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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绒烟 当前章节:14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4:01

“海之只是略尽绵力帮忙找出了元凶。毕竟都是一家人,该怎么处置,还是看叔叔们决断吧。”

几个老朽们再度交换了眼色,却似放下重担样同时舒了口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族规处置罢。把他们押下去。”

话方落,一边候着的手下们便三两着上来驱赶一众赫家人。大约还有些血性未泯的,被推搡出大厅前狠狠看回来,眸子猩红。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胜者为王,亘古不变的理。

这会,修砚已经倦得很了,整个人都倚在我肩上,一点声响都没有。瞧他难受的样,我也跟着不舒坦,只想着快些结束这无聊的族会好带着修砚回房睡觉。

只是没想,宴会厅的门会被二度推开。

当六九,不,该说是叶修礼走进来时,我其实还是小小惊讶了一下。不是惊讶着他敢自动现身并且摆明是将筹码压在了那七个废物身上,真正让我惊讶的是,他明知道自己会满盘皆输了却还有胆量再度回到我的视线中。

当真是愚蠢致死。

老头子咳了一声。

“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我们。也就是在那会,我们才知道,原来当年叶家还有偏房的人活下来。海之,他可是真的叶修礼?”

“嗯,没错。”

我保持微笑,彬彬有礼,给他们所有人需要的答案。

“那,修礼说的都是真的?当年是你救他出了火海并且送他去赫家?”

叶修礼远远站着,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那视线却像蛇信样嘶嘶作响地缠在修砚身上。

“当初情势危急,为了保住叶家最后的血脉,我只能出此下策。”

我的回答让老头子甚是满意。

“海之,你做得很好。叶家虽然败了,产业却没损耗多少。这些年也多亏你出力才能保住那些个产业不败。如今赫家没了主心骨,名下产业也该有人管才是。不过,若是三家事务都压在你身上,你也累得狠。既然叶家还有子嗣,我们几个老骨头商量了一下,觉着还是就让修礼去管他们叶家的事务,也好帮你分担一些,你看如何?”

不动声色里扶持了他,与我分庭抗礼吗?

呵,可笑。

“叔叔们对修礼寄予厚望,修礼自然会拼尽全力去复兴叶家。不足的地方,日后还要海之哥哥多扶持才是呢。”

叶修礼当真说得彬彬有礼。

我也笑,顺势将修砚整个搂进怀中好让他偷得小会安逸。

“要做叶家的当家,不难。叶家的产业,我也会尽数归还。只是,在那之前,我只说一句,那家的家规,永远对叶家当主臣服,而叶家当主,是要拥了花名册来号令诸家的。”

“话是没错。”老头子眉头皱了皱。“只是当年一场火将叶宅烧得丝毫不剩,那花名册又怎么能留存?”

“四叔,您也知道,族规如此订下,而我们那家向来是族规的拥蹙,所以说,凡事还是照着族规来走得好。”

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至于叶修礼,笑得意味不明。

而我的修砚,这会在怀中似乎终于放下心来熟睡过去。尽量小心着抱他起身,我还是尽职尽责地提了最后一点建议。

“据我所知,那花名册还存在世上。不仅如此,花名册真正该被继承的人,也尚存于世。海之不才,恰好查到了那人的名讳,叔叔们如果觉得妥当了,就差了修礼去将他请回来执政吧。”

想了想,我做恍然大悟状。

“对了,那人名唤花非花。”

☆、章回 十

回程的几个钟头里,修砚一直在睡着。可是,我却觉察出他的不安。那种感觉其实很奇妙,纵使是两个迥然不同的个体,某些瞬间里却会有心意相通的感觉。

一如现在。

我知道他的不安来自哪里。是的,我知道。纵使我的孩子现在已经痴傻,但当某些刻入骨中的东西再度浮现时,他脑海中那道为了自保而设置的机关还是会被触发。

而现在,触发他的不安的,是一个人名。

一个,没错。

先前在宴会厅里,我只说了一个名字,花非花,那个与他肌肤相亲二十二年的男人。而那名,却不是能触动他的名号。

是了,我很确定,我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包括他自己。如今,除我之外,唯一能触动到他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是叶景墨,他那死了二十二年的爹。

他的不安,他的恐惧,竟然是来自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我想笑,笑不出来。

房间内很安静。没有开灯,但是借着窗外的月光,视线倒没有多少阻碍。怀里的人一直睡得深沉,呼吸均匀,可在我低下头时,却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即便在梦中也不安地跳动着的眸子。

我知道他不安,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安。可是,我不知道的是他为了什么不安。

我更无法解了他的不安。

那时,原来你也不是万能的救世主。

这个时候,苏泽的话却突然回放了起来。

“你要想好,到底什么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我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对一个或疯或傻的人,什么样的下场会最好?就让他那么疯傻下去?或者干脆慈悲地解决掉他的性命?

我选择了前者。

可是,在我的欲盖弥彰背后,还有第三个选择。

让叶修砚,活着的完整的叶修砚,回来。

“修砚,这次,你来告诉哥哥好不好?你想要就这么快乐无忧地活下去,还是,做回你叶家当家的身份从此挣扎一生?”

我小声地问着,并不指望他给我回答,却没想他居然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修砚醒了,小幅度地抬了头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贴在自个儿的胸口,脸上带着茫然,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不舒服?”

他犹豫着点头,又茫然着摇头。

他的茫然与无措,却似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心里。这次,我的修砚却没有犹豫地抬了手来按上我的眉心,用力地压着,带了些说不出口的焦躁。

那一瞬间,我忽地有了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豁然。

为什么要纠结太多?为什么要瞻前顾后?为什么,要痛苦?我在俗世里挣扎了近四十载,双手染满血腥,为的只是让我的修砚能如孩子样轻松地活在这世上。

如今,他真正纯洁如孩子,在我的臂弯里安然度日。这些,都是我要的。

我怎么能再让这一切烟消云散?

想通了,眉间的褶皱也瞬间消失得干净。修砚大约还没反应过来,只保持着姿势不变。我笑,拉过他的手到唇边细细地吻,倒是换来了他消失多会的无声笑。

“砚宝,就这样跟哥哥过一辈子好不好?什么都不管,日日夜夜留在哥哥身边,做哥哥的宝贝,让哥哥可以疼你爱你一辈子。”

修砚,我知道的,你会答应。

出乎意料,修砚却没有像往日样笑眯了眉眼快快点头,反倒是一直安静地看回来,眼里晶亮一片。

“砚宝?”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一声颤抖着模糊着不成章却让我瞬间失了控的话。

我的修砚,在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他说,爱,好。

人在遭遇了极大的情感波动时,其实是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回应的。无论惊恐到极致或是欣喜到癫狂,全身血液在瞬间涌到脑部,过去了便是地狱或天堂,哪里会有电影桥段里的歇斯底里?

我也是。

呆滞了很长时间后,修砚悉悉索索地凑近了来亲我的眼周。温热的唇,还有渐渐清晰了的湿润。这个时候,我才发觉,竟是落了泪。

这是修砚自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虽然往日里发声器一直戴在他的颈子上,却永远不会变成他表达的工具。他会笑会任性会佯怒会撒娇,独独不会开口说出自己的心。

今夜,在我最无措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个世上最有力的依靠。

我能做什么?

只能把他拥进怀里,像过去的无数个日夜样,死死拥进怀里,虔诚地感谢着上苍,给了我这样的珍宝。

修砚,如果这世上有救赎,那么,是你。

☆、章回 十一

凌晨四点过一刻,游轮回到了外埠。

黎明到来前,恰好是一日内最黑暗的时候。下船的瞬间,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血色黎明那种无聊事。虽然很想当作笑话一个来自嘲一番,心底窜起的那点不对劲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不仅是我,就连修砚都不对劲。紧靠在我身边亦步亦趋的,人却无意识地四下里打量,一双眸子诚实地透露出慌张与无措来。

“爷,有些不对劲。”

跟我上船的阿青凑过身来低声耳语。阿青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跟在身边很多年,风里雨里也走得多了,直觉更是准得很。而这会,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不对劲。

偌大的码头上,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不闻声。身后停泊的游轮亦是熄了马达暗了灯,独独没有第四个人从上面走出。就在那一刻,我忽地明白了萦绕心头整夜的惑到底是为了哪般。

兴师动众的将族会搬到了游轮驶上了公海,不是为了无聊。叶修礼出现在游轮上也不是整出戏的高潮,不过插曲一支。真正的高潮,该是游轮靠岸后的瞬间,提前埋伏好了等着我跳下陷阱的这一刻。

原来,今夜唱的这整出戏,不过是为了要那时的命。

前后不过片刻的光景,想通了,倒是释然了。也难为了那一帮快要作古的老头子们,竟是落魄到需要借了外人的手来除掉我这小小当家。日子选得也不错,月初时分,又是在黎明前,天上不见一点光亮,再熄了游轮上的灯,要杀我,易如反掌。

现在,我们三人,站在旋梯上,离地还有两米七阶。

阿青再度压低了嗓开口。

“爷,车子就停在码头上,统共三百码的距离。阿川一直留在车上,不管死活如何,我想法子冲过去把车开过来。在那之前,您想办法自保。”

“我知道,你小心。”

阿青应一声,纵身跳下旋梯便朝车子方向狂奔而去。一点都不意外密集的枪声会在瞬间响起来。加了消音器的狙击枪,其实在发射时几乎没有声音的,只是当枪声过密时,那种嗖嗖而过的声响还是在这夜色下突兀了太多。

我低头,对着怀中人微微笑。

“砚宝,不要怕,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待会,当我们下到码头上时跟哥哥一起跑起来好不好?用你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起来,只要一小会,我们就能回家了。”

修砚抬头看着我,很用力地点着头,再没见早先的慌张与无措。

很开心,我的孩子,骨子里还是有着站在高处的资本。

商量好了,枪声似是弱了些许,看来阿青已经成功地越过码头奔到了车边。这样,就可以了。

深吸一口气拉着我的修砚以生平最快速度奔下了游轮踏上码头后,我们继续以Z字形奔跑在空荡的码头上。枪声愈发密集了,甚至能感觉到子弹擦身而过时带来的些微炽热。

三百码,其实并不远。奔跑时修砚也始终被我攥紧了手没有落下。开始适应夜色的眼睛这会已经瞧到了车子的轮廓。

再坚持一下。

车子被发动起来。

我却没有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车子爆炸的瞬间,冲天的火光一并掀起了热浪。眼睛早一步捕捉到爆炸的讯息,所以能在大脑做出反应前靠着身体的本能将我的修砚扑倒在地。

坠地的瞬间,我其实很想笑。算计一通,倒是忘了,除了枪,某些时候还可以再来一点C4当作补救工具的。那点浅显道理,是我从小便教导叶修礼熟背于心的准则,如今来看,他学得挺好。

很是狼狈地趴在地上,修砚在我怀间,也该是无虞。虽然躲过了爆炸的迎面冲击,我还是被震得头昏脑胀耳轰鸣,眼前也有了暂时的暴盲。再狼狈,心里还是免不得庆幸。如此来看,大抵家宅里已经遭了洗劫,一出挺好的调虎离山与瓮中捉鳖。我庆幸的是今夜竟能鬼使神差样带着修砚在身边。

哈,简直是苍天厚待。

很快,眼睛开始重新捕捉到图像。第一时间低了头查看修砚,再度感谢上帝,他没事,只是大约受了惊吓,人有许怔怔。

我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倒是觉着脑门上顶着的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也没多令人讨厌了。

“那当家的,落到今儿这下场,您可是提前预料到了?”

狠戾的枪口,狠戾的声嗓,听在耳中总觉陌生的很。码头上的灯却在同一时刻亮了起来,亮如白昼。

我抬头,逆光里只瞧见个模糊的人影。虽然觉得挺不礼貌,不过还是微笑着开了口。

“实在抱歉,要杀我的人太多,您,哪位?”

☆、章回 十二

被推搡着起来时,倒没觉得有多丢脸。其实照现在的样子,要我自己站起来还是有些困难。也不知那些个主在车上到底放了多少炸药,居然让我在百米处都能被轰得全身骨节像错了位样。

不过,看着为首的人毫无怜惜地把修砚扯到身边时,我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但是,现在不行,还不能把他夺回来。在那个男人身边,他还是安全的。

暂时。

先生,你放心,我的孩子少了一根寒毛,你就死得更惨一分,请相信我的话。

“当家的,没想到吧?哈,我赫老三隐忍了大半年,终究还是把你逼上了绝路!”

哦,原来是赫家的漏网之鱼。

“如果不是六九提前给了我消息,今儿你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怎么样,被手下出卖的滋味不舒坦吧?哼,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总算还有点良心做了回善事!”

那个瞎了一只眼赤红了仅存一只眼的男人,举枪对着我时满脸的狰狞。不过,真正对比起来,其实他才更像被逼到绝境的可怜虫,翻身无望。

“怎么了,哑巴了?还是,吓傻了?”

赫老三的一番嘶吼成功让我回了神。也挺抱歉的,明明那人都在努力扮演着亡命之徒了,我却还不小心分了心,倒也对不住人家。

“啊,不好意思,你也知道,刚刚被炸掉轰过的人,反应多少有点迟钝。至于你说的话,我倒真不敢苟同。六九能背叛你们投靠我,自然也能出卖我。不过,三当家的可是想过,他会不会临了二度卖了你?”

“那也是杀了你之后!”

赫老三扭曲了脸高举了枪,抓着修砚的那只手似乎也用了力,惹得修砚登时皱紧了眉。

虽然除了他的那把枪,我身边还站了一圈举枪的人,但这不妨碍我清清楚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愿。

“你捏痛他了。”

赫老三却是枪口一转对准了修砚,人笑得非人。

“我就是杀了他又怎么样!”

我叹气。

“你知道的,如果你杀了他,你会死得很惨。不,仅仅是伤了他分毫,我也会让你死得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就凭你?”

“嗯,凭我。”

都说人在崩溃边缘时会完全忘记思考为何物,我向来坚信。所以,简单两句话后让那个几近疯狂的男人瞬间调转了枪口对上我并且开枪后,我其实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好在修砚没事。

那一枪,大约穿透了我的髌骨。肯定是痛的,倒也不至于让我登时摔下去。无论如何,我也算是一家之主,一个不算光彩的当家,这点伤跟往日里受过的伤比起来,不过皮毛。

“那时,那时!当我把你打成马蜂窝后的那时候,你怎么杀我,啊?你怎么杀!”

随着那个疯子一道咆哮而来的,是接连而至的三枪。很好,左腹部,两肩头,枪枪避开要害,果真是疯子才会做的举动。

我很配合地单膝跪地仰头看那人,不意外瞧见扭曲到变形的一张丑恶嘴脸。

这种时候,叶修礼该是在船上瞧得兴起。那七把老骨头,大概茶也喝得舒坦。嗯,能让他们看一出好戏,也算可以了。

“你怎么杀!”

男人的疯言疯语,我实在懒得体会。修砚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偶尔会随着男人疯狂的举动而摇晃了身躯,脸白得像张纸。我知道,他被吓到了。

居然敢吓到我的孩子,这些人,死不足惜。

“就凭你,凭你现在这个怂样,那时,你怎么来杀我!”

很好,我给你答案。

跪地,是为了掏出藏在脚踝处的枪。经过改制的腔体,一枪出去后其实会让子弹在空中裂为数片,实在适合小范围内的屠杀。两把枪,同一时刻对准两个方向,开枪。

围在我身边的,有六个人。倒地的六人并不会登时死去,但是枪片上爆炸后留下的强酸,会随着入驻体内后慢慢腐蚀掉他们的器官,组织,让死亡变成一种令人享受的过程。

惨叫声不绝于耳。

赫老三大抵不会想到会有这种变故。呆愣过后便是抢了修砚到怀中做了护身符,不忘粗俗地拿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你的枪能快过我吗?嗯?那时,你敢动一动,我就让他死在你前面!”

起身迎上那个已经疯了泰半的男人,我总觉累得很。

“放了他,我留你一命。”

“我死也会拉他垫背!”

冥顽不灵。

我说,修砚,闭上眼睛。

修砚一直那么乖,这次却违背了我的意愿。他就那么睁着眼安静地看回来,像是要把我所有丑恶的一面都看进眼里。

呵,我最丑恶的一面,被他看到了呢。

象征性地丢开枪的瞬间,赫老三不负所望调转了枪口对上我并且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很好,不出我意料,我要感谢他。

所以,我用永远不离身的匕首,向来一并藏在袖间的锋利送还给他。

赫老三临死前的最后一枪打进了我的左胸口,我的匕首,插在了他仅存的眼中。

赫老三的血,溅了修砚满脸。

我说,修砚,过来。

感谢上帝,他走来了。一步,两步,走得慢,可是,真真切切地在向我走来。

而我,却很没出息地身子一歪坠下了码头。

☆、章回 十三

海水比想象中要来得冷些。

也黑,眼中完全捕捉不到光亮看不到出路,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其实,现在就是在深渊,哪里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身体也开始罔顾意志开始罢工。

死亡,忽地变成了触手可得的东西。

缓缓坠入海底的时候,我忽然就感觉到了修砚曾经被深埋地下的痛苦。等死的过程被无限延长,世界只剩下自己,光是安静就能把人逼疯了,更不提铺天盖地的黑与逐渐消失的空气。

我,是多么该千刀万剐呵,竟让我的孩子体验了那种恐惧的经历,两次。

我死不足惜。

都说人在濒死前眼前会滑过一生的片段。喜悦遗憾满足不舍,走马观花样。我的眼前,却只有一幅画。那个漫天飘雪的日子,我的孩子从天而降,带来了希望,将我拖出了深渊。

我的孩子。多么想再看一眼的孩子呵。

我一生的挚爱呵。

然后,我看到他了。

眼前彻底被黑暗攻陷前的片刻,我看到了我的孩子,带着微弱的光晕朝我游来,惊慌与痛苦满布他的脸颊。

在漆黑的海底,他在哭。

而我,只能带着满心的不舍,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完全没了意识。那种灵魂挣扎着想要逃离的感觉清晰到令人惶恐。我知道,自己要死了。

可是,我更知道,自己没有死。

因为,我是被人打醒的。

打醒,没错。铺天盖地的拳脚,力道大到让人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也多亏了那些个拳脚相见,倒是成功让我混沌的意识变得清明起来。

睁开眼,最先入眼帘的,是修砚愤怒中带了湿红的眸子。拳头还高举在半空,眼瞅着我醒了,眼泪哗地就流下来,然后以生平最快速度扑进我怀里。

嘶,伤口好像又被撞开了。

“不哭了,哥哥不该睡那么久,抱歉呢。”

修砚抬了头看我,我笑回去,却没想他会再度低了头来胡乱地亲着,额头,眼角,鼻子,嘴巴,下巴,被他亲过的地方,除了口水,还有一堆堆的鼻涕眼泪。

虽然他的反应很让我开心,但是这种亲法,实在没有多少美感可言…

“砚宝乖,不怕了,哥哥没事了,很快就能起身,不怕了。”

但愿吧。瞅着自个儿包得像个木乃伊样,也不知那很快是不是会在明天上演。

修砚大约是信了我,总算舍得起身了,也不肯走,就那么直愣愣地坐在床边,一手死死攥着我的手,一双眸子还瞪得滚圆,唯恐我会人间蒸发样。

我想笑,却只觉胸口痛得像是要炸开。

应该是昏睡了许久,修砚也不曾有过好眠,否则,他不会在眼底留下大片的阴影,更不会被急到要胡乱地出手好把我打醒。一想到我舒坦地睡了几日却让我的孩子惶惶了几日,就恨不得让他再打几拳好出了气。

“让砚宝担心,是哥哥的错,原谅哥哥好不好?”

修砚的眼泪哗得一下又落了不少。

傻孩子。

闹腾了半晌,他终于放下心来,我醒了,他却躺在我身边睡熟了过去。知道跟我挤在这张小床上不会睡得安稳,本想着让房门外站了多时的人进来带他走,不过刚一动身的,怀中人就皱紧了眉头。

也只能随了他去。

“从前,他从不会主动钻进我怀里,都是我厚着脸皮巴住他,然后换来他老大一声埋怨。”

站在房门外许久的人终于舍得踏进房中,也不近前,只抱了肩靠着门站住了,脸上瞧不出个虚实。

我扬脸,笑得自己都觉太过炫耀了点。

“花非花,没想到你会连我一道救回来。”

花非花耸耸肩,一身的痞气。

“没打算救你。那个傻子跟你一道跳了海,好不容易把他救上来,他却死都不跟我走。”

嘴里说着恨气话的男人,说完后却无意识地松了肩,笑得多自嘲。

“你昏睡了三天,他寸步不离,眼睛都不敢挪一下,我怎么劝都不行。明明只是在一起两个月,却比二十年还要亲。”

“很简单的原因,他已经不是你的五六了。”

“不用你提醒!”花非花有些恼羞成怒。“从他说出要我今生别再回来这种话时我就已经知道他不是我的了,你不用洋洋得意地显摆着自己的幸福。”

“不,你不懂。他已经不是五六了。”

我摇头,敛了视线锁在怀中安睡着的小人儿身上,满腔子的爱恋与痛苦缠在心头,尖锐地疼着。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已经变回了修砚,叶修砚,却也仅仅局限于五岁前的叶修砚。”

略一停顿,我闭上了眼。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默许你逗留国内并且日夜监视在家门外的原因,之一。”

“你,知道?”

☆、章回 十四

我知道,当然知道。哈,在这个世上,有什么会是我那时不知道的事?

我说过,为了能得到叶修砚,我逼自己变成了神祗。

“当年你们留在深山时,派去的医生不光治好了你的伤,顺便在你皮下植入了追踪芯片。你的行踪,向来在我的掌控中。即便不是如此,日日被人监视着,也该有察觉才是。否则,你以为,是谁默许了你的监视而不动手?花非花,有些时候不要对自己的身手太过高估。”

不用看也该知道,花非花的脸色现在不会好看到哪里。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走后不久,你的宅邸就成了一片废墟?你的那些个衷心手下没有一个能留下全尸。”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

“我尾随着你们混进船上,这事你也知道?”

“知道。”

“哈,那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有,譬如,我不知道,这场伏击会来得如此突然。我也不知道,尾随而去只是为了确保修砚安全的你,会连我一并救起来。”

一直视我为天敌的花非花,最后能把我救起,真正出乎我意料。

“我不像你,认定一人了就不管别人死活。他爱你,我爱他,就算再怎么恨不得你死,也会顺了他的心意让你活。我见不得他不开心。”

“我知道,否则也不会放任他留在你身边二十多年而不是把他夺走。在我没有扫清所有障碍前,你会是我所安插的最得力保镖。”

花非花一拳打在了门框上。

“该死的,你少拿自己的理论来侮辱我对五六的感情!”

我笑。

“不是侮辱。你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你没命活到今天。因为你有用,所以我给你活命的机会。花非花,不要忘记这一点,是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也是我给了你爱他的机会。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花非花的拳攥的死紧,离得那么远都能听到骨节在噼啪作响,倒真难为他的隐忍度了。

“就算你是神,也会有走下神坛的机会。那时,你也不要太狂妄,否则,到时候想自保都没了机会。”

呵,到底是年少气盛的时候,理智永远都盖不过情感。

可是,有那么一会,我竟隐约羡慕起他的年少轻狂来。活了大半辈子,身边向来是漩涡,每走一步都宛如行走在悬崖之上,哪里有过轻狂的时候?

没有放肆过的一生,倒也觉得是种遗憾呵。

“哑巴了?”花非花挑衅般看回来,唇角上勾着不屑。“还是担心惹怒了我会被我扔出门外然后落个浑身被射成马蜂窝的下场?”

我没忍住,到底笑出了声,连带着扯得伤口钻心得疼。

“你又笑什么?”

“没事,倒是忘了你也是个嘴毒的主。这儿是哪儿?”

花非花脸黑了一圈,半晌才不满地嘟囔出来。

“我家。不用操心,一时半会没人找得到你。”

实际上,这正是我该操心的地方。

“去找些消毒的药棉跟刀子来。”

“你要干嘛?”

所以,有时候我不愿意跟总喜欢问做什么的人说话这个习惯很大程度上是懒得对那些个反应迟钝的人解释。上船前知道叶修礼会暗中监视,所以默许了花非花混进船上的同时一并关了他的追踪器。

但是,叶修礼不是傻子。能在枪口下救走我跟修砚的,相熟的人里首推就是花非花。他知道追踪器的事,自然也有办法重新激活了信号来定位。

找上门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如果想让大家活得久一点,就照我的话做。”

花非花显然还有大肚子的疑问,我懒得再多言,感谢上帝,他也没再多问。否则拽着我这个伤残人士再从头解释一遍也着实可恨了些。

等东西找齐了,花非花继续抱着肩膀斜嘴笑。我也笑,心说待会疼得时候你可别忘了继续笑。

“追踪器在你脖子上,自个儿挖个洞把芯片取出来。”

花非花眼瞪得像铜铃样。

“怕疼?不想被射成马蜂窝就抓紧动手。先前关了你的追踪器,开关程序都存在我的笔电里。宅子虽然毁了,程序却还在。三天的时间足够让叶修礼再找一个黑客来破译密码。另外,也不妨告诉你…”

想到船上抛下的那番话,我忍不住又弯了唇角。

“我已经对众人宣布你是叶家尚存的当家,叶修砚。换句话说,就算大家心知肚明你是冒牌,为了面子上的事,叶修礼也会不计一切找到你顺便再灭口,这样,他才能坐稳当家的位子。如此,你是准备自己动手挖出来,还是,乖乖等死?”

花非花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来。

“那时,你一早就算计好了让我当替死鬼是不是?”

“嗯哼,没错。”

花非花很是纠结地看了我半晌,最后抛下句算你狠后抱着东西去隔壁。出于好心,我还是三度开了口。

“芯片挖出来也别弄坏了,就扔在这儿,也好拖延一点时间让我们走得更远点。”

花非花背对着我比了中指。

交代完,看看外面天色,也不知道是傍晚还是凌晨,灰蒙蒙的总不见点光亮。试着动了动身子,疼痛尚且在忍耐范围内,只是软塌塌的没点力气,想来也是躺床上太久的缘故。修砚还在睡,大抵是几日里首得的安眠,也就睡得更沉了些。

我俯身过去轻吻他的额头,心里第一次觉得,假如他就此安睡下去,会不会更幸福些?

☆、章回 十五

六个钟头后,我们踏上了所谓逃亡路。

修砚大抵是累极的缘故,一路颠簸里竟也没有醒来的预兆,一直就那么安稳缩在我怀里,睡得异常安心。能被他如此依赖着,换作往日该是欣喜的。

不过眼下,对于骨头都快要散架的我而言,抱着修砚缩在后车座上其实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温馨。

花非花一直闭紧了嘴巴在前面开车,偶尔借着后视镜瞥一眼过来,说不出道不明的审视着。

我微微笑,适当地回以礼节性地对视。

更多的时候,是闭着眼短寐。戏才唱了一半,剩下的,都是重头。要做的很多,要应付的,也多如乱麻。

想着都觉头疼。

却也忍不住想自嘲一番。我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为我的孩子撑起一块干净的天,为他打造了世上最合格的侍卫,却也没想,竟又造出了最强劲的对手。

不,那对手,其实该是我的。按照我的喜好一手打造出来的叶修礼,学得够快,够准,如果不出意外,下一个十年后,他会变成第二个那时。

于是,到底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我与未来的那时相对峙的场面。

自作自受。

我能想到的,叶修礼必然能想到。我能做到的,叶修礼自然也能做到。自诩为神的我,哈,要怎么来打倒自己?

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后来,还是花非花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你在郊外的宅子已经被火烧得干净,再回去也只能是去本家。三岁孩子也知道,本家现在变成最危险的去处,你还回去做什么?自动送死吗?”

“三岁孩子也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好心提醒。

“三岁孩子更知道,外面找不到人时回到原点找更妥当。”花非花堵回来。

“但是,三岁孩子不知道的是,如果能抢在时间之前,危险的地方也会有片刻安宁。”我闭上眼,实在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

“回本家,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能让五六涉险。”花非花有些焦躁。

“对我而言危险的地方,放在别人身上,不会跟着如此。”

最后讲完,我闭嘴,坚决不再多说一语。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人也觉疲惫,这一夜还有很多事要做,精力终归是不够用的,哪里能多出一分来细细解释来龙去脉给前座的小朋友听?

我不是先生,做不得传道授业解惑的高尚事。

没了我的回应,自说自话的花非花最终也只能闭紧了嘴巴继续开车。

回到本家时,东方已经泛了白。或许没料到他们的当家在遭遇诸多变故后会突然回返,本家里的一众人居然也能乱了手脚。看着那些个带了各种表情的一众人,难得的,生了厌恶。

向来知道人心难测,若是碰上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主,更是令人头疼。而这些分散在四周的人,是那家的奴,是那家的根系,是支撑着我站在顶端的人。

可是,又有谁敢拍着胸脯说,那一众人都是忠心耿耿的主?那里面,又有多少是生了贰心的人?

又有多少,是叶修礼各个长老甚至是旁人家的眼线?

想了一番,心下里倒是先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时间本来就紧得很,哪里有功夫让我再腾出来自怨自艾?又不是一场游园惊梦,演不得悲欢离合。

修砚还在睡,本想让他继续睡下去,转念一想,这宅子也算他幼时记忆里的一部分,日后或许没机会再瞧一眼了,便硬下心来叫醒了他,然后让花非花领着在宅子里到处转转。

修砚倒是醒得老大不愿意的,嘴巴撅上了天快。眼瞅着摆明是在对我撒娇,花非花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我却挺受用,还笑着凑过去在他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乖,跟这个好心哥哥一道四处里转转,哥哥有事要做,待会忙完了再回来陪你。”

修砚这才老大不愿意地跟着花非花往后院里走,边走不忘回头冲我扮鬼脸。

呵,这孩子。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挥退了一众闲杂人,也顺便给某些可能会藏在中间的眼线们制造送信的机会。之后,便一路回了书房。往日里,书房是禁地,没有人敢大着胆子靠近一步,这会,倒是希望有人可以生了那胆。

不用太多,一人足矣。

然后,推开书房的门,阿青就稳稳跪在书桌前,人瞧着有些狼狈,衣服也够脏,不过,精神头倒是不错。

我很满意。

“爷,您从来没说过路上小心这四个字。所以,那日您开口后,我便私自里认定您是在吩咐我借机离开埠口。抛下爷,没有尽到一个属下的责任而私自跑回来,如果是属下猜错了爷的意思,爷要杀要剐属下绝不说一个不字。”

所以说,这些年来,叶修礼能做到我的马前炮,却只有阿青,能真正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你做得很好,我要感谢你留住了自己的命。起来吧,跪这么久,也该累了。”

阿青起了身,规规矩矩站到了一边。

明知道坐下会让羸弱的身子得来片刻安逸,我却还是鬼使神差样走到了窗边。经年不曾拉开的窗帘,厚重地了无生气。掀开了一角往外瞥时,整个前院的风景悉数入了眼底。

“爷,属下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那种情况下支走我?如果不走,您也不会…”

“六九想要看到我的狼狈,我便做给他看。只是这样,还不够,要再狼狈些,才能满足他看戏的欲望。”

“爷的意思是?”

“戏,不过唱了一半,还要继续唱下去才对得起众位看客们。”

放了窗帘回到桌边,抽屉拉开后,藏在角落里快要被人遗忘的开关触发器上面都隐约落了尘土。

“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六九应该在来得路上了。海边那套观景房空了太久,是时候有人住进去添添人气了。阿青,待会准备好,送叶少爷他们过去。”

“那爷您?”

“我自然是等你回来。”

回来之后,才能把戏唱完。

☆、章回 十六

透过窗户看出去,不会错过院子里的分毫。门口那两棵梧桐充当侍卫样站了很多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被下人们修剪得规规矩矩。有人在打扫,有人在清理,有人在栽种,有人在看。

在看的人,是我。

这幢宅子,拴了我四十年。说不出爱也谈不得恨,好似它本该就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它活着,我活着,我死了,它还能继续活。

呵,这个世间,向来都是一种很奇妙的存在。

“爷,已经布置妥当了,不过,小少爷不肯上飞机。”

阿青在我身后,说道着不用猜也猜得到的事实。

放了窗帘转回身来,倒是不难瞧出他脸上写着的难言之隐。其实,阿青真正算得上个汉子,有担当,最重要的是,情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如果不是因为身份悬殊,或许,我们该是能做一对好兄弟。

“我决定的事,就势必要做到的,与其担心我的安危,倒不如做好你自己的本职,那才算是真正帮助我。”

阿青啜了下唇,喉结上下动了半晌,到底还是闭了嘴没吭声。

“行了,先去后边停机坪,要请我们的小少爷上飞机才好。”

我笑笑,当先出了书房。一路走到后院停机坪时,一点都不意外瞧见抱着树不肯撒手的修砚,脸皱成包子,憋得红不说,眼里还含了一泡泪,将掉未掉的,说不出的委屈。远远瞅见我来了,呼啦一下松了手一路小跑着就冲了来。

差点把我撞翻了都。

扑到我身上了还不肯罢休,干脆手脚并用的死死巴住了,跟个八爪鱼样,叫人哭笑不得。我也不客气,一巴掌就招呼上小少爷的尊臀。

“小猪,又使什么性子?我不过晚来一会,怎么就不肯上机了?”

修砚不声不吭的,只拿脑袋在我肩头上滚,摆明在撒娇耍赖外加卖委屈。后面花非花一直目不转睛地瞪着瞧,脸快成绿的。

我挺受用。

“行了,哥哥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上飞机走吧。之后咱们就去海边住下来,你肯定喜欢。”

修砚这才慢吞吞地抬了头,直愣愣地看回来,眼里亮得像要烧起来样。

烧得我一阵心疼。

于是,我低下头去亲他。柔软的唇,甜美得让人欲罢不能,让人,让我恨不得把他吞吃入腹。

是了,我爱着的孩子,爱到想要把他全部吃进腹中,连骨头都想要嚼碎了揉进血肉中。我知道我是变态,更知道,爱他爱到甚于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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