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突然的一场大雨。
墙角一株蔷薇还来不及架起,被狂风吹散在地,落了满园支离破碎的殷红,空气里散发淡淡香气。
韩庚立在东厢廊下,望着那一地闪动妖冶光芒的血色花瓣莫名觉得刺眼,不由得侧过头去,却听见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回头去看,寇准陪着一名蓝衫少年正踏出门来。
那少年眉目清秀,样子比女子还要纤细几分,若不是寇老爷子亲口证实,韩庚怎么也难以相信,名动江湖的妙手神医金丽旭居然是这样一个貌不惊人的少年。然而此刻这少年神医的脸上带着掩不去的担心,跟在他身后的寇老爷更是愁眉不展,满脸忧容。
韩庚看见他们这样的表情,心已经凉了半截,但多少还是带着一丝希望跨过去问:“金大夫,怎么样?”
蓝衫少年摇摇头叹口气道:“小公子他体质本弱,再被顽疾拖上这许多年,如今五脏皆溃朽,怕是大限将至……”
“那……还有没有法子。”忍不住声音颤抖,韩庚连脸色都渐渐苍白起来,失神般望着几片被风卷到脚边的蔷薇花瓣,幽幽道:“难道……就连你也没有法子了么……”
“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金丽旭低下头去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方中有一味返魂草,这种草只能在辽国境内生长,如今正值两国交战,恐怕没什么希望拿得到。”说完,回头对着寇准敛襟深深一礼:“草民先行告退,丞相差人随我回去抓药吧?”
寇准点点头,打算唤屋里的丫鬟,正巧看见碧枝端着一盘刚擦完地面的污水跨出门槛来。
“碧枝,正好,你差人备轿送金先生回医馆,再顺便抓药回来。”
“是。老爷。”碧枝乖巧地答应了一句,随手将整盘水朝着墙角那株蔷薇泼去,带着几分血腥气的污水齐刷刷落在蔷薇花根处,很快便和着雨水渗进黑色泥土里。
碧枝折身回屋放了水盆,再取了把白绸伞出来,才对着金丽旭欠身道:“金大夫,我送您出去罢。”
红木大床,幔帐翻卷。
锦缎薄被下少年睡容苍白,紧皱的眉间带着痛苦与疲倦。
韩庚俯下身去情不自禁要伸手,却又在半空缩回。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抚上少年柔嫩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
“基范。”低声唤他的名字,指尖轻轻抚过紧闭的双眼,少年长长的睫毛凝集着若有似无的雾气,如羽扇般贴合在眼睑,眼角还留有湿润的痕迹。
韩庚心头一痛。
想起在很多很多年前的大名府,合欢树下有个小小孩童抱住自己不愿撒手;他与想用些碎银打发自己离开的寇老爷讨价还价:“只要外公不赶庚哥哥走,基范以后就好好吃饭,乖乖学字。”他会用好奇又崇拜的眼神仰望自己,他曾经也有过纯真和温和的热情,笑起来的时候似乎天上的星星都坠落在眼睛,那样好看。
他不知道是什么使金基范后来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只听下人说他不慎摔断了腿要送去京城治疗。没过几日,韩庚也与金希澈崔始源等人被秘密送往江南,开始杀手组织漫长而严酷的训练。
自此一别三年。
三年后在汴梁寇府再见到金基范时,他已经快与自己一般高,摔伤的那条腿虽然仗着神医妙手回春勉强保住,却也再无法伸缩自如。
他愈发英俊,只是昔日那对弯弯的月牙眼,暖意早被寒霜覆盖,剩下冷漠决然,再也没有人能走近他的内心。
究竟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明明当初只说是摔伤怎么又会染上一身顽疾,是什么让他性情转变如此剧烈,为什么他对自己追问的过去总是躲躲闪闪,那个传说中的京城名医到底是什么人?
平日里隐隐觉得有些蹊跷的细节汹涌而至,韩庚望着少年刀削般消瘦的脸颊,猛然意识到这几年来,自己只一味责怪他桀骜不驯,蛮不讲理,却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原因,他曾经经历过些什么,承受着些什么,他那副冷漠的面孔背后是否收藏着不为人知的伤口和痛楚。
这样想着,突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在把往日美好的种种都吞入腹中,脑子里一片纠缠的让人窒息的情绪,令人害怕。
手拢在少年汗湿的颊畔。
韩庚咬着牙将涌上眼眶的泪生生咽下,突然发狠道:“莫说是区区辽国,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将返魂草拿回来。基范,我决不会让你这么死了。”
轻细的叩门声,碧枝推门端着汤药走进来,一眼看见到韩庚红着眼睛的模样,碧衫明眸的丫鬟也忍不住,又抽抽搭搭地站在床边哭起来。
“傻丫头,你哭什么……”韩庚接了她手里的汤碗,看似责备她,却禁不住自己也声音哽咽。
“公子,少爷会不会就这样睡下去了?”
“碧枝。”韩庚凌厉地回头看她一眼,站直了身子吩咐道:“以后不许再让我听见这样的话,今晚你就在这好好守着少爷,等他醒了喂他喝药,一滴也不许剩,知不知道?”
雨夜里居然有了几分秋天冷肃的味道。
韩庚正迈出一脚踩上廊下湿润的泥土,就听见上空传来一声熟悉尖锐的长鸣音,迎起脸后退几步,也顾不得脚下树木枯枝喀嚓一声断裂,只见高空处金色烟花引爆,绽放出极度绚烂的光芒,从方位来判断,应是由金希澈发出的焰火令。
略一沉吟,还是展开轻功,踩上墙头朝着焰火发出的方向赶了过去。
碧枝正在屋内支起轩窗,微弱的烛光映在窗外,隐隐可见数个时辰前仍生机勃勃的蔷薇花,竟然已经全部枯死成了干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