我明白了。这寇府上上下下全是少爷的,我韩庚也是你拣回来的,少爷哪天要是再不高兴,只管把我也往这池里丢了罢。”
远远看见韩庚拎着几包徽墨糕跨进门来,脸色煞白的丫鬟妗若就飞快地跑上去:“公子,可不得了了,少爷抓着碧枝不知道关起门来对她做些什么……只听见碧枝哭,咱们又不敢贸然冲进少爷房间里去。”
韩庚脸色一沉,忙问:“老爷呢?”
妗若带着哭腔答道:“早差人去找了,可不知老爷又去哪家教坊看人家跳拓枝舞……到现在也没有找着。”
大步流星地赶到东厢门口,就听见里面碧枝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一帮家丁丫鬟围在门口不知所措地团团打转,见韩庚来到如同见了救星般齐齐扑了过来:“公子,快救救碧枝啊。”
“基范,我要进来了。”跨前一步手抵在门上,韩庚沉声说道。
“滚开。”房内金基范的声音是竭力隐忍着的咬牙切齿,“没有我允许,谁敢进来。”
“公子救命啊……少爷他……呜呜……”碧枝听见韩庚的声音,终于放开胆子大声呼救,可惜后半句话被人一把捂进了嘴里,只能从喉咙处发出含糊不清凄厉的哽咽声,哭的更加厉害。
“抱歉,得罪了。”韩庚被那丫鬟哭的心焦,心一横眼一闭便大力将本来只是虚掩的门一把推开,却看到以为会是遍体鳞伤的碧枝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下,金基范反而是被她扶着,满头汗水,牙关紧咬,长眉深锁,似乎异常痛苦。
韩庚大吃一惊,立刻冲过去扶起他:“基范,你怎么了?”
少年脸色异常苍白,神情却是清冷高傲,并不肯看他一眼:“不劳你费心,碧枝,你还不快赶他出去?”
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碧枝丫头哪里肯听,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少爷,你都疼成这样了,求求您别再忍着……就让公子想想法子救您吧!”
“到底是怎么了?”韩庚看着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顿时觉得心头似乎有万把钢锥刺入,只能不由自主地低声哀求他,语气急切又心疼:“让我帮你好不好?”
“帮我?”金基范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若我要药王谷唯一的那枝蛇灭门解毒,你也还愿意帮我么?”
韩庚脸色变了变。
金基范轻轻推开他,伸手给碧枝示意她扶住自己站起身,可刚刚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又重重跪倒在地上,胸口一震,猛喷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