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安沿着西边的街道一路狂奔,跑出几步,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朝着王府走回去,头垂的低,谁也看不清他表情。守门的大哥看着他家王爷人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转身走远,只不过这一次,走的格外慢,走一步钉一桩似的,艰难无比,慢如老牛拉车。
谢长安克制着想要脱离理智飞奔的双腿,目光的在人群里漫无目的的寻找,装的是山不转水也不转,可心里油煎火燎的,都是心酸苦涩。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只有他知道,手心里除了掐出的指甲印子,就涔涔的冷汗。他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心里胀满一种叫他无比揪心的情绪,他的心突突跳的厉害,小锤子似的敲打着心肝,让他有些心悸,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恨还是期待,是憎离别,还是心疼。
且不说那傻子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风寒了可有人给他煎药,受伤了可有人给他上药,雨天露宿野外了可有人带他避雨…这个愚不可及的大爷命臭呆子,他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再看自己,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好歹算他说话算话,赶着三年之期回来了,可还没见自己一面,他就又跑了。
冉冉和他说了什么,呵呵,就是说他谢长安再娶了十个八个,他难道就信么,他是猪脑子么,他把自己对他的感情,当成狗屁了不成?
三年了,秦望昭,你终于回来了。
他垂下眼嘲讽的笑了笑,暗道,谢长安,你就这么点出息,明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发誓不等他不找他,还是眼巴巴的踏遍了河山,听他回来了,又急不可耐的跑出来寻他,你倒真是好本事,有骨气,你这一年念的清心咒,金刚经,吃的斋菜念的佛,都叫狗吃了么……
他一边轻袍缓带风度翩翩的负手朝前走,一边悄无声息的将四周两旁扫了个清透,没见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再将目光放出很空很远,一直触到街道转弯的那道院墙,还是找不到秦望昭。
谢长安在平沙的大街小巷钻来窜去,起初还尽量保持着矜贵优雅,过了个把时辰,终于装不下大尾巴狼,冷淡的面皮也盖不住那股行色匆匆和焦急不安,他不知道贺冉冉和秦望昭说了什么,生怕那人胡思乱想,又不见了,便直接运起轻功在巷子里飞窜。
华灯初上的时候,谢长安孤零零的回来了。
门卫大哥看他家小王爷奔出去的时候生龙活虎,来去折回的时候纠结上火,哪样不是气焰嚣张,谁料待到归来,却成了蔫不拉几的霜打茄子,肩头都是微耸,怎么看都不是不爽利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扫了眼老槐树下,当即决定闭嘴,不叫闲杂人等来扰他心神。
谢长安低着头不知在苦思什么,也看不清脸色,打着晃儿的游魂似的走近,那速度慢的,当真如垂垂老朽,像是有什么看不见又无比沉重的重担压在他身上,叫他修长的身影都撑杆不直,微驼着脊梁骨,叫人看着都替他累。
谢长安朝着王府大门走近,腿脚灌了铅似的沉重,只觉心如刀绞,自己都转遍了大半个平沙城了,姓秦的踪迹全无,自己和他,当真是没有缘分么。
他心头揣着苦水,走过那棵老槐树,突然察觉到什么似的陡然一僵,飞快的转过身,就见树下一动不动的站着一道几乎融进夜色的修长黑影,用一种等待了良久了姿态。那人见他回过头,脸上当即绽开一个笑,清隽秀美,心里头糅合了想要诉说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成一句平凡话语:“长安,我回来了。”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谢长安怔怔的盯着他,目光水一样迅速将他浸透,他瘦了,黑了,精神却很好,眼神也清亮……他还在发呆,耳边就响起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清冷声音,像是一根戳破水泡的尖刺,将他从恍惚里拖出来,心里又闹起别扭,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追你,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谢长安沉下脸,强自压下那股铺天盖地想要冲过去将他抱在怀里的冲动,冷着一张面孔,恰如他这一年来,对旁人的态度和语气,对上秦望昭温柔带笑的眼睛,用一种远道而来的挚友过门而不入的神情客套的责问道:“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见我一面,就走了?”
这装模作样口是心非的死犟东西!
秦望昭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弄得一怔,有些拿不准他如今的态度,挤了个笑,艰难道:“……贺姑娘说,她有喜了,我…寻思着空手拜访,不太合…礼数……”
难怪他一声不吭就跑了,原来贺冉冉和他这么说的。谢长安心里好受了些,这说明自己在他心上,还有有点分量的,他心里受用不已,喝了琼浆玉液一般浑身舒畅,脸上却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吊着秦望昭笑道:“……恕我直言,秦兄如今,也是两手空空啊?”
秦望昭脸上的笑意褪去,坚定的看着他,抬起右手的刀,一字一句道:“不是空的,有它,一直有。”
这绝对是文不对题答非所问,可谢长安的心思不在咬文嚼字上,他掩在袖子里的手抽筋似的一颤,心里被浇了一锅滚烫的热油似的烙的揪心疼,语气不由自主的带上些激愤:“有它?一直有?呵呵,笑话,姓秦的,你信你手中的刀,可你信过他么?”
刀以人命名,也不知他问的他,是刀,还是人。
“信!”
那个字简直掷地有声,配上秦望昭那张正经的面无表情脸,平白的叫人不忍怀疑。
谢长安低低的笑了一声,凉薄的看着他,道:“你白日里不是走了么?现在又回来作甚?”
秦望昭脸上浮起些羞涩腼腆,眼帘垂下再抬起,深深看入谢长安的眼睛里,不闪不避:“长安,”他顿了顿,脸上浮起羞涩,夜色里看不清脸色,只听他斩钉截铁道:“我爱你。”
那瞬间,谢长安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当场,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不敢相信清冷如秦望昭,居然说出了这么一句惊天的肉麻情话。放在以前,自己死缠烂打威逼利诱,他连一个亲吻都不肯主动献出,如今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自己原以为,会等上一生的话。
他不由自主的热泪盈满眼眶,强逼着粉饰成一块顽石的心软化成一汪春水,刚想扑过去将他拥进怀里,记起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蔑视自己的警告,迈出去的脚步默默的收回去,横眉冷对:“哦?冉冉有喜了,你也不介意么?”
秦望昭太了解他了,一般他这样吊着左边眉头,不是要使坏作弄,就是口是心非,他心里的忐忑立刻落了地,变得无比淡定,以德报怨的咧嘴朝谢长安一笑,是少见的开怀的灿然,然后他老神在在甚至略带些揶揄和玩笑的说:“哦,谢长安,你一定戴了绿帽子。”
谢长安冰层覆盖的面皮一僵,嘴角狂抽,那一脸纠结破碎的表情,好像能听出冰层破裂的咔嚓声似的,对上嘴巴狠毒起来堪比毒舌利剑的秦望昭,他终于破功恶狠狠的骂了句娘,满脸怒容的朝老槐树走去。
他走到秦望昭身前站定了,眼睛深深的盯着他,看不够似的用爱恨交织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他的脸他的眼,他的脖子他的腰,他的衣摆他的手,一切都叫他刻骨思念,千百次出现在梦里,伸手去抓的时候,却只是一场空。如今,他终于实实在在的站在自己面前,狂喜和震惊,险些叫他以为又是梦一场,他明明想的手都在抽筋,想将这人紧紧搂进怀里,狠狠压住唇角,发泄这些年的压抑痛苦的和思念,可笑他竟然怯弱的不敢伸出手。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他而言,秦望昭就是条剧毒的蛇,咬了他一朝又一朝,别说十年,可能他这后半生,都走不出井绳的阴影了。
谢长安还在克制和冲动之间苦苦挣扎,秦望昭却陡然伸出手,贴上来搂住他的腰,将重量靠在他身上,头歪在他肩头,惬意的叹了口气,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长安,我回来了,这次,真的不走了……”
那股熟悉清新的竹叶气息窜入鼻子,贴在身体上的身躯带着不知哪里蹭上的露水,顺着紧贴的身体沾湿了他的衣裳,那人在他耳边立誓似的说,他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谢长安受了蛊惑似的抬起手,环住秦望昭劲瘦的腰身,慢慢收紧,用一种恨不得将那人压进身体里的力度,他嘴角情不自禁的露出一个冰消雪融春暖花开的笑容,那些别扭的怨恨,这瞬间都销声匿迹了,他满足的嗯了一声,稍微退开头,和秦望昭鼻尖对鼻尖,眉梢眼角都是温柔,嘴角带笑的歪头凑上去,将唇印上去……
淡淡的薄雾浮起,被王府门口的灯笼散发着柔和昏暗的烛光一照,愈发迷离,静谧的夜里偶有蛙鸣蝉叫,老槐树下,两道人影静静相拥。
谢长安嘟囔道:“你下午躲哪去了?到处都找不见你,害我好找!!!”
“去了趟皇宫。”
“……你回来不见我,先跑去见我大舅父???天理何在!”
“……长安,我找到大哥了。”
“当真?如此,甚好……正好容前辈前些日子来了信,说成老头醒了,过几日处理好冉冉的事,咱们去寄语岛吧?”
“好!”
……
人间皆入梦,世安稳,天涯旧恨,理疏狂,清歌此后莫断肠。
终盼君归来,花雾绕,小堂深处,且留住,直到老不教归去!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至此完结,希望姑凉们喜欢。稍后不定时添加番外几篇,老样子,姑凉们有要求,在评论里提,尽量满足!四个月,终于写完了这个故事,心头放下了好大一块石头orz……谢看文的姑凉们一路支持,特别是路人甲妹纸两只,基本章章必留评,加班熬夜更文的时候,真心给了很大的鼓励,感谢之。目前只剩都市灵异坑《城市说》,坚持日更,感兴趣的姑凉可戳。
☆、番外 赵频篇(一)
深夜的平沙城,安谧而寂静。热闹的人间烟火熄了去,繁华喧闹也一同带走了似的,百姓们各自插上门闩关上窗,在蝉鸣蛙叫声里倒头沾枕,卸去一天的奔波劳碌,得一个盛世安稳的梦境。
夜色裹住都城,墨色渐浓烛火渐灭,宫阙深深朝华殿,却依旧灯火通明,那里,是当今圣上的寝宫。
门口值夜的小公公乏的不行,站在门口竟然打起了盹,呆着高帽的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左臂上的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去,直直的拖到了地上。韩舸也不待他通传开门,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平稳的端着个托盏,悄无声息的朝金碧辉煌的内殿去了。
书桌上堆满了折子,杂乱无章的堆放着,这个将开未开,那个一半悬在桌角,这废墟一样的折山折海里,还扎眼的混了一颗人头。黑色的长发散乱铺开,半数沿着脊背向下倾泻,半数乱麻似的缠成一堆压在奏折胳膊下,那人就这么趴在纸堆墨香里,沉沉睡去,有人推门而入,也不见他转醒。
韩舸将托盏搁在一旁的矮桌上,他动作很轻柔,基本没发出什么声音,然后他推推桌上的人,柔声唤道:“安逸,醒醒,吃点东西,去床上睡。”
趴在案台上的谢安逸不满的哼唧几声,扭头朝另一边,拿黑乎乎的后脑勺对着他,又趴着不动了。韩舸却听清了他含糊其辞的嘟囔,说的是:累,困,不吃,不去。
他平时跟个小蜜蜂似的,恨不得一天到晚到处嗡嗡,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除去装模作样的时候,极少这么简洁明了,这会子言简意赅成这样,必定是累坏了。韩舸轻轻的叹了口气,心疼得厉害,又没法替他分忧解难,领兵打仗他在行,朝堂之务他就不通了,扫到满桌的奏折,登时恨不得打个包背出去点上一把火。这些事物远比杀戮决断要繁琐深邃的多,要忌讳重臣,要权衡轻重,要将势力分配的四平八稳,才不至于出现权势一边倒的局面,只有从小就开始承习帝王之术的优秀皇室子孙,才挑得起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机窍。
可他忙的吃饭喝水都顾不上,身体本来就糟,愈发经不住折腾,能忍到现在才发作,韩舸觉得自己对赵频那缺了八辈子血德的混蛋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倒是好的很,捏着张狗屁圣旨就说要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这朝堂暂由陵皇他亲弟,名动天下的安平王李艳疏以及大小西平王坐镇,浑然不管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祥公公前脚刚念完圣旨,他后脚就火烧屁股似的颠出了金銮殿,不到一刻便翻身跨上高头骏马,便衣打扮背着个包袱,沿着皇城宫阙十九三十三道宫门,一路策马飞奔远而去,是他这流氓皇帝一如既往的无耻风格和手段。
朝堂无人不心知肚明,皆都敢怒不敢言罢了,皇上这是,去寻那人了。自他即位,如今已有将近十载,可偌大的后宫,不说佳丽三千,愣是连根贵妃的毛都没有,空无一人,连寻常人家的三妻四妾都比不得,凄凉冷清的紧,赵频就着和尚一样清心寡欲的日子,一过,就是九个年头。群臣纷纷上谏,劝说不可如此会龙嗣薄弱,赵频铁石做的心肠,愣是从来没有的冷硬,他一沉下脸,一身蓄意隐藏在不动声色之下的帝王气魄,看着就特别压人,震得朝野无人敢吭声。只敢躲在自家院子里私下议论几句,当年这陵国旧城里,那个浅碧青衫温润如玉的男子,有着一身让人见之难忘的文人风骨,其实也是个了不起的帝王。
韩舸在内心将赵频那个混不吝的甩手掌柜大不敬的千刀万剐之后,伸手去抱趴着蜷成一团的谢安逸,嘴上春风般和煦轻柔:“安逸,醒醒,听话,别叫我担心。”
谢安逸吃软不吃硬,韩舸这七寸拿捏的分外精准。果然,谢公子满脸浓厚的睡意,还是死拉活拽的将自己的头从桌子上拔了出来,痛不欲生的嫁鸡随鸡又心有灵犀的将满腔怒火,瓢泼大雨似得倒在了赵频身上,听他带着初醒的嘶哑怒骂:“赵频你个千年的老王八,缺了大德了你,你有本事,别叫本少爷看见你……形单影只的回来,见不到曹蕴之,我和你势!不!两!立!”
此刻,他口中的缺德的赵频,正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在越走越偏僻狭窄的马道上策马狂奔,离秦望昭口中束州城郊的名为挽月的村落越近,他心头的悲喜交加就越甚,其间又含着些近乡情怯,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可阿蕴在那里,让他心生怯意的,从来不是山水故乡,而那个人,于他而言独一无二无人可替。
雾气融在夜色里看不清影踪,扑面而来的潮气却深厚而浓重,赵频抹了把脸上凝结的水汽,将骏马拴在小路边上的歪脖子枣木上,独自穿过被夜风吹动沙沙作响的竹林,走过建在小溪流上的木板桥,停在了一幢茅草做顶独门独户的简陋房屋前。
此时已将近半夜子时,万籁俱寂,这算是矗立在荒郊的茅屋里,却不知为何还亮着一盏烛光,昏黄微弱的从纸糊的窗口透出来,却是这漆黑的深夜里,极其醒目的一抹。赵频像是受了蛊惑似的轻轻走进,脸上带着痴迷和迫切,他觉得自己像只喜光的飞蛾,而致命的烛火,就在眼前的屋子里。他明明恨不得飞扑进去,却又在一丈之外生生停住了脚步,被钉在原地似的,足足静立了半个时辰,神色忽喜忽悲情不自已,瞧那模样,分明陷入回忆里去了。
赵频从来不知道,像他这种人,这辈子还能这么心甘情愿的等一个人,用近乎守寡的姿态,一等就是九年,并且毫无怨言。
遇到李蕴之前,他不过是个被人算计陷害,千方百计想除之而后快的落魄皇子,羽翼未丰东躲西藏,过的并不那么养尊处优,可他心里头空旷浩荡无所畏惧,大概他天生就是紫薇星宿照看的帝王命,再绝望的险境,也不能叫他生出一丝胆怯和退步来,什么时候见着他,都是姿态张狂嚣张无比。有种人,就是遇强则强,越是绝望的深渊里,他就站的越直走的越远。
赵频一生中记忆最深刻的两个日子,都和那人相关,一天自己遇到他,一天是他离开自己,连一统天下登上正统那天,满城的百姓跪伏在在他脚下齐呼万岁,都没能镌刻进他脑海,可见李蕴于他,已是执念的魔障。
嘉元二十三年八月十五,是他这并不信因果报应的一生,都恨不得长跪于殿前深深叩首以示感激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在那天,和李蕴在人流熙攘的热闹街头初次相逢,他是形单影只又脏又臭的街头乞丐,而李蕴,是芝兰玉树温润如玉的善心公子。他在自己面前的破碗里轻轻放下一把碎银,然后冲着满脸都是灰土的自己温和一笑,赵频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就是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就被他悄无声息的勾走了。
赵频是皇后嫡子,偏偏他娘去的早,护不住她心肝宝贝的儿子平安成长,皇后过世后,家族也没落起来,背后给他撑腰的势力一点一滴被大权在握的丞相拔除。他父皇对他母后确实有过真心,可那点微薄的真心,哪里经得住后宫里日新月异个个赛娇花的胭脂美人吴侬软语的枕边风,色令智昏,他父皇立刻软成了美人墙头上一根草,枕边风往哪煽,他就往哪倒。天家不论真性情,赵频宽宏大量的想,平心而论,他这父皇对他这个儿子也不算寒碜,不嘘寒问暖,倒也没有雪上加霜,看不见的时候,就当没有这个儿子似的。
好在赵频也不是等人奶的娃,他生性坚定而有大志,张狂的坚信他能自力更生的闯出一片天下,只是他那时毕竟是个少年,防得住虎狼,却防不住资深的老狐狸,一个不慎着了丞相的道,差点丢了小命,因此也因祸得福,和那人在茫茫人海里萍水相逢。
那时他受了重伤,随行的部下全灭,拼了命将他送出重围,无法之下,他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混入了敌国的都城,在河边见着自己那副脏乱德行,突然觉得做个乞丐倒是个秒法子,至少谁也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尊贵大皇子,竟会藏在这种下九流的地方,上好的全策。
这已经是赵频窝在街头的第九天,他伤的极重,一道刀伤,深且长的斜贯前胸,后背还中了一掌,真气郁结,情况愈发严重。可他又不能随便去药堂取药,以免泄露了行踪,只能生扛着,等待寻来的属下和他会合,他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然后杀回西原青海郡。然而眼下,他除了等,别无他法,幸好他是个混不吝,天塌下来他也当被盖,形势九死一生,他还能扛着一身伤,在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头,让太阳照得昏昏欲睡,一边暗自垂涎不远处浓烈的肉包子香味,瞅了瞅不知道哪里顺来的破碗里那枚孤零零的铜板,赵大爷丝毫没有羞耻之心的想着,待会等这老板收摊回家,他就……
铛铛铛——
三声碎响打断了他的意图不轨,赵频回过神,逆光里睁不开的眼帘里,就印上一角竹色青衫,以及搁在破碗前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指节匀称而修长,指尖微削,皮肤也细腻光洁,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赵频觉得自己可能真是饿晕了,人到跟前了他都没发现,就这警觉性,死个八百次都不冤。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慢慢上移着目光,预备将蹲在身前之人打量。目光移到那人带笑的脸上时,赵频心里突然就浮起这么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言念君子,温润如玉,在其板屋……
在最后一句话浮出脑海的前一瞬,赵频终于回过神,千钧一发的将其掐断,莫名的他就有点乐,娘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吟诗作对,看来,是饿的不够狠。
蹲在他面前的,是个浅碧素色衣衫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而秀雅,点漆一样清亮的目光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洒出来,嘴角挂着和气的浅笑,浑身都是浓浓的书卷气,当之无愧的翩翩公子,端方如玉。
阳光在这人轮廓上镀了一层光晕,赵频觉得自己可能是饿昏头了,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不敢看他,他装的迷眼别开目光,就听那人的说了一句:“今日中秋,愿君如月。”
声如其人,他的声音,如同他的模样一般温柔,极易叫人生出亲近之心。他将手伸过来,赵频立刻草木皆兵的想要戒备,抬手就去拦,那人微微一愣,瞅准了顺势将手里的东西塞入赵频手心,站起来转身就走。
赵频定睛一看,就见手心里的物什,正是今日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摆放叫卖的东西,月饼。赵频一愣,连忙抬眼去找人,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功夫,那人就湮没在匆匆的人流里,不见了。
赵频原本平静的内心,立刻被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男人搅得一团糟,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哪个人的内心,不期盼圆满团结呢?月圆中秋,他的父亲可能在美人堆里醉生梦死,他的兄弟在绞尽脑汁的让他去死,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却在这天赠了他一块月饼,还对他说愿君如月,血脉相连的亲情,连个毫无利害的路人都比不过,这不是有些讽刺可笑么?
赵频嘴角挂着讥笑,无意识的拽紧了手心的月饼,脑子里飘过那青衫男人的笑意,心里突然就多了股暖流,他歪头露了个潇洒不羁的笑,朝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无声的回了句:愿我如君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作者有话要说:路人甲阿拉姑凉要求的赵李番外,先上前半章。接下来是【容颂语】的简短番外,番外完结之后,会写篇关于他的故事。
☆、番外 赵频篇(下)
赵频的肚子适时的叫唤起来,而此时,他的目光尚且停留在那快小巧精致的月饼上,他本能的吞了吞口水,然后鬼使神差的合拢手心,将那块月饼揣进了怀里。
赵频不信天命所归,不信命中注定,这世间,他只信他自己,他走他自己的路,做他想做的事,然后一肩挑下应付的代价,永不回头,从不后悔。他做的每一件事,刻意的无意的,都是一步一步将自己往皇位上推进,可他再次遇到李蕴的时候,他才发现,任凭你再坚不可摧心如铁石,总有一个人,叫你不由自主。
利剑挟着风声朝那人心口刺去的时候,一直隐藏在草丛里旁观的赵频再也按捺不住,稍作迟疑之后,翻出短刀快如闪电的窜了出去。
自八月十五后,已有一月,赵频一副乞丐扮相在平沙城里来去自如,脏是脏了些,可耐不住安全,一时无人来寻他,他倒也放得宽心,当着游山玩水一般,将平沙城除了皇宫以外的地方晃悠个遍,就没见过他这么悠哉嚣张的乞丐。
秋风扫落叶,落叶寸寸黄。城郊有大片杏树林,金秋九月,放眼望去,潮水一般宽阔的金黄色,铺满了城郊的大片土地,是片震撼人心的美景。这是青海郡里长大的赵频极少见到的景色,西原地处贫瘠深冻的北方,常年天寒地冻,触目都是萧索枯灰的大片荒原,和风景如画的陵国,疆域上便有天差地别的优劣。
赵频衣衫褴褛的趟在这片热烈的风景里,目光平静而深沉,这一刻,他又成了名正言顺的西原继承人,野心勃勃,他走了很久很远,越走对这片土地就越是垂涎,他想,总有一天,这里的繁华这里的山河,他都要囊括在手里。
他在一条小溪的石头上躺下来,拔了根不知名的野草叼在嘴里,两手枕在脑后望天,秋季的天空高远而澄澈,云团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兔子一会儿像狗,他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就闪过那青衣人的身影。他想,瞧那人一身风骨,免不了是哪位学士家的公子吧,这平沙城,倒是藏了不少风流人物。
赵频翻了身,却被怀里的什么东西烙到了,他拧着眉抽出左手探进怀里,却摸出个红纸包裹的小东西来。他看了一眼,自己都被逗乐了,嘿,这不是就是那人送他的月饼么,这么久了居然还在,真是稀奇。他将这红纸包裹的小巧月饼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抛,脑子里不知怎么就闪过定情信物这四个字,贴身揣着,可不就像么……他没心没肺笑了一声,觉得自己是真他娘的幽默。
天色渐渐暗下来,雾气渐渐飘起,赵频躺在溪流旁,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天为被地为床习惯了,一时懒筋犯了,坤下腿都不愿意,预备就这么睡了。他阖上双眼,就这轻柔略带湿气的夜风,神态舒展的好像睡着了一般。
亥时的时候,他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撑起身子朝着西北方看去。
沉沉夜色里,隔得很远也能看见那边有微弱的火光,凭赵频的耳力,他能听见那里传来马蹄和金铁声。眼见着火光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匿了行踪悄悄的潜了过去。
赵频隐在灌丛中,从缝里将目光放了出去,他在这方面算得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只消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场蓄谋已久多对寡的暗杀。
同样装束的蒙面黑衣人围出一个圆圈,手握刀剑暗器,将中间那人锁在里面,那人背对着赵频,右肩微低,看样子是受了伤拿手捂住了。东北角那个疑似头头的人说:“劝你束手就擒为好。”
那人轻声嗤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将右手的剑换到左边,横在身前。这意味再明显不过,刺客头儿冷笑一声向前一挥,四面八方的黑衣刺客就同时扑了上去,紧接着金铁相击声不绝于耳,昏暗的林子里都是跃来闪去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赵频,他看不见正脸,就是觉得那个并不怎么挺直的背影,有些熟悉,他正苦苦思索,那人后背一个刺客寻了个破绽,提着长剑凌厉的刺过去,正对他后心。那人别剑错开面前的刺客压过来的剑,剑势歪了却仍是刺入他肩头。赵频只听见一声极其克制的闷哼,然后那人陡然转过头,左手剑走偏锋的斜斜上挑,并不去格挡,而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偷袭的刺客左胸神枢穴,刺客大惊,连忙挥剑去截。
那人大幅度扭头后带起的青丝还在夜色里飞舞,灌丛里的赵频愣在当场,有些回不过神,他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人,他就突然出现在面前。那个被人包围刺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赠他月饼的青衣人,他此刻也是一身青衫,不过被满身的血污和昏暗的光线给盖住了颜色。
那人如今是身在险境,刚回身接下背后这一剑,侧里又伸出一柄带着寒光的长剑,赵频还没将那人的脸庞看个清楚,他就猛然翻过身,去应对面前的刀剑了,他孤军奋战,形势对他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赵频藏在灌丛后,心里犯了难,他如今正是韬光养晦的时候,自己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哪里有闲工夫去管一面之缘的旁人生死,他在心里不停的劝着自己,可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追随着那人,每一次刺到他身前的刀剑,都叫他微妙的有些心惊肉跳,尽管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李蕴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下去了,他手腕都已经木了,疲惫的抬不起来,他费力的格住左前方的长剑,右下方又伸出一柄朝着他小腹刺过来,李蕴一笑,暗道,幸好之前将艳疏给引开了,不然我兄弟二人,今日都要命丧此地,那才叫得不偿失。尽人事听天命,该死的,总是活不了,也罢……
那柄剑朝着李蕴刺过去的时候,赵频终于按捺不住,低低的骂了声娘,从灌木后头一跃而起,手腕在腰侧一抹,手里就多了把光芒内敛的匕首,他一个点地,然后运劲在脚心,提起朝着挥剑的刺客快如闪电的扑去,然后手起刀落。
那把短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铸就的,刺客的长剑遇到刀刃,立刻跟砧板上的白豆腐似的,被极其轻松的一分为二,发出的声响也很低。赵频一刀砍断剑身,长腿一撩,就将那刺客踹飞了出去,然后他拉出李蕴的衣裳将人带着旋了半周,反手一刀斩下,身后的长剑也应声而断,他抱着李蕴飞速的朝后一跃,然后落在地上,伸手搂住往下溜的李蕴腰身,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站定了。
直到靠在一具温热的躯体上,李蕴还没回过神,他失了太多血,有消耗了太多精力疲于应战,此刻已经将近半昏迷。他眯着眉眼扭头去看扶住自己的人,那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五官刀削斧凿一般深刻,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微眯着看向面前的刺客,气势森然。李蕴确定自己不认识他,这绝对是个见之难望的男人,却又觉得他有些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
他正绞尽脑汁的回想,嘴里才问出一声“你……”,就听对面那一直站在一旁等着收工的头头说道:“还有同党?那就一并杀了吧。”
赵频耳朵一动,眼睛飞快的朝东边看了一眼,然后他笑了一声,道:“阁下好大的口气,该忧心小命的,怕是你们吧。”
“我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话没说完,他猛然扭头去看东边,远处亮起长龙一样的火光,正飞快的朝这边赶来。他怨毒的瞪了一眼脏兮兮的赵频,然后气急败坏的说了句撤,训练有素的刺客们瞬间退了个干净,去的极其匆匆。
赵频也没想追,等刺客都没影了,他将李蕴扶着慢慢坐在地上,然后蹲在他旁边,笑着对上李蕴探寻不解的目光,说道:“大善人,又见面了。”
李蕴看着他,似乎仍然没想起来他是谁,他迟疑着问道:“多谢大侠救命之恩,你……敢问大侠尊姓大名?”
赵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称过大侠,特别是这芝兰玉树的一个人,开口就是满嘴江湖话,他愕然一瞬,然后朗声哈哈大笑,将李蕴笑了个满头雾水之后,他突然伸手揩去李蕴脸颊上溅上的一滴鲜血,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月饼,破镜重圆的似的对着暗号,憋着笑说:“愿君如月。”
李蕴一愣,抿着嘴笑道:“善有善报,故人诚不欺我,兄台怎么称呼,我是曹蕴之。”
赵频正掏出自己前几日在某大户人家里顺来的上好金疮药不要钱的往李蕴肩头撒,闻言顿了一下,头也不抬的说:“曹兄,我是赵山。”
李蕴温柔笑道:“赵兄,大恩不言谢。”
谢意是真心,关切也不假,唯有这相知,一开始就含了隐瞒,以至于日后,竟成一团乱麻。
火光很快就近了,一人策马奔在前头,及到身前勒住马着急上火的翻下来,扑到李蕴身前蹲下,将正面的赵频掀了个侧边滚也不自知,紧张的盯着李蕴细细打量,赵频被掀在一旁不说,还被忽略的十分彻底。
来人生的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剔透,又是个顶顶出色的风流人物。
赵频闷不吭声看着来人明显松了口气,紧接着带上面具似的瞬间变了脸,一根手指头戳到曹兄面前指指点点,恨不得将他高高的鼻梁戳出个坑。他张口就开骂,是出乎赵频意料之外的气势磅礴,只听他连珠代炮的指责道:“曹蕴之,你作死吗,你…你…你居然敢算计我,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还有什么资格回去见你爹,我还不是只能以死谢罪,那还不如和你同生共死一般悲壮呢,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他还在喋喋不休的骂,曹蕴之和赵频对视一眼,不出意外的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惊讶愕然,他对着赵频无奈了歪了歪头,示意他对此很习惯,也让赵频平常心视之。
赵频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乞丐,作为曹蕴之的救命恩人,被谢安逸死缠烂打的弄了回去。
两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对方身上的疑点重重,双方都清楚,武功高强浑身是伤的乞丐?被人暗杀住在县衙别馆的行商人?都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除开这些暗藏的疑点,两人倒是意外的合得来。赵频对李蕴十分看得对眼,性子温润,善良的恰到好处,而李蕴觉得赵频活的恣意潇洒,是自己最羡慕向往的一种人生。小尾巴谢安逸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溜的不见踪影,两人作伴踏遍了平沙的边边角角,泛舟煮茶促膝长谈,偶尔谈到治国之道,也是意外的志同道合,对视一笑,心里灵犀里都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小别馆的日子,是赵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安谧快乐日子,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你死我活,晚上怀着淡淡的期待入睡,第二天睁眼便能看见那人温润的笑意;清早睁开眼,相对而坐就着清粥小菜,细嚼慢咽一顿早饭,然后约着出门走走。赵频觉得曹蕴之就像一场随风潜入夜的春雨,在他荒芜的只剩皇位追逐的心头吹出一片嫩草,渐渐如茵。
意外往往爱在这种时候节外生枝,赵频算着日子,心头慢慢生出烦躁来,好像潜意识里就意料到,变故和离别,就近在眼前了。那日赵频刚睡下,门外响起一声石子击门声,赵频翻身窜起,轻手轻脚的开门捡了那枚裹着纸条的石子,敛了脚步声走到邻着的李蕴房门口,一直站到天将亮,然后在第一缕天光透出云层的时候,头也不回的转身掠过墙头,不见了。
曹蕴之大清早收到一封信,送信的童子,说是一个大哥哥给他的。曹蕴之抽出信纸,就见其上以苍劲飘逸的行书写着:阿蕴,见字如唔,家有变故,暂别,不辞而别望君谅解,他日重逢谢罪,后会有期!赵字。
天涯序节匆匆,长沟流月去无声。流年最爱把人抛,红了樱桃绿芭蕉,赵频这一句后会有期,一会便是两年,再会的时候,西原太子带着高官前来拜会,两人站在平沙的金銮殿,都是锦袍玉带贵气逼人,惊愕一闪而过,两人都老道的敛去不合时宜的表情,挂上一幅寒暄相。
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莫多情,情伤己。
赵山和曹蕴之,一块月饼和一条命,谁也不欠谁,同时报了姓名做了隐瞒,谁也没资格怨恨谁。只是那瞬间,突然知道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一起过,命运生来,就让他们就彼此对立。站在陵国皇帝高高在上的轻蔑目光下时,赵频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悲愤来,他姓李又怎么样,天下和美人,他赵频都要。
西原陵国百年来,相互觊觎对方的城池山河,祖宗的一纸契约,又能镇得住多久?对于这片山河,赵频志在必得,这个在极寒之地养精蓄锐百年的彪悍民族,佯装着沉睡百年,只待一声巨响将它唤醒,而赵频,就是这声哨响。
第二年陵皇身体每况愈下,陵国皇室针对那把金灿灿的权力至尊展开了一系列惨烈的争斗,最终太子李蕴胜出,同期西原皇室也上演同宗相残,赵频夺得天下。两年之后,西原大军,于陵国边境临洮城大举进犯,大战由此拉开。
临洮城下,成了人间地狱,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成河染红了奔腾的无定河,元贞九年冬月十六,安平王李艳疏携圣旨上城楼祭祀,拉开陵国城门三十三道。
赵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李艳疏身中蛊毒命不久矣,居然爬上城楼以身祭祀,他是李蕴的心肝,李蕴自己去死,也舍不得让人伤了他的宝贝弟弟。李艳疏祭祀的消息传入西原的时候,赵频在金銮殿上失态的抖落了手里的奏折,一瞬间面色如纸,心里几乎绝望,李蕴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本来打算,和那人一起坐享山河,他会用一个太平盛世,偿还那人亡国的罪名。他几乎是仓皇失措的潜入平沙深宫,那日天降大雪,阿蕴站在自己面前,神色和屋檐上的倒钩一样冰冷和漠然,他说不恨自己,却也不愿意再看自己一眼。
韩舸跌跌撞撞的奔进来,自欺欺人的询问谢安逸的下落,李蕴眼角有水光,将一切和盘托出,陵国皇位之争的□。李蕴看着他,神色绝望而悲痛,他说:“我陵国祖先栉风沐雨之天下,百年休养生息才换来的国泰民安,繁华富庶,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你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它在无尽的战事里消耗殆尽,百姓流离失所,烽烟四起,血流成河,尸骨遍地,用无数百姓的性命来拼个你我谁更胜一筹……”
狠狠戳着自己的心肝,一字一顿的说:“赵频,你记着,李蕴输给你,陵国亡了国,不是陵国不如西原,而是我李蕴……心肠不如你赵频硬。”
他说:“你真有悔意又如何,我不接受。你也别把我想的那么仁爱慈悲,我心里是不忍,纵然日日煎熬坐立不安,可也背不起降国的罪名,城楼上那道圣旨,不是我下的……”
……韩舸形容疯癫连滚带爬的奔出皇宫,说要去找谢安逸,赵频如今自己都救不了,更没心思管他,随他去了。
李蕴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哽咽,眼泪沿着眼角滑下来,无穷无尽似的汇聚了沿着下巴滴下来,他捂住脸,哀求似的说:“赵频,艳疏没了,我没法面对你,要么让我走,要么让我死,选一样吧……”
李艳疏的死,是他俩之间的一道鸿沟,除非李艳疏死而复活,这一生,自己怕是等不到他的原谅了。赵频能让他去死么,他甚至不能用囚禁这种下流的法子,套在这人身上,他只能让他走。那日,李蕴一身素色青衫,站在城楼上,当着陵国元老的面,亲手将玉玺交到自己手上,然后一转身,带着谢敏之消失了。
赵频并没有刻意去找过李蕴,第二年春,他收到了韩舸消息,谢安逸也就是李艳疏,他没死,赵频心里狂喜,那天,他撇开一切事物,躲在朝华殿里又哭又笑,将自己灌了个烂醉如泥,觉得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从那天起,他带着不为人知的期待,等着韩舸寄给他只言片语,告诉他,谢安逸他醒了,那时,那人会原谅他。
……
而今,都已经九年了。浮生半梦,赵频觉得自己真的跟做梦似的,他只需要再往前走五步,然后抬手叩门,然后就能看到他日思夜想的君子,可他像是被上了道无形的枷锁,怎么也迈不开步伐。赵频嗤笑一声,他承认,他怕,怕李蕴依旧不肯原谅他。
他就一直在门外站了将近3个时辰,患得患失不敢上前,露水一层层沁入他衣裳,最后全部湿透。
屋里烛光闪了闪,像是有人剪了灯花,赵频恍惚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他一愣,然后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都来了,不进来,难道还要我到履相迎么……赵山,你好大的架子。”
语气温柔一如往昔,狂喜瞬间席卷了赵频,使得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乐极了,脸皮都僵硬了,他急迫的走上前,生怕那人下一刻突然反悔了,紧张过头的结果是差点同手同脚。门未栓,赵频手掌一贴门面,门扇就顺着门轴转开,发出黯哑的吱呀声,赵频顺着缓开的们望进去,就见简陋的木桌前坐着一个人,青衫依旧,温润如玉,正嘴角带笑的看着自己。
那瞬间,赵频仿佛回到了自己和他初遇那天,他脑子里依旧浮起那句话,可这次,他笑着对着那人说了出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番外二 容颂语-后续篇
夕阳里的海天一色,是道震撼人心的风景。橘红的金色连绵着挂在天边,织就一幅浩瀚大气的渐变画卷,又被碧水印在海面,被或急或缓的海风吹过,闪着多彩的粼粼波光,摇曳出千变万化的波纹涟漪,视线放到天尽头,海水和天幕便连成了一线,好像水天都是从那里生出来的。
一艘不大的木船,扬着白色的帆,就在这夕阳里无垠宽阔的海面上缓缓航行,夕阳西下正值良辰,海上无风暴又是美景,不一饱眼福,那简直对不起自己,娄七前脚踏出船舱,还没来得及扫一眼海天一色,耳边就响起一道分外殷勤讨好的男声:“望昭,你饿么,我去给你烤条鱼……嘿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你目前不能吃这些,要不,我去给你煮个鱼汤怎么样……”
说良心话,这人声音十分好听,低沉悦耳,藏在其中的笑意,平白将嗓子压低了些许似的,忽略那些贱兮兮的谄媚,带着钩子似的叫人忍不住沉迷。可娄七却如临大敌,一听就十分哽得慌,目光还没放出去,在眼皮子底下打了个转儿,硬生生的被他扭回来,然后放下帘子果断转身,往船舱深处钻,犹听那人又说:“望昭,你说话嘛…你不想吃鱼,那你说,你想吃什么,你平日,不是最爱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