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的衙门大堂里,上位坐着绛红袍子的刘守义,一张肥硕的圆脸上,威严没有,苦不堪言倒是堆得满,眯缝小眼儿酒糟鼻,双层下巴招风耳,没有一处不是飘着苦气儿。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县太爷被鬼附身似的气焰低落,审案的大堂里气氛也是诡异万分。先说这两排木棍之间分作两堆跪着的众人,左手边一个,正是刘府的管家娄七先生,右手边一堆,约莫十三四个,或麻布衣裳,或绫罗锦缎,甚至还有破衣烂衫,全是瘦削的爷们,老少皆有,脸上盖了戳似的,清一色的左脸颧骨往下划伤。
再往前头看,紧挨着县老爷右手边的堂下,摆了把梨木的太师椅,上头坐了个风姿神采都属上乘的年轻公子,一身白色暗云纹袍子,端的贵气逼人,极其惹人注目。这人手里闲闲握了把折扇,间或在左手心悠哉敲打。他身后松柏似的笔直站了个黑色长衫的带刀男人,面相冷清却不掩俊秀,就是不如白衣的那位平易近人。
两人都是出众的风流人物,就是左脸上,一人带了刀痕一道,恰如堂下跪着的众人。
这就让外头瞧热闹的百姓满头浆糊不知堂内唱着哪出,照着刘府这娄管家的说辞,左脸带伤的,不都该跪在堂下等候审问么?这有是哪里冒出来的两位爷,连县太爷都忌惮三分?
刘守义坐立不安心惊胆战,握着惊堂木的手心全是冷汗,不知道这怪异的案子该如何往下审。搜城的官兵拴蚂蚱似的押回一长串时,他就知道事情比他想的还要复杂许多,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本来按照他寻常审案的手段,找不到凶手寻不回银子也不打紧,他刘府不缺那么一丁点银钱,至于管家白白被伤,多许他些假期回乡探亲,与他些金银作为补偿也就罢了。
可谁知这当口,王爷不仅到了锦华,还应了自己的邀请住在府上,贼人划伤谁不好,偏偏就挑了个最难打发的。他刚开堂,王爷带着他形影不离的阿望侍卫,门外观望似的准时,衣袂飘飘的黏着满大街怀春少女的娇羞目光进了门。这下可好,让他来查明真相,可怜他到纠缠在一团乱麻里,再真没有的满头雾水一片茫然,什么头绪也没有。
刘守义恶向胆边生,在心头狠狠骂道,娘的,老爷我会查案,那才是祖坟冒青烟呢,老爷这个县官,都是托了是二皇子表舅子的光,花了一千两银子买来的。
刘守义微探出头,恭敬的问道:“王爷,这就继续?”
谢长安轻微的一点头,说了一句请便。
刘守义咳了一声润润嗓子,吊起小眼充威严,中气十足的沉声问道:“娄七,你且站起来细细辨认,堂下所跪之人,哪个是凶犯?”
娄七依言站起来,绕着大堂走了一遭,重新跪下道:“回大人,都不是,那人身量瘦高,武功高强,随身,带着一把刀,”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秦望昭,道:“就像这位着黑衣大人。”
被指认为凶手的阿望侍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厢刘大人已经快如闪电的抄起惊堂木于木桌上狠狠一拍,喝到:“大胆娄七,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污指他人?”
他还要怒喝,瞧见王爷对他压了下手腕,示意他暂时闭嘴,刘大人瞬间消了音,等待王爷进一步的指示。
谢长安轻笑一声,抬眼看向娄七,问道:“娄管家,在下有个问题,方才看了诉纸,贼人是为劫财,劫了管家二百四十两银子。莫非我二人,在大伙眼里,已经穷酸至此了么?”
他语气里听不出不悦或愤怒,反而有些玩笑的意味。娄七却被噎得无话可说,一时找不到言辞来反驳,凶犯劫财,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家财万贯的人,又怎会觊觎区区二百多两银子。
娄七垂下眼,道:“大人恕罪,是小人,看错了。”
反复来去的审,娄管家只说人不在这里,眼看着晌午近了,也没审出个头绪所以然来。提心吊胆的刘大人饿得头昏眼花,几乎能撑船的肚子早已咕咕乱叫,里头揣了几只蛤蟆似的动静大得很,他一边费劲脑筋颠来倒去的问那几句话,一边小心翼翼的控制着五脏,生怕坐的近的王爷听见了,怪罪他无礼冲撞。又过没一会儿,刘大人实在饿昏了,他抄起惊堂木一砸,斩钉截铁的定论:“此案疑点重重,查后再审,退堂!!!”
王爷谢绝了刘大人软轿相送的好意,说是有事外出一趟,大人不必管他。两人上酒楼吃过午饭,闹市里租了两匹马,往城西的荒郊去了。
谢长安和秦望昭循着容锦所说的地址,在一条破巷子尽头找到了这人。
容锦生了副仙人似的面孔和气质,此刻却毫无形象的蹲在吱呀作响的破门外头一个看起来就快散架的小木凳旁,一手拉着细线一手提着渔网,神态认真手法娴熟的修补着渔网,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而他身旁的小木凳上,坐了个头发花白身穿麻衣的老头,端着杆大烟吧唧吧唧的抽着,渺渺白烟从手指粗细的磨光铜制口里冒出来幽幽散在风里,老头偶尔抬手指指点点,貌似是在嫌弃他,满是鱼尾纹和枯树皮褶子一般的眼皮下,是双精光乍现的老眼,眼里盛满的笑意出卖了这个心口不一的老头。
两人脚步极轻,几乎是无声的出现在巷口,那老头却在瞬间抬起眼望过来,盯了一眼又转过头去。秦望昭和谢长安对视一眼,高手,绝对的!
弃马后一路走来,秦望昭心细的发现,这巷子的房屋形状以及破旧程度,和他昨日夜探的那处别有洞天的巷子,风格如出一辙,想必相隔不会太远。昨日帮他之人是容锦,此事已是铁板。现下又钉上一颗钉,可容锦为什么帮他?或者换句话说,容锦怎么会出现在那?他是谁?他知道什么?
容锦,一个被谜团重重包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