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停下来,可是必须得叫停。离开他的唇时,他的脸上已经多了大片的红晕。情动的,其实不止我一个。舍不得放他离开,可是现在,必须要让他走。
“好了,走吧。”
修砚点点头,乖巧得好似先前耍赖的人是错觉样。不过却不肯松开我的手,唯恐我凭空消失了样。我也不挣开,就那么牵着他的手往直升机边走。
花非花已经早一步先上机了,阿青也坐进了驾驶室,很好。扶着修砚上了机后,他转回身来笑盈盈地二度对我伸了手。
这次,我没有再回应。
“修砚,你先走。”
我的孩子呵,永远都是那般地警醒与聪慧。那一瞬间,他该是明白过来,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得干净。惶恐与失措,那是我最先看到的回应,他知道,我要抛下他了。
花非花的反应不错,赶在修砚跳下飞机前抢先一步关上了舱门。修砚在里面,疯了样拍打舱门,花非花试着阻止时,反被胡乱地挥了几巴掌。
我就站在原处,看着他。
这一次,我看到了愤怒。他愤怒地拍打着舱门,愤怒地看着我。如果没有眼泪,或许我能接受得轻松些。
可是他在哭。
他的愤怒,还裹着浓重的绝望。
飞机终究还是起飞了,带着我的孩子我的命上了高空。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心都被剜了出来。
我知道,终有一天会后悔自己今天做的决定。不,不对,我已经后悔了。第二次,竟是第二次亲手送走我的至爱。第一次送走他,耗尽了二十年的光阴才把他找回来。
这次,会是多久?
无意里,我好似赌上了自个儿的命。
再回到书房时,总觉房子空了。还是掀了窗帘来看,外面还是同样的景致同样的人。不过,很快,我知道,很快,这一切就不会再存在了。
那时与那家祖宅,很快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四十分钟后,开始有车队鱼贯而入。而我的悲秋情节也挥霍得差不多了,真正时间刚刚好。当为首的车子停下来时,下来的,是几日不见的六九。看起来气色不错,想必先前几日过得异常舒适。
他下了车也不急着进来,而是靠在车边眯了眼抬头看。我站在窗内,他在窗外。
他在微笑。
六九,叶修礼,同样是我养大的孩子,按照我的喜好成长起来的Doll,这盘棋中变数最大的一个存在。
一个,次品。
我也笑,松了窗帘,隔断他的视线,然后按下手中控制器的按钮。
爆炸,会从大门开始。当初在检修老宅时,顺手在四周埋下了足量的炸药。得益于阿青的精湛技艺,点爆后会如同骨牌样次第开始而不是瞬间将一座宅子轰成粉。而那点间隙,会是我逃命的一丝生机。
这一场爆炸威力不错,辉煌了近百年的宅子碎成了粉,被宅子栓了一生的仆人们也轻松走上了来生路。我逃出来坐进了宅子外不远处的车内,有些狼狈,却轻松了不少。
那宅子那人同样拴了我半生,如今没了,我解脱了。
不过那轻松也只维持几分钟而已。一场算计好的爆炸能炸死所有人,但不会轻易抹掉六九。棋才走一半,还差一着。
所以,在我对着后视镜擦净脸上的尘土时,不意外瞧见同样狼狈的六九从浓烟中跑出来,连带着有更多的车子从远处呼啸而来。
我是那时。
怎么可以让他们失望?
启动车子冲上路基后,后面的人开始追上来。一路都在疾驰,你追我赶的,倒有点好莱坞追车大戏的错觉。不过主角换成我后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平日里习惯了司机在旁,难得摸一次方向盘还要来一场亡命飞车,实在难为我这把老骨头。
幸亏往郊外走的路上行人不多,这才免了祸害旁人的可能。车子一路尖叫着往前冲,最后还是在被追上前停了下来。我选的路不错,单行道,有去无回的,到了山顶后路也到了尽头,前面,嗯,是峭壁。
峭壁下面,是很嚣张的海。
小心翼翼地把车子调回头来时,后面的追兵们已经上来了。也算他们有礼数,知道把车子停在十米开外处。六九还是第一个下了车,满身满脸的土。
真是平白糟蹋了他的好皮相。
出于礼貌,我也跟着下了车,懒得动,索性靠在车边,顺便点只烟。想想也觉得滑稽,修砚在身边时,为了顾及他的感受,所有他不爱的东西我全部抛掉,就连烟也坚决不碰一下,好似把那时劈成了两半,只留下好看的。反倒是对着六九时,才能真正得尝所欲,无所忌讳。
老天真是喜欢开玩笑。
六九走过来,熟练地点了火凑到我跟前。顺势点了烟,我说谢谢,他居然就红了眼眶。
“好好的一座宅子,怎么说炸就炸呢。毕竟住了那么多年,总算是个家。”
规规矩矩地收了手站在一旁,六九说得满腹委屈。
我倒是乐了。
“我的房子,你心疼什么?”
六九眼红得更厉害了。
“海哥哥,我夺回叶家也不过是为了能有与你平起平坐的资格让你肯正眼看我一下。我比他要强上千百倍,你看到了吗?”
“嗯,能有资格有胆量暗杀,证明你有能力了。”
长长吐一口烟出来,我一下觉得周身都懒洋洋地舒坦了。
“你知道我只是在赌气。明明我才是你的家人,结果你却一门心思全扑到他身上。海哥哥,别气了好不好?咱们回去,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边说着,六九蓦地伸出手来按住我下身,人也连带着凑到我跟前来,眼角泛着水光。
“好久没服侍你了,回去我们好好做一次,好不好?”
我眯了眯眼,没忍住,倒是先打个呵欠出来。烟已经到头了,索性按在他脖子上熄掉。他也不躲,乖乖受了,还笑得愈发灿烂。其实比起从前在他身上弄出的伤,这点温度根本是皮毛。
一想到从前,我挑眉,手顺势撩开他的衣服探进去。不错,那些个小环还乖乖留在原地。恶意掐了一把,六九嗯了声,干脆抓着我的手一路往下。
呵,好孩子。
“有时候想你想得厉害了,下面就扎得生疼。那环是你给我戴上的,只有你才能给我摘下来。我不动他,就是疼得厉害了也不碰。我是不是很乖?”
“嗯,很乖。”
六九大大开心起来。
“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再掐一把他那可怜兮兮的东西,惹得他一阵激灵后,我满意地收回手来,笑。
“好。”
待他心满意足地回到车上后,我也跟着上了车。起火,挂挡,油门踩到了底。
哦,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档位调成了倒档。
车胎离开地面时,听着呼啸而来的涛声,忍不住还是感慨了一下。
海,真的令人厌恶。
☆、章回 十七
我叫花非花,是个贼。
难得有我主动出场的机会,是不是来点自我介绍比较好一些?支持的请举手。
好吧,我知道你们都不支持,但是,请求驳回。
因为现在,哈,我说了算。
我的故事,其实很长很长很长很长,长到能追溯至公元前771年西周灭亡时开始。
哈哈哈,开个玩笑,别介意。
咱们回到正题上来。
我是花非花,是个贼。虽然做贼不是多么光彩的事,不过在我看来也不是多丢脸的事。毕竟,我老娘是个贼,还是贼界的大姐大,做儿子的继承衣钵也不算错。当然,话又说回来,能把我老娘的事业给发扬光大了,我也觉着脸上挺有光的。
不过,有时候静下来时,其实还是会多少羡慕些那种平淡生活的。有一幢小房子,养只猫,存一点小积蓄,再有我们家五六陪在身边,挺好。虽然不富裕,至少能安安稳稳度过一生,也算是福气。
严格来讲,那应该算是我的一个小愿望,只存在心底,没敢提上台面来。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傻啊我,那种话一说出来,花娘不打断我三条腿才怪!
扯远了,再回来。
其实在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光景上,生过一场病,烧得糊涂了,人都差点过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后,从前的记忆就没了。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少记忆?没了就没了呗,也没觉得多难过。花娘也不难过,某些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挺幸灾乐祸。当我醒来并且茫然着问她是谁时,她居然能眯着眼笑完然后呼啦甩我一巴掌。
小子哎,你敢忘了你老娘?信不信老娘打断你三条腿!
打断三条腿什么的,向来是花娘的口头禅。小时候觉得是她算数不好,大了懂事了才惊觉,花娘,有您那么当妈的吗?还有盼着自个儿子当太监的?
而真正让我觉得她幸灾乐祸的,是在我明确表示自己完全忘记过去的事时,她笑得跟捡了元宝样,连带着脸都抽了。花了半晌轴回自个儿走形的脸,花娘很大度地表示,没事没事,过去的都是浮云,忘了就忘了,不差那点小回忆。
所以说,看吧,都说她幸灾乐祸了。否则,你去找找看,世上有哪个当娘的不紧张自个儿子?哪怕真觉得小孩子失忆不算病吧,您多少皱个眉假装着惊讶一下下也好啊!
总算她还有良心,知道告诉我自个儿名字叫花非花。虽然那时候人小,不过字多少还认识几个。姓花本来就觉得有点掉价了,回头再整个非花,一度让我怀疑她老人家是不是以恶整自个儿子为人生最大兴趣来着。
等到后来再把五六领回家后,对于花娘起名的功力,我已经无心再吐槽了。
五六五六,花娘,你够狠。直到现在我都庆幸,当初幸亏没叫五花肉,否则一想着自己怀里搂着一大个五花肉,真是再多邪火也噗哧一下成了烟。
不举什么的,想想都觉得不能活。
而说到五六,真是恨不得连脚趾头都用上好来描述我那澎湃的心。犹记当年,花娘大概良心发现做了这辈子唯一的大善事,就是把五六从孤儿院领回了家。第一眼瞧见他时,就觉得这孩子怎么能长成那样呢?水灵水灵的,跟朵花样,眼睛里还常常滚着一团雾气样,看着就招人喜欢。人也安静,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怎么看怎么喜欢。当然,后来才知道他那是懒得动弹,着实坏了大好情调。这是后话,咱们待会再说。
一眼瞅着五六后,我就在想,花非花这个名,其实应该给五六才对。而我不知道的是,二十多年后知道了一切所谓的秘密时才惊觉,原来花非花这个代号,果然本就该属于他。
又扯远了,咱们再回来。
话说,自打五六进了家门后,我一下就觉得生活开始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你想啊,花娘那会事业正如日中天的,习惯性消失后偌大房子里就只剩我一个对着空气数日头,多无聊不是?有了个收养来的弟弟,那就是一天大的宝贝了,能不高兴吗?所以,打他到我跟前开始,做一个合格的哥哥就成了我小小梦想里最不能少的一部分。
不过,事实证明,做哥哥什么的,真不能一头热。
在无数次献殷勤而得来的是他的毫无反应后,我以为花娘领回个傻子来。想想,又觉得不对。长得那么漂亮的小东西,又是能被花娘看上的,怎么可能会是傻子?
估计是我献殷勤的法子不对,他不喜欢我那些个枪啊车的,那就换。我换,我换,我换了个最大个的芒果跑到他跟前,献宝样递到他眼前,他瞅了瞅,没接,继续闭上眼躺椅子上晒太阳睡大觉。
我说,五六,这芒果是台湾空运过来的,很甜哎,你不吃吗?
他睁眼瞅了一下,再瞅了一下,最后瞅了一下,默默闭上眼,不搭腔。
我一看,有门,继续勾引。为了强调芒果的甜,还特意剥了一点皮好让香味散得厉害点。
我说,你闻闻看,是不是很甜?
他又睁眼了,再瞅一下下下下下,又闭了眼。
不错,看起来是动摇了,好嘛,我继续。去厨房翻了个勺子来,满满抠了一大勺递到他嘴巴,跟逗小狗样。
我说,五六,尝一下。
他睁眼了,不看芒果,看我。我就笑得特欢畅,非常诚恳地举着勺子请他品尝。
感谢上帝,他张嘴吃了。
我就笑得跟抽了样。
我说,五六,甜吧?我不骗你。
就说这招管用嘛。这次,他很难得地点了点头,还嗯了一声。于是我就找不到北了。
我的老天,这可是他进家门后对我说的第一个字哎。虽然只是嗯,那也是进步啊。我好像都瞧见好哥哥的金字招牌已经在跟我招手了。
好嘛,再接再厉。
一个大芒果,在我努力挖掘中慢慢变成一个核。五六吃得也挺欢喜,到最后,居然还眯了眼,瞧那享受劲。
我表示,虽然弄了满手的黏糊糊,可看着被我喂舒坦的弟弟,成就感真不是一般的高涨。
等把五六伺候舒坦了,我就趁热打铁旁敲侧击起来。
我说,五六啊,你既然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是我弟弟,我会好好疼你的。
五六点点头,又不搭腔了。
我又说,五六啊,你也别老是躺着,我陪你玩?要不喜欢,厨房里还有很多东西,你随便拿着吃。
五六没点头。
我忍不住了。
我说,五六,你干嘛不说话?
估计是因为芒果的热乎劲还没过去,他眨了眨眼,半天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懒得说。
然后…
然后我手里的勺咣当一下掉了地。
我的老天,感情花娘领回个懒虫回来。
☆、章回 十八
不管怎样,我还是在扮演好哥哥这条路上从此一去不回头。
有时候想想,小时候的记忆其实还是很不靠谱的。这些年虽然一直在纠结怎么就会对那小东西一见钟情样上了心,但真正用了心去照顾他是真的。也是因为用了心了,才发现他有很多的小秘密样的东西在心里。
怕黑,晚上睡不好,所以白日里总是懒洋洋的。不喜欢靠近有门的地方,坚决不靠近橱柜衣柜甚至是冰箱。很懒,懒到眼睛都懒得睁开。跟他说话时,会怀疑他耳朵是摆设。
可有时候,又觉得懒到脑子都不愿意带身上的五六,很聪明。就算不说话,直着眼看回来时,总觉得有种骨头缝都能被他看穿的错觉。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可是,鬼使神差的,我居然就对照顾他乐此不疲起来,并且觉着看到被我伺候舒坦的他懒洋洋地晒太阳时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乃至后来的很多年很多年后经过我严格训练的他已经懒到家门都不愿意出时,我的成就感就爆了棚。
哈,都懒成那熊样了,就不信栓不了他一辈子。
本来,我以为自己只是把他当弟弟来疼,哪里能想到,那喜欢终有一天也变了味。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发春梦,结果在梦里瞧见的居然是光溜溜的五六对我笑。那可真不是一般的惊悚片,太摧残心脏了。等到早上醒来看着身下的一片狼藉后,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也是第一次,在训练的时候分了心,一脚踩滑了从房顶上摔下来,胳膊都摔成了两截。那时候,花娘已经算是半隐退了,精力过剩又没地方发泄,只能对着我们两个大玩特玩,还美其名曰培养祖国下一代。
结果,我摔折了胳膊,花娘居然能迁怒到五六身上,半夜里逼着他去跑马拉松,心疼得我唉,直恨不得立马拿焊铁把胳膊给焊实了。
没成想,把五六撵出去后,花娘就一屁股坐我脸前,少有的一脸正经。
花娘说,花,你给我说实话,看着你弟弟时,你心里想什么?
我嘬着牙花子,没吭声。
一直都知道花娘精得跟精样,虽然自诩对着五六时绝对不会流露出少儿不宜的眼神来,到底道行还是欠了点,才几天的功夫啊,居然就让花娘给识破了。
我不搭腔,花娘也不多舌,就那么抱着膀子斜着眼看我,大有一副看谁撑到最后的气概。
对峙了很久,花娘乐了。
花娘说,你什么时候开口,我什么时候喊五六停下,有本事你今晚别张嘴,跑死他。
花娘,你够狠。
于是,我脖子一梗,豁出去了。
我说,我看着他就想着那档子事,你满意了?我发春梦的对象也是他,这辈子我就打算跟他一起过了,这么说,合格不?
然后花娘一巴掌就扇过来了,够足量唉,直扇得我满嘴铁锈味。
花娘说,有胆量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爱上五六了,说十遍一百遍也没问题。我是变态,没错。爱男人还不够还得爱自己弟弟。反正大家都知道,没血缘就可以。就算你打断我的腿,我还是爱。
然后,然后花娘就真打断我腿了。可好,胳膊还吊着的呢,腿又废了一条。
我乐,花娘,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变了心意。还有一条腿,还有一条胳膊,还有一条命,你看上哪个就打哪个,随意。
花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动怒,就是这儿了。铁青着脸,眼睛瞪得吓死人的大,连带着拿着棍子的手上都有青筋爆。有那么一会,我觉得她其实真有打死我的心来着。
结果,临了她居然幽幽叹了一口气后就把棍子扔了。
花娘说,你翅膀硬了,我不管你了。你爱他是吧?别再藏着掖着恶心我。待会让他回来,你当着我的面说给他听,说你要上他。他要是愿意,以后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不管了。他要是不愿意,这辈子你就是死也不准再对他动一点心思。
我被花娘逼到了绝路上。
本来以为这辈子大概也就是没救来着,哪里能想到五六回来后,居然会有了转机。
五六带着满头汗湿进门时,瞧见我们两个,明显愣了半晌。我说过,从小就觉得,五六其实也是人精一个,只是懒得动懒得想。事实证明,他的聪明,这一晚真是一点没落得跑了出来。
五六说,有事?
花娘不吭声,翻着眼珠子看我。我知道,她是等我被审判呢。反正横竖都是死,继续豁出去了。
我说,五六,我喜欢你,想上你。
五六歪歪脑袋,长年瘫着的一张脸上终于露出点疑惑的表情来。
哦,忘记说了,因为懒,五六的脸经年保持在一种表情上,那就是没表情。所以,当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来时,我真有种看到上帝的错觉。
五六说,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我吗?
我瞬间被呕到万箭穿心。闹了半天,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花娘不乐意了。
花娘说,五六,你个傻子,没听到重点吗?他说他想要上你。
五六继续疑惑着。他说,有分别吗?反正他要照顾我一辈子的。
这次,轮到花娘被噎得没话了。至于我,我说被瞬间治愈了你信吗?
反正,我是信了。
五六又说,没事了吧?没事我去睡了。哦,花娘,剩下那条腿你别再给打折了。你又不会伺候人,我也不会,回头他成残废了,那就真没辙了。
说完,五六就回房睡了,留下我跟花娘,大眼瞪小眼。最终,花娘败下阵来,幽幽看了我半晌后走了。
留我一个准残废,躺客厅里笑到天亮。
从那以后,我才不会说我过上了神仙样的逍遥生活。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出去工作了,当然,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动手,五六骑墙头上拍手喊加油,但这不妨碍我心情舒畅地顺走一件又一件。私房钱多了,心里那点小念头就上了台面。
我才不会说是因为住在家里碍着花娘的存在才只能干瞪眼吃不了五六,恩,绝对不是。
所以,当十八岁生日来临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外面买了一栋属于自己的,阿不,是属于五六的小公寓,连坑带拐的把五六栽进了那房子里。那会,花娘已经彻底撒手不管周游世界去了,我表示,这辈子真是没有别的盼头了。
就那么守着我家小五六,舒舒坦坦过日子。
当然,宵想了N年的性福生活,也终于搬上了台面。一点不害臊的说,刚搬进半山的公寓时,整整一个月五六就没下过床。开始是下不来,后来干脆就不乐意下床了。
至于我,大花小花第一次高度统一了战线并且表示这种生活异常爽歪歪。
我以为,这种幸福生活,能过一辈子。
至少,在那几年里,过得很滋润。
只是偶尔闲下来,看着种在沙发里不动弹的五六时,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准确来讲,有点不确定。
从小到大,在一起二十年,得亏有花娘那个完全不负责任的老娘,说成是我养活了我们俩,其实一点不过分。五六动动眉毛我都能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我不知道的是,我不知道他想什么。
觉得拗口对不对?
说得简单点,我摸不到他的心。明明人就在眼前,看得到摸得到,甚至能到他身体的最深处,可是,我就是碰不到他的心。怎么照顾他都可以,他永远不会提出异议。就是因为这样,才永远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挑食,不挑剔穿着,不讲究住所,不出外交际,没有任何兴趣爱好,像是橱窗里摆着的漂亮娃娃,精致,可是没有生气。有时候我恶癖性上来了,会在床上想着法的折磨他,换来的也不过是他最基本的生理反应,完全不见心理波动。
我们明明靠得这么近,中间却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纱。
无数个夜里,在他背对着我睡着后,我会习惯性地看着他的背影到天亮。瘦削的背,清晰的轮廓,还有几乎寻不到的呼吸,一切的一切都在说,他的心,活在一个很遥远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我花非花的存在。
我知道,他不爱我。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爱他,这就够了。反正能甘心情愿照顾他一辈子的人,只有我。能拴住他一辈子的人,也只有我。
能站在他身边的,只有我。
☆、章回 十九
曾经,我以为,会就那么跟我的五六一路白头到死。
请注意我的措辞。以为,是了,以为什么的,永远都是以为的以为,根本不可能幸运到变成铁板钉上的现实。
我以为的以为,在二十五岁那年成了泡影。
而导火索,真是丢脸到不想再提起。
那年,快到花娘的生日时,命运悄悄生了某些该死的变化。其实,某些层面来说,我是个无信仰的人,换句话讲,就是不信命。一直都觉得命中注定什么的是种很操蛋的存在,自己的命运,是自己来写的。
可是,事实证明,是我太幼稚。命再硬,能硬过冥冥中注定吗?
那一次,我没躲过。
往年里,花娘的生日非常等同于五六的酷刑日来着。虽然大家心知肚明所谓生日礼物也不过是花娘变着法子来督促我们俩加强专业水准,可就瞧五六懒得那熊样,估计就是他亲娘也够呛能逼出他一点职业道德来。
所以,为了避免五六再度被种进地里开花结果,我决定帮他一把找个合适的礼物过关。大概连老天都觉得帮忙作弊是大不韪的事,这才导致了因为一件生日礼物而出的血案。
一口锅,哈,谁能想到,就因为那口该死的锅,让命运从此变成表子一个?
可是,那时候我怎么能想到结果?不,我不仅没想到日后的连锁反应,甚至还鬼使神差地觉着五六那想要送一口锅当贺礼的念头不错,哦,上帝,我甚至还真就动了心思想着怎么去找一口极品锅来帮五六过关!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变得异常微妙起来。
就在自家咖啡馆里,当我绞尽脑汁地搜索着任何可能稀有的锅时,就有两个人模人样的主坐在了不远处兴奋而热烈地谈论着即将开始的慈善晚会与作为压轴拍卖的前清御用锅。
就像从天而降的大礼包样,还随机赠送一加一好礼。
非常不费吹灰力的在厕所里解决掉两人,顺便顺走两人身上好好揣着的邀请函,那一会,我都好似瞧见了那口可爱的小锅挥舞着纯洁的翅膀在冲我,啊不,冲我们家五六招着小手。
很多年后再回想起来,其实除了唏嘘命运的啼笑皆非外,不怕难为情地说,鸡皮疙瘩还是一波一波地爬了满身。那个善于玩弄人心的男人,如果是一开始就在五六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么,用一口锅来引五六,引我上钩,简直就是小儿科的事。
不,一想到能那么轻松地就搜集到所有情报甚至连邀请函那种可有可无的东西都轻易上了手,有谁敢拍着胸脯说那不会是那个男人一开始就设好的圈套?
可惜了,我不是神,算不到前因后果也猜不透是非黑白。
我就是一俗人,为着找到安慰爱人的东西而沾沾自喜的俗人。
那一晚,强行拉着五六去了慈善拍卖会,他还老大不乐意。虽然按理说我完全可以好人做到底一并偷了锅回家好让他可以在家安稳睡个懒觉,却又觉得就那么轻松地让他过关只能愈发惯坏了他。
现在想想,真恨不得坐上时光机回到多年前然后给自以为是的自个儿一记狠耳光。
后来,五六还是去了。瘫着脸进了会场,趁着人多溜上了楼自行动作。我一直躲在人群中看着他,直到人消失在楼梯上了,才放心大胆地去喝酒顺便搜集情报。我放心,是因为凭他的身手,就算懒得掉渣了,也能轻松完成这种小儿科的作业。
也就是在我刚刚从侍者盘子上取下一杯香槟的光景里,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时,本地商会的会长,某些家族企业的头,一个背后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并且让人一眼就觉得最好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主。
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我面前,端着一杯酒,浅笑吟吟的,跟胸前别着的蔷薇一样令人讨厌。
花先生,久仰大名。
那个男人,一张嘴就点破我身份,实在没法不让人警觉。虽然不想承认,可是,我还是实在没品的绷紧了全身肌肉。
那个男人,无形里就散发出一种畏,能让世人骇意发自骨中的畏。
花娘曾经说过,当你遇到一个一眼就觉气势被完全压制住的人时,无论是敌是友,想要活命,就保持微笑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既然知道我的名号,自然也能将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明知道这种时候转身走人是最明智选择,可五六才刚刚上楼几分钟,我是死都不能开溜。
于是,我咬着牙根咧嘴笑。
我说,啊呀,先生,我认识你?
那人居然笑得更欠扁,说得话也更更让人火大。
他说,没能想到花先生也会对这种无趣的宴会有兴趣,没有亲自发邀请函到府上实在是失礼。下次宴会时,那某一定亲自送请帖到府上,也好免了花先生出门寻找。
够狠,够毒!一番自贬味十足的话硬是噎得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哼,要不是因为我家教良好,真想一杯酒泼到他脸上。
哈,不就是打伤他两个客人还是手下什么的弄来两张请帖顺便偷个锅吗?
至于这么挤兑人吗?
只是,还没等我想出点什么来还给他时,人居然屁股一扭就闪了,只恨得我差点捏碎了水晶杯。不过,眼瞅着他身形一闪往楼上走后,我又差点把心吐出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五六还在楼上啊!
结果,几分钟后,就瞅见五六阴着一张脸从楼上窜下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再没回来。脚趾头都能猜到,他这是被那人当场抓了包。换成别人别地,不用花娘动手,我也会毫不讲情面地把他踹湖里,免得他丢了花家的脸。
可换在这儿,感谢上帝,能让五六好运到全身而退。
那个男人,真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按理,我也该回家才对。可私心里,又觉得不甘心。自诩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台面上不是。可台下面,花非花三个字这些年里也算响当当。没有人见过我真正模样,也没有人能打探到我丝毫底细,就是凭着这些个保密到家的功底,才能在贼界里一帆风顺勇往直前。
可如今,对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居然就能被他轻松识破了身份底细,除了怄气,更多的还是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不是?
所以,我决定,从这一刻开始,那个叫那时的男人,正式列入我的调查名单中。
保不准哪天小爷我不开心了连他家祖坟都给掏干净。
也是因着没走,才让我瞧见了更多不得了的东西。
在等待拍卖开始的时间里,除了喝酒,好像也没别的事可做。打探情报什么的,这会也完全没了兴趣。我的兴趣,早就被那个该死的男人给勾了去。中间也有些莺莺燕燕的凑过来,丰乳肥臀外加满身熏香,真是坏我喝酒的好兴致。
尤其是当我再一次被某个白痴女人装醉踩到脚后,我其实很想也装醉踩回去来着。该死的,我这张脸这身皮这把骨的就那么有吸引力?就算对我有性趣,上帝啊,你可不可以回去换张五六的脸五六的身子五六的体香后再回来?
淡定。
感谢上帝,在我灌掉大约两瓶酒的分量并且脚差点被踩烂并且身上无辜沾染了各种果汁饮料后,拍卖会总算开了场。开始摆出来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物件,大家伙也意思着举举手抬个价凑个份子交水酒钱。中间还摆上条长得跟尿布样的黄巾子,张口拍五万,我差点笑岔气。
真该让五六瞧瞧,约莫他那张面瘫脸上也能露出点滑稽笑来。
一个钟头后,压轴的锅终于上了台面。底价二十万,送拍者真是毫无悬疑地属那时那个家伙。本来就是他发起的慈善拍卖,又是自家摆出的东西,大伙也是给足了面子往上加价,一口老得快要掉渣的锅,短短几分钟就给抬到了九十万。
这会,我反倒安静下来。既然偷不得,干脆就光明正大的买回去得了,大不了今年换我被种进地里。也只是想,没等我抬手的,那时开了口。
他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微笑着开口。
他说,各位,我出价一百二十万,拍下这口锅。
哈,天下奇闻。
自家的东西自愿贡献出来拍卖,然后花掉一百二十万再买回来,疯子吗?
其实,不光我这么想,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甚至还有人大着胆子开口问原因。
原因?
那个男人站在台上举杯,他冲我微笑。
他说,因为我心爱的人想要这口锅,所以,我需要拍下来送给他。
我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一根唤作危险的弦噼里啪啦碎成满地渣。
☆、章回 二十
那晚,我是带着满肚子酒精顶着一颗失魂样的脑袋挪回了家。虽然不意外五六早就回了家,也真没料到他会坐在玄关上等我。推开门的一刹那,我很确定自己从他脸上看到了某种类似茫然的表情。
下一刻,他回过神来又变成从前那个表情都懒得摆的五六。
其实,我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的,结果在瞧见他不经意里摆出的不在意后,再多的疑问也胎死腹中。强打了精神俯身去抱他回房,甚至还能逼出几个冷笑话来,真是佩服死我自个儿的抗压能力。
自始至终,他也没提关于遇见那时的半个字。
回到床上时,像过去的几百个夜晚样,看着他的背影,自己臆想。不幸的是,这次我的臆想变成了恐怖片,来势汹汹的差点吓死自个儿。实在撑不住了,一把捞过他身子塞怀里,只恨不得干脆揉骨里。
我说,五六,你谁都不能爱。这辈子你是我的,就不准你跑。
五六没搭腔。
早就该习惯了他的沉默,连带着习惯他沉默后显而易见的不爱。这一晚,却莫名就怕了他的沉默。
到最后,他也没搭腔。
我装不下去了。一颗小心脏就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再额外搓两下样,疼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撑不住了。
松开他,自觉地滚到一边闭紧眼睛装睡,顺便压住娘们样澎湃的悲哀。
然后,他睡着了,我睁眼到了天亮。
隔日一早醒了,帮他做好早餐后就出了门。没地方去,干脆躲进了咖啡屋。说起来,当初偶然路过咖啡屋时,五六犯懒不走了,就拖着他进来休息顺便喝点东西。也是出乎意料的,他居然就喜欢上这家的咖啡跟装修来。难得见他主动表示喜欢一件东西,我一激动,隔天就把咖啡屋给买下来做了私人财产。也得亏那会的一时激动,才从此多了个能让我整理头绪又相对隐蔽的窝。
就在咖啡屋里,坐了大半日的光景后,脑子里开始有了清晰的纹路。
那时那时,一个能稳坐商会头把交椅并且稳稳扎根四九城的主,城府有多深,脚趾头都能猜得出。头天夜里敢当着众人面把一口锅说成定情信物样,还公然冲我挑衅样的笑,摆明在说,他的目标是五六。而五六这些年基本上变成一只堪比楷模的宅家米虫,交际圈什么的是一千零一夜,所以,他不可能背着我出门去结交一个里子面子都不是善茬的主。至于那种五六走路上恰巧被经过的那时瞅见然后一眼惊为天人从此深入调查研究之类的屁话,更是笑谈。
推翻种种不可能,剩下的,就是可能。
五六跟那时认识,并且能让那时这种人上了心,渊源该是长久地很。
但是,五六来到我身边时不过四五岁的光景,牙都没长齐,哪里来的外交?
第一个Bug,就此出现。
当年那场病,抹掉了我五岁前的所有记忆。醒来后孤单地过了一年,那期间,大抵因为脑子被格盘,之后的记忆就开始变得异常清晰起来。整整一年,花娘总会无端地怔神,偶尔瞧着我时眼里还有说不出的情绪。小时候猜不透,现在想想,总觉那些个情绪里有愧疚有哀伤甚至还有隐约的怨恨。
花娘,为什么要恨我?
第二个Bug,来了。
没过多久,花娘突然消失了几日,再回来时,身边就多了个孤儿院领养的五六。嘴上说着是为怕我孤单,可她眼里的晶亮是要溢出来的。几日后,她再度回了孤儿院,却是偷了五六的领养记录回来一把火烧个干净。
为什么?
所有的事情凑到一起,像是一道是非题。假设不可能的情况,推断出可能的结果,答案是错的。可如果假设不可能的情况推断出不可能的结果,双重否定后,答案?
当年送五六去孤儿院的人,是那时。
而花娘,就算与那时没有多少交集,但至少,他们之间,打过交道。
得出这个结论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寒意生了满背。秘密,很多的秘密,或许,还有阴谋在中间。冥冥中,好像有一张巨大的网开始兜头扑来,生死难测。
惊悚之余,心头压不住的是更大的疑惑,五六,到底是谁?
我又是谁?
可惜,没等我消了震惊的,就瞅见五六跟这世上我最不愿见到的人一前一后进了咖啡屋。我躲在暗处,看他们两个相谈甚欢,牙根都差点咬碎。虽然一直在告诫自己,要淡定淡定,只是聊天,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结果,理智还是被烧得一干二净。
像个妒夫样冲出去,理所当然地被五六呵斥着滚蛋。继续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家,最终衍生了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争吵。
说来可笑,明明是真正动了怒来争吵的,到最后也不过变成我自演自唱的滑稽戏。从头到尾,五六都是用一种冷静到残酷的态度面对我的怒火三丈,甚至在他看着我时眼里投射出的居然是悲悯?
哈,从头到脚,都是我一个人在垂死挣扎而已。
不算争吵的争吵过后,开始了无意义地冷战。明知道以他的性格是不会主动来认错服软的,却也在真正被漠视后又一次凉了心。
到头来,我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也好。伤得狠了,就能硬下心来不把满腔子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冷战的几日里,动用了所有的关系与手段去搜集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得来的也不过是能摆在台面上的大众谈资。
身家干净,手段超群,底下人也忠于职守,面上是经商,根系强壮却也能真正做到不沾污秽。如果这个世上还存在神祗,那个男人恐怕当之无愧。
可越是无懈可击的表象,内里肯定会有更加无法告人的秘密。我偏不信了,那个男人,能做到天衣无缝?
这么想着,再去搜集情报后我就换了条路。查他查不出门路,那就从他祖上查。查来查去的,倒真让我摸出点东西来。
百年前一支荣耀长存的家族,繁衍至今成了三支。近二十年前的一场惨剧,让三支变成两支,现在,两支也在向一支靠拢。我不经商,可商场上那家与赫家的明争暗斗还是多少耳闻了些。至于早已销声匿迹的叶家,所有的秘密早以随着二十年前的一场火深埋地下。
但,至少,让我查到一点,当年叶家,曾经有两个少爷。
秘密,很多的秘密。
冷战,持续地冷战。
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风雨欲来时的平静。
然后,周游世界的花娘突然回来了。
☆、章回 二十一
花娘来了,不光来,还带来了一身的麻烦。
一场莫名其妙的暗杀,我奇怪的是自己居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花娘讲事情的前因后果。她的理由很充分,也够完美,让我的心能轻松接受了她的道歉。